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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Huang Eryun <[email-masked]>
Date: Fri, 27 Aug 1993 10:04:23 GMT

各位网友，＜＜金瓶梅＞＞第十一至第十五回终于输入完毕。本人的五笔教
功夫也己练成。多谢五笔教教材的指导。建议各位五笔教教徒也象本人一样，找
一本啥金学肉学之类的书，输它个五回六回抑或十回八回的，不怕功夫练不成功。

                   ＜＜足本金瓶梅＞＞    笑笑生  作      

            第十二回  潘金莲私仆受辱  刘理星魇胜贪财

                “堪笑西门暴富，有钱便是主顾。
                  一家歪斯胡缠，那讨常纲礼数。
                  狎客日日来往，红粉夜夜陪宿。
                  不是常久夫妻。也算春风一度。”

    话说西门庆在院中贪恋住桂姐姿色，约半月不曾来家。吴月娘使一小厮一连
拿马接了数次，李家把西门庆衣帽都藏过一边，不放他起身。丢得家中这些妇人，
都闲静了。到别人犹可，惟有潘金莲这妇人，青春未及三十岁，欲火难禁一丈高。
每日和孟玉楼两个，打扮粉妆玉琢，皓齿朱唇，无一日不走在大门首倚望，等到
黄昏时分。到晚来归入房中，粲枕孤帏，凤台无伴。睡不着。走来花园中［矣欠］
步花苔，月洋水底。犹恐西门庆心性难拿，怪玳瑁猫儿交欢，斗的我芳心迷乱。
当时玉楼带来一个小厮，名唤琴童，年约十六岁，才留起头发，生的眉目清秀，
乖滑伶俐。西门庆教他拿钥匙，看管花园打扫。晚夕就在花园前一间小耳房内歇。
潘金莲和孟玉楼白日里常在花园中亭子上坐一处做针指，或下棋。这小厮专一道
小殷勤。见西门庆来，就先来告报。以此妇人喜他，常叫他入房，赏酒与他吃。
两个朝朝暮暮，眉来眼去，都有意了。不想将近七月廿八日，西门庆生日来到。
吴月娘见西门庆在院内留恋烟花，不想回家。一面使小厮玳安拿马往院中接西
门庆。这潘金莲暗暗修了一柬贴，交付玳安，教：“悄悄递与你爹，说五娘请
爹早些回家。”这玳安不敢怠慢，骑马一直到构栏李家。只见应伯爵，谢希大，
祝日念，孙寡嘴，常时节众人，正在那里相伴着西门庆，搂着粉头，花攒锦簇，
欢乐饮酒。西门庆看见玳安来到，便问：“你来怎麽，家中没事？”玳安道：“
家中没事”西门庆道：“前边各项银子，叫傅二叔讨讨。等我到家算帐。”玳安
道：“这二日傅二叔讨了许多，等爹到家上帐。”西门庆道：“你桂姨那套衣服
，捎来不曾？”玳安道：“已捎在此。”便向毡包内取出一套红衫蓝裙，递与桂
姐。桂姐桂卿道了万福，收了。连忙分付下边管待玳安酒饭。那小厮吃了酒饭，
复走上来上边伺候。悄悄向西门庆耳边附耳低言，说道：“家中五娘使了我捎了
个贴儿在此，请爹早家去。”西门庆才待用手去接，早被李桂姐看见。只道是西
门庆前边那表子寄来的情书，一手挝过来，拆开观看，却是一幅回文边锦笺上写
着几行墨迹。桂姐递与祝日念，教念与他听。这祝日念见上面写词一首，名落梅
凤，对众朗诵了一遍：

    “黄昏想，白日思，盼杀人多情不至。因他为他憔悴死，可怜也绣衾独
    自！    灯将残，人睡也，空留得半窗明月。眠心硬，浑似铁，这
    凄凉怎捱今夜？
                                                  爱妾潘六儿拜。”

那桂姐听毕，撇了酒席，走入房中，倒在床上，面朝里边睡了。

  且说西门庆见桂姐恼了，把贴子扯的稀烂。众人前把玳安踢了两靴脚，请桂姐两遍
不来。慌的西门庆亲自进房内，抱出他来，到席上说道：“分付带马回去，家中那个
淫妇使你来，我这一到家，都打个臭死！”不说玳安含泪回家。西门庆道：“桂姐你
休恼，贴子不是别人的，乃是家中第五个小妾头，寄说我到家，有些事儿计较。再无
别故。”祝日念在傍又戏道：“桂姐，你休听他哄你哩！这个潘六儿乃是院里新叙的
一个表子，生的一表人物。你休放他家去。”西门庆笑赶着打，说道：“你这贱天杀
的！单管弄死了人！紧着他那麻烦人，你又胡说！”李桂卿道：“姐夫差了，既然家
中有人拘管，就不消在前梳笼人家粉头。自守着家里的便了。才相伴了多少时，那人
儿就便要抛离了去！”应伯爵扦口道：“说的有理。”便道：“大官人你衣我，你也
不消家去。桂姐也不必恼。今日说过，那个再恁恼了，每人罚二两银子，买酒肉咱大
家吃。”到是这四五个嫖客，说的说，笑的笑，在席上猜枚行令，玩耍饮酒，把桂姐
窝盘住了。西门庆把桂姐搂在怀中陪笑，一递一口儿饮酒。只见少倾，鲜红漆丹盘，
拿了七锺茶来。雪绽般茶盏，杏叶茶匙儿，盐笋芝麻木樨泡茶，馨香可掬。每人面前
一盏。应伯爵道：“我有个朝天子儿，单道这茶好处：
        
        ‘这细茶的嫩芽，生长在春风下，不揪不采叶儿楂。但煮着颜色大。
          绝品清奇，难描难画。口里儿常时呷，醉了时想他，醒来时爱他。
          原来一娄儿千金价。’”

谢希大笑道：“大官人使钱费物，不图这一搂儿，却图些甚么的？如今每人有词的唱
词．不会词，每人说个笑话儿，与桂姐下酒。”该谢希大先说：“有一个泥水匠，在
院中墁地。老妈儿怠慢着他些儿，他暗暗把阴沟内堵上个砖。落后天下雨，积的满院
子都是水。老妈慌了，寻的他来，多与他酒饭，还秤了一钱银子，央他打平。那泥水
匠吃了酒饭，悄悄去阴沟内，把那个砖拿出。把水登时出的罄尽。老妈便问作道：“
此是那里的病。”泥水匠回道：“这病与你老人家病一样，有钱便流，无钱不流。”
原来把桂姐家来伤了。桂姐道：“我也有个笑话，回奉列位。有一孙真人，摆着酒席
请人，却教座下老虎去请。那老虎把客人一个个都路上吃了。真人等至天晚，不见一
客到。人都说你那老虎都把客人路上吃了。不一时老虎来，真人便问：‘你请的客人
，都往那里去了？’老虎口吐人言：‘告师父得知，我从来不晓得请人，只会白嚼人。
就是一能。’”当下把众人都伤了。应伯爵道：“可见的俺每只自白嚼你家孤老，就
还不起个东道。”于是向头上拨下一根闹银耳干来，重一钱。谢希大一对镀金网巾圈，
秤了秤，只九分半。祝日念袖中掏出一方旧汗巾儿，算二百文长钱。孙寡嘴腰间解下
一条白布男裙，当两壶半坛酒。常时节无以为敬，问西门庆借了一钱成色银子。都递
与桂卿。置办东道，请西门庆和桂姐。那桂卿将银钱都付与保儿，买了一钱螃蟹，打
了一钱银子猪肉，宰了一只鸡，自家又陪出一些小菜儿来。厨下安排停当，大盘小碗
拿上来。众人坐下，说了一声动筋吃，说时迟，那时快，但见：人人动嘴，个个低头，
遮天映日，犹如蝗蝻一齐来。挤眼掇肩，好似饿牢才打出。这个抢风膀臂，如经年未
见酒和肴．那个连二筷子，成岁不逢酒与席。一个汗流满面，恰似与鸡骨朵有冤仇．
一个油抹唇边，把猪毛皮连唾咽。吃片时，杯盘狼藉．啖良久，筋子纵横。杯盘狼藉，
如水洗之光滑．筋子纵横，似打磨之干净。这个称为食王元帅，那个号作净盘将军。
酒壶翻晒又重斟，盘馔已无还去探。正是珍羞百味片时休，果然都送入五脏庙。当下
众人吃了个净光王佛。西门庆与桂姐吃不上两锺酒，拣了些菜蔬，还被这伙人吃的去
了。那日把席上椅子坐折了两张。前边跟马的那小厮，不得上来掉嘴吃。把门前供养
的土地，翻倒来使位恰［扌剌］了一泡囗谷都的热屎。临出门来，孙寡嘴把李家明
间内供养的镀金铜佛，塞在裤腰里，应伯爵推斗桂姐亲嘴，把头上金喙针儿戏了。谢
希大把西门庆川扇儿藏了。祝日念走到桂卿房里照脸，溜了他一面水银镜子。常时节
借的西门庆一钱八两银子，竞是写在嫖账上了。原来这起人只伴着西门庆玩耍，好不
快活。有诗为证：
                “构栏妓者媚如揉，只堪乘兴暂时留。
                  若要死贪无足厌，家中金钥叫谁收。”
                                     
    按下这里众人簇拥着西门庆欢乐饮酒。单表玳安小厮回马到家，吴月娘和孟玉楼
潘金莲在房坐，见了玳安便问：“你接了爹来了不曾？”玳安哭的两眼红红的，如此
这般：“被爹踢骂了小的来了！说道：‘那个再使人来接，来家都要骂。”月娘便道
：“你看不合理！不来便了如何去骂小厮来？如何狐迷变心这等的！”孟玉楼道：“
你踢将小厮便罢了。如何连俺每都骂将来？”潘金莲道：“十个九个院中淫妇，和你
有甚情实？常言说的好：‘船载的金银填不了烟花寨。’”金莲只知说出来，不防路
上说话，草里有人。李娇儿从玳安自院中来家时分，走来窗下潜听。见潘金莲对着月
娘骂他家千淫妇万淫妇，暗暗怀恨在心。从此二人结仇，不在话下。正是：甜言美语
三冬暖，恶言伤人六月寒。金莲只晓争先话，那料傍人起祸端。

    不说李娇儿与金莲结仇，单表金莲这妇人归到房中，捱一刻似三秋，盼一时如半
夏。知道西门庆不来家，把两个丫头打发睡了。推往花园中游玩，将琴童叫进房里，
与他酒吃。把小厮灌醉了，掩闭了房门，褪衣解带，两个就干做在一处。正是：色胆
如天怕甚事，鸳帏云雨百年情。但见：一个不顾纲常贵贱，一个那分上下高低。一个
色胆歪邪，管甚丈夫利害．一个淫心荡漾，纵他律犯明条。一个气暗眼瞪，好似牛吼
柳影．一个言娇语涩，浑如莺啭花间。一个耳畔许语意云情，一个枕边说山盟海誓。
百花园内，翻为快活排场．主母房中，变作行乐世界。霎时一滴驴精髓，倾在金莲玉
体中。自此为始，每夜妇人便叫这小厮进房中如此。未到天明，就打发出来。背地把
金里头簪子两三根，带在头上。又把裙边带的锦香囊股子葫芦儿，也与了他系在身底
下。岂知这小厮不守本分，常常和同行小厮在街吃酒耍钱，颇露出圭角。

