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Re: Mypost

From: [email-masked]
Date: Mon, 18 Apr 1994 07:18:22 -0700 (PDT)

三　　　　　哥

	奶妈有四个孩子。我记事时，大女儿已远嫁，下面仨是儿子，
老二参加工作，住厂里去了，老四小名擂锤，比我大十个月，三哥就是
老三了。

	除了至亲的，我们那不习惯叫表的，堂的或其他的同辈哥啊姐
的，都是直呼其名。可我一直管三哥叫哥来着。三哥生的文质彬彬，不
象家里其他人。三哥的聪敏好学及和顺脾性在学校和邻里都很有名，我
小时候总想着将来能象三哥那样出色就好了，当然这一直没有成为事实。

	奶妈经常念叨：难怪你跟三哥亲，你在这的时候，你三哥可是
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你，然后才做作业，还帮着洗尿布呢。倒
也是，每次去奶妈家玩，三哥总要抱我逛街去，奶妈家在市中心。直到
我上了小学，怕同学看见了笑话，才改为自己走。

	上学以后几乎每星期天都去奶妈家串门，三哥那总会有好书看
的。而我也时不常地揣上几本新小人书跟三哥交换。三哥的书经常是我
先看，看不完可以带走。当然我很少把书带走，因为三哥的圈子里一定
有不少书友排队等着呢。

	有一次正赶上三哥用竹子学做存钱筒，三哥见我来了，就把刚
做好的送给了我，教我把零钱存进去，攒学费。我那时已经当家了，觉
得把零钱放哪都是我的，再加上家里从未拮据过，第二天就把三哥的礼
物送了朋友。

	三哥十七岁高中毕业，到广阔天地接受再教育去了。过了半年
三哥就回来了，三哥得了肝癌。唯一见到三哥发火，是那次去看望病中
的三哥时，三哥正在训擂锤：书包还没放下，脚就已经出了房门，都快
上中学了，还不晓得读书。三哥还没说完，就疼得支持不住了。

	三哥十八岁时走了。一个月后伯伯到我家来，语不成声地说：
我就这么一个好儿子，却偏偏短命。我那时还小，不知道什么叫生死两
茫茫，只当三哥又下乡去了。

	又一个十八年过去了。妹妹如今是说话斩钉截铁，行路大步流
星，那份当妹时的温柔早已随着带走三哥的祥云，消失在世界的尽头。

	不知哪一位名人说过，众神所妒之人必早夭。三哥啊，那就是
说的你吗？

			杨　家　二　哥

	杨家住我隔壁，是郊区农民。 杨家二哥行二，是我们街上最英俊的后生。

	杨家二哥高中毕业后回父母所在大队务农了，在我眼里，杨家二哥是大人。 
真正与杨家二哥有交往是在评水浒、批宋江那年，《红楼梦》
也借着那股东风得以发行，杨家二哥第一个把公社阅览室的那一套借回了家。
据说这是开了后门的，因为管书的是社团委书记，和杨家二哥有交情。
我闻着了书香，便赖着向平素有点陌生的杨家二哥索借，
杨家二哥让我先看第二卷。书看了一半，也就和杨家二哥聊熟了。
说聊那是抬举我，应该是我向他请教。

	“二哥，那个黛玉怎么经常没来由地向宝玉使性子？”
数我愚钝，那时还看不出林妹妹的心全在宝哥哥身上。
杨家二哥倒是不厌其烦地向我解释，黛玉如何有才，就数黛玉的诗作得最好。

	“为什么袭人可以和宝玉住一块，黛玉不能？”

	“袭人是丫环，服侍宝玉的，黛玉是千金小姐，必须和宝玉结了婚
才能住一起。”

	还有海棠是什么花，五美都是些啥人，等等，不懂的东西太多，
连菊花也只见过野的，诗里描写的那些只在绣花枕头上见识过。
读完第二卷我就放弃了。

	没过多久，就听说杨家二哥犯了错误，他害得一个女孩怀了孕，
就是那个管书的。那年月出了这事可不得了，从此要被当作不良青年的。

	一天下午放学回来，正见着杨家二哥和大队长、公社书记辩论。
干部们要处分他，杨家二哥要他们批准结婚。

	杨家二哥说得义正辞严：“你们当初十五六岁就可以结婚，
我今年都二十了，她也二十一了，凭什么不让结婚？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要说这是错误，你们若不犯这错误，我们打哪来？”
	
