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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Lili Wang)
Date: 30 Jan 1994 20:14:02 GMT

哭泣的色彩  （小说）２

    忆最无法忍受的，就是早晨窗外乌鸦“嘎嘎”的叫声，那么尖厉，那么
刺耳。一到四五点钟，天刚开始泛白时，它们就叫开了。忆总是把窗关得严
严的，可是，她对乌鸦的叫声过于敏感，总是能被它们吵醒。她的心“突突”
地跳着，怒火在胸中燃烧，咬牙切齿地，她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
地裹起来，可还是隔不断那种声音。早知这样，她宁可屋外没有小河，没有
树林，没有草坪！

    她很委屈，觉得一个人在外流浪，为什么总要有那么多苦楚。即使几只
乌鸦，也可以置她于死地。这里是十分宁静的，除了清晨的鸟鸣，没有大城
市中那种喧嚣。忆不明白，在纽约时，在达那儿，窗后是医院，不时有救护
车的“呼啸”，走廊里，经常有人高声说笑，隔壁的音乐惊天动地、、、、
、、但她能够睡得死死的。也许，枕着一个男人的手臂，和着他的呼吸，心
中可以分外踏实许多，沉稳许多，少了那么多惊惧？当从恶梦中醒来，惊魂
未定，会不由自主地向他怀里依去，他仍旧酣睡，手却轻抚着忆的背、、、
、、、这是怎样的一种安全感呢？以前，忆认定自己是个坚强的女人，因为，
她已忍受过那么多得不到的悲哀。到了美国，她才发现，自己是那么软弱无能！

    以前，有人问她：“忆，有没有需要男人的时候？”
    她诚实地说：“有。孤独寂寞的时候，曾盼望会有人相伴。即使不能相知，
孤灯下，能有双注视自己的眼睛。也许因为我是女人，我的世界只有一半。但
是没有男人我也能活，我相信，我有足够坚强的神经，承受起生活所强加给我
的一切不幸。”

    但是，现在她发现，自己迫切需要一个男人，一种依靠。许许多多的时候，
她茫然无助如同等待宰割的羔羊。艰难越多，她越想逃避。她尽量地逃避。她
常想，如果有个男人在身边，她就可以小鸟般地躲在他臂下。纵然他不是那么
强壮有力，但就因为他是男人，他得独自去为她抵达外面的一切。忆曾自认为
不是个很传统的中国女人，她曾声言无论在哪一方面，在与男人的对峙中，她
决不放弃自己的独立性。但在美国，在这个被认为最能给人独立自主权力的国
家，她却心甘情愿地想放弃自己，只想变成一棵藤蔓，去攀援大树。或许，在
国内时，她熟黏那种文化，游戈其中，如鱼得水，她熟悉那种人际关系和生活
方式，对于所有的挫折，她已具备了一定的抵御能力。在这里。除了英文字母，
一切几乎是全新的，她就象一个被断奶的婴儿，又突然地被扔到一个陌生的
地方，而且必须自己寻找食物。这种不适应，深深改变了她原有的人格，她从
迷惑焦躁到颓废消沉，几乎完全失去了自信。如果有个男人在身边，就会好多
了，她常这样想。

    忆认识凌，是在刚来康乃尔的第一天。凌去“灰狗”车站接她，是中国学
生联谊会安排的。当时，忆并未记住他，直到一个月后联谊会的迎新晚会上，
她才知道他的名字。
    那时她刚疯狂地跳完一支曲子。在国内时，她从不进舞场，只是无聊了，
自己会在房间扭几下。可那天晚上她只想跳，拼命地跳，想在地上翻越滚爬，
想痛呼乱叫。她和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对扭着，也知道自己肯定是一副放浪不
羁的样子。音乐一结束，她已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一下子摊倒在椅子上。
    这时候，他端两杯饮料走过来，递一杯给忆：“你是个疯狂的女孩，对不
对？”忆笑笑，不置可否。
    “本还以为你是个很文静的女孩呢。”他喝了口饮料。
    “为什么？你以前又不认识我，”忆觉得从未见过他。
    “什么！”他大叫：“你不认识我！是谁接你来的？”
    “我实在想不起来，真的，对不起”忆的确是记不起来：“我只记得是个
小男孩，我忘了他的名字和长得什么样子。”
      那天忆在车站等了好久，后来，那男孩来了。上了车，他说了他的名字，
又问了忆的。可她过后便忘了。
    “可我记得你，穿红Ｔ－ＳＨＩＲＴ，米色短裤，白球鞋，是不是？路上
和你说话，你只是点头、微笑，进了镇区，你又惊又喜地大叫了一声：‘我的
妈呀！这是一个童话世界ＭＡ（口麻）！’当时我就笑了，说：‘忆，过不了
两天，你就觉得这是地狱了。’记得吗？”
    忆眨着眼睛，一副拼命回想的样子。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什么也不记
得了，真的。也许，那时刚下飞机才一天，时差还没换过来，脑袋糊里糊涂的，
象做梦。”忆可怜巴巴地说。
    “好了，不记得就不记得吧，看来，我还不够吸引人，是不是？”他挥挥
手，很大度地说：“我叫凌，以後可不许忘了。”
    “可我明明记得是个小男生啊，”忆很认真地说。
    “你有种什么样的心理？喜欢小看男人？我身高一米八三，体重一百七，
小吗？”
    但忆的确记得是个小小的男生。她迷惑不解。
    舞会后，凌送她回家。