    常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一日，风声吹到孙嘴李娇儿耳朵内，说道
：“贼淫妇，往常言语假撇清，如何今日也做出来了？偷养小厮！”齐来告月娘。月
娘再三不信说道：“不争你每和他合气，惹的孟三姐不怪，只说你每挤撮他的小厮。”
说的二人无言而退。落后，妇人夜间在房中与行事，忘记关厨房门，不想被丫头秋菊
出来净手看见了。次日传与后边小玉。小玉对雪娥说。雪娥同李娇儿又来告诉月娘。
正值七月廿七日，西门庆上寿，从院中来家。二人如此这般：“他屋里丫头，亲口说
出来，又不是俺每葬送他。大娘不说，俺每亲对他爹说。若是饶了这个淫妇，自非除
饶了蝎子娘是的！”月娘道：“他才来家，又是他好日子，你每不依我，只顾说去。
等着回乱将起来，我不管你。”二人不听月娘之言，约的西门庆进入房中，齐来告
诉，说金莲在家养小厮一节。这西门庆不听，万事皆休。听了，怒从心上起，恶向胆
边生。走到前边坐下，一片声叫琴童妻儿。早有人报与潘金莲。金莲慌了手脚，使春
梅叫小厮到房中，嘱咐：“千万不要说出来！”把头上簪子都要过来收了。着了慌，
就忘下解了香囊葫芦下来，被西门庆叫到前厅跪下，分付三四个小厮，选大板子伺候。
西门庆道：“问贼奴才，你知罪麽？”那琴童半日不敢言语。西门庆令左右：“除下
帽子，拨下他簪子来我瞧！”见撇着两根金里头银簪子，因问：“你戴的金里头银簪
子那里去了？”琴童道：“小的并没甚银簪子？“西门庆道：“奴才还捣鬼！与我旋
剥了衣服，拿板了打！”当下两三个小厮扶侍，一个剥去他衣服，扯了裤子，见他身
底下穿着玉色绢［衤旋］儿，［衤旋］儿带上露出锦香襄葫芦儿。西门庆一眼便看见，
便叫：“拿上来我瞧！”认的是潘金莲裙带边的物件，不觉心中大怒，就问他：“此
物从那里得来？你实说，是谁与你的？”唬得小厮半日开口不得，说道：“这是小的
某日打扫花园，在花园内拾的。并不曾有人与我。“西门庆越怒，切齿喝令：“与我
捆起着实打！”当下把琴童儿绷子绷着，雨点般榄杆打将下来。须臾打了三十大棍，
打得皮开肉绽，鲜血顺腿淋漓。又教大家人来保：“把奴才两个鬓与我［扌寻］了，
赶将出去，再不许进门！”那琴童磕了头，哭哭啼啼出门去了。这小厮只因：昨日与
玉皇殿下掌书仙子厮调戏，今日罪犯天条贬下方。有诗为证：
                “虎有伥弓鸟有媒，金莲未必守空闺。
                  不堪今日私奴仆，自此遭愆更莫追。”

    当下西门庆打毕琴童赶出去了。潘金莲在房中听见，如提冷水盆内一般。不一时
西门庆进房来，唬得战战兢兢，浑身无了脉息，小心在傍扶侍接衣服。被西门庆兜脸
了个耳刮子，把妇人打了一交。分付春梅：“把前后角门顶了，不放一个人进来！”
拿张小椅儿坐在院内花架儿底下，取了一根马鞭子，拿在手里，喝令：“淫妇，脱了
衣服跪着！”那妇人自知理亏，不敢不跪。倒是真个脱去了上下衣服，跪在面前，低
垂粉面，不敢出一声儿。西门庆便问：“你休推睡里梦里，奴才我才已问明白，他一
一都供出来了。你实说，我不在，你与他偷了几遭？”妇人便哭道：“天麽天麽！可
不冤屈杀了我罢！自从你不在家半个来月，奴白日里只和孟三姐做一处针指。到晚夕
早关了望房门就睡了。没勾当不敢出这角门边儿来。你不信，只问春梅便了。有甚和
盐和醋，他有个不知道的？”因叫春梅来：“姐姐你过来亲对你爹说。”西门庆骂道
：“贼淫妇！有人说你把头上金里头簪子两三根都偷与了小厮，你如何不认？”妇人
道：“就屈杀了奴罢了！是那个不逢好死的嚼舌根的淫妇，嚼他那旺跳的身子！见你
常时进奴这屋里来歇，非都气不愤，拿这有天没日头的事压枉奴！就是你与的簪子儿，
都有数儿，一五一十都在，你查不是？我平白想起甚麽来，与那奴才？好成楫的奴才，
也不枉说的。恁一个尿不出来的毛奴才。平空把我篡一篇舌头！”西门庆道：“簪子
有没罢了。”因向袖中取出琴童那香襄来，说道：“这个是你的物件儿，如何打小厮
身底下捏出来？你还口强甚麽？”说着，纷纷的恼了，向他白腹腹香肌上，飕的一马
鞭子来，打的妇人疼痛难忍，眼噙粉泪，没口子叫道：“好爹爹，你饶了奴罢！你容
奴说，奴便说。不是容奴说，你便打死奴，也只臭烂了这块地。这个香襄葫芦儿，你
不在家，奴那日同孟三姐在花园里做生活，因从木香栏下所过，带系儿不牢，就抓落
在地。我那里没寻，谁知这奴才拾了。奴并不曾与他。”只这一句，就合着刚才琴童
前厅上供称在花园内拾的一样的话。又见妇人脱得光赤条条，花朵儿般身子，娇啼嫩
语，跪在地下，那怒气早已钻入爪牙国去了。把心已回动了八九分。因叫过春梅搂在
怀中，总他：“淫妇果然与小厮有首尾没有？你说饶了淫妇，我就饶了罢。”那春梅
撒娇撒痴，坐在西门庆怀里。说道：“这个，爹，你好没的说！和娘成日唇不离腮，
娘肯与那奴才？这个都是人气不愤俺娘儿每，做作出这样事来。爹你也要个主张，好
把丑名儿顶在头上，传出外边去，好听！”几句把西门庆说得一声儿不言语，丢了马
鞭子。一面叫金莲起来，穿上衣服。分付秋菊看菜儿，放卓儿吃酒。这妇人当下斟满
了一杯酒，双手递上去。花枝招展，绣带飘飘，跪在地下，等他锺儿。西门庆分付
道：“我今日饶了你。我但凡不在家，要你洗心改正，早关了门户，不许胡思乱想。
我若知道，定不饶你！”妇人道：“你分付，奴知道了。”倒是插烛也似与西门庆磕
了四个响头，方才安坐儿，在傍陪坐饮酒。正是：为人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潘金莲这妇人，平日被西门庆宠得狂了，今日讨得这场羞辱在身上。有诗为证：
                “金莲容貌更温柔，恃宠争妍若寇仇。
                  不是春梅当日劝，女娘皮肉怎禁抽。”

西门庆正在金莲房中饮酒，忽听小厮打门说：“前边有吴大舅，吴二舅，傅伙计，女
儿女婿，众亲戚送礼来祝寿。”方才撇了金莲，出来整衣出来，前边陪待宾客。那时
应伯爵谢希大等众人，都有人情。院中李桂姐家亦使保儿送礼来。西门庆前边乱着收
人家礼物，发柬请人，不在话下。
    
    且说孟玉楼打听金莲受辱，约的西门庆不在房里，瞒着李娇儿孙雪娥，走来看望
金莲。见金莲睡在床上，因问道：“六姐你端的怎麽缘故？告我说则个。”那金莲满
眼泪哭道：“三姐，你看小淫妇今日在背地里唆调汉子，打了我恁一顿。我到明日和
这两个淫妇冤仇结的有海深！”玉楼道：“你便与他有瑕玷，如何做作着把我的小厮
弄出去了。六姐你休烦恼，莫不汉子就不听俺每说句话儿。若明日他不进我房里来便
罢。但到我房里来，等我慢慢劝他。”金莲道：“多谢姐姐费心！”一面叫春梅看茶
来吃。坐着说了回话，玉楼告回房去了。至晚西门庆因上房吴大妗子来了，走到玉楼
房中宿歇。玉楼因说道：“你休枉了六姐心。六姐并无此事。都是日前和李娇儿孙雪
娥两个日前有言语，平白把我的小厮扎罚子。你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他屈了。你休怪
六姐，却不难为六姐了。我就替他赌了大誓。若果有此事，大姐姐有不先说的？”西
门庆道：“我问春梅，他也是这般说。”玉楼道：“他今在房中不好哩，你不去看他
看去？”西门庆道：“我知道，明日到他房中去。”当晚无话。到第二日，西门庆正
生日，有周守备，夏提刑，张团练，吴大舅许多官客饮酒。拿轿子接了李桂姐，并两
个唱的，唱了一日。李娇儿见他侄女儿来，引着急拜见月娘众人，在上房里坐吃茶。
请潘金莲见，使丫头请了两遍，金莲不出来。只说心中不好。到晚夕桂姐回家去，拜
辞月娘。月娘与他一件云肩比甲儿，汉巾，花翠之类，同李娇儿送出到门首。桂姐又
亲自到他花园角门首：“好歹见见五娘。”那金莲听见他来，使春梅把角门关闭，炼
铁桶相似，就是樊哙也叫不开。说道：“我不开。”这花娘遂羞满面而回。正是：广
行方便，为人何处不相逢．多结冤仇，路逢狭处难回避。

    不题桂姐回家去了。单表西门庆至晚进入金莲房内来。那金莲把云鬓不整，花容
倦淡，迎接进房，替他脱衣解带，伺候茶汤脚水，百般殷勤扶侍，把小意定贴恋。到
夜里枕席鱼水之欢娱，屈身忍辱，无所不至，说道：“我的哥哥，这一大家都谁是疼
你的？都是露水夫妻，再醮货儿！惟有奴知道你的心，你知道奴的意。傍人见你这般
疼奴，在奴身边去的多，都气不愤。背地里架舌头，在你跟前唆调。我的傻冤家，你
想起甚麽来！中了人的拖刀之计，把你心爱的人儿，这等下无情折锉！常言道：‘家
鸡打的团团转，野鸡打的贴天飞。’你就把奴把死了，也只在这屋里，敢往那里去？
就是前日你在院里踢骂了小厮来，早时有上房大姐姐孟三儿在根前，我是不是说了一
声也是好的。恐怕他家里粉头，淘渌坏了你身子。院中唱的，只是一味要钱。你有甚
情节，谁人疼你？谁知被有心的人听见，两个背地做成一般儿算计我。自古人害人不
死，天害人才害死了。往后久而自明。只要你与奴做个主儿便了。”于是几句把西门
庆说的高盘住了。是夜与他淫态无度。

    到次日，西门庆备马，玳安平安两个小厮跟随，往院中来。却说李桂姐正打扮着
陪人坐的，听见他来，连忙走进房去，洗了浓妆，除了簪环，倒在床上，裹衾而卧。
西门庆走到，坐了半日，还没一个出来陪侍。只见老妈出来，道了万福，让西门庆坐
下。虔婆便问：“怎的姐夫边日不进来走走？”西门庆道：“正是因贱日穷冗，家中
无人。”虔婆道：“姐儿那日打扰。”西门庆道：“怎的那日姐姐桂卿不来走走？”
虔婆道：“桂卿不在家，被客人接去店里。这几日还不放了来。”说了半日话，小顶
人拿茶来，陪着吃了。西门庆便问道：“怎的不见桂姐？”虔婆道：“姐夫还不知哩
！小孩儿家，不知怎的那日着了恼了来家，就不好起来，睡倒了。房门儿也不出，直
到如今。姐夫好狠心，也不来看看姐儿！”西门庆道：“真个？我通不知。”因问：
“在那边房里，俺看看去。”虔婆道：“在他后边卧房里睡。”慌忙令丫鬟掀帘子。
西门庆走到他房中，只见粉头乌云散乱，粉面慵妆，裹被便坐在那床上，面朝里。见
了西门庆不动一动儿。西门庆道：“你那日来家，怎的不好？”也不答应。又问：“
你若着了谁人恼，你告诉我说。”问了半日，那桂姐方开言说道：“左右是你家五娘
子！你家中既有恁好的，迎欢卖笑，又来稀罕俺每这样的做甚麽？俺每虽是门户中出
身，跷起脚儿，比外边良人家不成的货色儿还高些！我前日又不是供唱，我也送人情
去。大娘倒见我甚是亲热，又与我许多花翠衣服。待要不请他见，又说俺院中没礼法。
只闻知人说你家有的了五娘子，当能请他拜见，又不出来。家来同俺姑娘又辞他去。
他使丫头把房门关了。端的好不识人敬重！”西门庆道：“你倒休怪他。他那日本等
心中不自在。他若好时，有个不出来见你的？这个淫妇，我几次因他再三咬群儿口嘴
伤人，也要打他哩。”这桂姐反手向西门庆脸上一扫，说道：“没羞的哥儿，你就打
他！”西门庆道：“你还不知我手段。除了俺家房下，家中这几个老婆丫头，但打起
来，也不善着。紧二三十马鞭子，还打不下来，好不好还把头发都剪了。”桂姐道：
“我见砍头的，没见吹嘴的！你打三个官儿唱二个喏，谁见来？你若有本事，到家里
只剪下一柳子头发，拿来我瞧，我方信你是本司三院有名的好子弟！”西门庆道：“
你敢与我排手？”那桂道：“我和你排一百个手！”当日西门庆在院中歇了一夜。

