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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Tuya" <[email-masked]>
Date: Thu, 3 Feb 1994 05:48:56 GMT

老子特哲学，骑青牛出关。遂有道德经问世。

          鸦，弱水三千，一瓢舀尽，不为别的－－我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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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到了出发那天, 我排队上机, 心情特别激动, 老琢磨万一撞上小健说什么话. 说一句"哈罗, 牛仔裤"吧? 不是太有力. 要不然就说"你看我这块料子怎么样? 照有人买!" 又嫌罗索, 想来想去, 想来想去, 还是以说"Fuck"为好, 以毒攻毒, 而且简明有力, 多少意思, 全在里头了. 想到这儿, 特别振奋, 随口说了一声"Fuck!" 突听有人喝问: "你说什么?" 
    有一位女士, 身着警服, 眼睛灯泡似的, 瓦数极高, 正瞪着我呢. 心想坏了, 净顾着想招儿, 已经排到口子了. 这是海关工作人员, 都学过点儿英语! 赶紧说: "没什么, 不是上美国吗, 背英语." 她扑哧一笑. 我想: 死丢屁的. 西部口语的不懂. 她打开一箱子, 问: "出国带这么多小人书干嘛?" 我叹了口气: "没办法, 文化人, 丢不下书." 她撇撇嘴, 又问: "那个箱子, 怎么这么大? 也是书吗?" 我说: "那可是兵器了." 她脸一沉: "兵器! 你过来!" 我赶紧说: "唉, 别误会, 也就是几把大刀红樱枪, 都没刃." 她说: "没刃也不行. 箱子太大了. 一边儿去! 下一位!" 不理我了. 

     我一看, 他们三都进去了, 站那儿等我呢, 见我出了事, 归老先生直搓手, 六指儿指手划脚. 可我一看他也往里掺乎, 更觉得要坏事儿. 紧急关头, 归山倒吐上烟圈儿了. 他的烟圈特粗野, 一个个飞碟似的, 满世界乱串. 我跟踪了一会儿烟圈, 他们突然没影儿了, 我急了, 心想: "国共合作靠不住, 一到紧急关头就叛变革命." 再一看, 人都进得差不多了, 人家灯泡也不理我, 在那儿写字呢, 没辙, 再办交涉吧.

     挪了几步. 她假装没看见, 只管低着头用笔划拉, 我斜眼一看, 什么要紧公事, 画小人儿呢! 画的是一坏蛋, 风衣, 墨镜, 还提一尺寸特大的箱子. 我把墨镜一摘, 说: "画得挺像, 就是鼻子画脑门子上了, 箱子也推大." 她看看我, 说: "你懂什么, 这是抽象派, 毕加索知道吗?" 我生气了, 说: "甭管是谁, 齐白石也不能这么画. 这不是糟蹋人吗?" 

     她脸一板要发作, 有人过来了, 问: "怎么回事儿?" 我一看, 也是个穿海关服的, 岁数不小. 姓灯的说: "刘科长, 您来得正好. 这人一上来就骂人, 让他呆着还不老实, 过来干扰我工作. 我看先把他扣起来审查几天吧." 刘科长问我: "你骂她了吗?" 我心说悠, 她懂呀? 直了直脖子: "我背英语呢, 没骂!" 又问: "那干嘛不让你进去?" 灯泡说: "他这箱子, 我看也太大了." 刘科长说: "箱子咱们不管, 让他和民航交涉去." 又对我说: "进去吧. 以后对海关人员态度端正点儿." 

(第四段)

     我当时的心情, 只有特赦的甲极战犯才能明白. 提着箱子, "曾"进去了. 进去才知道刘科长是归山的关系户, 电话叫来的. 归山见我出来, 冲灯泡那边兹了兹牙, 说: "扣人? 有那操性吗!" 归老先生说: "不可胡说! 今后言行还是得多加注意." 我连忙点头. 正说着, 宣布上飞机了.