    乌鸦在窗外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就象把钝钝的锯子，一下一下地撕拉着她的
神经。她希望它们全死光。
    “上帝，饶了我吧”她翻来滚去，头发散乱地堆在枕头上，泪流满面：“我
要死了。它们要杀死我了。”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忆悲哀地发现，自己是这么无助无能。“没有人来救我，没有，”她很疲倦
了。“谁来救我？”她试着想坐起来，但头很晕，只好再躺下去。
    透过百叶窗，忆知道，太阳已声高了。奇怪，一到了这时候，乌鸦也不再叫。
昨天下午，在校园的草坪上，忆看到两只乌鸦定定地站在那里，头都抬的高高的，
望向西方。漆黑的羽毛，很有种神秘、凝重的味道。就因为有这种黑色，忆不明
白它们怎么会有那样的声音！她觉得它们应是最沉默的。

    “帆，原谅我，”她迷迷糊糊睡去，却也听见其他人都起床了。“我没有办
法。”一想到帆，想到他那双诚实关注的眼睛，想到他的期望，忆就觉得好惭愧，
好内疚，就觉心里沉沉的。
    有时她真想堕落。放弃一切，四处流浪。也许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但是，
只要堕落－不再梦想，不再追求，不再抓住那种欲求不得的悲哀不放。彻彻底底
地，在内心，在身外，将自己完全地放逐。
    她知道她会深深地伤害帆，虽然她的心里是那样地不情愿！
    忆忍受不了孤独，更抵御不了寂寞。在她的天性里，一直有种想拼命摆脱孤
独寂寞的愿望。她一直在努力地逃避，可是，孤独寂寞就如她的影子一般死死地
缠住她不放。有时，她想，孤独和寂寞也许是她的命运，是她的生命所在。孤独
寂寞时、、、、、、孤独寂寞的时候她会疯狂，她只想，只想、、、、、、杀死
自己－－切开手腕。这是她所想出来的唯一能逃避孤独寂寞的办法。

    午夜后，她给帆写了封信，便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冥想。也许，有那么一天，
所有有过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对她来说，世界依然是浑浑沌沌的一片，一切都
可以从头开始，从头学起？现在我还活着，我还得活，可是，为谁，为什么？无
论什么事情，忆总想有个答案，否则，仿佛什么都没有了意义。她的头脑从未停
止过思考，她总在想一些别人看来太无聊、太无用的问题。她没有办法克制自己。
从她的内心，她真希望脑子有一天会是一片空白。

    就在她恍恍惚惚要睡去的时候，电话铃响了。是凌。
    “忆，你睡了吗？”他的声音很关切。
    “你怎么这么晚还打电话来？”忆有些恼怒，因她刚有睡意，这样一被惊醒，
又很难入睡了。
    “你过得好吗？”凌并不在意。
    “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忆声音怪怪的，她觉得想哭，她最怕别人问“你
过得好不好？”
    “我知道你过得不好，”凌叹口气：“你也太、、、、、、忆，你为什么不能
使自己快乐起来？”
    为什么？忆真想对他大吼。谁不想使自己快乐！可忆没有这个能力，她只能使
自己悲哀。
    “想开些，不必太认真。人生就是那个样子。不要执着。无论什么事，太在意
了总是会伤自己的心。你看我，天天只想快毕业，赚点钱，找个漂亮老婆，星期
天开车出去玩，这不很好吗？知道你会说我庸俗，但我比你快乐！象你，每天都
那么敏感、忧郁，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忆知道凌说得很有道理。可她的心，从未在地上过。不知道在哪里。游子，她
只是天地间一个渺小无用的游子。她觉得自己是那样的无用，对任何人，包括对
自己都无用。
    “你知道，凌，我不，我无能，我什么也做不了、、、、、、”忆开始哽咽。
“我并不想这个样子，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天天这个样子。”
    凌沉默了好长时间。忆也不再说什么。她敏感地觉察到，在凌无声地沉默里，
似乎有种她想拒绝却想、、、、、、想试一试的暧昧。
    果然，凌又开口了：“忆，是否孤单？”他的声音有种诱惑。如果是别人，在
别的时候问忆这样一个问题，她肯定会流泪的，可是在这个时候，她知道，她得清
醒。
    “是的，可是，不是现在。”忆断然地说。即使此时此刻，她也孤单，特别
是当有关过去的和未来的思绪野马般奔腾的时候，她更觉得天地间空空荡荡只有
自己一人。  
    凌又沉默了一会，说：“忆，如果什么时候，你觉得孤单，寂寞，或者－－”
他顿了顿：“或者，你希望有人陪你，我会帮助你的。”
    一种受辱般的感觉袭击着忆。她一字一顿地调侃道：“那么，你将怎样帮助
我？”她提高了声音：“多谢你关心。但是，再寂寞再孤独，我也不会让人这
样帮助。我宁可，我宁可－－”宁可什么，忆并不知道。也许，这种帮助是必要
的？但决不会是凌。他太“俗”，帮不了忆。
    “晚安，”她不想再多说。

    但她无法使自己静下来。直到天快亮时，她才浅浅地睡着。可是，这些乌鸦－－
她又一次觉得，死了会轻松的。活着是这么艰难！几只小小的乌鸦，居然能使她
疯狂！怎么忍下去呢？

１９９４年１月３０日
于  ＰＥＮＮ  ＳＴＡＴ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