    到次日黄昏时分，辞了桂姐，上马回家。桂姐道：“我在这里眼望旌节旗，耳听
好消息。哥儿你这一去，没有这物件，就休要见我！”这西门庆吃他激怒了几句话，
归家已是酒酣。不往别房里去，径到前边潘金莲房来。妇人见他有酒了，加意用心伏
侍。问他酒饭，都不吃。分付春梅把床上拭抹凉席干净，带上门出去。他便坐在床，
令妇人脱靴。那妇人不敢不脱。须臾脱了靴，打发他上床。西门庆且不睡，坐在一只
枕头上，令妇人脱了衣服，地下跪着。那妇人唬的捏把汗，又不知因为甚麽。于是跪
在地下，柔声大哭道：“我你爹，你透与奴个伶俐说话，奴死也甘心！”饶奴终日恁
提心吊胆，陪着一千个小心，还投不着你的机会。只拿钝刀子锯处我，教奴怎生吃受
？“西门庆骂道：“贱淫妇！你真个不脱衣裳，我就没好意了！”因叫春梅：“门背
後有马鞭子，与我取了来！”那春梅只顾不进房来。叫了半日，才慢条斯礼，推开房
门进来。看见妇人跪在床地平上，向灯前倒着卓儿下了油。西门庆使他，只不动身。
妇人叫道：“春梅，我的姐姐，你救我救儿！他如今要打我。”西门庆道：“小油嘴
儿！你不要管他。你只递马鞭子与我，打这淫妇！”春梅道：“爹你怎的恁没羞！娘
干坏了你的甚麽事儿？你信淫妇言语，来平地里起风波。要便搜寻娘，还叫人和你一
心一计哩！你叫人有剌眼儿看得上你，倒是也不依他！”拽上房门，走在前边去了。
那西门庆无法可处，反呵呵笑了，高金莲道：“我且不打你，你上来。我问你椿物儿
，你与我不与我？”妇人道：“好亲亲，奴一身都骨朵肉儿都属了你。随要甚麽，奴
无有不依随的。不知你心里要甚麽儿？”西门庆道：“我心要你顶上一柳儿好头发。
”妇人道：“好心肝，淫妇捣身上，随你怎的捡着烧遍了也依，这个剪头发却成不的
，可不唬死我罢了！奴出娘胎胞儿，活了二十六岁，从没干这营生。打紧我顶上这头
发，近来又脱了好些，只当可怜见我罢！”西门庆道：“你只嗔我恼，我说的你就不
依我。”妇人道：“我不依你再依谁？”因问道：“你实对奴说，要奴这头发做甚麽
去？”西门庆道：“我要做网巾。”妇人道：“你要做网巾，我就与你做。休要拿与
淫妇，教他好压镇我。”西门庆道：“我不与人便了，要你头发儿做顶线儿。”妇人
道：“你既要做顶线，待奴剪与你。”当下妇人分开头发，西门庆拿剪刀，按妇人当
顶上，齐臻臻剪下一大柳来。用纸包放在顺袋内。妇人便倒在西门庆怀中，娇声哭道
：“奴凡事依你，只愿你休忘了心肠，随你前边和人好，只休抛闪了奴家。”是夜与
他欢会异常。
  
    到次日，西门庆起身，妇人打发他吃了饭出门，骑马径到院里。桂姐便问：“你
剪的他头发在那里？”西门庆道：“有，在此。”便向茄袋内取出，递与桂姐。打开
观看，果然墨油也一般好头发。就收在袖中。西门庆道：“你看了还与我，他昨日为
剪这头发，好不费难。吃我变了脸恼了，他才容我剪下这一柳子来。我哄他每只说要
做网巾顶线儿，径拿还来与你瞧。可见我不失信。”桂姐道：“甚麽稀罕货，慌得你
恁个腔调儿。等你家去，我还与你。比是你恁怕他，就不消剪他的来！”西门庆道：
“那里是怕他的，我言语不的了。”桂姐一面教桂卿陪着他吃酒，走到背地里，把妇
人头发早絮在鞋底下，每日践踏，不在话下。倒是把西门庆缠住，连过数日，不放
家来。
    金莲自从头发剪下之后，觉意心中不快。每日房门不出，茶饭慵食。吴月娘使小
厮请了家中常走看的那刘婆子看视说：“娘子着了些暗气，恼在心中，不能回转。头
疼恶心，饮食不进。”一面打开药包来，留了两服黑丸子药儿：“晚上用姜汤吃。”
又说：“我明日叫俺老公来，替你老人家看看，今年流年有灾没有？”金莲道：“原
来你家老公也会算命？”刘婆道：“他虽是个瞽人，到会两三椿本事：第一，善阴阳
讲命，与人家禳保，第二，会针灸收疮．第三椿儿不可说，单管与人家回背。”妇人
问道：“怎么是回背？”刘婆子道：“比如有父子不和，兄弟不睦，大妻小妻争斗。
教了俺这老公去说了，替他用镇物安镇，镇画符水与他吃了，不消三日，教他父子亲
热，兄弟和睦，妻妾不争。若人家买卖不顺溜，田宅不兴旺者，常与人开财门，发利
市，治病洒扫，禳星告斗都会。因此人都叫他刘理星。也是一家子新取个媳妇儿，是
小人家女儿，有些手脚儿不稳，常偷盗婆婆家东西，往娘家去。丈夫知道，常被责打。
俺老公公与他回背，画了二道符水，烧灰放在水缸下埋着。浑家大小吃了缸内水，眼
看着媳妇偷盗，只像没看见一般。又放一件镇物在枕头，男子汉睡了那枕头，也好似
手封住了的，再不打他了。”那潘金莲听见，遂留心，便叫丫头打发茶汤点心与刘婆
吃了。临去包了三钱药钱，另外又秤了五钱，教买纸扎信物，明日早饭时，叫刘瞎来
烧神纸。那刘婆子作辞回家。
    到次日，果然大清早晨，领贼瞎径进大门，往里走。那日西门庆还在院中未来。
看门小厮便问：“瞎子往那里走？”刘婆道：“今日与里边五娘烧纸。”常小厮道：
“既是与五娘烧纸，老刘你领进去，仔细看狗。”这婆子领定，径到潘金莲卧房明
间内。等到半日，妇人才出来。瞎子见了礼，坐下。妇人说与他八字。瞎贼子用手
掐了掐，说道：“娘子庚辰、年庚寅月乙亥日丑时，初八日立春，已交正月算命。
依子平正论，娘家这八字中，虽故清奇，一生不得夫星济。子上有些防碍，亥中一
木，生到正月间，不作身旺论，不克当自焚。又两重庚金羊刃，大重。夫星难为。
克过两次才好。”妇人道：“已克过了”贼瞎道：“娘子这命中，休怪小人说，子
平虽取煞印格。只吃了亥中有癸水，庚中又有癸水。水太多了，冲动了。只一重巳
土，关煞混杂。论来男人煞重掌威权，女子煞重必刑夫。所以主为人聪明机变，得
人之宠辱。只有一件，今岁流年甲辰，岁运并临灾殃。必命中又犯小耗勾绞。两位
星辰打搅，虽不能伤，只是主有比肩不和，小人嘴舌，常沾些啾唧不宁之状。”妇
人听了，说道：“累先生仔细用心，与我回背回背。我这里一两银子，相谢先生买
一盏茶吃。奴不求别的，只求小人离退，夫主爱敬便了。”一面转入房中，拔了两
件首饰，递与贼瞎。贼瞎接了，放入袖中，说道：“既要小人回背，用柳木一块，
刻两个男女人形像，画着娘子与夫主生时八字。用七七四十九根红线扎在一处。上
用红纱一片，蒙在男子眼。中用艾塞其心，用针钉其手。下用胶粘其足。暗暗埋在
睡的枕头内。又朱砂画符一道，烧火灰，暗暗搅在艳茶内。若得夫主吃了茶，到晚
夕睡了枕头，不过三日，自然有验。”妇人道：“请问先生，这四椿儿是恁的说？
”贼瞎道：“好教娘子得知。用纱蒙眼，使夫主见你一似西施一般娇艳。用艾塞心，
使他心爱到你。用针钉手，随你怎的不是，使他再不敢动手打你．着紧还跪着你。
用胶粘足者，使他再不往那里胡行。”妇人听言有这事，满心欢喜。当下备了香烛
纸马，替妇人烧了纸。到次日使刘婆送了符水镇物与妇人，如法安顿停当。将符烧
灰，顿下好茶。待的西门庆来家，妇人叫春梅递茶与他吃。到晚夕与他共枕同床。
过了一日两，两日三，似水如鱼，欢会如常。看观听说：但凡大小人家，师尼生道
乳母牙婆，切记休招惹他。背地甚麽事不干出来？古人有四句格言说得好：

                “堂前切莫走三婆，后门常锁莫通和。
                  院内有井防小口，便是祝少福星多。”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李瓶儿隔墙密约  迎春女窥隙偷光

                “人生虽未有千全， 处世规模要放宽。
                  好是但看君子语， 是非休听小人言。
                  徒将世俗能欢戏， 也畏人心似隔山。
                  寄语知音女娘道， 莫将若处语为甜。”

    话说，一日，六月十四日，西门庆从前边来，走到月娘房中。月娘告说：“今
日你不在家，花家使小厮拿帖子来请你吃酒：‘若是他来家就去。’”西门庆观看
原帖子，写着：“既午，院中吴银家叙。希过我往，万万！”于是打选衣帽齐整，
叫了两个跟随，预备下骏马，先径到花家。不想花子虚不在家了。他浑家李瓶儿，
夏月间，戴着银丝鬏髻，金镶紫瑛坠子，藕丝对裣衫，白纱挑线镶边裙，裙边露一
对红鸳凤嘴，尖尖［走乔］［走乔］，立在二门里台基上。手中正拿一只纱绿
［糸路］［糸由］鞋扇。那西门庆三不知，正进门，两个撞了个满怀。这西门庆留
心已久，虽故庄上见了一面，不曾细玩其详。于是对面见了一面。人生的甚是白净
，五短身才，瓜子面皮，生的细弯弯两道眉儿。不觉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忙向前
深深的作揖。妇人还了万福，转身入后边去了。便出一个头发齐眉的确丫鬟来，名
唤绣春，请西门庆客位内坐。他便立在角门首，半露娇容说：“大官人少坐一时，
他适才有些小事出去了，便来也。”少倾，使丫鬟拿出一盏茶来。西门庆吃了。妇
人隔门说道：“今日他请大官人往那里吃酒去？好歹看奴之面，劝他早些来家。两
个小厮又都根的去了，只是这两个丫鬟和奴，家中无人。”西门庆便道：“嫂子见
得有理，哥家事要紧。嫂子既然分付在下，在下已定伴哥同去同来，怎肯失了哥的
事？”正说着，只见花子虚来家。妇人便回房中去了。

    花子虚见西门庆叙礼，说道：“蒙兄下降，小弟适有些不得已小事出去望望，
失迎，恕罪！”于是分宾主坐，便叫小厮看茶，须臾茶罢，分付小厮：“对你娘说
，看菜儿来。我和你西门爹吃三杯起身。今日院内吴银姐生日，请兄同往一乐。”
西门庆道：“仁兄何不早说？”即今玳安：“快家去，讨五钱银子封了来。”花子
虚道：“兄何故又费心？小弟到不是了。”西门庆见左右放卓儿，说道：“兄不消
留坐了，咱往里边吃去罢。”花子虚道：“不敢久留，见坐一回。”就是大盘大碗
，鸡蹄鲜肉肴馔，拿将上来。银高脚葵花锺，每人一锺。又是四个卷饼。吃毕，收
下来为马上人吃。少倾，问玳安取了分资来，一同起身上马。西门庆是玳安平安儿
，花子虚是天福天喜儿，四个小厮跟随，系统工程径往构栏巷后吴四妈家，与吴银
儿做生日。到那里花［扌赞］锦簇，歌舞吹弹。饮酒至一更时分方散。西门庆留心
，把子虚灌的酩酊大醉。又李瓶儿央浼之言，须得相伴他一同来家。小厮叫开大门
，扶他埃客位坐下。李瓶儿同丫鬟掌着灯烛出来，把子虚挽扶进去。
   
