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HCNRW_0I!!#(P!K5#)~}

From: [email-masked] (Lili Wang)
Date: 12 Apr 1994 03:26:23 GMT

让我走吧  （小说）

    忆迷迷糊糊地，不知想些什么。雾不大也不小，恰到好处地遮掩着什么。
路灯万分温柔地伫立着。
    忆感动得想流泪。
    这夜晚多么富有质感！伸出手去，可以触到它的光滑和柔韧。
    忆连人带车地摔在水洼里，她走路时从不看路。白色的呢大衣顿时绽开大
朵黑花。
    忆笑笑，又叹口气。
    本该如此。好在路上没什么人。
    好久好久以前，她就想，什么时候一定要沿这条路走到底，看看前面到底
有什么。
    此时她正想沿着这条路走到底。

    昨天中午，忆正在睡觉，有人狠命敲门。她不情愿地从他怀抱中挣开身子，
使劲睁开眼睛，光着脚去开门。其实屋里只有忆和那支一天到晚凄凄惨惨地亮着
的日光灯。
    他妻子神色凛然地站在门口，硕大的眼珠恨恨地生吞活剥着忆。
    忆镇静地看着她。
    “你怎么可以这样无耻！还我丈夫！”
    忆笑了。她不在意地耸耸肩。她的目光不退让也不挑衅。
    “你丈夫不在这儿。他不在你家吗？”
    “别抢我丈夫！把他还我！”
    “我从来不抢东西。你丈夫没装在我口袋里，我怎么还你？”
    他妻子的手极为亲近宏亮地抚摸了一下忆的脸颊。顿时，五个鲜红的指印耀眼
地炫耀着。
    主说，人家打你的左脸，把右脸也给人打吧。
    忆是这样的人吧？她是这样的人吗？
    “我从没想要你丈夫，但我以後一定要得到他，一定！”

    真遗憾，没有人同行。这条路这么静呀！以前走过这条路，可从没走这么远。
    忆曾和几个可以谈谈的朋友说她想沿这条路走到底。这是这个城市最长的一
条路。她恳求他们与她同行。她说她怕孤单，特别是走一条长长的路时。他们说这
毫无意义。他们认为她每天想的都是些怪里怪气的事。他们根本不想与她同行。
    忆只能很宽容很软弱地对他们笑笑。她很冷。
    她只想看看走到底会有些什么。
    吃过晚饭，忆就骑车出来了。也许步行更有诗意，但她想快些走到底。路上没
什么人。可她总觉得路灯照不到的黑暗的角落里有许许多多怪模怪样的各种颜色和
型号的眼睛。忆什么也不怕，就怕某种眼睛某个时刻发射出的某些条光线。这些光
线往往象针一样扎得她心发抖。庆幸的是她见过的眼睛已太多了，此时心里虽然仍
有些恐惧，却也没有了以前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忆一看到他就想哭。他好象总是若无其事。他很轻易地用非刻意表现出来的不
如意，获取了全部的忆。所以很多时候，忆一无所有。忆知道他是他妻子的丈夫，
他们还没有孩子，不然，他又是他和他妻子的孩子的父亲。可他是忆的谁呢？
    这一切会成为一个温柔得使人流泪的回忆吗？她的目光，总是拾起他的期待，
送给他一次次地奉献。每一次的相聚，忆总是什么也来不及诉说，而他，似乎什么
也不想听。一直到离开也不诉说吗？夜色为什么总象一条无声的河，流淌着，载走
无法忘记的永远的不真实。忆心里积了许多了，她能把这些全遗忘吗？
    他说他不需要忆为他做什么。忆希望为他做点什么。一个空墨水瓶静静地立在
他的桌上，忆冲动地想把她的双手搁到他的肩头。忆觉得他象从一条遥远而艰难的
路上跋涉而来，那个出发地是个没有浪花的寂寞的港湾。
    为什么你的目光会流露出深深的疲倦！你真的累了吗？让我用一个女人不是妻
子的温柔抚慰你吧，我什么都不在乎、、、、、、

