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Non-non-sense on Lao Tze (Chapter 01)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Thu, 15 Jul 1993 03:19:00 GM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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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掌门欠俺和小肥一声老子，正想着他要赖帐了，这小子倒乖乖地叫出来了。言而有信，不错不错，怪不得能在江湖上混个掌门。

    常见人引用《道德经》第一章，在 SCC 上还见四五个洋人谈过它。但是这一章到底讲的是什么？二千多年来，众说纷纭。先看原文：

（１）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２）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①
（３）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②
（４）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
（５）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愚意以为，关键是在第（２）句。这一句讲通了，则上下文都通了。照比较传统的说法，“无名”、“有名”在这里指的都是“道”。陈鼓应先生认为“有名”不可通，这个观点值得商榷。

    记得有一次和一位前辈瞎聊，前辈说中国读书人有个不好的习惯，不好好作笔记，三言两语就了事，苦得是后人，搞不清先贤古哲的真意到底是什么。幸好中华文化博大精深，自古以来，东夷南蛮西戎北狄，求道之人不绝于道，许多人都留下了详细的笔记，使我们礼失还能求诸野。前辈还特地指出，亚里士多德的《工具论》（Organum），其实就是他东来求学听老子讲课的笔记。虽然亚老作了很多好的发挥，这本书本身又是他的学生的笔记，但是条条大道通大道，说到底还是老子的精义。当时觉得前辈是在说笑话，后来从西方哲学史里读了几段亚老的高论，才知前辈所言不虚。试看亚老对第（２）句是怎么说的。

    先要说明一下，当“名”作动词用时，在中文里并不是简单地给个名字。上古时候，给名就是造字，造字虽然有六法，但在上古时候主要是“象形”，就是说“名”里包含了物的一些属性，因此这是一个定义的过程，相当于英文的 Define 。怎样去定义？亚老说，定义有两个要素：Genus 和 Differentia ；Genus 是包含了被定义之物的一个类，Differentia 则指出被定义之物与类中他物的区别。比如，亚老对人的定义是“能讲理的动物”。动物在这里是 Genus ，“能讲理”就是 Differentia ，是人与别的动物的根本不同之处。（网上只骂人不讲理的无道者戒！）汉字的偏旁部首，就是古人“名”物时的 Genus 。

    类的成员可以是下一级的类，一个类也可以是上一级的类的成员，这样就有了一棵“定义树”。往根上走，最后就一定有个 Genus ，代表了所有的东西的最基本的属性，再也找不出一个更大的类来定义它。“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道德经》第二十五章）这个不可“名”的 Genus ，就是天地之始。那么老子为什么要“强字之曰道”（这几个字透露了命名和造字的联系）呢？因为不如此无法定义下一级的类。任意给“道”一个名字，我们就可以一级一级地把天地万物的定义树修得枝繁叶茂。“道”有了名，就“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德经》第四十二章），万物也有名了，所以“有名万物之母”。

    这里要强调一下“一”。当我们划分一个类时，第一个成员的选取，虽然带有很大的任意性，却又是根本的，它的特有属性将要体现在别的成员的 Differentia 里。那个似乎“惚兮恍兮”的类，就要靠这个“一”把“其中有象”、“其中有物”、“其中有精”（《道德经》第二十一章）的丰富内涵逐步地演化出来。老子是非常重视“一”的，以至有时很难分清楚他说的是“一”还是“道”：“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生，侯得一以为天下正。”（《道德经》第三十九章）

    这样解第（２）句，第（１）句就不说自明了，第（３）句自然也以“常无欲”、“常有欲”为读。很多人认为这一章里的“道”意味着形而上的物质性初始本原，他们一见到“有”和“无”，就算作哲学上的 Being 和 Non-being 。几乎所有的分歧都由此而来，大陆搞哲学的人好像永远在争论老子到底是唯心主义者还是唯物主义者。其实，如果我们不那么贪心，承认李先生在这第一章只是要告诉你怎样去求道，讲的是认识论而不是本体论，第（３）句还是很容易读通的。“欲”在这里作“意”解；“观”是心内之观，是思考；“徼”的解释有一箩筐，愚意以为，“徼”“邀”相通是最摆得平的，“邀”的本意是大道旁的小路，引伸为走出家门到路上去迎接客人，再引伸为现在的“邀请”之意，那已经是第二个拐弯了。老子是说求大道不能刻意去想，人所能想的都只是道“道”名“名”那一类，不是永恒的大道，只是大道衍生出的小路，虽然小路也有它自身的价值，也是值得去想的。这一句是和第（１）句相呼应的。第（４）句的“此两者”是指“无名”和“有名”。第（五）句是真正的中华文化的精髓，据说原来是“众牝之门”，不知何时改了。“玄”的本意是黑色，黑绒下面还是久惯此道的褐黑色道道，才能使人有无两忘，升仙成道；未经人道的淡红色则不足言道。

    陈教授引庄子“建之以常无有”以证第（３）句应该在“常无”、“常有”处断句，前人早就用《道德经》第三章的“常使民无知无欲”批驳过了，不知陈教授为何不提。至于陈教授引用的第三十二章的“始制有名”和第四十章的“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说的是“道”的用而不是“道”的体，那是由静入动了，扯起来又是一大堆，就此打住。

ＰＳ：　《道德经》引文割自鱼掌门输入的版本，标点有改动。下面陈教授的按语也是鱼掌门键的。

【陈鼓应教授关于断句的按语】

①　“无”、“有”乃是哲学上的一个常用的词字。四十章上有：“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之说，这里应以“无”、“有”为读。主张“无名”、“有名”为读的人，也可在《老子》本书上找到一个论据，如三十二章：“道常无名，始制有名。”然而若以三十二章的“无名”、“有名”作为本章上标点的根据，则“无名”犹可通，而“有名”则不可通。因为“始制有名”的“名”是指区分尊卑名分的“名”，这种“名”乃是引起争纷的根源。引起争纷的“名”，则不当成为万物的根源（“万物之母”）。再说，“名”是跟着“形”而来的，如《管子》说：“物固有形，形固有名。”“有形”不当成为万物之母。所以似不宜以“有名”为读。

②　本章各句，常因标点读法不同，在解释意义上产生了很大的差别。如“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有以“无”、“有”为读，有以“无欲”、“有欲”为读。王弼以“无欲”、“有欲”作解，后人多依从，然本章讲形而上之“道”体，而在人生哲学中老子认为“有欲”妨碍认识，则“常有欲”自然不能观照“道”的边际。所以这里不当“无欲”、“有欲”作解，而应承上文以“无”、“有”为读。再者，庄子《天下篇》说：“老聃闻其风而悦之，建之以常无有。”庄子所说的“常无有”就是本章的“常无”、“常有”。这更可证明此处应以“无”、“有”断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