 西门庆交付明白，就要告回。妇人旋走出来拜谢西门庆，说道：“拙夫不才贪酒，
多累着奴薄面，姑待来家。官人休要笑话。”那西门庆忙屈身还喏，说道：“不敢
，嫂子这里分付，早晨一面出门，将的军去，将的军来。在下敢不铭心刻骨，同哥
一答里来家？非独嫂子担心，显的在下干事不的了。你看哥在他家，被那些人缠住
了。我强着你催哥起身。走到乐星堂儿门首，粉头郑爱香儿家，小名叫做郑观音，
生的一表人物，哥就往他家去。被我再三拦住了，说道：‘哥家去罢，改日再来。
家中嫂子放心不下。’方才一直来家。不然，若到郑家，一夜不来。嫂子在上，不
该我说。哥也糊突，嫂子又青年，若大家室，如何便丢了去，成夜不在家，是何道
理？”妇人道：“正是如此。奴为他这等在外胡行，不听人说，奴也气了一身病痛
在这里。往后大官人但遇他在院中，好歹看奴薄面，劝他早早回家。奴恩有重报，
不敢有忘。”这西门庆是头上打一，脚底板响的人。积年风月中走，甚麽事儿不知
道。可可今日妇人到明明开了一条大路，教他入港。于是满面堆笑道：“嫂子说那
里话，比来比来，相交朋友做甚麽？我已定苦心谏哥，嫂子放心。”妇人又道了万
福，又叫小丫鬟拿了一盏果仁泡茶来，银匙雕漆茶锺。西门庆吃毕茶，说道：“我
回去罢，嫂子仔细门户。”于是告辞归家。

    自此西门庆就安心设计图谋这妇人。屡屡安下应伯爵，谢希大这伙人，把子虚
挂住在院里，饮酒过夜，他便脱身来家，一径在门首站立着。看见妇人领着两个丫
鬟，正在门首。看见西门庆在门前咳嗽，一回走过东来，又往西去。或在对门站立
，把眼不住望门里盼着。妇人影身价在门里。见他来，便闪进里面。他过去了，又
探头去瞧。两个眼意心期，己在不言之表。

    一日西门庆门首正站立间，妇人使过小丫鬟绣春来请。西门庆故意问道：“姐
姐，你请我做甚麽？你爹在家里不在？”绣春道：“俺爹不在家，娘请西门庆爹问
句话儿。”这西门庆得不的此一声，边忙走过来，让到客位内坐下。良久，妇人出
来，道了万福。便道：“前日多承官人厚意，奴铭刻于心，知感不尽。拙夫从昨日
出去，一连两日不来家了。不知官人曾会见他来不曾？”西门庆道：“他昨日三四
个在郑家吃酒。我偶然有些小事就来了。今日我不曾得进去，不知他还在那里没在
？若是我在那里，有个不权促哥哥早来家的。恐怕嫂子忧心。”妇人道：“正是这
般说，只是奴吃他恁不听人说，常时在前边眠花卧柳，不顾家事的亏。”西门庆道
：“论起哥来，仁义上也好。只是有这一件儿。”说着，小丫鬟拿茶来吃了。那西
门庆恐子虚来家，不敢久恋，就要告归。妇人千叮万嘱，央西门庆明日到那里，好
歹劝他早来家。“奴恩有报，一定重谢官人。”西门庆道：“嫂子没的说，我与哥
哥是那样相交。”说毕，西门庆家去。

    到次日，花子虚自院中回家。妇人再三埋怨，说道：“你便外边贪酒恋色，多
亏隔壁西门庆大官人，二次三番顾睦你来家。你买分礼儿知谢知谢他，方不失了人
情。”那花子虚连忙买了四盒礼物，一坛酒，使小厮天福儿送到西门庆家。西门庆
收下，厚赏来人不题。有吴月娘便说：“花家如何送你这分礼？”西门庆道：“此
是花二哥前日请俺每在院中与吴银儿做生日，醉了，被我搀扶了他来家。又见我常
时院中劝他休过夜，早早来家。他娘子儿因此感不过俺的情，想对花二哥哥说，买
了此礼来谢我。”那月娘听了，与他打了个问讯，说道：“我的哥哥，你自顾了你
罢，又泥佛劝土佛。你也成日不着个家，在外养女调妇。又劝俺家汉子！”又道：
“你莫不白受他这分礼？”又问：“他帖上儿写的谁的名字？若是他娘子的名字，
今日写我的帖儿，请他娘子过来坐坐。他也只恁恁要来咱家走走哩！若是他男子汉
名字，随你请不请，我不管你。”西门庆道：“是花二哥名字，我明日请他便了。
”次日，西门庆果然治杯，请过这花子虚来，吃了一日酒归家。李瓶儿说，“你不
要差了礼数。咱送他一分礼，他左右还请你过去吃了一日酒。你改日另治一席酒请
他。只当回席也是好处。”

    光阴迅速，又早九月重阳今节。这花子虚假着节下，叫了两个妓者，具柬请西
门庆过来赏菊。又邀应伯爵，谢希大，祝日念，孙寡嘴四人相陪。传花击鼓，欢乐
饮酒。有诗为证：
                “乌兔循环似箭忙，人间佳节又重阳。
                  千枝红树妆秋色，三径黄花吐异香。
                  不见登高乌帽客，还思捧酒绮罗娘。
                  秀帘琐闼私相觑，从此恩情两不忘。”
  
    当日众人饮酒，到掌灯之后，西门庆忽下席来，外边更衣解手。不防李瓶儿正
在遮格子外边站立偷觑，两个撞了个满怀。西门庆回辟不及。妇人走于西角门首，
暗暗使丫鬟绣春黑影里走到西门庆根前，低声说道：“俺娘使我对西门庆说，少吃
酒，早早回家。如今便打发俺爹到院里歇去。晚夕娘如此这般，要和西门爹说话。
”这西门庆听了欢喜不尽。小解回来，到席上边偷酒在怀，唱的确左右弹唱递酒，
只是装醉再不吃。看看到一更时分，那李瓶儿不住走来廉外窥觑。见西门庆坐在上
面，只推做打盹。那应伯爵，谢希大如同个子钉在椅子上，正吃的个定油儿，白不
起身。熬的祝日念孙寡嘴也去了。他两个还不动。把个李瓶儿急的要不的，西门庆
已是走出来，被花子虚再不放，说道：“今日小弟没敬心，哥怎的白不肯坐？”西
门庆道：“我本醉了，吃不去。”于是故意东倒西歪，教两个小厮扶归家去了。应
伯爵道：“他今日不知怎的，白不肯吃酒。吃了没多酒就醉了。既是东家费心，难
为两个姐儿在此。拿大锺来，咱每再周四五十轮散了罢。”李瓶儿在廉外听见，骂
涎脸的囚根子不绝。暗暗使小厮天喜儿请下花子虚来，分付说：“你既要与这伙人
吃，趁早与我院里吃去，休要在家里聒噪我！半夜三更，熬油费火，我那里耐烦！
”花子虚道：“这咱晚我就和他每院里去，也是来家不成。你休再麻犯我是的。”
妇人道：“你去，我不麻犯便了。”这花子虚得不的这一声，走来对众人说，如此
这般，“我每往院里去。”应伯爵道：“真个嫂子有此话？休哄我，你再去问声嫂
子来，咱好起身。”子虚道：“房下刚才已是说了，教我明日来家。”谢希大道：
“可是来。自吃应花子这等韶刀，哥刚才已是讨了老脚来，咱去的了放心。”于是
，边两个唱的，都一齐起身进院，天福儿天喜儿跟花子虚三人，到后巷吴银儿家，
已是二更天气。叫开门，吴银儿已是睡下。旋起来，堂中秉烛，迎接入里面坐下。
应伯爵道：“你家孤老今日请俺每赏菊饮酒，吃的不割不截的又邀了俺每进来。这
里有酒，拿出俺每吃。”

    且不说花子虚在院里吃酒。单表西门庆推醉到家，走到潘金莲房里，刚脱了衣
裳，就往前边花园里去坐，单等李瓶儿那边请他。良久，只听的那边赶狗关门。少
倾，只见丫鬟黑影影里扒着墙推叫猫，看见西门庆坐在亭子上，递了话。这西门庆
掇过一张卓橙来踏着，暗暗扒过墙来。这边已安下梯子。李瓶儿打发子虚去了，已
是摘了冠儿，乱挽乌云，素体浓妆，立于穿廊下。看见西门庆过来，欢喜无尽。迎
接进房中，掌着灯烛，早已安排一卓齐齐整整酒肴果菜。小壶内满贮香醪。妇人双
手高举玉囗，迎春热壶递酒，向西门庆深深道了万福，说道：“一向感谢官人，官
人又费心相谢，使奴家心下不安。今日奴自治了这杯淡酒，请官人过来，聊尽奴一
点薄情。又撞着两个天杀的涎脸，只顾坐住了，急的奴要不的，刚才吃我都打发他
往院里去了。”西门庆道：“只怕二哥还来家麽？”妇人道：“奴已分付过夜，不
来了。两个小厮都跟去了，家里再无一人。这是这两个丫头，一个冯妈妈看门首，
是奴从小儿养娘心腹人。前后门都已关闭了。”西门庆听了，心中甚喜。两个于是
并肓叠股，交杯换盏，饮酒做一处。迎春傍边斟酒，绣春往来拿菜儿。吃得酒浓时
，锦帐中香鸳被，设放珊枕。两个丫鬟抬开酒卓，拽上门而去了。两人上班床交欢
。原来大人家有两层窗寮，外面为窗里面为寮。妇人打发丫鬟出去，关上里边两扇
窗寮，房中掌着灯烛，外边通看不见。这迎春丫鬟，今年已十七岁，颇知事体。见
他两个今夜偷期，悄悄用头上簪子挺，签破窗寮上纸，往里窥觑。端的二人怎样交
接？但见：灯光影里，鲛绡帐内，一来一往，一撞一冲。这一个玉臂忙摇，那一个
金莲高举。这一个莺声吆吆，那一个燕语喃喃。好似君瑞遇莺娘，尤若宋玉偷神女
。出盟海誓，依稀耳中．蝶恋蜂恣，未肯即罢。战良久被翻红浪，灵犀一点透酥胸
．斗多时帐钩银钩，眉黛两弯垂玉脸。那正是三次亲唇情越厚，一酥麻体与人偷。
这房中两人云雨，不料迎春在窗外听了个不亦乐乎。听见他二人说话。西门庆问妇
人：“多少青春？”李瓶儿道：“即刻属羊的，今年二十三岁。”因问：“他大娘
贵庚？”西门庆道：“房下属龙的，今年二十六岁了。”李瓶儿道：“原来长奴三
岁。到明日买分礼物过去。看看大娘，只怕不敢亲近。”西门庆道：“房下自来好
性儿，不然我房里怎生容得这许多人？”妇人又问：“你头里过这边来，他大娘知
道不？尚或问你时，你怎生回答？”西门庆道：“俺房下都在后边第四层房子里。
唯有我第五个小妾潘氏，在这前边花园内，独自一所楼房居住。他不敢管我。”妇
人道：“他五娘贵庚多少？”西门庆道：“他与大房下都同年。”妇人道：“又好
了，若不嫌奴有玷，奴就拜他五娘做个姐姐罢。到明日讨他大娘与五娘的脚样儿来
，奴亲自做两双鞋儿过去，以表奴情。”妇人便向头上关顶的金簪儿，拨下两根来
，递与西门庆，分付：“若在院里，休要叫花子虚看见。”西门庆道：“这理会得
。”当下二人如胶如漆，盘桓到五更时分，窗外鸡鸣，东方渐白。西门庆恐怕子虚
来家，整衣而起。妇人道：“你照前越墙而过。”两个约定暗号儿．但子虚不在家
，这边使丫鬟立墙头上，暗暗以咳嗽为号，或先丢块瓦儿。见这边无人，方才上墙
叫他，西门庆便用梯凳扒过墙来。这边早安下脚手接他。两个隔墙酬和，窃玉偷香
，又不由大门里行走，街房邻舍，怎晓的暗地里事。有诗为证：

                “吃食少添盐醋，不是去处休去。
                  要人知重勤学，怕人知事莫做。”