	后来杨家二哥被开除出团，夫人免去职务，不过他们拿到了结婚证书。
以为他夫人是天仙似的人物，婚礼上一亮相，简直太一般了。
不过人家曾是团委书记，必定另有过人之才吧。

	十年后，姑妈的二女儿，二十四岁的阿梅姐服毒自杀了。
阿梅姐是姑妈的三个孩子中唯一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和善良的。
那时她还差两月就大学毕业，但她已怀孕四个月了。

	不禁想起杨家二哥来，要是多几个杨家二哥那样的好汉，
世上也就少几个怨魂了。

				狗　　殇

	研究生小院养过三条狗，它们来时是婴儿，死时还是孩子。
直到今天，怀狗之情仍使我神伤，遂有意成文以祭之。

				　小狗

	小狗本名小虎，我偏爱狗之善解人意，何必借虎之威名，所
以一直称之为小狗。

	小狗全身漆黑，唯四蹄和胸前一三角区是白色。它很快就成
了小院里单身和准单身（婚后无房者）的乐趣和慰籍。每次中饭回
来，大伙总要剩些红烧肉或腔骨，晚上常常有开伙作饭的，少不了
小狗的一份。只有早上它得挨饿，因为整楼的夜猫子们也是三餐并
两顿的。

	一学会汪汪叫，小狗就负起了看家的责任。小院上百号人口
它都能一一辨认，只要有生人进大门就发出警报，不过它从不冲上去咬人。
到了深更半夜，如果哪位小院居民不进自己家门，而去他人宿舍，小狗必堵在门口，
目光严肃。那一阵，虽未路不拾遗，却足以夜不闭户。

	好长时间，它还不会爬楼。公用煤气放在二楼，每次做菜，都得抱它去。
小狗的四肢格外短，使它拙于登高。为了训练它，总要把诱饵一级一级上置，
小狗不时地顺着梯缝往下瞧，越看越怕，
最后宁可放弃食物。直到有一天，做炒肉片，挑了几片到楼下，
等我上楼后回身一看，它跟上来了，我当时真是欣喜若狂。

	养它的时后就知道它活不长，当这一天真的来临，仍然感到太突然。
那天我正在家复习托福，忽传来阵阵凄厉的吠声，原来是昨儿个行管局来修管道的
两个大汉用绳子勒住小狗的脖子往外拖。小狗见我出来了，哭得更凶，
一步三回头，在大门口徘徊了好一阵，出了小院，
哭声嘎然停止，不知是已经身处异世，
还是意识到求生无望。很久，我还楞楞地站在走廊上，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

	小狗活了不到三个月。
	下水道一如既往地不通。
	小院是如此的静。
	
			黑虎和一休

	第二年夏初的一个早晨，义弟悄悄对我说：中午去我宿舍，有个好消息等你。
呀，黑虎来了，貌极肖小狗，只是小狗长白毛的地方，它长黄毛。
没多久黑虎就变得身材矫健，威风凛凛，不用训练就爬上了二楼。
黑虎扑死过一只正要飞起的麻雀。
黑虎胆子大脾气也大。平时哪顿没喂它，它要生气的。
有时来了外人它不吭声，见了小院居民倒汪汪叫。

	一休比黑虎晚到些时日，刚来时和老鼠差不多大，好不容易学会爬，
却仍似未睡醒般眯着眼。不过一休比黑虎贵一倍呢。果然，不知从哪一天起，
一休出落得楚楚动人，尤其是那双水汪汪的大圆眼睛和长长的睫毛。
颈部还有一圈白色的绒毛微微卷曲，比珂拉熊还可爱。
一休的嘴也刁，只吃荤不吃素，给它肉包子，它会把皮咬开取馅。
每次喂一休前，得先给黑虎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趁它正在吃，
赶紧扔片肉给一休。就这样，一休也常吃不着。

	一休一直不会叫，无论生人熟人招呼，它都会乖乖地跑过去，
真担心它会被拐走。晚上我们到活动室看电视，一休最喜欢往前排一趴，
四肢舒展，象极了一张兽皮，只是将尾巴偏斜，表示自己还活着，
一休便大睡特睡起来。有时后它还会四脚朝天睡觉。它还能单眼向你眨巴。

