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Re: ~{VP9zHK5D9zCqPT~} by Lin Yu T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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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Fri, 18 Jun 1993 14:38:45 GMT

>From [email-masked] (Xue-Jun Pei(An unregistered Linux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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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bject: 中国人的国民性 by Lin Yu Tang
Date: 17 Jun 1993 11:21:31 GMT
Organization: Technical University of Berlin, Germa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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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人的国民性

                林 语 堂

                  一

中国向来称为老大帝国.这老大二字有深意存焉,就是即老又大.
老字易知,大字就费解而难明了.所谓老者第一义就是年老之老.
今日小学生无不知中国有五千年的历史,这实在是我们可以自负的.
无论这五千年中是怎样混法,但是五千年的的确确被我们混过去了.
一个国家能混过上下五千年,无论如何是值得敬仰的.国家和人一样,
总是贪生想活,与其聪明而早死,不如糊涂而长寿.中国向来提倡敬老之道,
老人有什么可敬呢?是敬他生理上一种成功,抵抗力之坚强;
别人都死了,而他偏.这百年中,他的同辈早已逝世,或死于水,
或死于火,或死于病,或死于匪,灾旱寒暑攻其外,喜怒忧乐侵其中,
而他能保身养生,终是胜利者.这是敬老之真义.敬老的真谛,
不在他德高望重,福气大,子孙多,倘使你遇到道旁一个老丐,
看见他寒穷,无子孙,德不高望不重,遂不敬他,
这不能算为真正敬老的精神.所以敬老是敬他的寿考而已.
对于一个国家也是这样.中国有五千年连绵的历史,
这五千年中多少国度相继兴亡,而他仍存在;这五千年中,
他经过多少的杭,外敌的侵凌,兵匪的蹂躏,还有更可怕的文明的病毒,
假使在于神经较敏锐的异族,或者早已灭亡,而中国今日仍存在,
这不能不使我们赞叹的.这种地方,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同时老字还有旁义.就是"老气横秋","脸皮老"之老.人越老,
脸皮总是越厚.中国这个国家,年龄总比人家大,脸皮也比人家厚.
年纪一大,也就倚老卖老,荣辱祸福都已置之度外,不甚为意.
张山来说得好:"少年人须有老成人之识见,老成人须有少年人之襟怀;"
就是少年识见不如老辈

辈襟怀不如少年.少年人志高气扬,鹏程万里,不如老马之伏枥就羁.
所以孔子是非常反对老年人之状况的.一则曰"不知老之将至",
再则曰"老而不死是为贼",三则曰"及其老也,戒之在得".
戒之在得是骂老人之贪财,容易患了晚年失节之过.俗语说"鸨儿爱钞,
姐儿爱俏",就是孔子的意思.姐儿是讲理想主义者,鸨儿是讲现实主义者.
大是伟大之义.中国人谁想中国真伟大啊!其实称人伟大,就是不懂之意.
以前有黑人进去听教师讲道,人家问他意见如何,他说"伟大啊".
人家问他怎样伟大,他说"一个字也听不懂".不懂时就伟大,
而同时伟大就是不可懂.你看路上一个同胞,或是洗衣匠,或是裁缝,
或是黄包车夫,形容并不怎样令人起敬起畏.
然而试想想他的国度曾经有五千年历史,希腊罗马早已亡了,而他巍然获存.
他所代表的中国,虽然有点昏沉老耄,国势不振,但是他有绵长的历史,
有古远的文化一种处世的人生哲学,有文学,美术,书画,
建筑足以西方媲美.别人的种族,经过几百年文明,总是腐化,
中国的民族还能把河南犹太民族吸引同化.这是西洋民族所未有的事.
中国的历史比他国有更长的不断的经过,中国的文化也比他国能够传遍较大的领域.
据实用主义的标准讲,他在优胜劣败的战场上是胜利者,所以这文化,
虽然有许多弱点,也有竞存的效果.所以你越想越不懂,而因为不懂,
所以你越想中国越伟大起来了.