    却说西门庆天明依旧扒过墙来，走到潘金莲房里。金莲还睡未起，因：“你昨
日三不知又往那里去了？一夜不来家，也不对奴说一声儿。”西门庆道：“花二哥
又使了小厮邀我往院里去吃了半夜酒，脱身才走家来。”金莲虽故信了，还有儿分
疑龊影在心中。一日同孟玉楼饭后的时分，在花园里亭子上坐着做针指。只见掠过
一块瓦儿来，打在面前。那孟玉楼低着纳鞋没看见。这潘金莲单单把眼四下观盼，
影影绰绰只见一个白脸在墙头上探了探就下去了。金莲忙推玉楼，指与他瞧，说道
：“三姐姐，你看这个是隔壁花家那大丫头，不知上墙瞧花儿，看见俺每在这里，
他就下去了。”说毕，也不就罢了。到晚夕，西门庆自外赴席来家，进金莲房中。
金莲与他接了衣裳，问他，饭不吃，茶也不吃。趔趄着脚儿，只往前边花园里走的
。这潘金莲贼留心，暗暗看着他坐了好一回。只见先头那丫头，在墙头上打了齿照
面。这西门庆就踏着梯凳过去了。那边李瓶儿入房中，两个厮会，不必细说。这潘
金莲归房中，翻来复去，通一夜不曾睡，到天明，只见西门庆过来，推开房门，妇
人一径睡在床上不理他。那西门庆先带几分悔色，挨近他床边坐下。妇人见他来，
跳起来坐着，一手撮着他耳朵，骂道：“好负心意的贼！你昨日端的那去来？把老
娘气了一夜！又说没曾揸住你。你原来干的那茧儿，我已是晓的不耐烦了！趁早实
说，从前以往，隔壁花家那淫妇得手偷了几遭？一一说出来我便罢休。但瞒着一字
儿，到明日你前脚儿但过那边去了，后脚我这边就吆喝起来，教你负心的囚根子，
死无葬身之地！你安下人标住你汉子在院里过夜，这里要他老婆。我教你吃不了包
着走！嗔道昨日大白日里，我程孟三姐在花园里做生活，只见他家那大丫头在墙那
边探头探脑的。原来是那淫妇使的使鬼来勾你来了！你还哄我老娘，前日他家那王
八半夜叫了你往院里去。原来他家就是院里！”这西门庆不听便罢了，一听此言，
慌的装矮子，只跌脚跪在地下，笑嘻嘻央及道：“怪小油嘴儿，禁声些。实不瞒你
，他如此这般问了你两个的年纪，到明日讨了鞋样去，每人替你做双鞋儿。要拜认
你两个做姐，他情愿做妹子。”金莲道：“我是不要那淫妇认那哥哥姐姐的。他要
了人家汉子，又来献小殷勤儿，啜哄人家老公。我老娘眼里是放不下砂子的人，肯
叫你在我根前弄了鬼儿去了。”说着，一只手把他裤子扯开。只见他那话软仃当。
银托子还带上面。问道：“你实说，晚夕与那淫妇弄了几遭？”西门庆道：“弄到
有数儿的只一遭。”妇人道：“你指着你这旺跳的身子赌个誓，一遭就弄的他恁软
如鼻涕浓如酱，恰似疯瘫了的一般。有些硬郎气儿也是人心！”说着把托子一揪挂
下来，骂道：“没羞的黄猫黑尾的强盗！嗔道教我那里没寻，原来把这行货子悄地
带出，和那淫妇囗捣去了。”那西门庆便满脸儿陪笑儿说道：“怪小淫妇，麻犯人
死了。他再三叫我捎了上覆来，他到明日过来与你磕头，还要替你做鞋。昨日使丫
头替了吴家的样子去了。今年叫我捎了这一对寿字簪儿送你。”于是除了帽子，向
头上拨将下来，递与金莲。金莲接在手内观看，却是两根番门低板石青填地金玲珑
寿字簪儿。乃御前所制造，宫里出来的，甚是奇巧。金莲满心欢喜，说道：“既是
如此，我不言语便了。等你过那边去，我这里与你两个观风，教你两个自在囗捣。
你心下如何？”那西门庆喜欢的双手搂抱着说道：“我的乖乖的儿，正是如此，
不枉的养儿不在屙金溺银，只要见影生情。我到明日买一套妆花衣服谢你。”妇人
道：“头一件，不许你往走院里去。第二件，要依我说话。第三件，你过去和他睡
了来家，就要告我说，一字不许你瞒我。”西门庆道：“这个不打紧处，都依你便
了。”

    自此为始，西门庆过去睡了来，就告妇人说：“李瓶儿怎的生的白净，身软如
绵花瓜子一般，好风月。又善饮：“俺两个帐子里放着果盒，看牌饮酒，常玩耍半
夜不睡。”又向袖中取出一个物件的儿来，递与金莲瞧，道：“此是他老公公内府
画出来的，俺两个点着灯，看着上面行事。”金莲接在手中，展开观看。有词为证
：

        “内府衢花绫表，牙签锦带妆成。大青大绿细描金，镶嵌斗方干净。
          女赛巫山神女，男如宋玉郎君。又又帐内惯交锋，名解二十四，
          春意动关情。”

    金莲从前至尾，看了一遍，不肯放手。就交与春梅：“好生收在我箱子内，早
晚看着耍子。”西门庆道：“你看两日，还交与我。此是人家的爱物儿。我借了他
来瞧瞧，还与他。”金莲道：“他的确东西如何到我家？我又不曾从他手里要将来
。就是打也打不出去。”西门庆道：“你没问他要，我却借将来了。怪小奴才儿，
休作耍。”因赶着夺那手卷。金莲道：“你若夺一夺儿，赌个手段，我就把他扯得
稀烂，大家看不成。”西门庆笑道：“我也没法了。随你看毕了，与他罢麽？你还
了他这个去，他还有个稀奇物件儿哩。到明日我要了与你。”金莲道：“我儿，谁
养的你恁乖！你拿了来，我方与你这手卷去。两个絮聒了一回。”晚夕金莲在房中
香薰鸳被，囗设银灯，艳妆澡牝，与西门庆展开手卷，在锦帐之中，效于飞之乐。
看观听说：巫蛊魇昧之事，自古有之。观其金莲，自从叫刘瞎子回背之后，不上几
时，就生出许多枝节，使西门庆变嗔怒而为宠爱，化幽辱而为欢娱，再不敢制他出
三不信我。正是：饶你奸似鬼，也吃洗脚水。有诗为证：

     “记得书斋乍会时，云踪雨迹少人知。晓来鸾凤栖又枕，剔尽银缸半吐辉。
       思往事，梦魂迷。今霄喜得效于飞。颠鸾倒凤无穷乐，从此双双永不离。”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花子虚因气丧身  李瓶儿送奸赴会

                “眼意心期未即休，不堪拈弄玉搔头。
                  春回笑脸花含媚，浅感蛾眉柳带愁。
                  粉晕桃腮思伉俪，寒生蓝室盼绸缪。
                  何如得遂相如志，不让文君咏白头。”

    话说一日吴月娘心意中不快，吴大妗子来看。月娘留他住两日。正陪着在房中
坐的，忽见小厮玳安抱进毡包来，说：“爹来家了。”吴大妗子便往李娇儿房里去
了。少倾西门庆进来，脱了衣服坐下。小玉拿茶来也不吃。月娘见他面带几分忧色
，便问：“你今日会茶来家忒早。”西门庆道：“今该常时节会，他家没地方。请
了俺每门外五里原永福寺去耍子。有花二哥邀了应二哥，俺每四五个往院里郑爱香
儿家吃酒。正吃在热闹处，忽见几个做公的进来，不由分说，把花二哥拿的去了，
把众人唬的吃了一惊。我便走到李桂姐躲了半日。不放心，使人打听。原来是花二
哥内臣家族中花大，花三，花四告家财，在东京开封府递了状子。批下来着落本县
拿人。俺每才放心，各人散归家来。月娘闻言，便道：“正该，整日跟着这伙人乔
神道想着个家？只在外边胡撞。今日只当丢出事来，才是个了手。你如今还不心死
，到明日不吃人挣锋厮打，群到那里，打个烂羊头，你肯断绝了这条路儿。正经家
里老婆，好言语说着你肯听？只是院里淫妇在你跟前说句话儿，你倒着个驴耳朵听
他。正是人家说着耳边风，外人说着金字经！”西门庆笑道：“谁人敢七个头八个
胆打我？”月娘：“你这行货子，只好家里嘴头子罢了。若上场儿，唬得看出那嘴
舌来了。”正说着，只见玳安走来，说：“隔壁花二娘家，使了天福儿来，请爹过
那边去说话。”这西门庆得不的一声儿，趔趄脚儿就往外走。月娘道：“明日没的
叫人扯你把？”西门庆道：“切邻间不防事。我去到那边看他有甚话说。”

    当下走过花子虚家来。李瓶儿使小厮请到后边说话。只见妇人罗衫不整，粉面
慵妆，从房里出来，脸唬的蜡渣也似的黄，跪着西门庆，再三哀告道：“大官人，
没奈何，不看僧面看佛面。常言道：‘家有患难，邻保相助。’因奴拙夫不听人言
，把着正经家事儿不理，只在外信着人，成日不着家。今日只当吃人暗算，弄出这
等事来。着紧这时节方对小厮说将来，教我寻人情救他。我一个女妇人，没脚蟹，
那里寻人情去？发狠起将来，想着他恁不依人说，拿到东京打的他烂烂的不亏。只
是难为过世老公公的确名子。奴没奈何，请将大官人来，央及大官人把他不要题起
罢。千万只看奴之薄面，有人情，好歹寻一个儿，只休叫他吃凌逼便了。”西门庆
见妇人下礼，边忙道：“嫂子请起来不防。今日我还不知因为了甚勾当。俺每在郑
家吃酒，只见几个做公的人，把哥拿的到东京去了。”妇人道：“正是这一难尽。
此是俺过世老公公边房大侄儿花大，花三，花四，与俺家都是叔伯兄弟。大哥唤做
花子由，三哥唤做花子光，第四个的叫花子华。俺这个名花子虚，却是老公公嫡亲
侄儿。虽然老公公挣下这一分家财，见俺这个儿不成器，从广东回来，把东西只交
付与我手里收着。着紧还打躺棍儿，那别的打的越发还敢上前。去年老公公死了，
这花大，花三，花四也於分了些床帐家去了。只见一分儿银子没曾得。我便说多少
与他些也罢了。俺这个成日只在外边胡干，把正事儿通不理一理儿。今日手暗不透
风，却教人弄下来了。”说毕，放声大哭。西门庆道：“嫂子放心。我只道是甚麽
事来，原来是房分中告家财事！这个不打紧处。既是嫂子分付，哥的事儿就是我的
事，我的事就如哥的事一般。随问怎的在下谨领。”妇人问道：“官人若肯下顾时
，又好了。请问寻分上用多少礼儿？奴好预备。”西门庆道：“也用不多。闻得东
京开封府杨府尹，乃蔡太师门生。蔡太师��与我这西门庆亲家杨提督，都是当朝天
子面前说得话的人。拿两个分上齐对杨尹府说，有个不依的？不拘多太事情也了了
。如今倒是蔡太师用些礼物。那提督杨爷，与我舍下有亲，他肯受礼？”妇人便往
房里开箱子，搬出六十锭大元宝，共计三千两，教西门庆收去，寻人情上下使用。
西门庆道：“只消一半足矣。何用许多？”妇人道：“多的大官人替我收去。奴床
后边，有四口描金箱柜，蟒衣玉带，帽顶条环，提系条脱，值钱珍宝，玩好之物，
亦发大官人替俺收去，放在大官人那里。奴用时取去。趁早奴不思个防身之计，信
着他，往后过不出好日子来。眼见得三拳迭不的四手，到明日没的把这些东西儿，
吃人暗算夺了去，坑闪得奴三不归。”西门庆道：“只怕花二哥来家，寻问怎了？
”妇人道：“这个都是老公公在时，梯己交与奴收着的之物。他一字不知。大官人
只顾收去。”西门庆说道：“既是嫂子恁说，我到家叫人来取。”于是一直来家与
月娘商议。月娘说：“银子用食盒叫小厮抬来。那箱笼东西，若是从大门里来，教
两边街房看着不惹眼？必须如些如些，夜晚打墙上过来，方隐密些。”西门庆听言
大喜，即令来旺儿，玳安儿，与平安四个小厮，两架食盒，把三千两金银，先抬来
家。然后到晚夕月上时分，李瓶儿那边同两个丫鬟迎春绣春，放卓凳把箱柜挨到墙
上。西门庆这边，只是月娘，金莲，春梅用梯子接着。墙头上铺苫毡条，一个个把
发 过来，都送到月娘房中去。你说有这事？要得富，险上做。有诗为证：

