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novel]~{C@9z0K9SR0U=>|#:?*F*~}

From: "Tuya" <[email-masked]>
Date: Wed, 22 Dec 1993 22:44:07 GMT

老酒说我八宝山，殊不知我早对八宝山有细腻的研究，
          有书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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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八卦野战军                               
                     　　　　　　　　　　图雅，手攥版权 
　　　　　　　　　　　　　　　开 篇

           "When the music is over, turn off the light."

    这首歌, 是一个叫吉姆.莫里森的美国哥们儿唱的, 歌词儿就一句, 意思是到了歌儿唱完的时候, 灯也就得熄灭了. 哥们儿我是个粗人, 别的成就没有, 歌儿可没少听, 你数吧,从郭兰英到崔健, 从麦克唐娜到麦克.杰克逊, 全都听过来了. 特别是杀鸡式的港台情歌, 杀多少只都挺住了, 没吓出急惊风来. 一直活到一九九二年, 有一天在美国西雅图, 希尔顿饭店顶楼的酒吧间, 从二十层楼眺望万家灯火, 手持一杯"人头马", 偶然听到这支歌, 心里不知怎么, 突然的一动. 
    
    要说一首好歌, 叫一位红星, 崔健什么的, 手持麦克风, 身着皮夹克, 在工人体育场, 观众爆满, 歌星把头发那么一甩, 吆喝牲口似的扯一嗓子 "妹妹你大胆地朝前走--- " 全场欢声雷动, 红绿光乱扫, 大家伙都跟中了邪似的, 那是什么劲头? 可惜甭管他多狂, 总有个散场的时候不是? 人一散, 场子冷了, 尘埃落定, 灯悄悄地这么一关, 四下里静悄悄, 黑洞洞, 那个凄凉劲儿, 您非得半夜两点钟, 上八宝山, 在革命先烈中一站, 才能体会出来! 

     所以说了, 吉姆这两句词儿, 算是把人生说尽了. 什么叫人生? 人生就是落差. 人生在哪儿? 就在工人体育馆那支歌和八宝山的石碑之间. 唱吧! 到歌唱完, 灯一灭的时候, 一切也就完了. 
  
　   当时不由自主, 想起那一天. 八九年前了吧, 正是冬天, 跟杰克一块去卖血, 我二百西西他二百西西, 一共六十块钱, 全换了墨西哥烈酒, 哥儿俩钻到桥洞子底下, 你一口, 我一口, 喝得不省人事, 直到冻醒, 才发现下大雪了, 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 我推一推杰克, 不动. 再推, 才发现小子硬梆梆的, 已经熄火儿了. 当时想, 要能跟他是的, 这么轻轻松松, 把灯拉灭了, 也许还得算检了便宜了!

     可一年后的冬天, 这想法就大不一样了. 那是圣诞节, 兜里塞了一大把一百美元的票子, 在拉斯维加斯赌通宵, 居然遇见了反动派布什, 他要握手, 我不大想握, 可是又一想, 咱们共产党死都不怕, 还怕握手吗? 这才将就握了.

     所以要说野, 咱们也算玩得够野的了. 可惜的是甭管有多野, 到那一天就得吹灯. 仔细一想: 世界上这些东西, 哪一样归我? 那座 50 万美元的洋房, 我那辆奔弛, 还有陪酒小扭频频抛来的媚眼, 归我吗? 不归! 到时候我也就是八宝山的一块石碑, 而且根据本人生前表现, 可能共产党员都追认不了, 八宝山更进不去. 

     所以说人生在世, 首先得轰轰烈烈, 趁能活, 使劲活, 什么都干干, 什么都试试. 可也甭太认真, 太刻苦, 太玩儿命, 太跟自己过不去!      

     这是我从吉姆的歌儿里悟出的一点道理, 您要不信, 就耐下心来, 听听在下这几段龙门阵. 话说在头里, 您要听完了, 说我是胡侃, 我得谢谢您, 因为您算是吃透了我的精神实质了. 可有一样:  千万别到美国趟浑水. 您要是非去, 那可是您自己的问题, 和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 老师家长, 以及本人的教诲无关. 那不毛主席说了吗, 它外因还得通过您的内因才能起作用对不对? 这故事说好了, 只当帮您杀了几分钟时间, 反正您不也闲得没事儿吗? 要是说得不好, 您倒也不用多包涵, 滋当是反面教材, 该怎么着怎么着, 下回搞运动, 您要交到上头去, 哥们儿绝不怪你!