    飞机到旧金山是第二天中午. 这次我提着兵器先出关. 海关的老美把箱子打开, 看看兵器, 再看看我. 我心说, 刁难吧! 这次不用西部的, 实在忍不住了还有国骂呢. 想不到那老美突然把拇指一伸, 满脸堆笑: "OK! 功--夫!" 我吓了一跳, 没反应过来. 他又说: "Bruce Lee!" 这倒明白, 布鲁斯.李, 不就是李小龙的外国名儿吗. 指指着自己: "Bruce 图!" 他把手一挥 -- 放行了. 

    出了关, 车子开到一个两层的旅馆, 三个房间. 楼上那间有景儿, 优待归老先生, 楼下两间, 归山占一间, 我和六指另一间. 刚安顿好, 有人来请吃饭了. 到了饭店, 上来好些穿马褂的, 说是本地华人代表, 一齐作揖, 久仰大名, 如雷贯耳, 不胜荣幸之至, 一通儿乱焊. 

    坐定了, 各自捣腾了几口菜. 归山对众人举一举杯, 说: "你们多少也算华人了. 前几年李小龙他们勾结洋人, 在美国拍了几部武打电影, 每回还没打, 先跟老娘们似的, 尖叫两声, 这算哪门子武术? 叫巫术还差不多. 哈哈哈..." 正笑得爽朗, 忽听"抨"的一声, 大家一惊 -- 原来一个中年汉子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他举起一只拳头, 说: "对不起, 在下是嫌这只苍蝇讨厌, 拍它一下子." 拳头张开, 一只大绿头苍蝇"嗡"地一声飞了出来. 大家虽然有点恶心, 可也免不了有点佩服. 当今之世, 进饭馆不掏钱的只有苍蝇. 而且想吃什么吃什么. 所以它的智力不在开饭馆儿老板之下. 可这主儿不但一下子就打中, 还能活捉活放, 智力又在苍蝇之上了. 

    汉子取过手巾擦了手, 又说: "在下布鲁斯.张, 在这儿开个猪肉铺, 跟布鲁斯.李, 也就是李小龙师付学过两天功夫, 刚才听归校长说李师付的功夫是'巫术', 不知能否向归校长讨教一手不是巫术的武功?" 归山冷笑一声, 慢条斯理地掏出块手绢儿, 包上手, 说: "原来是张大屠户, 怨不得会拍苍蝇. 饭馆里地方小, bai1个腕子吧." 那位也不术, 挽起袖子, 胳膊足有牛腿粗, 青筋一根根暴出来. 

    下边的节目很明白, 只等归山提出让半只手的问题. 没想到一个大秃瓢站起来了, 做了个揖, 说: "诸位, 诸位, 今天是我赵不平为归老先生一行接风, 万望赏赵某人一个面子, 改天再白吧!" 说着, 端起一杯酒: "还是干一杯, 啊, 干一杯." 归老先生端起酒来, 大家嗡的一声, 都说干杯. 

    刚要干, 就听"光当"一声, 几件东西直砸布鲁斯.张的面门. 布鲁斯.张晃肩躲开, 接着一伸手, 隔着桌子把六指儿抓住了, 说: "这位朋友暗器挺漂亮, 也要伸量一下在下吗?" 其实我看得明白, 捣乱的还是那苍蝇. 它逃脱后, 先在一盘卤猪肚儿上休息了一会儿, 然后就去品尝六指儿前边那盘海厉子了. 六指儿大概也想活捉它, 可这苍蝇的智商实在是高, 自从吃了一亏后, 不上桌面, 只在菜里爬来爬去. 六指儿都都囊囊, 又皱眉又咬牙, 好容易等那苍蝇爬到桌上, 猛地一掌, 把盘子拍翻了.