                “富贵自是福来投，利名还有利名忧。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西庆收下他许多细软金银宝物，邻舍街坊俱不得知道。边夜笨点驮装停当，求
了他亲家陈宅一封书，差家人上东京。一路朝登紫陌，暮践红尘。有日到了东京城
内，交割杨提督书礼，转求内阁蔡太师柬帖，下与开封府杨府尹。这府尹，名唤杨
时别，号虎龟山，乃陕西弘农县人氏。由癸末进士，升大理寺卿。今推开封府里，
极是个晴廉的官。况蔡太师是他旧时座主，杨戬又是当道时臣，如何不做分上？这
里西门庆又顺星夜捎书花子虚知道说：“人情都到了，等当官问你家财下落，只说
都花费无存，止是房产见在。”恰说一日杨府尹升听，六房官吏俱都祗候。但见：
为官清正，做事廉明。每怀恻隐之心，常有仁慈之念。争田夺地，辨曲直而后施行
，斗殴相争，审轻重方使决断。闲则抚琴会客，也应分理民情。虽然京兆宰臣官，
果是一邦民父母。当日杨府尹升听，监中提出花子虚来等一干人厅跪下，审问他家
财下落。那花子虚口口只说：“自从老公公死了，发送念经都花费了。止有宅舍两
所，庄田一处见在。其余床帐家火物件，俱被族人分扯一空。”杨府尹道：“你每
内官家财，无可稽考，得之易，失之易，既是花费无存，仰批清河县委官将花太监
住宅二所，庄田一处，估价变卖，分给花子由等三人回缴。”子由等还要当厅跪禀
，还要花子虚要别项银两下落。被杨府尹大怒，都喝下来了。说道：“你这厮少打
，当初你那内相一死之时，你每不告，做甚麽来？如今事情往，又来骚扰，费告俺
纸笔。”于是把花子虚一下也没打，批了一道公文，押发清河县前来估计庄宅，不
在话下。

    早有西门庆家人来保，打听这消息，星夜回来报知西门庆。西门庆听的杨府尹
见了分上，放出花子虚来家，满心欢喜。这里李瓶儿请过西门庆去计议，要教西门
庆：“要几两银子，买了所住的宅子罢。到明日奴不久也是你的人了。”西门庆归
家，与吴月娘商议。月娘道：“随他当官估价卖多少，你还可承揽要他这房子。恐
怕他汉子一时生起疑心来怎了。”这西门庆听记在心。那消几日，花子虚来家，清
河县委下乐县丈估，计太监大宅一所，座落大街安庆坊，值银七百两，卖与王皇亲
为业．南门外庄田一处，值银六百五十两，卖与守备周秀为业．止有住居小宅，值
银五百四十两，因在西门庆紧隔壁，没人敢买。花子虚再三使人来说，西门庆只推
没银子，延挨不背上帐。县中紧等要回文书。李瓶儿急了，暗暗使过冯妈妈来，对
西门庆说教：“拿他寄放的银子，兑五百四十两买了罢。”这西门庆方才依允，当
官交兑了银两。花大哥都画了字，边夜做文书回了上司。共该银一千八百五十九十
五两，三人均分讫。

    花子虚打了一场官司出来，没分的丝毫，把银两房舍庄田又没了，两箱内三千两
大元宝又不见踪影，心中甚是焦躁。因问李瓶儿杳算西门庆那边使用银两下落。“今
剩下多少，还要凑着添买房子。”反吃妇人整骂了四五日。骂道：“呸！魉魉混沌！
你成日放着正事儿不理，在外面眠花卧柳不着家，只当被人所算，弄成圈套，拿在牢
里。使将人来对我说，教我寻人情。奴是个女妇人家，大门边儿也没走．能走不能飞
，晓得甚麽？认得何人。那里寻人情？浑身是铁，打得多少钉儿？替你到处求爹爹，
告奶奶，甫能寻得人情。平昔不种下，急流之中，谁人来管你？多亏了他隔壁西门庆
看日前相交之情，大冷天，刮的那黄风黑风，使了家下家往东京去，替你把事儿干的
停停当当的。你今日了毕官司出来，两脚踏住平川地，得命思财，疮好忘痛，来家还
问老婆找起后帐儿来了！还说有也没，你过阴！有你写来的帖子见在。没你的手字儿
，我擅自拿出你的银子寻人情，抵盗与人便难了。”花子虚道：“可知是我的帖子来
说，实指望还剩下些。咱凑着买房子过日子。往后知数拳儿了。”妇人道：“呸！浊
才料！我不叫骂你的，你早仔细好来！囗头儿上不算计，圈底儿下却算计。千也说使
多了，万也说使多了。你那三千两银子，能到的那里？蔡太师杨提督好小食肠儿？不
是恁大人情儿的话，平白拿了你一场，当官蒿条也没曾打在你这王八身上。好好放出
来，教你在家里恁说嘴！人家不属你管辖，你是他甚麽着疼的亲故？平白怎替你向上
北下走跳，使钱教你？你来家该摆席酒儿谢人一知谢儿。还一扫帚扫的人光光的，问
人找起后帐儿来了。”几句边搽带骂，骂的子虚闭口无言。

    到次日西门庆使玳安送了一分礼来与子虚压惊。子虚这里安排了一席，叫了两个
妓女，请西门庆来知谢，就找着问他银两下落。依着西门庆这边，还找过几百两银子
与他凑买房子。李瓶儿不肯，暗地使过冯妈子过来，对西门庆：“休要来吃酒，开送
一篇花帐与他，只说银子上下打点都使没了。”花子虚不识时，还使小厮再三邀请。
西门庆一径躲的往院里去了。只回：“不在家。”花子虚气的发昏，只是跌脚。看观
听说：大底只是妇人更变，不与男子汉一心，随你咬折钉子般刚毅之夫，也难防测其
暗地之事。自古男治外而女治内。往往男子之名都被妇人坏了。为何？皆由御之不得
其道故也。要之，在乎夫唱妇随，容德相感，缘分相投，男慕乎女，女慕乎男，庶可
以保其无咎。稍有微嫌，辄显厌恶。若似花子虚，终日落魄飘风，谩无纪律，而欲其
内人不生他意，岂可得乎！正是：自意得其垫，无风可动摇。有诗为证：

                “功业如将智力求，当年盗跖却封侯。
                  行藏有义真堪羡，好色无仁岂不羞。
                  郎荡贪淫西门子，背夫水性女娇流。
                  子虚气寒柔肠断，他日冥司必报仇。”

    话休饶舌。后来子虚只摈凑了二百五十两银子，买了狮子街一所房子居住。得了
这口重气，刚搬到那里，不幸害了一场伤寒。从十一月初睡倒在床上，就不曾起来的
。初时李瓶儿还请的大街坊胡太医来看。后来怕使钱，只挨了一日两，两日三，挨到
二十头，呜呼哀哉，断气身亡，亡年二十四岁。那手下的大小厮天喜儿从子虚病倒之
时，拐了五两银子，走了无踪迹。子虚一倒了头，李瓶儿就使了冯妈妈请了西门庆过
去，与他商议，买棺入殓，念经发送子虚到坟上埋葬。那花大，花三，花四一般儿也
都来吊孝。送殡回来，各教散了。西门庆那日也叫吴月娘办了一卓席，与他山头祭奠
。

    当日妇人轿子归家，也回了一个灵位，供养在房中。虽是守灵，一心只想着西门
庆。从子虚在时，就把两个丫头教西门庆要了。子虚死后，越发通家往还。一日正月
初九日，李瓶儿打听是潘金莲生日。未曾过子虚五七，就买礼坐轿子穿白绫袄儿，蓝
织金裙，白［艹宁］布鬏髻，珠子箍儿，来与金莲做生日。冯妈妈抱毡包，天福儿跟
轿，进门就先与月娘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说道：“前日山头，多劳大娘受饿。又多
谢重礼！”拜了月娘，又请李娇儿孟玉楼拜见了。然后潘金莲来到，说道：“这个就
是五娘。”又磕下头，一口一声称呼：“姐姐，请受奴一礼儿！”金莲那里肯受，相
让了半日，两个还平磕了头。金莲又谢了他寿礼。又有吴大妗子潘姥姥，都一同见了
李瓶儿。便请西门庆拜见。月娘道：“他今日往玉皇庙打醮去了。”一面让坐下，换
茶来吃了。良久，只见孙雪娥走过来，李瓶儿见他妆饰少次於众人，便问道：“此是
何人？奴不知道，不曾请见的。”月娘道：“此是他姑娘哩。”这李瓶儿就要慌忙行
礼。月娘道：“不劳起动二娘，就拜平拜儿罢。”于是两人彼此拜毕，月娘就让到房
中了，换了衣裳，分付丫鬟明间内放卓儿摆茶。

    须臾围炉添炭，酒泛羊羔，安排上酒来。当下吴大妗子，潘姥姥，李瓶儿上坐。
月娘和李娇儿主席。孟玉楼和潘金莲打横。孙雪娥回厨下照管，不敢久坐。月娘见李
瓶儿锺锺酒都不辞，于是亲自巡了一遍酒。又李娇儿众人各巡酒一遍，颇嘲问他话儿
。说道：“花二娘搬的远了，俺姊妹每离多会少，好不思想！二娘狠心，就不说来看
俺每看见。”孟玉楼便道：“二娘今日不是因与六姐做生日，还不来哩！”李瓶儿道
：“好大娘三娘，蒙众娘抬举，奴心里也要来，一来热孝在身，二者拙夫死了，家下
没人。昨日才过了他五七，不是怕五娘怪，还不敢来。”因问，大娘贵降在几时？”
月娘道：“贱日早哩！”潘金莲接过来道：“大娘生日八月十五，二娘好歹过来走走
。”李瓶儿道：“不消说，一定都来。”孟玉楼道：“二娘今日与俺姊妹每相伴一夜
儿呵，不往家去罢了。”奴可知也要与众位娘叙些话儿。不瞒众位娘说，小家儿人家
，初搬到那里，自从拙夫没了，家下没人。奴那房子后墙，紧靠着乔皇亲花园，好不
空！晚夕常有狐狸打砖掠瓦。奴又害怕。原是两个小厮，那个大小厮又走了。正是这
个天福儿小厮，看守前门。后半截通空落落的。倒亏了这个老冯是奴旧时人，常来与
奴浆洗些衣裳，与丫头做鞋脚累他。”月娘问：“老冯多大年纪，且是好个恩实妈妈
儿，高言儿也没句儿！”李瓶儿道：“阜今年五十六岁，属狗儿。男儿花女没有，只
靠说媒度日。我这里常管包些衣裳儿。昨日拙夫死了，叫过他来与奴做伴儿。晚夕同
丫头一炕睡。”潘金莲快嘴，说道：“却又来，既有老冯在家里看家，二娘在这过一
夜儿也罢了。左右那花爹没了，有谁管着你？”玉楼道：“二娘只依我，叫老冯回了
轿子不去罢。”那李瓶儿只是笑，不做声。

    话说中间，酒过数巡。潘姥姥先起身往前边去了。潘金莲随跟着他娘，往房里去
了。李瓶儿再三辞：“奴的酒够了。”李娇儿道：“花二娘怎的在他大娘三娘手里吃
过酒，偏我递酒，二娘不肯吃，显得有厚薄。”于是拿大杯，只顾斟上。李瓶儿道：
“好二娘，奴委的吃不下去了，岂敢做假？”月娘道：“二娘你吃过此杯，略歇歇儿
罢。”那李瓶儿方才接了，放在面前，只顾与众人说话。孟玉楼见春梅立在傍边，便
问：“春梅，你娘在前边做甚麽哩？你去边你娘潘姥姥快请来。你说大娘请来陪与花
二娘吃酒哩。”春梅去不多时，回来道：“俺姥姥身上害疼睡哩。俺娘在房里匀脸就
来。”月娘道：“我倒也没见，你倒是个主人家，把客人丢下，三不知往房里去了。
俺姐儿一日脸不知匀多少遭数。要便走的匀脸去了。诸般都好，只是有这些孩子气。
”正说着，只见潘金莲上穿香色潞［幺由］雁衔芦花样对［衤今］袄儿，白绫竖领，
妆花眉子，溜金蜂赶菊钮扣儿，下着一尺宽海马潮去羊皮金沿边挑线裙子，大红段子
白绫高底鞋，妆花膝儿。玉楼在席上，看见金莲艳抹浓妆，鬓嘴边撇着一根金寿簪儿
，从外摇摆将来，戏道：“五丫头，你好人儿，今日是你个驴马畜，把客人丢在这里
，你躲房里去了。你可成人养的？”那金莲笑嘻嘻向他身上打了一下。玉楼道：“好
大胆的五丫头！你还来递一锺儿。”李瓶儿道：“奴在三娘吃了好少酒儿，己却勾了
。”金莲道：“他的手里是他手里帐，我也敢奉二娘一锺儿。”于是揎走袖子，满斟
一大杯，递与李瓶儿。李瓶儿只顾放着不肯吃。月娘陪吴大妗子从房里出来，看见金
莲陪着李瓶儿坐的，问道：“他潘姥姥怎的不来陪花二娘坐？”金莲道：“俺妈害身
上疼，在房里歪着哩。叫他不肯来。”月娘因看见金莲蓬鬓上撇着那寿字簪儿，便问
：“二娘，你与六姐这对寿字簪儿，是否那里打造的？倒且是好样儿！到明日俺每人
照样也配恁一对儿戴。”李瓶儿道：“大娘既要，奴还有几对儿。到明日每位娘都补
奉上一对儿。此是过世老公公宫里御前作带出来的。外面那里有这样范？”月娘道：
“奴取笑斗二娘耍子。俺姊妹每人多，那里有这些相送？”众女眷饮酒欢笑，看看日
西时分。冯妈妈在后边雪娥房里，管待酒，吃得的脸红红的出来，催逼李瓶儿起身：
“不起身，好打发轿子回去。”月娘道：“二娘不去罢。叫老冯回了轿子家去罢。”
李瓶儿只说：“家里无人，改日再奉看列位娘，有日子住哩。”孟玉楼道：“二娘好
执古，俺众人就没些分上儿。如今不打发轿子，等着回他爹来，少不的也要留二娘。
”自这说话，逼迫的确李瓶儿就把房门钥匙，递房冯妈妈说道：“既是他众位娘再三
留我，显的奴不识敬重。分付轿子回去，教他明日来接罢。你和小厮家仔细门户。”
又叫过冯妈，附耳低言：“教大丫头迎春，拿到钥匙开我床房里头一个箱子，小描金
头面匣里，拿四对金寿簪儿。你明日早送来，我要送四位娘。”那冯妈妈得了话，拜
辞了月娘。月娘道：“吃酒去。”冯妈妈道：“俺刚才在后边姑娘房里，酒饭都吃了
。明日老身早来罢。”一面千恩万谢出门。不在话下。