  　　　       　第一段  打到美国去

    播放 Jim 的 "梦" 音乐

    刚才这段音乐, 也是吉姆的一支歌, 说的是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头进了一个画廊, 他爸爸突然变成一条蛇, 从走廊那头向他爬过来. 他妈也不含糊, 变成一个女巫的面具, 从他肩膀上往下瞅他! 您别紧张, 人活这一辈子, 光怪陆离, 什么神事儿都可能发生. 咱门先听听音乐, 松松风纪扣儿, 然后再开练.

    这段我是想聊聊怎么来美国的. 要说中国大不大? 大! 十来亿人放进去, 还能有富裕. 哥们儿体会最深的是插队那会儿, 在大兴县, 每年入夏, 割麦子的干活, 早上三点下地, 刷! 刷! 刷! 刷到太阳偏西, 直起腰来一看, 一块地还没刷到头呢. 举手抬胳膊, 感觉都跟收割机似的, 直僵僵的. 一琢磨也有道理: 这叫实现"机械化." 所以形容中国, 光用"伟"不行, 一定得用"大" -- 伟大.  

    有人问了, 这么大, 不够你折腾吗? 出国干嘛? 就算出国吧, 干嘛非跟美国干上了? 美国, 好家伙, 满世界摩天大楼, 大街上每天平均日照半拉钟头, 白天都点灯, 大伙儿倍儿白, 它没光啊! 你这不是跟自个儿过不去吗?

    您这话是真问对了, 要说我出国这件案子, 前前后后牵连的人还真不少. 你算吧: 刁德一, 六指儿, 小健, 归老头儿, 龟山队长外带洋白菜. 插队回城那阵子不是没事儿吗, 在家待了一年业, 每天挎一菜蓝子, 上街排队买带鱼, 瞅空子加三儿什么的, 再捎带点儿青菜, 回到家又破鱼又摘菜, 越干越觉得自己秀气, 手指头倍儿细, 特别家庭妇女. 

    我买了菜, 到水管子那儿, 迎面准碰上洋白菜. 洋白菜是吾们老街坊, 别的毛病没有, 就是长得胖点儿, 嘴碎点, 来不来就是: "小二子, 今儿回得这么早, 又插队了吧?" 我说 :"大妈, 您这么说就不对了, 我这人就怕提插队, 插了两年还不够啊? 这不现在改邪归正当良民了吗?" 洋白菜眼睛一眯: "得了吧, 从小就从我锅里偷贴饼子, 长大了也没学好!"  
    我说: "喝, 瞧您这记性, 一贴饼子记一辈子, 我就纳闷儿国家怎么没让您管挡案呢? 当了也好给我们记一笔: 回城知青, 勤勤恳恳, 一律天天排带鱼." 洋白菜说: "谁说的? 刁德一记得吧?"  "刁德一? 那当然了, 不就是三楼侯教授吗. 文革那阵子参加了特务组织, 整天贼眉鼠眼的, 剃一阴阳头, 扫大街什么的. 咱们小朋友, 经常拿吐沫啐他, 身上老湿淋淋的. 后头演样板戏, 天生的刁德一妆都甭化. 怎么着, 现在当专业演员, 挣大钱了吧?" 
    洋白菜斜一眼, 瞧那模样挺鄙视我的:"专业演员? 要不说你土呢. 人家现在是文化局长, 出入轿子车, 狂着呢. 他家小健也插过队, 你们边上那村的, 哪儿去了, 知道吗? "  我问:" 知道. 当特务去了 -- 再不就去了大栅栏儿, 卖傻大瓜子儿呢." 洋白菜哈哈一笑: "你才傻大瓜子儿呢, 人家小健是去了美国!" "美国? 没想到他还真叛变了. 我早就看出来了, 有其父, 必有其子."  "去你的吧, 小健那叫‘赴美深造’! 将来回来是当科长的－－ 顶不济也得当街道主任. 你再往他爸身上淬一口吐沫试试, 当时就把你送局子! " 

    她这么一说, 我还真噎那儿了. 才买了几天带鱼, 革命形势又变了. 刁德一的儿子, 整个儿一黑五类, 居然要当主任了. 咱们工人出身, 堂堂的上层建筑, 还天天和洋白菜扎堆呢. 想不通! 可世界上的事儿就这么葛: 你不是想不通吗? 成, 又过俩礼拜, 这位革命事业接班人, 未来的街道主任回来探亲了. 

