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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Micky Wong <[email-masked]>
Date: Tue, 21 Sep 1993 02:01:11 GMT

知道网上有很多人对许家屯写的香港回忆录有兴趣，鉴於版权
  问题，海生绝无意也无力将此书全书输入网中，但第十四章所讲的事情，
  愚见认为是当代每一位关心中国的知识份子应该知道的。仍斗胆将
  此章输入，如果联合报系有人认为此举不妥，请在网上以电邮告之，
  出於对许先生的一份敬意，我将遵照他的意向；虽然我对共产主义的
  看法与他的观点相异。

                许家屯香港回忆录　　　　许家屯

                第十四章　　　　六四风云

                爱国怒潮

                将香港摄制学运录像传送赵紫阳

        八九年一月，方励之致函邓小平，要求大赦、释放因西单民主
  墙被捕的魏京生。二、三月中，国内一些着名的文化界人士，以及一
  批第一流的自然科学家，分别联名写公开信，给中共中央、国务院及
  中央的主要负责人，表示支持方励之的建议，提出一系列民主要求：
  改革政治体制、释放政治犯、取消以思想定罪等等。

        这些人中有不少是共产党员，还有一些是全国人大代表、全国
  政协委员，在国内外引起强烈反响。海外不少著名的知识界、科学界
  人士纷纷呼应，发起签名支持运动，中国的政治气候大有山雨欲来风
  啸满楼之势。我在香港也强烈地感觉到，一场攻治风波即将来临。
  我要新华分社的宣传部门收集，并整理香港社会和国际反应，开始探
  取每天通过新华社（小分社）的传真，向中央、国务院提供外界的信
  息，给他们参考，以期在处理这一事件时，能注意外面的反应。

        八九年四月十五日，胡耀邦去世，北京大学生开始走上街头，
  到四月廿二日，胡耀邦追悼会那天，数万学生聚集在天安门广场，并
  派了三名代表在人民大会堂前跪下，要中央负责人接见，可是中央没
  有一个人去见他们。我和新华分社几个副社长在香港电视上看到这一
  情况，大家都让为这样处理不当，赵紫阳和李鹏为什麽不可以出面见
  学生？自己不见，可以派个秘书长去见；全然不顾影响，让学生跪几
  个钟点，实在无法理解。学生是出自爱国，出自对中国共产党改革开
  放政策的支持，有什麽可怕！共产党的领导人为什麽怕见群众，怕见
  学生呢？对於中央负责人这种脱离群众的做法，我们很不以为然。

        北京学生从游行请愿，发展到天安门静坐，从要求中央领导人
  接见，到要求和中央领导人对话，都没有得到北京领导人及时适当的
  处理，形势发展日趋严重，外界反应强烈不满。我忧心如焚，专门将
  香港记者在北京录摄，在香港播放的北京学运情况的录像，以及香港
  传播界的反应，专人送给赵紫阳及中央办公厅，希望引起他们的注意，
  早日妥善处理。赵紫阳看了之後，对去人表示，比他在北京当地了解
  的情况要多，要求陆续给他送去。　　　　　　　　　　（一一八）

        四月廿三日，赵紫阳离开北京去北朝鲜平壤访问。第二天，
  李鹏就召集和主持政治局会议，会上由北京市委书记李锡铭、市长
  陈希同向中央政治局汇报北京学运的情况，他们扩大情况，甚至歪曲
  、谎报事实，使会议得出结论：学生运动是「有组织，有计画，以反
  党反社会主义为纲的严重政治门争」，定性为「动乱」。会後，李鹏
  向杨尚昆表示要向邓小平汇报。四月廿五日，邓小平见了杨尚昆，
  李鹏两人，邓听取汇报後，同意了他们的意见和政治局会议对学生
  运动的定性。
        
        李鹏在邓小平表态後，连夜就通知北京市党政机关传递邓小平
  和政治局会议的决定，并发电报通知各省市党委。他并要求胡启立组
  织人民日报撰写社论，第二天即四月廿六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题
  为「必须旗帜鲜明地反对动乱」公开声称学生运动「是一场有计画的
  阴谋，是一次动乱，其实质是要从根本上否定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否
  定社会主义制度」。同一天，北京和上海分别召开党员干部万人大会，
  号召全体党员投入这场严重的政治斗争。

        我得到消息後，感到很不对头。当时分折，确实有少数外国势力
  、反共势力介入学运，甚至有的在後面对学运起了一定的操纵作用，但
  是学生运动是爱国的。把整个运动定性为「动乱」，是把问题看严重了，
  对广大学生和市民来讲，是打击了一大片，这不符实际情况，也是极不
  策略的。

        社论发表後，激起广大干部、群众强烈反弹。四月廿七日，北京
  市高校学生近十万人上街游行，虽然北京市委已通过各组织，严令
  凡在行动上支持动乱者，轻则开除、调离工作，重则逮捕法办，但学生
  游行时，仍然受到北京市广大市民、干部群众的热烈响应和支持。
  四・二六以前，学生运动矛头主要对着李鹏的，社论发振後，情况就
  变了，开始矛头直接对着邓小平。一些接近邓家的高干子弟中传出，
  「邓小平被李鹏出卖了」。学生运动的「升级」迫使袁木、陈希同等
  不得不出面与学生代表「对话」，他们坚持学生运动是「动乱」的僵硬
  态度，不仅未能使学运丝毫趋向缓和，反似火上加油。五月十三日，数
  百名学生始绝食请愿，第二天，绝食学生就数以千计，天安门、北京市
  全国都沸腾了，哗然了，不时传出有学生不支晕倒送医院的消息，绝食
  的学生还在增加，甚至有的开始绝水，这种严峻的形势，才逼使李鹏出
  面，与绝食学生代表对话。在电视实况转播中，李鹏摆出大首长的架式，
  居上凌下，看不到一点共产党作群众工作的影子。尤其是李鹏一方面对
  学生代表讲：「无论是政府，还是党中央，从来没说过同学是在搞动乱。」
  一方面又拒不接受绝食学生的请愿要求，不愿意与学生代表进行实质性
  对话，不肯承认学生是爱国行动。李鹏还表示，他会在适当时候说自己
  看法，实际是宣布不会改变人民日报社论对运动的「定性」。对绝食学
  生代表继续进行威胁，态度恶劣，令人实难忍受。我与新华社内一些同
  仁看後，反感异常，认为共产党相信依靠群众的传统，给李鹏全部丢
  光了。他不出来对话还罢，出来对话後，形势肯定将进一步恶化。