    少倾李瓶儿不吃酒，月娘请到上房与大妗子一处坐的。忽见玳安小厮抱进毡包，
西门庆来家，掀开帘子进来，说道：“花二娘在这里。”慌的李瓶儿跳起身来，两个
见了礼，下。月娘叫玉箫接了衣裳。西门庆便对吴大妗子李瓶儿说道：“今日会门外
玉皇庙圣诞打醮，该我年例做会首。要不是，过了午斋，我就来了。因与众人在吴道
官房里算帐，七担八柳，缠到这咱晚。”因问：“二娘今日不家去罢了。”玉楼道：
“二娘这里再三不肯，去。被俺众姊妹强着留下。”李瓶儿道：“家里没人，奴不放
心。”西门庆道：“没得扯淡，这两日好不巡夜的甚紧，怕怎的。但有些风吹草动，
拿我个帖送与周大人点到奉行。又道：“二娘怎的冷清清坐着？用了些酒儿不曾？”
孟玉楼道：“俺众人再三奉劝二娘，二只是推不肯吃。”西门庆道：“你每不济，等
我奉劝二娘。二娘好小量儿！”李瓶儿口里虽说奴吃不了，只不动身。一面分付丫鬟
从新房里放卓儿。都是留下伺候西门庆的整下饭菜蔬，细巧果仁，摆了一张卓子。吴
大妗子知局，［走羽］［走乔］推不用酒，因往李娇儿那个房里去了。当下李瓶儿上
坐，西门庆拿凳子关席，吴月娘在炕上呲着炉壶儿，孟玉楼潘金莲两边打横。五人坐
定，把酒来斟。也不用小锺儿，要大银衢花锺子。你一杯，一盏。常言：“风流茶说
合，酒是色媒人。”吃来吃去，吃的妇人眉黛低横，秋波斜视。正：两朵桃花上脸来
，眉眼拖开真色妇。月娘见他二人，吃的饧成一块，言颇涉邪，看不上，往那边房里
陪吴大妗子坐去了，由眷他三个陪着。吃到三便时分，李瓶儿星眼拖斜，立不住，拉
金莲往后边净手。西门庆走到月娘这房里，亦东倒西歪。问月娘：“打发他那里歇？
”月娘道：“他来与那个做生日，就在那个儿房里歇。”西门庆道：“我在那里歇宿
？”月娘道：“随你那里歇宿。再不，你也跟了他一处歇去罢。”西门庆笑道：“岂
有此理。”因叫小玉来脱衣：“我在这房里睡了。”月娘道：“就别要汗邪，休要惹
我那没口好的骂的出来。你在这里，他大妗子那里歇？”西门庆道：“罢罢！我往孟
三儿房里歇去罢。”于是往玉楼房中歇了。潘金莲引着李瓶儿净了手，同往他前边来
。晚夕和姥姥一处歇卧。

        到次日起来，临镜梳头。春梅与他讨洗脸水，打发他梳妆。因见春梅伶变，
知是西门庆用过的丫鬟，与了他一付金三事儿。那春梅边忙就对金莲说了。金莲谢了
又谢，说道：“又劳二娘赏赐他！”李瓶儿道：“不枉了五娘有福，好个姐姐！”早
晨金莲领着他同潘姥姥叫春梅开了花园门，各处游看了一遍。李瓶儿看见他墙头开了
个便门，通着他那壁，便问：“西门爹几时起盖这房子？”金莲道：“前者央阴阳看
来，也只到这二月间兴工动土，收起要盖。把二娘那房子打开通做一处。前面盖山子
卷棚，展一个大花园。后面还盖三间玩花楼，与奴这三间楼相连做一条边。”这李瓶
儿听见在心。两人正说话，只见月娘使了小玉来请后边吃茶。三人同来到上房。吴月
娘，李娇儿，孟玉楼陪着吴大妗子，摆下茶等着哩。众人正吃点心茶汤，只见冯妈蓦
地走来。众人让他坐吃茶。冯妈妈向袖中取出一方旧汗巾，包着四对金寿字簪儿，递
与李瓶儿。接过来，先奉了一对儿与月娘，然后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每人都是一
对。月娘道：“多有破费二娘。这个却使不得。”李瓶儿笑道：“好大娘，甚麽罕希
之物，胡乱与娘每赏人便了。”月娘众人拜谢了，方才各人插在头上。豹胆道：“只
说二娘家门首就是灯市，好不热闹。到明日俺每看灯去，就到往二嫌府上望望，休要
推不在家。”李瓶儿道：“奴妻那日，奉请众位娘。”金莲道：“姐姐还不知，奴打
听来，这十五日是二娘生日。”月娘道：“今日说定，若到二娘贵降的日子，俺姊妹
一个也不少，来与二娘祝寿去。”李瓶儿笑道：“蜗居小舍，娘每肯下降，奴己定奉
请。”不时吃罢早饭，摆上酒来饮酒。看看留连到日西时分，轿子来接，李瓶儿告辞
归家。众姊妹囗留不住。临出门，请西门庆拜见。月娘道：“他今日早起身出门，与
县丞送行去了。”妇人千恩万谢，方才上轿来家。正是：合欢核桃真堪笑，里许原来
别有人。

    毕竟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佳人笑赏玩月楼  狎客帮嫖丽春院

                “月坠西山日出东，百年光景似飘蓬。
                  点头才羡朱颜子，转眼翻为白发翁。
                  易老韶华休浪度，掀天富贵等去空。
                  不如且讨红裙趣，依翠偎红院宇中。”

    话说光阴迅速，又早到正月十五日。西门庆这里先一日差小厮玳安，送了四盘羹
菜，两盘寿桃，一坛酒，一盘寿面，一套织金重衣服，写吴月娘名字：“西门吴氏敛
衽拜，”送与李瓶儿做生日。李瓶儿才起来梳妆，叫了玳安儿到卧房里，说道：“前
日打搅你大娘那里，今日又叫你大娘费心送礼来。”玳安道：“娘多上覆，我爹上覆
二娘，不多些微礼，与二娘赏人。”李瓶儿一面分付迎春外边明间内放小卓儿，罢了
四盒茶食，管等玳安。临出门，与二钱银子，八宝儿一方闪色手帕：“到家多上覆你
列位娘，我这里使老冯拿帖儿请去，好歹明日都光降走走。”玳安磕头出门。两个抬
盒子的，与一百文钱。李瓶儿这里随即使老冯儿，请书拿儿，拿着五个柬帖儿，十五
日请月娘与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又捎了一个帖，暗暗请西门庆，那日
晚夕赴席。月娘到次日，留下孙雪娥看家，同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四顶轿子出门
，都穿着妆花锦绣衣服，来兴，来安，玳安，画童，四个小厮跟随着，到狮子街灯市
李瓶儿新买的房子，门面四间，到底三层。临街是楼，仪门去两边厢房，三间客坐，
一间梢间。过道穿进去，第三层，三间卧房，一间厨房。后边落地紧靠着乔皇亲花园
。李瓶儿知月娘众人来看灯，临街楼上设放围屏卓席，悬挂许多花灯。先迎接到客位
内见毕礼数。让入后边明间内待茶。房里换衣裳摆茶，俱不必细说。到午间，李瓶儿
客位内设四张卓席，叫了两个唱的董娇儿，韩金钏儿弹唱饮酒。凡酒过五巡，食割三
道，前边楼上酒席。又请月娘众人上楼看灯玩耍。楼檐前挂着湘帘，悬着彩灯。吴月
娘穿着大红妆花通袖袄儿，娇绿段裙，貂鼠皮袄。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都是白绫
袄儿，蓝缎裙。李娇儿是沉香色遍地金比甲。孟玉楼是绿遍地金比甲。头上珠翠堆盈
，凤钗半卸。鬓后挑着许多各色灯笼儿。搭伏定楼窗下观看。见那灯市中，人烟凑集
，十分热闹。当街搭数十座灯架，皿下围列些诸门买卖。玩灯男女，花红柳绿，车马
轰雷，龟山纵汉。怎见好灯市？但见：山石穿山龙戏水，云霞映独鹤朝天。金莲灯，
玉楼灯，见一片珠玑．荷花灯，芙蓉灯，散千围锦绣。绣球灯，皎皎洁洁．雪花灯，
拂拂纷纷。秀才灯，揖让进止，存孔孟之遗风．媳妇灯，容德温柔，效孟姜之节操。
和尚灯，月明与柳翠相连．通判灯，锺馗共小妹并坐。师婆灯，挥羽扇，假降邪神．
刘海灯，倒背金蟾戏吞至宝。骆驼灯，青狮灯，驮无价之奇珍，咆咆哮哮．猿猴灯，
白象灯，进连城之秘宝，玩玩耍耍。七手八脚，螃蟹灯，倒戏清波．巨大口髯，点鱼
灯，平吞绿藻。银蛾门彩，雪柳争辉。双双随绣带香球，缕缕拂华幡翠囗。鱼龙沙戏
，七颠五老献丹书，吊挂流苏，九夷八蛮来进宝。村里社鼓，队队喧闹．百戏货郎，
椿椿斗巧。转灯儿一来一往，吊灯儿或仰或垂。琉璃瓶映美女奇花，云母障并瀛州阆
苑。往东看，雕漆床，螺钿床，金碧交辉．向西瞧，羊皮灯，掠彩灯，锦绣夺眼。北
一带，都是古董玩器．南壁厢，尽皆书画瓶炉。王孙争看，小栏下蹴囗齐云．仕人相
携，高楼上娇娆炫色。卦肆云集，相［巾莫］星罗．讲新春造化如何，定一世荣枯有
准。又有那站高坡打谈的，词曲杨恭．到看这掮响拨游脚僧，演说三藏。卖元宵的，
高堆果馅．粘梅花的，齐插枯枝。剪春娥，鬓边斜插闹东风．囗凉钗，头上飞金光耀
日。围屏画石崇之锦帐，珠梅帘彩月之双清。虽然觉不尽龟山景，也应丰登快活年。

