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H}C+!!!!0Y:O~}

From: [email-masked] (Lili Wang)
Date: 23 Apr 1994 02:16:21 GMT

三毛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
  流浪远方、、、、、、

    她走来了，穿一身五彩的衣裳，擎着一枚青青的橄榄果。她的双眼，疲惫而
哀伤。沙漠里，没有水，也没有绿洲，只有夕阳，燃烧着地平线。
    秋天的阳光下，她和荷西趴在墓园外的栅栏上，默默注视那一个个长眠的灵
魂。那是个神秘和平的地方。
    她双手捧起黄土，掩埋了他。殷红的血，顺着指尖滴下。她一遍遍地抚摸着
被风雨侵蚀过的木质墓碑：“马利安．葛罗．荷西－－你的妻子纪念你。”
    梦里花落知多少。她牵着那匹哭泣的骆驼，终日在沙漠里行走。她就这样在
沙漠里流浪吗？

    这是十几年前，第一次读过三毛的书后，在本子上写下的几句话。那时，只
觉得她好可怜，在那样年轻的时候，便失去了自己深爱的人。看＜＜梦里花落知
多少＞＞时，泪珠一直在淌，滴到书页上。读了她别的集子后，便为她的洒脱，
坚强，和对周围世界挚着的爱，迷得死去活来。从那时起，就开始盼望流浪，盼
望那种当时认为是自然的对自己的放逐。

    再后来，稍长几年后，可以想象她的孤独了，一种属于灵魂的寂寞。“她活
不久的，”我对朋友宣称。“她的世界太完美。她拥有过的一切太完美。她以後
再也难以得到那般完美的东西。她不会允许自己失望的，她承受不了那种失望将
给她带来的幻灭。她会夭折。”

    再后来，她死了。记得从＜＜中央日报＞＞上读到这一消息那天，天下着雨，
是个黄昏。一个朋友特意送来那张报纸，说：“我知道你很爱三毛，你可能想知
道有关她的一切。”说完，她就走了。外面的天是灰中泛黄的颜色，我站在门内，
面向外看那张报纸。上面还有她的一张照片，枯瘦的手指，夹着一支正燃的烟，
两只总看来那么忧伤的大眼睛，很茫然地看着一个空蒙的不知在哪里的远方。我
只觉得在胸口有那么一阵尖利的痛，心中一遍 遍地问着：“三毛，你怎么可以
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
    她曾说过“活着就是对死者最好的安慰”，她曾说过她体会到了失去荷西的
痛和阴阳两界无法触摸的无奈，所以，她不会让父母让爱她的人，去遭受同样的
悲苦。可是，她竟然一字未留就独自走了、、、、、、

    又过了几年，现在，才明白，她为什么早早离去。她是一个疲倦了的演员，
她自始至终在给别人编故事，而她自己，是那样地入戏，她以为她书中的世界就
是她现实的世界，她现实的世界，就是她故事里的世界。她把一切都完美化，把
亲情，友情，爱情，把红尘凡界。而我们所有的人，以为这就是真实的三毛，以
为三毛就是那个哼着＜＜橄榄树＞＞，自然，自在，自由，浪漫，多情，刚强的
女人。我们没能察觉她的孤独，在她与我们同在的时候－－她的故事，欺骗了我
们，使我们在她寂寞的今生，未能有走进她的世界，她灵魂的深处的愿望，用我
们同样的孤独和寂寞，填补她心中那个空荡的角落，在她面前，种起一方橄榄树
的荫凉。我们活着，可我们已没有她，这哀痛，将与没有她的世界里那份孤寂同
在吧？
    她提前离去，是因她再也无力演下去，再也无力顺着我们，这些残忍的冷漠
的观众们的愿望演下去。现在才想起多年前她说的几句话，那是别人问她如果能
从头再活，她会要一种怎样的日子时。她说，她要好好交一场朋友，生一打小孩，
而我们当时，又有谁深深地真切地体会到了她的孤单和无奈呢？“好好交场朋友”，
是不是因为这个世界给了她太少的理解和慰藉？“生一打小孩”，是不是她太渴
望做一个平凡的一般的女人？是不是她无法“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是不是她
无法“真”，她才无可奈何地带着没有好好交一场朋友，没有生一打小孩的遗憾
永远离开？
    不禁想起她和骆宾王的故事。她曾希望他是他的“拐杖”，可他、、、、、、
哦，不说也罢。可以想象她的失望和绝望。、、、、、、

    三毛，愿你孤独的灵魂安息。你给我们编了无数美丽的故事，而那些有你的
岁月里所给我们一生留下的，已足以让我们深深地记忆你，怀念你，痛恨失去你。
因此，我们孤独。
    有一天，我们孤独的手，会挽起你孤独的手，那时，你会继续与我们同在吗？

１９９４年４月２２日２２：００于ＰＥＮＮ  ＳＴＡＴ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