	为了让黑虎有权活下去，义弟带它打了预防针，还想方设法
弄来一张别单位的养狗许可证。然而这一切都无法挽回黑虎的性命。
亚运会前本单位要竞选文明单位，于是行管局又派来了打狗队。
经过众人的苦苦请求，打狗队同意放回黑虎，限令我们三天之内将其处死。
我们如何下得了手，只好喂了黑虎足量的安眠药，希望它能在梦中长眠，
免受皮肉之苦。怎料事与愿违，黑虎反而难受得吃不下又睡不着，
身体越来越僵硬，尾巴已不会摇了。那天下班回来，见一群人围着黑虎，
黑虎蹒跚地向我走来，紧紧地抱住我大腿，眼里充满了恳求，
全然不似往日般英雄气概。黑虎已抱过在场所有人的大腿，
可我们谁也救不了它。后来又喂了它很多能引起瞌睡的感冒药，
仍然无济于事，黑虎硬是不肯倒下。最后期限的下午，不得不请来一个
会杀狗的老头。黑虎被绞死前把前腿跪下了。

	黑虎的皮毛被洗得干干净，葬在小院的一棵柏树下。

	打狗队也带走了一休。第二天一早，当小院第一位起床的居民开门时，
一休正趴在门边向他示意呢。从未出过大门的一休居然能自己逃回家，令人刮目相看。
这一天，一休被当作凯旋归来的英雄抱到每一家吃饭。

	目睹黑虎被杀后，一休 好几天都闷闷不乐，也很少出门玩耍，
而且总是绕过黑虎昔日的瓴地。耐不住行管局的再三催杀，
只好将一休送到单位所办农场。好在农场的人不吃狗肉。
乡下比不得城市，农场食堂很少作肉，一休能够享受到的最好待遇，
就是被接到在那接受再教育的研究生宿舍吃生鸡蛋。

	一个星期天的晚上，突然梦见一休和那些受完再教育的研究生，
星期一坐着大卡车回来了，我招唤一休：快过来，我抱你去吃牛肉干。
一休望着我，仿佛不相识。醒来后，意识到一休可能不在了，
一种无可名状的悲凉袭上心头。果然，那些学生第二天坐着卡车回来了，
告诉我们一休在星期五被吊死了。因为农场有一条狗可能得了狂犬病，
于是要杀尽所有的狗，重养一批。一休是最后一个被吊的，
它没有挣扎，也没有吭声。

	在美国见过形形色色的狗，不曾有一只象一休那么漂亮的，
也许是我偏心吧。狗若有灵，愿它们来世享尽天年，我在这烧香了。

				鱼婆子

	鱼婆子姓鱼，鱼婆子的丈夫在文革时给斗死了，自那以后，鱼婆子
就疯了。有人说鱼婆子是装疯，以逃避批斗和革委会主任的凯觎。不管怎么
说，我们孩子家可不会去考证她是真疯还是假疯，反正我们都把她当疯子逗。

	鱼婆子几乎每天都会出来拣垃圾，手里总拿着根树枝。逢到这时，
我们一大群小孩就会尾随她后面唱：鱼婆子，疯婆子，一天到晚拣垃圾，拣
了垃圾做花衣。还不时地呸她一声，或往她身上扔小石子。不敢离她太近，
因为听大人们说疯子发起疯来力量大得惊人，我们会没命的。跟了一阵后，
鱼婆子突然转过身来，手里举起树枝冲向我们，吓得我们赶紧作鸟兽散，边
逃嘴里边喊：鱼婆子要杀人了，鱼婆子要杀人了。

	鱼婆子总是穿着那身叫化子百纳衣，据说她以前特爱打扮，后来成
了小资产阶级典型。那百纳衣的底色是红棕色，好象当时的再生布，上面补
了无数花布，一如美国流行的补花锈（ｑｕｉｌｔ）。也不知她打哪弄来的
花布，比当时市面上卖的都好看。虽说鱼婆子一年四季没换过衣服，那百纳
衣看起来却比那些黄蓝黑还干净

	没见过鱼婆子真拣垃圾，顶多拣几张报纸回去。要不总有人怀疑她
装疯呢。鱼婆子的具体年龄不清楚，脸上没一丝皱纹。最喜欢看她吓唬我们
时嘟着小嘴的样子。

	七六年以后，鱼婆子不怎么出门了，后来她那参加工作的儿子把她
接走了。到底也没搞清楚她是真疯还是假疯。

	偶而会想起那百纳衣，那是我童年见过的最美的色彩，偶而会想起
她那双掩饰不住温柔的手，为自己儿时的淘气和无知怅然，唯愿大人不记小
人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