Subject: [biography] more about Lu Xun and Zhou Zuoren~{B3Q8:MVWwHK~}

From: [email-masked] (Shimin Fang)
Date: 18 Mar 1994 05:16:47 GMT

想不到随口说了一下周作人，却引起几个网友的兴趣。兴趣的焦点是周氏兄弟
为何反目成仇，据说不是由于周作人太太羽太信子的挑拨离间，而是鲁迅与羽太信
子有染，据说还是钱钟书私下说的。钱钟书当时不过是个小孩，何以知道得这么清
楚；他更非研究鲁迅的行家，私下说的话何足为凭？据说坊间也多持这种看法，能
否把来源列一列？有之，无非出自港台一些无聊文人的笔下，其动机显而易见，为
海内外鲁迅的研究者所不取。更有人说分手的原因是单身的鲁迅偷看了羽太信子的
洗澡，还说是事实。一代宗师竟成了小流氓，这个事实真令人啼笑皆非。须知当时
的鲁迅并非单身，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朱安女士就在身旁，倘若是如狼似虎之年欲
火难熬，又何至于舍美貌的朱安女士，而跟他向来讨厌的羽太信子偷鸡摸狗呢？
    大家既然对这件带色的事如此感兴趣，我就利用计划写明史的时间详详细细说
一说这件事。看看一对相亲相爱的模范兄弟是怎样毁于一位妇人之手的，为网上的
“女子小人难养论”者提供一个范例:-)。
    这一切必须从一九零九年鲁迅突然中断学业，从日本归国说起。那一年，周作
人娶了日本平民的女儿羽太信子，开销大了，官方给的生活费用根本不够花。鲁迅
便决定牺牲自己的学业，回国作事，供养周作人夫妇。鲁迅对兄弟之爱，由此可见。
他后来在《自叙传略》中说：“终于，因为我的母亲和几个别的人很希望我有经济
上的帮助，我便回到中国来。”这“几个别的人”，说的就是周作人夫妇。
    一九一二年，鲁迅随国民政府由南京搬到北京，周作人大约也在这时回国。他
们先是住在绍兴会馆，之后决定自己购房。一九一九年，鲁迅变卖了在绍兴的老屋，
在北京八道湾买了一幢大宅。卖老屋得一千多块钱，而买八道湾大宅的费用是四千
多块，其差额靠向朋友、银行借贷，这一切都是鲁迅亲手经办的，这时周作人一家
跑到日本玩去了，直到新宅整修完毕才回来。鲁迅也把周太夫人、朱安女士都接来
住在一起。之所以花这么多钱买这么一幢大房子，乃是看中了其院子空旷，可供孩
子们玩耍。这孩子们，当然是周作人的儿女们。
    在八道湾的时候，持家的是羽信太子。鲁迅抱着“不计较自己，总该家庭和睦”
的想法，把薪水交给羽信太子，连周作人的在内，每月约有六百元，数目并不少。
但是羽太信子挥霍无度，衣服、儿童玩具、日用品都要从昂贵的日本商店购买，一
有点小病便请日本医生来看。钱花完了，便要鲁迅去向朋友借。在此期间，鲁迅向
朋友借贷的记载在日记里随处可见。有时刚刚借到手便赶忙回家，就看见日本医生
的汽车从家里开出来，鲁迅曾感慨地说：“我用黄包车运来，怎敌得过用汽车带走
的呢？”
    鲁迅同时还供养着羽太信子一家。从日记看，他按月向东京的羽太家寄款。羽
太信子的弟弟三次到中国来，都是鲁迅给的路费。
    在这样的生活环境下，便免不了会有冲突了。起先周作人还会说自己的老婆几
句，但羽太信子有一绝活，一吵起架来就会晕倒装死，把一家人吓得束手无策，直
到有一次羽太信子的弟弟在场，对大家说：“别理她，过一会她就好了。”大家才
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周作人仍然怕她装死，他自己后来说：权其轻重，只好牺牲与
