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he Fate to Which One Has to Surrender (2)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12 Dec 1993 03:06:13 GMT

索福克勒斯（Sophokles）的《俄狄浦斯王》（Oedipus Rex）讲的是一个永恒的矛盾：人的貌似自由的选择，在神（或者历史、后人）看来，却是宿命的。当人处于命运的十字路口，必须作出一个选择时，无论他是多么的明智，他都不可能掌握与这选择有关的所有的前因后果。深思熟虑的决定，在更多的时候，带来的是匪夷所思的遭遇。这是个人的有限的理智与无限复杂的社会现象的矛盾。无论是古是今，是中是外，是上智还是下愚，都不可能解决这个矛盾。《俄狄浦斯王》把这一矛盾典型化了，集中化了：恰恰是人的为躲避厄运而作的选择，把他无可挽回地推向这一厄运；而且，俄狄浦斯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他是一个才智出众的“解谜者”，恰恰是他的运用自己的超人才智的“自由”行动（去发现杀死前任国王的凶手），迫使他最终面对杀父娶母的人伦惨剧！

    在今天，如果我们还要沿用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的说法，认为悲剧人物必须为他的行动所规定，那么古希腊之后，大概就不可能再有悲剧了。解释很多，就说一条与中国有所对比的吧。古希腊人认为，对神的最□诚的牺牲，是本族的伟大英雄；只有他们，才有足够的价值换取神的福佑。俄狄浦斯就准备牺牲自己，以换取女人的怀孕和谷物的生长。在英雄慷慨牺牲的这一刻，生命的壮美，同时体现在旧生命的毁灭和新生命的诞生中。希腊的古典悲剧，是在祀神时表演的，它起源于对神和英雄的双重颂歌，逐渐地发展成熟。所以，古希腊人看《俄狄浦斯王》，会像亚里士多德说的那样，感发出历经痛苦（旧生命的毁灭）而得到欢愉（新生命的诞生）的感情升华（Catharsis ）。这样的悲剧，显然不会强调时代的限制或性格的缺陷。而在古中国，牺牲两字，从的就是牛旁，要宰人也是宰奴隶，《俄狄浦斯王》式的悲剧，或许从来就没有产生的机会。（文人的自由创作，在我们后人看来，却是为社会条件所命定的∶ˉ）。

    但是，即使我们承认，就其深刻性而言，《俄狄浦斯王》根本就是一切悲剧的顶峰，是不可超越的；在顶峰之下，仍然可以有群峰簇簇。其中的一座，就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本人曾经两次在ＳＣＣ介绍这个故事，第二次近在今年的三月份。这是幼年时听评弹听来的，从小这个故事就刻在脑袋里了，要说它不算悲剧，感情上难于接受∶ˉ）。

    杜十娘的命运，是时代的悲剧。明代市民社会的发达，引入了新的价值取向：仗着她的财富，杜十娘自以为可以获得幸福。但是，社会却不接受女人的法人地位。杜十娘的财富，只能算作私房钱。她既无股票、债券可购买，也不能占有房产田产，因为她一无丈夫二无儿子。她的财富，没有法律上的保障，也没有经济上的保障。她甚至不能为自己赎身，而只能让别人买下她，用她的钱！杜十娘的投江，未必单是为了爱和恨，而根本是她赖以安身立命的整个价值系统的崩溃：她的财富保障不了她的幸福！沉掉的是百宝箱，也是它所象征的市民社会的幻想。

    鲤鱼要改动《杜十娘》的结尾，让她把财宝送给出卖她的书生后再跳水。愚意以为，那就过分强调了人性的善恶之争，相对地削弱了对那个社会的控诉。如果说，《俄狄浦斯王》那样的由人类生存的“本征方程”所描述的悲剧是第一等的悲剧，那么由时代的限制所引起的、它的呼号（财富与幸福的关系）至今还在人们心中回荡的悲剧，可算是第二等的悲剧。而善变的人性，只能编造第三等的悲剧。现在每天上演的，都是“负心女子痴心汉”的故事∶ˉ），要是我们把《杜十娘》只是看作一个爱情悲剧，对于今天的在变化了的男女关系中不知如何定位的男人，它还有什么感染力？

ˉˉ散宜生　于枫叶之国、夜雨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