     消息一传出来, 就听" 咚咚咚咚" , 吾们那帮街坊, 甭管老的少的, 全上了三楼了, 就是他家进口一头非洲山魈, 也不能这么热闹. 我就晚了一步, 洋白菜已经把门口堵上了. 正那儿耍贫嘴呢: " 喝! 小健, 是不一样啊, 瞧这头发, 真够长的, 净顾读书了吧, 理发的工夫都没有?" 人家小健微微一笑: "大妈, 您这就外行了不是? 这叫米得外斯代尔, 是我们美国中西部的发式, 我花三十美金专门儿叫人做的." 洋白菜说: "啧啧啧, 三十美金! 要说人跟人是不能比, 你瞧小二子 ---," 说着抽了抽鼻子: " -- 冲这鱼味儿, 甭回头, 准知道是他. 这两年净上菜市场加仨儿了, 什么发式也没学会, 现在还剃小平头呢." 

    当时我这个气啊, 你说她孙子不孙子, 当着全楼老少, 把我当羊肉那么涮! 她不就是一颗大一点的蔬菜吗? 当时我把她剁馅儿的心都有! 正要挤兑她两句, 小健接上了: "我说谁呢,小二子啊, Fuck! 进来进来! 别误会啊, 这"罚客" 是我们中西部的口语, 大概的相当于中国的国骂. 特别高兴的时候才说呢." 

    我没动, 说: "奥, 横是你们美国高兴起来讲究罚客人, 罚就罚吧. 以前我是跟着大伙儿往刁德一, 不价, 你爸爸身上啐过两口, 有人说了, 你回来至不济是街道主任, 所以要罚趁早罚, 当了官儿再罚受不了." 

    小健说:"你看你看, 又误会了不是? 你说我现在还能跟你这样儿的一般见识么? 再说我能愿意当街道主任吗? 戴一红箍儿, 颠着小脚儿, 凡随地吐痰的上去罚五毛钱. 这不笑话吗? 我是看见你高兴! 那会儿咱俩儿不都一学校的吗, 你当红小兵我还当不上呢. 后头插队也是你比我强, 村里贫下中农的鸡全让你偷光了, 连打鸣儿的你都不放过哇! 咱们呢? 狗崽子, 不敢乱说乱动, 整整两年没进荤腥! 可你看现在呢, 那就不一样了不是? 我每月挣八百美金, 够你活小半辈子的. 不过你也甭自卑, 剃平头怎么啦? 你瞧那些街溜子, 哪个不剃平头啊? 你要到前门儿练摊儿, 大热的天儿，卖大碗茶, 来一小平头, 它不图个凉快吗. 要说呢, 人跟人是不一样, 多大的料做多大的褂子, 它一点儿错不了!" 

     我说: "行! 小健, 够狂. 不过要比料子, 你那块也不见得比我好哪儿去! 你不就是卖到美国, 裁了条牛仔裤吗? 得, 卖吧, 你卖我也卖. 迟早我也奔美国去, 不过我可不裁牛仔裤, 说什么也得做套西服!"  

　　走出老远, 还听见小健那儿的意洋洋的放呢: "死丢屁的! 美国? 你成吗? 会英语吗? 有经济保证吗? 你要说偷渡我信! 哈哈 ..."

    您听听, 他这话怎么说的, 英语我当然是不会了！ 偷渡呢, 有那么容易吗? 也得有那路子呀! 而且就算有, 咱也不干, 万一不小心，撞到解放军叔叔的子弹上, 那多对不起我妈呀? 当时脑子里一团糟, 吃晚饭也心不在焉. 吃完正翻来复去地琢磨小健那几句话呢, 突然听见外屋有人敲门儿。 进来特客气, 跟我爸一口一个"老图"的.　你猜是谁, 刁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