大哥的友爱，来换取家庭的安静。
    四年后，事情终于不可收拾。一九二三年七月三日还平安无事，日记里记着“
与二弟至东安市场”等处。但到了七月十四日，忽然写着：“是夜始改在自室吃饭，
自具一肴，此可记也。”显然在这一天鲁迅与周作人夫妇发生了严重的冲突，不再
在一起吃饭了。究竟是什么导火线，无人能知，但从以上所述可以想象得出乃是经
济上的原因。过了几天，七月十四日：“启孟自持信来，后邀欲问之，不至。”启
孟即是周作人，他亲自送来了一封写着“致鲁迅先生”的信，大意是要求鲁迅以后
不要再到后院来。鲁迅看完信后，叫工役去请周作人来谈谈，他不来。当天，鲁迅
搬到外客厅住，为兄弟感情的破裂大病一场，病了三十九天。八月二日，抱病搬出
去，暂时住在砖塔胡同。周老太太本来是留在八道湾的，但是羽太信子成为一家之
主后，肆无忌惮，竟然虐待起周太夫人来，家中有厨子，有工役，却要周太夫人自
己作饭。周太夫人忍无可忍，跑到砖塔胡同向鲁迅哭诉，鲁迅遂决定再购新屋。十
月三十日，买下了西三条胡同的一座三进间四合院，也就是现在的鲁迅博物馆所在
地。鲁迅亲自设计整修，于一九二四年五月二十五日，连同周太夫人、朱安女士移
住新居。
    这座四合院，北南各三间，东西各两间。东间是太夫人的房，西间是朱安女士
的房，南间是藏书室，北间是鲁迅的工作室，北中间后头还有一间，即是著名的“
老虎尾巴”，是鲁迅的写作地点，《彷徨》、《野草》都是在这里诞生的。
    一九二四年六月十一日，日记载“下午往八道湾宅取书及什器，在进西厢，启
孟及其妻突出詈骂殴打，又以电话召重久〔按：即信子之弟〕及张凤举、徐耀辰来，
其妻向之述我罪状，多秽语，凡捏造未圆处，则启孟救正之。然终取书器而出。”
这句“其妻向之述我罪状，多秽语”，大概就是所谓鲁迅与弟媳有染的源头了。详
细的情形是，鲁迅忽然回去取自己的藏书，令周作人夫妇大为惊慌，打电话召来救
兵，鲁迅以一句：“我们周家的事，不必外人来管。”把这些人赶走。周作人夫妇
破口大骂，“多秽语”，鲁迅历数其忘恩负义，周作人一挥手：“都是过去的事，
提它干什么。”恼羞成怒，竟抓起一个香炉掷向鲁迅，被跟随鲁迅去运书的人接住。
日记说“然终取书器而出。”实际上很多藏书都给周作人扣下了，包括许寿裳送的
那本《越缦堂日记》。许寿裳是鲁迅、周作人的老同学、老朋友，他对这一事件有
一评论：“羽太信子对于鲁迅，外貌恭顺，内怀忮忌。作人则心地糊涂，轻听妇人
之言，不加体察。我虽竭力解释开导，竟无效果。”“从此二人不和，成为参商，
一变从前兄弟怡怡的情态。这是作人一生的大损失。”而鲁迅自己呢，则说：“我
幸亏被八道湾赶出来了，生活才能够有点预算，比较不那么发愁了。”
    八道湾大宅的屋契上房主写的是鲁迅。周作人夫妇把鲁迅赶出后，想把房子卖
掉〔这也许是他们赶鲁迅的一个原因〕，鲁迅托人传话说：如果卖房子，他也要分
成。这才没卖成。一直到周作人成了汉奸，有了权势，才把房主改成他自己。
    一九八九年深秋，我到阜成门外寻找鲁迅博物馆，问了好几个人，竟然都不知
道在哪里。最后总算在胡同里找到了，却正在维修扩建。走进去好远了，几个正在
聊天的管理员才发现竟然还有人来，把我叫住买了一毛钱的门票。博物馆不开，只
能去看看故居。空荡荡的院子里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满地的落叶沙沙作响，越发
显得凄凉。在“老虎尾巴”的窗户前我站了很久，端详里面的摆设，想象先生的音
容笑貌，不禁黯然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