    月娘看了一回，见楼下人乱，和李娇儿各归席上吃酒去了哩。唯有潘金莲，孟玉
楼和两个唱的，只顾搭伏着楼窗子，望下人观看。那潘金莲一径把白绫袄袖子搂着，
显他遍地金掏袖儿，露出那十指春葱来，带着六个金马镫戒指儿。探着半截身子，口
中磕瓜子儿。把磕了的瓜子皮儿，都吐下来，落在人身上，和孟玉楼两个嘻笑不止。
一回指道：“大姐姐，你来看那家房檐下，挂了两盏玉绣球灯，下面又有许多鱼鳖虾
蟹儿跟着他，倒好耍子！”一回又叫孟玉楼：“三姐姐，你看这首里，这个婆儿灯，
那个老儿灯！”正看着，忽然被一阵风来，把个婆子灯儿下半截割了一个大窟窿。妇
人看见，笑个不了。引惹的那楼下看灯的人，挨肩擦背，仰望上瞧。通挤匝不开，都
压囗囗儿，须臾，哄围了一圈人。内中有儿个浮浪子弟，直指着谈论。一个说道：“
己定是那公侯府位里出来的宅眷。”一个又猜：“是贵戚皇孙家艳妾，来此看灯。不
然如何内家妆束？”那一个说道：“莫不是院中小娘儿，是那大人家叫来这里看灯弹
唱？”又一个走过来，便道：“自我认得，你每都猜不着。你把他当唱的，把后面那
四个放到那里？我告诉说，这两个妇人也不是小可人家的。他是阎罗大王妻，五道将
军妾，是咱县门前开生药铺放官吏债西门大官人的妇女。你惹他怎的？想必跟他大娘
子来这里看灯。这个穿绿遍地金比甲的，我不认得。那穿大红遍地金比甲儿，上戴着
个翠面花��的，倒好似卖炊饼武大郎的娘子。大郎因为在王婆茶房内捉奸，被大官踢
中了，死了。把他取在家里做了妾。后次他小叔武松东京回来告状，误打死了皂［柰
隶］李外傅，被大官人垫发充军去了。如今二年不见出来，落的这等标致了。”正说
着，只见一个多口过来，说道：“你每没要紧，指说他怎的？咱每散开罢。”楼上吴
月娘，见楼下围的人多了，叫金莲玉楼归席坐下，听着两个粉头弹唱灯词饮酒。

    坐了一回，月娘要起身，说道：“酒勾了，我和他二娘先行一步。留下他姊妹两
个再坐一回儿，以尽二娘之情。今日他爹不在家，家里无人。光丢着些丫头每，我不
放心。”这李瓶儿那里肯放，说道：“好大娘，奴没尽心也是的。今日大娘来儿，没
好生捡一筋儿。大节间，灯儿也没点，饭儿也没上，就要家去。就是西门庆不在家中
，还有他姑娘每哩，怕怎的？待月色上来的时候，奴送三位娘去。”月娘道：“二娘
，不是这等说。我又不大十分用酒，留下他姊妹两个，就同我这里一般。”李瓶儿道
：“大娘不用，二娘也不吃一锺，也没这个道理。奴前日在大娘府上，那等锺锺不辞
，众位娘竟不肯饶我。今日来到奴这湫隘之处，虽无甚物供献，也尽奴一点劳心。”
于是拿大银锺递与李娇儿，说道：“二娘好歹吃一杯儿。大娘，奴晓的，吃不的了，
不敢奉大杯，只奉小杯儿哩。”于是满斟递与月娘。因说李娇儿：“二娘，你用过此
杯罢。”两个唱的，月色与了他钱银子。行的李娇儿吃过酒，月色起身，嘱咐玉楼金
莲：“我两个先起身。我去便使小厮拿灯笼来接你每，也就来家罢，家里没人。”玉
楼应诺。李瓶儿送月色李娇儿到门首上轿去了。归到楼上，陪金莲玉楼饮酒。看看天
晚，玉兔东生。楼上点起灯来。两个唱的弹唱饮酒。不在话下。

    却说西门庆那日同应伯爵谢希大两个，家中吃了饭，同往灯市里游玩。到了狮子
街东口，西门庆因为月娘众人今日都在李瓶儿家楼上吃酒，恐怕他两个看见，就不往
西街去看大灯，只到卖纱灯的根前就回了。不想转过湾来，撞遇孙寡嘴祝日念唱喏，
说道：“连日不会哥，心中渴想。”见了应伯爵谢希大骂道：“你两个天杀的好人儿
！你来和哥游玩，就不说叫俺一声儿。”西门庆道：“祝兄弟，你错怪了他两个。刚
才也是路上相遇。”祝日念道：“如今看了灯，往那里去？”西门庆道：“同众位兄
弟到大酒楼上吃三杯儿。不是也请众兄弟，房下每今日都往人家吃酒去了。”祝日念
道：“比是哥请俺每到酒楼上，咱何不往里边，望望桂姐去。只当大节间，往他拜拜
年去，混他混。前日俺两个在他家，望着俺每好不哭哩。说他从腊月里到如今，大官
人通影边儿不曾进里面看他看儿。俺每便回说，只怕哥事忙，替哥遮过了。哥今日倒
闲，俺每情愿相伴哥进去走走。”西门庆因记挂着晚夕李瓶儿，遂推辞道：“今日我
还有小事，不得去。明日罢。”怎禁这伙人死拖活拽，于是同进去院中。正是：柳底
花阴压路尘，一回游赏一回新。不知买尽长安笑活得苍生几户贫。

    西门庆同众人到了李家，桂卿正打扮着在门首站立。一面迎接入中堂相见了，都
道了万福。祝日念叫道：“快请二妈出来！还亏俺众人，今日请的大官人来了。”少
倾，老虔婆扶拐而出，向西门庆见毕礼数，说道：“老身又不曾怠慢了姐夫，如何一
向不进来看看姐儿？想必别处另叙了表子来了。”祝日念走来插口道：“你老人家会
猜算。俺大官近日相与了绝色的表子，每日只在那里闲走，不相你家桂姐儿。刚才不
是俺两人在灯里撞见拉他来，他还不来哩。妈不信，问孙天化就是了。”因指着应伯
爵谢希大说道：“这两个天杀的，和他都是一路神祗。”老虔婆听了，呷呷笑道：“
好，应二哥，俺家没恼着你，你如何不在姐夫根前美言一句儿？虽故姐夫里边头絮儿
多，常言道：‘好子弟不嫖一个粉头，粉头不接一个孤老。’天下钱眼儿都一样。不
是老身夸口说，我家桂姐也不丑，姐夫自有眼。今也不消人说。”孙寡嘴道：“我是
老实说，哥如今新叙的这个表子，不是里面的，是外面的表子。还把里边人［入字下
＋日］八？”教那西门庆听了，赶着孙寡嘴只顾打。说道：“老妈，你休听这天灾人
祸的老油嘴，弄杀人你！”孙寡嘴和众人笑成一块。西门庆向袖中掏出三两银子，递
与桂卿：“大节间我请众朋友。”桂卿哄道：“我不肯接。”递与老妈。老妈说道：
“怎麽儿，姐夫就笑话我家大节下，拿不出酒菜儿，管街列位老爹。又教姐夫坏钞，
拿出银子。显得俺每院里人家，只见爱钱了。”应伯爵走过来说道：“老妈，你依我
收了。只当正月里头二主子快仓，快安排酒来俺每吃。”那虔婆道：“这个理上却使
不得。”一壁推辞，一壁把银子袖了。深深道了个万福，说道：“谢姐夫的布施。”
应伯爵道：“妈，你且住。我说个笑话儿，你听了。一个子弟在院里嫖小娘儿。那一
日作耍，装做贫子进去。老妈见他衣服褴缕，不理他。坐了半日，茶也不拿出来。子
弟说：‘妈，我肚饥，有饭寻些来吃。’老妈道：‘米囤也晒，那讨饭来？’子弟又
道：‘既没饭，有水拿到些来我洗洗脸罢。’老妈道：‘少挑水钱，连日没送水来。
’这子弟向袖中取出十两一锭银子放在卓子上，教买米顾水去。慌得老妈没口子道：
‘姐夫吃了脸洗饭，洗了饭吃脸。’”把众人都笑了。虔婆道：“你还是这等快取笑
，可可儿的来？自古有恁说，没这事。”应伯爵道：“你拿耳朵，我对你说。大官人
新近请了花二哥表子后巷儿吴银了，不要你家桂姐了。今日不是我每缠了他来，他还
往你家来哩！”虔婆笑道：“我不信。俺桂姐今日不是强口，比吴银儿好多着哩。我
家与姐夫是快刀儿割不断的亲戚。姐夫是何等人儿，他眼是见的多。着紧处，金子也
估出个成色来。“说毕，客位内放四把交椅。应伯爵，谢希大，祝日念，孙天化，四
人上坐。西门庆对席。老妈下去收拾酒菜去了。

    半日李桂姐出来。家常挽着一窝丝，杭州攒，金累丝钗，翠梅花钿儿，我灯笼坠
子。上穿白绫对［衤今］袄儿，妆花眉子，绿遍地我掏袖。上着红罗裙子。打扮的粉
妆玉琢。望下不当不正，道了万福，与桂卿一边一个，搽横坐下。少倾，顶老彩漆方
盘，拿七盏来雪绽盘盏儿，银舌叶茶匙，梅桂泼卤瓜仁泡茶，甚是馨香美味。桂卿桂
姐每人递了一盏陪着吃毕茶，接下茶托去。保儿上来打抹春台。才街收拾摆放案酒，
忽见帘子外探头虚脑，有几个穿褴缕衣者，谓之架儿进来跪下，手里拿三四升瓜子儿
：“大节间，孝敬大老爹！”西门庆只认头一个叫于春儿，间：“你每那几位在这里
？”于春道：“还有段绵纱青聂在外边伺候。”段绵纱进来，看见应伯爵在里，说道
：“应爹也在这里。”连忙磕了头。西门庆起来，分付收了他瓜子儿，打开银子包儿
，捏一两一块银子掠在地下。于春儿接了，和众人扒在地下，磕了个头，说道：“谢
爹赏赐！”往外飞跑。有朝天子单道这架儿行藏为证：

        “这家子打和，那家子撮合，他的本分少，虚头大。一些儿不巧人
          腾挪，绕院里都是踅过。席面上帮闲，把牙儿闲磕，攘一回才撒
          伙。转钱又不多，歪斯缠怎麽？他在虎口里求津唾。”

    西门庆打发架儿出门，安排酒上来吃。桂姐满泛金杯，双垂红袖。肴烹异品，果
献时新。倚翠偎红，花浓酒艳。酒过两巡，桂卿外与桂姐，一个弹筝，一个琵琶。两
个弹着，唱了一套霁景融和。正唱在热闹处，见两个穿青衣黄扳鞭者，谓之园社。手
里捧着一个盒儿，盛着一只烧鹅，提着两瓶老酒，“大节间来孝顺大官人贵人。”向
前笨了半跪。西门庆平昔认的，一个唤白秃子，一个是小张闲，那一个是罗回子。因
说道：“你每且外边候候儿，行俺每吃过酒，踢三跑。”于是向草上拾了四盘下饭，
一大壶酒，一碟点心，打发众园社吃了，整理气［毛求］齐备。西门庆出来，外面院
子里先踢了一跑。次教桂姐上来，与两个园社踢。一个揸头，一个对障。勾踢拐打之
间，无不假喝彩奉承。就有些不到处，都快取过去了。反来向西门庆面前讨赏钱，说
：“桂姐的行头，比旧时越发踢孰了。撇来的丢拐，教小人每凑手不迭。再过一二年
，这边院中，似桂姊妹这行头，就数一数二的，盖了群绝伦了。强如二条巷董官女儿
数十倍。”当下桂姐踢了两跑下来，使的尘生眉畔，汗湿腮边，气喘吁吁，腰肢困乏
。袖中取出春扇儿，摇凉，与西门庆携手并观，看桂卿与谢希大小张闲踢行头。白秃
子罗回子在傍虚撮脚儿等漏，往来拾毛。亦有朝天子一词，单道这踢园的始末为证：

      “在家中也闲，到处刮涎，生理全不干，气［毛求］不离在身边。每日街
        头站，穷的又不趋，富贵他偏羡。从早晨只到晚，不得甚饱食。转不得
        大钱，他老婆全被人包占。”

    西门庆正看着人在院内打双陆踢气［毛求］饮酒，只见玳安骑马来接，悄悄附耳
低言，说道：“大娘二娘家去了。花二娘叫小的请爹早些过去哩。”这西门庆听了，
暗暗叫玳安把马吊在后边门首等着。于是酒也不吃拉桂姐房中，只坐了没去一会儿，
就出来推净手，打后门上马，一溜烟走了。应伯爵使保儿去拉扯，西门庆只说我家里
有事，那里肯回来。教玳安拿了一两五钱银子，打发三个园社。李家恐怕他又往后巷
吴银儿家，使丫鬟直跟至院门首方回。应伯爵等众人，还吃二更鼓才散。正是：唾骂
由怨唾骂，娱我且欢娱。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