        仅隔一天，五月十九日夜晚，李鹏声嘶力竭地在北京党政军干
  部会议上宣布，学运是「动乱」，要反击动乱，杨尚昆宣称已调动军
  队进京。赵紫阳没有出席这次会议。我感到赵紫阳可能给撵下台了，
  局势将会急转直下了。

        第二天宣布了李鹏签发的戒严令，激发了北京、香港声势更大
  的反抗活动，形势更加严重。北京百万人上街游行示威，要求撤消戒
  严令，「李鹏下台」的口号响彻北京，连中央、国务院许多部门都有
  人打着棋幅参加了，声势空前。              （一一九）

        香港市民这一时期一改过去对政治漠不关心的积习，发起爱国
  运动，绝大多数从爱国、爱港、支持改革、要求国家进步、共产党进
  步出发，参加面之广，左、中、右各方都卷入，从大资本家以至普通
  市民如「的士」司机、小贩都有。有几位中年大资本家亲口告诉我，
  他参加了百万人大游行，走了一段路程。李嘉诚在记者访问时，公开
  表态支持学生爱国运动。有些大商场举行了「义卖」，将收入或利润捐
  出，支持天安门学生爱国活动。满街的小商小贩，也纷纷自动举行同样
  的「义卖」活动。那一段时候，香港的爱国洪流，席卷绝大多数香港人
  及香港每个角落，史所空前。

        新华社内和中资机构绝大多数工作员工，也无例外地，自动卷进
  这一洪流，成为运动中异常突出的一部份，在香港新华社和中资机构历
  史上，也是空前的。

        早在天安门学运开始不久，新华社内、中资机构内，即开始有人
  参加社会上支持北京爱国学运的活动；在新华社内，还出现签名支持爱
  国学运的活动。

        郑华是负责党务和组织工作的，他提议应予制止。工委讨论时，
  我讲：「不要叫制止，叫劝阻，假如劝阻不成，那就随他去，不要强迫
  ！」「部长、副部长以上的领导干部，无论如何要说服他们不要参加
  社会活动，不要去签名。」

        实际上，当时几乎全部部长、副部长都巳签了名，听到工委的决
  定後，大部分退出了签名，还有少数几个人坚持不退，郑华问我怎麽办？
  我表示，不退就算了，不要强迫。

        这时，新华分社一些干部，不仅去参加游行，而且把香港新华分
  社的旗帜打出去了，徐海宁还在跑马场群众大会上发表演讲。对这些，
  我也嘱咐，不要责备他们。我们还决定，左派群众团体，左派工会可以
  去参加游行，可以打出旗号，领导人也可以公开出面参加游行或其他活动，
  我认为，在香港当前这样规模的群众爱国热潮中，如果群众团体领导人
  不叁加，就会严重脱离群众，群众团体就可能瓦解，不瓦解也会大大削
  弱力量。主动参与，方能保持和群众的联系。後来，发展到游行中有人
  喊出打倒邓、李、杨的口号，我们决定左派群众团体不要喊这种口号，
  我们指出，这是过激行动。

        对香港左派报纸文汇、大公报等，我们也采取同样的方针，对他
  们的报导，没有加以限制，只要求他们少发一些。

        李鹏下令北京市戒严後，五月廿日，香港新华社副社长张浚生告
  诉我，文汇报社同仁准备以社论开天窗的方式来反应，拟在两个词内择
  一使用，一个是「痛心疾首」，另一个是「夫复何言」，张浚生考虑用
  「痛心疾首」，徵求我的意见。我知不可能阻挡，虽然这种处理方式，
  可能後果严重，我还是点点头，表示同意，说：「你去处理吧。」
  明确地示意我赞成他的意见

        第二天，「痛心疾首」四个大字在文汇报头版社论栏出现，引
  起很大震动，北京很恼火，李鹏要港澳办追查这件事，我要他们答覆
  北京：香港不同於内地，我们会妥善处理的。顶了回去。後来这件事
  发展成一次不小的风波，我将在後文再叙述。

        从我个人情绪讲，看到香港市民群众这样热情地支持学生爱国
  运动，看到香港空前规模的游行、集会、募捐义卖活动，心情十分复
  杂。五月廿日以後，香港受台风侵袭，挂八号风球，狂风暴雨中，
  香港各界人士仍在新华分社门口，通宵达旦地彻夜静坐，请愿唱歌。
  我在十二层楼上的卧室，看着下面风雨交加，歌声 、口号不断，心中
  百感交集。共产党是靠群众运动起家的，以前，为了人民的利益，领
  导他们反对国民党统治；现在，反过来了，群众向共产党示威、提要
  求，共产党不仅不能满足他们，还要镇压他们。面对这个我无能为力
  的场景，我无法入眠，看着楼下群众在风雨交加下，不顾一切席地而
  坐，听着他们悲愤的歌声和呼号，我眼泪止不住地直流。
                                                （一二零）

                    原载����【世界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