                  二

  老实讲,中国民族经过五千年的文明,在生理上也有相当的腐化,
文明生活总是不利于民族的.中国人经过五千年的叩头请揖让跪拜,
五千年说"不错,不错,"所以下巴也缩小了,脸庞也圆滑了.
一个民族五千年中专说"啊!是的,是的,不错,不错,"
脸庞非圆起来不可.江南为文化之区,所以江南也多小白脸.
最容易看出的是毛发与皮肤.中国女人比西洋妇人皮肤嫩,毛孔细,
少腋臭,这是谁都承认的.
  还有一层,中国民族所以生存到现在,也一半靠外族血脉的输入,
不然今日恐尚不止此颓唐萎靡之势.今日看看北方人与南方人体格便知此中的分别.
(南人不必高兴,北人不必着慌,因为所谓"纯粹种族"
在人类学上承认"神话",今日国中就没人能指出谁是"纯粹
中国人".)中国历史,每八百年必有王者兴,其实不是因为王者,
是因为新血之加入.世界没有国家经过五百年以上而不变乱的;
其变乱之源就是因为太平了四五百年,民族就腐化,户口就稠密,
经济就穷窘,一穷就盗贼瘟银至,非革命不可.所以每八百年的周期中,
首四五百年是太平的,后二三百年就是内乱兵匪,由兵匪起而朝代灭亡,
始而分裂,继而迁都,南北分立,终而为外族所克服,克服之后,
有了新血脉然后又统一,文化又昌盛起来.周朝八百年是如此.
先统一后分裂,再后楚并诸侯南方独立,再后灭于秦.
由秦至隋也是约八百年一期,汉晋是比较统一,到了东晋便五胡乱华,
到隋才又统一.由隋至明也是约八百年,始而太平,国势大振,
到南宋而渐微,到元而灭.由明到清也是一期,百年已过,我们只能希望此后变乱的三百年不要开始,
这曾经有人做过很详细的统计.总而言之,北方人种多受外族的混合,
所以有北方之强,为南人所无.你看历代建朝帝王都是出于长江以北,
没有一个出于长江以南.所以中国人有句话,叫做,吃面的可以做皇帝,
而吃米的不能做皇帝.曾国藩不幸生于长江以南,又是湖南产米之区,
米吃得太多,不然早已做皇帝了.再精细考究,
除了周武王秦始皇及唐太祖生于西北陇西以外,历朝开国皇帝都在陇海路附近,
安徽之东,山东之西,江苏之北北之南.汉高祖生于江北,
晋武帝生于河南,宋太祖出河北,明太祖出河南.所以江淮盗贼之薮,
就是皇帝发祥之地.你们谁有女儿,
要求女婿或是要学吕不韦找邯郸姬生个皇帝儿,求之陇海路上之三等车中,
可也.考之近日武人,山东出了吴佩孚,张宗昌,孙传芳,
卢永祥.河北出了齐燮元,李景琳,强之江,鹿钟麟.
河南出一袁世凯,险些儿就登了龙座,安徽也出了冯玉祥,段祺瑞.
江南向来没有产过名将,只出了几个很好的茶房.