    我不动声色, 往布鲁斯.张那边凑了凑, 他是属于五花肉类型的, 多半都是俗手, 实际不经打. 正考虑是用燕青的"沾衣十八跌" 还是柳老前辈的"云山雾罩"呢, 归老先生咳嗽了一声, 说: "慢!" 说着站起来向大家一抱拳: "此次来美, 承本地华人商会赵付会长和诸位盛情招待. 刚才有点小小的不愉快, 说来全是由一只苍蝇而起, 我现在把它捉起来, 听凭大家发落." 说着伸出筷子, 在空中随随便便一捞, 谁也没看清是怎么弄的, 已经夹住了那只苍蝇. 那苍蝇脑袋被夹, 倒也不死, 翅膀拼命煽, 只是飞不去. 大家"啊"的一声, 张嘴的张嘴, 瞪眼的瞪眼, 布鲁斯.张也看呆了, 一句话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赵老板说了一句: "埃, 这个, 就请归老先生弄死它吧." 

    归老先生笑笑, 说: "据我看, 中华武学历经数千年, 妙彩纷呈. 后世门派虽多, 都是武林一脉. 布鲁斯.李的电影多以锄强扶弱, 伸张正义为主题, 我向来佩服. 刚才这位张老板又以空心掌力罩住苍蝇, 功夫也非常不错. 其实各门各派, 只要是抱定了维护正义的宗旨, 就是武学正宗." 大家听了, 零七八碎地鼓掌. 归老先生又说: "神州学校目的是发扬中华的优秀传统, 武术之外, 还有中文和中医, 这次招生, 还仗诸位多多指教!"

    秃瓢儿站起来说: "归老先生太客气了, 鄙人做生意, 对武术是外行, 不知这夹苍蝇的功夫, 难不难学?" 归先生说: "夹虫小技, 何足挂齿." 秃瓢儿说: "要是不难学, 我倒想派个人到中国学一学. 本地人钓鱼, 全要晚上点了灯, 到高尔夫球场去抓丘引. 可是丘引很鬼, 手脚稍慢, 它就钻进洞去了. 所以一条丘引比两个鸡蛋还贵. 要是能训练一批手疾眼快的朋友, 到了晚上, 各拿一双筷子去夹丘引, 卖给钓鱼商店, 岂不是能发大财, 你张老板要有这一手, 也用不着天天斩肉了!"

    归老先生说: "关于学费, 我们优待华侨, 一律六折." 又有一位, 生怕钱都让姓赵的赚走了, 连忙插进来: "根据犬子提供的情报, 加州大学用大量的果蝇做实验, 所以与其夹丘引, 不如夹果蝇, 赚头更大." 我边上那位鼻子有些塌, 思路倒是野的 -- 要办一个保镖公司, 专招一米八五以上, 胸口带毛但狐臭不重的洋人大汉, 培训完了, 或以高价零售给加州的富人, 或以批发价倾销给白宫和联邦调查局. 我看他说得白沫子乱溅, 问了一句: "你们这儿税重不重?" 他一愣, 说: "不重." 六指儿说: "大家不明白他的意思吧? 他是说万一上税, 光吹牛这一项诸位就得开支不少." 大家听了, 都笑起来. 你一言, 我一语, 又想了许多招儿, 别看一分钱还没赚, 想象力已经暴发了. 我们也不亏, 一晚上下来, 报了好几个学生.

    第二天早上六指把我弄醒了. 一看才五点半, 问他再睡会儿行不行, 他说能睡睡吧. 我闭上眼睛不到五分钟, 他又来推了. 我说: "刚来美国, 是不是想造反了." 他说: "不是不是, 这是因为刚才弄醒你, 想来想去觉得实在过意不去, 所以特地道个歉. 省得你记仇不是? 要说这事, 还真得赖我 -- 不过也不能全赖我, 说起来话长 ..." 我说: "滚蛋, 撒泡尿和泥玩儿去吧." 

    六指儿生了气, 发狠说: "孙子才和泥呢, 我是数小扭儿. 今儿早上一共过了四个. 别说话, 又过来一个. 要说也真是的, 她们干吗都不穿裤子呢!" 我说: "又发挥想象力呢?" 他说: "不信你来看呐, 这都走过来了. 幼, 她怎么站对面不走了? 别价, 别跟我乐, 受不了!" 我一看, 真有笑眯眯的一位 -- 是没穿裤子 -- 穿着裙子呢! 只不过裙子短点儿, 瞧着二十来岁, 眼圈是兰的, 手里挎一小包. 

