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Wang Guo Wei Ping Hong Lou Meng

From: <[email-masked]>
Date: Wed, 21 Jul 1993 20:29:11 CDT

I have seen people discussing HLM on the net for a while.
I don't know much about HLM personally, but I read some commentary
books about it, for example, the three books mentioned in the
following article. They all are excellent! But I don't think I
have the time to input them, so I input this article instead.

              王国维评红楼梦          左舜生

    近五十年来，中国谈红楼梦的有三位有名的学者：最早的王国维，他
写了一篇＜＜红楼梦评论＞＞．其次蔡元培他写了一小册＜＜石头记索
隐＞＞．又其次是胡适，他做了＜＜红楼梦考证＞＞。

    蔡先生的＜＜索隐＞＞，着重在阐证本事，他说红楼梦是清康熙朝的
政治小说，作者持民主主义甚挚，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而
尤于汉族名士仕清者，寓痛惜之意。他说书中女子多指汉人，男子多指满
人。他说林薛诸人，一一影射着当时的若干名士。

    胡先生的＜＜考证＞＞，着重考出作者的姓名，作者的年代，因之对
于红楼梦前八十回作者曹雪芹的家世及生平，与后四十回作者高兰墅的略
历，都下过不少的功夫。

    王先生这篇＜＜评论＞＞，大致是他三十岁以前的作品，其时他正以
最高的热情，作哲学与文学的追求，且有志于戏剧的创作。因之，他这篇
评论的出发点。既不同于蔡，也不同于胡，（尽管他也强调应该考证作者
的姓名和著作的年月，但他自己却没有做这种工夫．类似蔡先生那种阐证
本事的考据，他以为没有必要。）而是以哲学、美学、伦理学乃至心理学
的观点，从红楼梦这部大著里去探讨人生的究竟。

    我近来稍稍涉猎王先生遗著中关于哲学和文学的研究，以及他的诗词，
我总觉得王先生的天分，比之他同时代的人来得高，假定他后来不把学问
的兴趣移到别的方面去，而一直向哲学和文学去发展，我真不敢测度他可
能及于中国学术思想的影响，将是何等的伟大。即以他这篇＜＜红楼梦评
论＞＞而论，尽管是他早年的著作，但足以给予玩索这部大著的人们一种
新的启示，仍属毫无疑义。

    他这篇论文共分五章：一、人生及美术之概观．二、红楼梦之精神．
三、红楼梦之美学上之价值．四、红楼梦之伦理学上之价值．五、余论。
全文约一万五千字，我现在只想把其中确能帮助我理解这书的一部分，在
这里述一述。

    把王先生主要的意思概括起来，大致是这样的：

    人生之所欲，无过于生活，而生活之性质，不外乎苦痛。世界文化愈
进，其知识愈广，其所欲弥多，其所感苦痛亦弥甚。“饮食男女，人之大
欲存焉”，而男女之欲，尤强于饮食之欲，以前者为无尽的，后者为有限
的．前者为形而上的，后者为形而下的也。苦痛之度，与生活之欲之度为
比例，是故前者之苦痛，尤倍蓰于后者之苦痛。而红楼梦一书，实示此生
活此苦痛之由于自造，又示其解脱之道不可不由自己求之者也。

    王先生既认定红楼梦是一部历尽人生苦痛而求得解脱之道的书，但所
谓解脱，从性质上看来有什么差别呢？王先生解答这个问题大致是这样的：
“解脱之道存于出世，而不存于自杀。”其所以得到解脱的出发点，又有
两种不同：“一存于观他人之苦痛，一存于觉得自己之苦痛。”因此，他
觉得红楼梦上的人物，如金钏之堕井，司棋之触墙，尤三姐潘又安之自刎，
并不是真正的解脱，因为他们只是对于某一种的生活方式表示不满，而不
是从根本上放弃了生活的欲求，因看着他人的苦痛而自己得到解脱的，只
有惜春和紫鹃，因觉着自己的苦痛而得着解脱的，则仅仅只有一个宝玉。
惜春紫鹃的解脱是超自然的，神明的，宗教的，平和的．宝玉的解脱，则
是自然的，人类的，美术的，悲壮的。因而也就是文学的，诗歌的，小说
的。红楼梦的主人公之所以是宝玉而不是惜春紫鹃，其原因就在此。

    王先生又认定红楼梦是悲剧中的悲剧，这里他用叔本华的说法来加以
解释。

    叔本华分悲剧为三种：第一种是由极恶的人极其所有的能力以交构而
成．第二种则由于盲目的命运．第三种乃由剧中人物的位置和关系而不得
不然，其人物与境遇都很普通，而且明知其有害，又交施之而交受之而各
不任其咎，因此，其感人的程度，乃较为前两种远为深刻。

    红楼梦这一大悲剧的形成，系由于宝玉黛玉之终于无法结合，可是这
个事实的演进却是很自然的：贾母喜欢宝钗的婉顺，而不大喜欢黛玉的孤
僻．王夫人自然亲薛而不亲林，同时也太不够了解她那样一个儿子．凤姐
操持家政，当然不能不忌黛玉之才．袭人鉴于尤二姐和香菱之事，又听黛
玉说过“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自然也感到非常危惧．
如此一来，黛玉从四面八方遭受打击的这一趋势，已经是无法变更。可是
贾母和王夫人，毕竟是深爱宝玉的，假定他能把这件事叫穿，不济则拚着
一死，也不见得没有挽回的余地，可是这又为当时的道德观念所不许。这
样一种做法，已经不能望之于宝玉，黛玉自然更是无能为力了。

    象红楼梦这样一种悲剧，在我想来，在宋以前大致是不会发生的，假
定在汉在唐，处在宝玉黛玉这样地位的两个男女，男的尽可以作司马相如
作张生，女的尽可以作卓文君作莺莺，何至于束缚到死而不敢表示丝毫的
反抗？可是中国的礼教和大家族制度发展到了清初，则虽欲跳出这一樊笼
而势有不能，于是乎林黛玉不得不死，而宝玉的苦痛，也就到了不得不自
求解脱的境地了。构成这个悲剧的时代因素，为王先生的＜＜评论＞＞所
不及，我不敢自信这个看法很对，姑存之以备一说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