    忆神色木然地蹬着车子。她认为她是个很爱幻想的女孩，她固执地守着自己的
梦。有时她觉得自己很能有些如诗般的感觉。她能用诗一样的语言倾诉些很没诗意
的无聊的事情。
    这样的夜晚，这条路上应发生点什么不一般的事。
    她的决心并不是很坚定。即使走到底，看到些什么，又能怎样？况且，也许
什么也没有。她想也许应后悔这个举动。但已走了这么远了，不能再回去。她从
不愿走回头路。
    一定要走到底！
    在别人的眼里，她是个不怎么正常的女孩子。她身上的每个细胞都是不安分的，
她从未安分过。他们说她整天都在惹是生非。
    可这有什么不好呢？
    所有的日子一天重复一天，机械单调得象一只老式钟摆。不发生点什么事能
让人过下去吗？忆恨自己没有能力推开周围那么多的围墙。她的心是没有围墙的，
每个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在她心里走来走去。
    没什么好挽留的，真的。忆觉得自己萧洒得要命。
    忆本想什么也不让他妻子知道。他妻子动不动就打翻醋瓶子，醋坛子，或醋缸，
好在醋不用凭票购买。忆在送他的生日卡上写了句祝福的话，签上了自己的英文名
字。他妻子也学过英文，一眼看出忆是个女孩子，而且是个比她年轻的女孩子，
因为他总喜欢和年轻女孩打交道。
    “他做梦喊你的名字！你还说什么呢？他已不和我盖一条被子了！”他妻子的
脸红得象鸡冠，而且痛苦地扭曲。

    忆不想让自己过得太累。他很累。他妻子也不轻松吧？
    怎么前面又有个十字路口！
    忆想得到的很多。可她不知道最想得到什么。在十字路口，她不知该怎么办。
她痛苦地撕扯着头发，象只狂暴的母狼走来走去。
    我该走哪条路哪条路哪条路？
    不能轻易选择。为什么所有的路都有十字路口？为什么没有路标？
    是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走哪条路？
    忆不想做“第三者”。人和人之间无法用顺序来排列，这是她的一贯观念。也
许，只能按姓氏笔划来排列。她并没有准备调侃人生。每个人都可以同时是第一、
第二、第三、、、、、者。
    他妻子打了忆之后又对着忆没完没了地流泪，似乎满腹委屈。忆觉得他妻子脸
上的泪水象两条透明的长长的蛆虫在蠕动。她很难受。她历来怕看蠕动的东西，因
为它们使她产生一种遍体发毛的感觉。她恶心。
    “我拿什么奉献给你，我的爱人？”那歌唱道。
    属于我的生命的一切？包括自由？
    别用绳子套住他。实际上并不需要。不骗你。你的生命也无法给予他，也许只
能是别的属于生命的一切。除了自由，别的真有价值吗？
  忆苦苦地无声地对他妻子解释着。他妻子的头发又干又黄，犹如枯草。忆油亮的
黑发有相当的抗拉强度。
    他并非忆的爱人。不是。忆为此感到悲哀。

    忆向周围看看，没有一个人。起风了，雾纱一般聚拢，又散开。灯光依然温柔，
夜色越发多情。
    十字路口只有红绿灯，告诉人们是否可以通行，却没有路标，告诉人们往哪里走。
忆认为这是一件很荒谬的事。如果有人给指一下路就好了。
    爱是个多么平庸多么浅薄多么无聊的字眼，如果每天都去想是否爱和被爱的话。
爱是个无法给予准确定义的字眼。
    忆对他的感觉，只能感觉，不能表达。那天晚上，当她跟着他走进他的家门时，
她已有了太多的感觉。她以为自己是在攀援一棵大树。她以为他会用温柔的目光抚
爱她。忆看见昏黄柔和的灯光中，粉绿的窗帘微微掀起一角。忆看见他的妻子在他们
的结婚照上微笑。忆闭上眼睛，幻想他把她带到她梦中的小树林里，走进那座盛满火
光的小木屋，火光欢快地跳跃，给他沧桑的脸镀上一层灿灿烂烂的金黄、、、、、
    忆听见他的叹息象厚厚的积雪。她迟疑着睁开眼，那时粉绿的窗帘正显现出一
双苍白的手的颜色。忆有种把握不住的感觉。她总是什么也抓不住。常常，她以为
前面有棵大树，可当她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时，却发现只有漫天风沙。周围没有一个
人。人们总是撇下她。
    在未来的岁月里，太阳能照耀她的每个空间和每寸时间吗？现在，却只愿明日
透明的晨风支撑起她疲惫的躯体和沉重的眼睛。

    路不知什么时候会到头。忆说过不后悔的。爱，不爱，恨，不恨，都是些多余。
人活着本来就是件不容易的事，没必要把这些负担强加于自己身上。
    忆对他有种深深的怜悯。她曾彻夜想象着他不幸的婚姻。不幸。失去自由的
人非常不幸。无法忠于自己的妻子或丈夫的人非常不幸。有不忠实的丈夫或妻子
的人非常不幸。
    忆觉得有种刺骨的冰凉慢慢围袭过来了。而那些如泣如诉的感觉象薄薄的雪花
一样逐渐消失。
    无奈是种无法欢笑也难有眼泪的东西。忆往前走着，仿佛看到自己的影子被
一个嘶哑的声音切割得七零八落。
    自己给自己唱支歌吧。

－－－１９９４年４月１１日５：００ＰＭ于ＰＥＮＮ  ＳＴＡＴＥ
      又浪费时间，为此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