    她打个手势, 叫我们过去. 我头都来不及回, 六指儿已经没命地蹿出去了. 上去又哈腰又握手, 拍拍胸脯, 指指嘴巴, 手舞足蹈地比划一阵, 小扭指指旅馆, 伸出三个手指头, 六指儿摇摇手, 伸出俩指头. 那人摇摇头, 还是三指头. 俩人情投意合, 手语打得热闹, 对方突然一转身, "滋溜 --" 钻到旁边一个小胡同里了. 

    六指儿一呆, 后边呜地冲过来一辆车, "支 --"一个急刹车, 跳下来俩大汉, 一前一后, 把他夹起来了. 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是圈套, 小人书上说又叫"仙人跳". 得, 穿衣服出去救人吧! 突然从旅馆里窜出一人, 也没见怎么动, 已过了马路了. 仔细一看, 是归老先生. 他老人家的武功, 我还不放心吗? 果然, 归老先生不动手, 说了两句话, 那两人立时把六指放了.           

    归老先生把六指儿领回房间, 我连忙抓起一张破报纸, 边挥边说: "欢迎, 欢迎, 热烈, 欢迎! 情场高手, 死里逃生." 六指儿一瞪眼儿, 说: "还做诗呢? 见死不救的东西!" 又眉开眼笑, 说: "对了, 我也有两句, 叫: '超短裙下死, 做鬼也光荣'!" 漂一眼归老先生, 又补充: "不过我看你们青年人, 现在谈恋爱是早了点儿, 按政策还是得晚婚晚育." 

    归老先生摇摇头, 说: "年轻人要老实. 刚才你和那个妓女伸手指头讲价儿, 幸亏我赶到了, 不然, 那俩便衣警察已经把你抓走了." 六指听了, 傻了. 半天才说: "您说什么呀, 我伸指头是告她我们屋里一共俩人, 请她来坐坐, 这是正常恋爱关系." 归老先生沉吟了一下, 说: "那倒是我误会了. 语言不熟, 以后出门跟着小图吧!" 说完摇摇头, 上楼去了.

    我一捅六指儿, 说: "听见了吧, 正式任命都下来了, 以后你就给我当跟班儿吧!" 六指儿大怒: "当跟班儿, 行, 你养着我吧. 今儿我想吃个西餐, 你请客!" 我大喜, 说: "好说, 咱们主仆两个, 先上街弄点吃的!"

    上了街, 走到人多的地方, 六指儿打了一个鸣儿. 有些奇形怪状的老外, 都转过身来看, 六指儿又学母鸡叫窝, 把大家逗笑了. 一位老大娘颤巍巍走上来, 问: "需不需要上医院?" 我说: "街道主任吧? 这是稍为的吃多了点儿, 甭管他, 且死不了呢!" 六指儿以为我们夸他呢, 更不得了了, 满世界乱窜. 一个没注意, 兹溜一下子, 进了一家珠宝商店. 也不管多少钱, 什么贵他要看什么. 站柜台的小纽, 大概是看他油头粉面, 还带着个翻译, 特别的巴结, 亮晃晃的大钻戒, 手姆指粗的金项链, 不厌其烦地给他拿. 最后他选中了一条项链, 带小钻石和珍珠的. 数了五块钱, 往柜台上一扔, 说: "就这条吧." 那小钮看着他不说话. 六指儿说: "怎么着, 没见过钱呐!" 我说: "你算了吧,那是五千, 以后把逗号和小数点分清楚了." 说完把他拖出来了. 

    拐过了弯儿, 我说: "你可听好了, 现在全倒过来了, 我本来是大爷, 现在你说一句, 我翻一句, 倒成了小斯了." 六指儿说: "这就活该了, 谁让你懂英文呢. 你以为我真学不会呀, 那是故意不学, 你看当大爷的哪个会英语?" 我说: "好吧, 既然你不懂英语, 今天要能碰上个人贩子, 贱点儿把你卖了算了." 他把下巴一扬, 说: "少废话, 到那边问问旁蟹卖多少?" 