                  三

  但是虽有此南北之分,与外族对立而言,
中国民族尚不失为有共同的特殊个性.这个国民性之来由,有的由于民种,
有的由于文化,有的是由于经济环境得来的.中国民族也有优点,
也有劣处,若俭朴,若爱自然,若勤俭,若幽默,好的且不谈,
谈其坏的.为国与为人一样,当就坏处着想,勿专谈己长,才能振作.
有人要谈民族文学也可以,但是夸张轻狂,不自检省,终必灭亡.
最要紧是研究我们的弱点何在,及其弱点之来源.
  我们姑先就这三个弱点:忍耐性,散慢性及老猾性,研究一下,
并考其来源.我相信这些都是一种特殊文化及特殊环境的结果,
不是上天生就华人,就是这样忍辱含垢,这样不能团结,这样老猾奸诈.
这有一方法可以证明,就是人人在他自己的经历,可以体会出来.
本来人家说屁话,我就反对;现在人家说屁话,我点头称善曰:"
是啊,不错不错."由此度量日宏而福泽日深.由他人看来,
说是我的修养工夫进步.不但在我如此,其实人人如此.到了中年的人,
若肯诚实反省,儿修养的进步.二十岁青年都是热心国事,
三十岁的人都是"国事管他娘".我们要问,何以中国社会使人发生忍耐,
莫谈国事,及八面玲珑的态度呢?我想含忍是由家庭制度而来,
散慢放逸是由于人权没有保障,而老猾敷衍是由于道家思想.
自然各病不只一源,而且其中各有互相关系;但为讲解得清楚便利,
可以这样暂时分个源流.
  忍耐,和平,本来也是美德之一.但是过犹不及;在中国忍辱含垢,
唾面自干已变成君子之德.这忍耐之德也就成为国民之专长.
所以西人来华传教,别的犹可,若是白种人要教黄种人忍耐和平无抵抗,
这简直是太不自量而发热昏了.在中国,逆来顺受已成为至理名言,
弱肉强食,也几乎等于天理.贫民遭人欺负,也叫忍耐,
四川人民预缴三十年课税,结果还是忍耐.因此忍耐乃成为东亚文明之特征.
然而越"安排吃苦"越有苦可吃.若如中国百姓不肯这样地吃苦,
也就没有这么许.所以在中国贪官剥削小百姓,如大鱼吃小鱼,
可以张开嘴等小鱼自己游进去,不但毫不费力,而且甚合天理.
俄国有个寓言,说一日有小鱼反对大鱼的歼灭同类,就对大鱼反抗,
说"你为什么吃我?"大鱼说:"那么,请你试试看.我让你吃,
你吃得下去么?"这大鱼的观点就是中国人的哲学,叫做守己安分.
小鱼退避大鱼谓之"守己",退避不及游入大鱼腹中谓之"安分".
这也是吴稚晖先生所谓"相安为国",你忍我,我忍你,
国家就太平无事了.
  这种忍耐的态度,我想是由大家庭生活学来的.一人要忍耐,
必先把脾气炼好,脾气好就忍耐下去.中国的大家庭生活,
天赋给我们练习忍耐的机会,因为在大家庭中,子忍其父,弟忍其兄,
妹忍其姊,侄忍叔,妇忍姑,妯娌忍其妯娌,
自然成为五代同堂团圆局面.这种日常生活磨练影响之大,是不可忽然的.
这并不是我造谣.以前张公艺九代同堂,唐高宗到他家问何诀.
张公艺只请纸连写一百个"忍"字.这是张公艺的幽默,
是对大家庭制度最深刻的批评.后人不察,反拿矮家宝训.
自然这也有道理.其原因是人口太多,聚在一起,若不相容,
就无处翻身,在家在国,同一道理.能这样相忍为家者,
自然也能相安为国.
  在历史上,我们也可证明中国人明哲保身莫谈国事决非天性.
魏晋清谈,人家骂为误国.那时的文人,不是隐逸,便是浮华,
或者对酒赋诗,或者炼丹谈玄,而结果有永嘉之乱,
这算是中国人最消极最漠视国事之一时期,然而何以养成此普遍清谈之风呢?
历史的事实,可以为我们明鉴.东汉之末,子大夫并不是如此的.
太学生三万人常常批评时政,是谈国事,不是不谈的.
然而因为没有法律的保障,清议之权威抵不过宦官的势力,终于有党锢之祸.
清议之士,大遭屠杀,或流或刑,
其家族,杀了一次又一次.于是清议之风断,而清谈之风成,
聪明的人或故为放逸浮夸,或沉湎酒色,而达到酒德颂的时期.
有的避入山中,蛰居子屋,由窗户传食.有的化为樵夫,
求其亲友不要来访问,以避耳目.竹林七贤出,而大家以诗酒为命.
刘伶出门带一壶酒,叫一人带一铁锹,对他说"死便埋我",
而时人称贤.贤就是聪明,因为他能佯狂,而得善终.
时人佩服他,如小龟佩服大龟的龟壳的坚实.
  所以要中国人民变散慢为团结,化消极为积极,
必先改此明哲保身的态度,而要改明哲保身的态度,非几句空言所能济事,
必改造使人不得不明哲保身的社会环境,就是给中国人民以公道法律的保障,
使人人在法律范围之内,可以各开其口,各做其事,各展其才,
各行其志.不但扫雪,并且管霜.换句话说,要中国人不象一盘散沙,
根本要着,在给与宪法人权之保障.但是今日能注意到这一点道理,
真正参悟这人权保障与我们处世态度互相关系的人,真寥如晨星了.

--摘自 <<林语堂著译人生小品集>> 浙江文艺出版社一九九○年

植字:阿培 [email-masked](an unregisted linux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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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这我说得倍儿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