    我一看, 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一个地方, 沿马路热气腾腾的摆一溜儿大锅, 全煮着两斤以上通红的大旁蟹, 还有大龙虾, 大海贝. 一问, 这是旧金山著名的渔人码头, 旁蟹一磅五块, 龙虾八块. 我一样要了一只, 摆摊的又一人给一小纸盒酱. 俩人就坐在码头上撕着吃. 过一会有几条打鱼的小船靠了过来, 下来的人白花花地提了几条二十多斤的大鱼. 原来这就是大马哈鱼, 又叫浔鱼, 每年这时候甩子儿, 一钓一个准儿. 六指儿又想去钓鱼, 我讲了半天, 他才信钓鱼也要技术, 不是凡长脑袋的都会.

    俩人往回走, 过了几条街, 六指儿不走了, 说: "你看, 全赖你吧: 旁蟹不吃还好, 越吃越想吃. 瞧瞧, 我都不想走了!" 我不理他, 他追上来又说: "你猜猜我一气儿能吃几只 -- 两只? 三只? 都不对! 这样吧, 实践是检验吃量的唯一标准 -- 咱们回去, 当场试验!" 我把脸一沉: "你他妈有完没完, 都糟蹋二十多块了, 今天无论如何不能再吃旁蟹了." 六指儿不服, 一路刀刀劳劳的, 说我说话不算数. 走到一个超级市场, 不走了, 说饿得走不动了, 眼睛瞧着我. 

     我说: "吃去吧吃去吧, 小心别撑死." 他进去不多会儿, 又出来了, 手里多了三四个罐头. 我一看连忙摆手: "罐头不行, 贵着呢! 里头有现成的烤白薯没有?" 六指儿说: "玩去吧! 这是美国, 全练罐头! 我是照顾你, 拣最便宜的 -- 狗肉, 这几罐才一块!" 我一看, 真画了一条狗, 还是黄的. 俗话说"一黄, 二黑, 三花, 四白," 原来老美也懂. 再一看标签, 三毛多一罐, 不贵! 二话没说, 把钱交了.                  

     回到旅馆还没坐稳, 归山来了, 气急败坏: "你们丫的干嘛去了? 车子等了半拉钟头了!" 我说: "今儿不是自由活动吗?" 归山说: "自由活动就能随便上街吗? 在旅馆里自由活动!" 三人说着上了车, 开到一所学校, 早有二三百小孩在那儿等着看表演了, 六指儿假装唐老鸭, 瘸着上场, 边走边叫, 小孩儿特高兴, 吹口哨. 六指儿说: "现在表演鹰爪功." 叫了一小孩, 走上场来, 拍拍肩膀, 又小狗似地牵着转了两圈, 突然往远处一指, 说: "那是什么?" 小孩儿看了半天, 说: "那不是要饭的史密思先生吗, 每天都在学校拐弯儿那儿蹲着, 我妈不让我给他钢蹦儿." 六指儿用狼外婆的语气说: "好孩子, 你妈说得对, 不能给钢蹦儿, 实在要给就给票子! 赶紧看看, 有票子没有啊?" 

   小孩儿在身上摸了一会儿, 说钱包没了, 说完就要哭. 六指儿把钱包举起来说: "别哭别哭, 你看这是什么?" 小孩儿乐了, 跳起来抢到手, 赶紧往回跑. 六指儿又把他叫住, 让他摸摸身上多了什么, 小孩摸出一盒清凉油来. 六指儿拿过来, 往脑门上抹了点儿, 显出特凉爽的样子. 小孩一哄而上, 老师都拦不住, 你抹点儿, 我抹点儿, 过了几分钟, 个个辣得挤眉弄眼的.
  
    正不可开交呢, 六指儿端上一盆炭来, 烧得通红, 把上衣脱了, 假模假势, 运运气, "搜"的一声夹出一块红炭, 往旁边一扔. 所有的小孩儿"哦"的惊叹一声, 眼都忘了挤了. 六指儿假装挨了烫, 连连甩手吹气. 归山走上来, 把六指儿推开, 伸手到炭盆里去抓了三大块炭, 当色子扔起来了, 而且不动声色, 丝毫没有烫的意思. 扔完了, 大家全都喝起彩来. 六指儿趁机耍了一路花枪, 耍完了, 我走上去, 拿着一块红板砖, 往地下一放, 轻拍一掌, 那块砖碎了. 

    我抓起一块碎砖, 在手里一纂, 红粉"扑苏苏" 地掉下来. 全场没声. 我又拿起一块, 擦了擦, "格崩格崩" 吃起来. 六指儿见味道真不错, 也捡起一块, 咬了一口, 吐出两个牙来, 一脸的特别痛苦. 归山再上来, 把手里的小盒打开, 拿出一个大黑丸子扔给六指儿, 他吃了立刻眉开眼笑, 假装小毛驴, 绕场蹦达了一圈, 一边吊起嗓子, 真跟小毛驴似地叫起来. 小孩儿都鼓掌大笑. 我这才告诉大家, 砖头其实是压缩饼干. 有几位小朋友尝了尝, 眼睛瞪得黑人似的. 

    正要收场, 过来一老师, 先翘大姆指, 翘完了说: "表演太精彩了, 特别是小毛驴, 在美国也就代表民主党, 本人是民主党, 今天请客." 归山仰着脸, 说: "跟他说, 现在当权派是共和党的里根, 民主党一边哨着去." 我没想到他还有这个臭讲究, 只好跟那人说: 这位归先生, 去年刚认了里根当外祖父, 亲戚面子, 不好意思吃民主党的饭. 那位点头说: 谢谢谢谢, 祖父很好, 最好能再多认一辈儿, 认到曾祖父, 棺材算我们的. 正说着, 六指儿坐在地下"哎优哎优"叫起来了, 一问, 老毛病: 饿得走不动了. 没辙, 只好吃了一顿民主党 -- 其实也就是几片菜叶子, 一个大土豆儿和小半块生牛肉. 

    回到旅馆, 六指儿一路抢着进屋, 把罐头全抱在怀里了. 我也急了, 运八卦掌抢了一罐, 打开就吃. 两人边吃边骂, 六指儿说: "就这伙食, 还想请我到竞选大会上表演驴叫呐." 吃完不到五分钟, 肚子都疼起来了. 仔细一看罐头的说明, 原来是狗食. 又抢着上茅房. 先头六指儿还有个谦让态度, 多少换我进去一回. 后来干脆不出来, 把岳飞小人书拿进去一本. 我说: "完了没有?" 他说: "等会儿, 急什么!" 一会儿我又说: "完了没有?" 他说: "别出声, 这么些人摸金兵大营, 就你破坏纪律." 直到我开始砸门, 他才说: "出去吧, 往前走右拐弯儿有一个公用的, 有没有人占, 就看你的造化了." 

    我抓了一本小人书奔出去, 还好, 没人, 也坐下翻起书来了. 那本是"草船借箭", 读到孔明对鲁肃说: "就借十万支吧." 忽听有人说: "十万太多, 八万!" 吓我一跳. 一听, 声音是从后窗户那儿传过来的. 又一个人说; "十万, 少了不行! 这是稀粥箭." 明明是归山的声音. 我耳朵立时支楞起来了. 那人又说: "不行, 这条线是我拉的, 你不守信用, 今后买卖还做不做了?" 归山哼了一声, 不说话. 那人又说: "好啦好啦, 货带出来就得出手. 你先回去, 记住了: 三天后, 醉仙楼, 二楼看货."  我听得糊里糊涂, 觉得那家伙口音好熟, 可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又听归山说: "我还得想想, 到那天再说吧." 脚步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