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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AN34125)
Date: Fri, 24 Dec 1993 23:15:03 UTC

第  十  九  回
 
      孽贯已盈两处香闺齐出丑    禅机将发诸般美色尽成空
 
    未央生临行之际，走去辞别赛昆仑，把家中之事交托与他，求他照管。赛
昆仑道：“托妻寄子的事，不是轻易任的，寄子容易，托妻甚难。劣兄只好替
你料理薪水，不能替你防守闺门。”未央生道：“小弟所托之事单为薪水，不
虑闺门。你弟媳妇是个过来人，比初嫁丈夫的不同。天下中用的男子不过像权
老实，他尚且嫌他不济，要跟小弟终身。料想男子里面没有第二个像小弟的，
老兄不必过虑。”赛昆仑道：“也说得是，只要贤弟信得过劣兄，受托也不妨
了。”
 
    未央生别过赛昆仑，就写封密扎寄别花晨与香云姊妹，又与艳芳绸缪了几
夜，方才起身。不一日，到了故乡，走到铁扉道人门首，敲了半日不开。心上
暗喜道，他门户这等森严，料想没有闲人进去，我就再迟几日回来也不妨了。
直敲到晚，方才有个人影在门缝里视望，未央生晓得是铁扉道人，就叫“岳父
开门，小婿回来了”。铁扉道人听见，忙把门开，接他进去。
 
    未央生走进中堂，见过了礼，就问起居。先候岳父的台安，后问令爱的清
吉。道人叹道：“老夫身体倒还粗安，只是小女自贤婿去后，就生起病来，睡
卧不安，饮食不进，竟成了忧郁之症，不上一年就身故了。”说罢放声痛哭。
未央生道：“怎麽有这等异事？”也就痛哭起来。哭了一阵，又问“灵柩在哪
里，如今葬了不曾？”道人道：“现停在冷屋里，等你回来见一见才好安葬。”
未央生就走到冷屋，伏在灵柩上又从新哭了一场。
 
    你道这口棺木是那里来的？原来是铁扉道人见女儿跟人逃走，不好说得，
一来怕乡舍取笑，二来怕女婿要人，只得买口棺木回来，封钉好了，只说女儿
病故，停在家中，既可掩人之耳目，又可免女婿之追求。未央生因他平日至诚，
没有虚话，所以并不疑心，反自怨不早回来，以至他忧郁而亡。就请几众高僧，
做三日三夜好事，追荐亡灵，教他早生早化，不要怨恨丈夫贪恋女色，在阴间
吃起醋来，做活王魁的故事。追荐之後，仍以游学为名，别了道人，往京师进
发，要学滋补之方。
 
    不一日，到了京师，安顿行李，就去访问佳人。访着住处，就去登门拜见。
谁想玉香数日前被一个大老官请去，睡了数日不肯放他回来。仙娘回复了未央
生，未央生只得回寓。过了两日，又去拜访，仙娘道：“小女昨日有个话来，
说今日靠晚就到。”未央生听了，就送嫖金三十两，还有几件私礼，待他回来
面送。仙娘收了嫖金，又道：“如今天色尚早，相公若有别事，且去一会再来，
若没有别事，就在这里等。”未央生道：“我专为令爱而来，没有别事。”仙
娘道：“这等，到小女房中坐下，或是看书，或是睡觉。待小女一到就来奉陪
。”说罢，就领未央生进房，吩咐一个小妓教他煎茶服事。又对未央生道：“
老妇有俗要去料理，不能相伴。”遂转身出来。
 
    未央生想要将养精神，好到夜间干事，就从午刻睡起，直睡到薄暮，方才
下床，取了一本书正在看，只见纱窗外有个标致妇人把他张了一张，就慌忙走
开去，却像要躲避的一般。未央生就问小妓道：“方才张我的人是哪一个？”
小妓道：“就是我家姊姊。”未央生看见那些光景，怕他有拒绝之心，就出来
求见。
 
    玉香起先张了一张，认得是自己丈夫，只说有心来捉他，所以慌了手脚，
要同仙娘商量去路。不想走到仙娘房前，还不曾说话，就望见未央生赶来，只
得对仙娘道：“此人是接不得的，不可使他见我。”就跑入仙娘房里，把门窗
坚闭，声也不则。仙娘不知就里，只想他心上不爱，所以不肯接他。就去对未
央生道：“小女又有信来，就依旧被他留住，不得回来。却怎麽处？”未央生
道：“令爱回来了。怎麽是这等说？莫非怪我礼物轻微麽？”仙娘道：“真是
不曾回来，并无他意。”未央生道：“方才明明在窗外张我，一张就躲避开去。
怎麽讲这样胡话？就是有些怪我，也须与我想见一面，再把话辞我，我也是辞
得去的。何须这等绝人？”
 
    顾仙娘只是照前话回覆。未央生道“我刚才见一个妇人躲在你房里去，若
果然不曾回来，待我搜一搜，若搜不着，我嫖也不嫖，礼物也不取，竟自回去
。”仙娘见他说得对针，恐他搜出人又不好意思，只得对他道：“不瞒相公说，
来是果然来了。只是被个作孽的男子一连掏漉了几夜，身子缺安，要将息一两
夜，才好留客的意思。相公既然执意要见，待我叫他出来就是，何须搜得。”
未央生道：“这等，待我亲身去请，省得说我来意不诚，又要推托。”就跟仙
娘走到房门前一齐启请。仙娘道：“我儿，相公要会你，你可出来会一会。”
连叫几遍，再不见则声。未央生也叫一会，不见开门。
 
    玉香看见势头不好，想起见面之後定要惊官动府。加起刑来，少不得是一
死，不如死在未见之先，还省得一场没趣。就解下束腰的带，系在梁上自尽。
后未央生见门打不开，打开进去，人已吊死了。未央生看见弄出事来，要想脱
身，那里有心看吊死的人是何面貌，遂转身竟走。仙娘见他逼死了人，一把扯
住道：“往哪里走？我和你无冤无仇，为甚麽把我养差的人活活逼死？”
 
    正在校问之时，只见许多嫖客走到，都是些公子，往常嫖过玉香的，连日
因人接去不得见面，闻他回来，大家不约而同都来看他。见被人逼死，大家怒
发冲冠，就吩咐管家一齐动手，把未央生按在地下，用青柴短棍打了上千，只
有致命之处不曾受伤，其余的皮肉没有一处不被他打的乌青烂熟，打过之後，
就把铁练练了，锁在死人旁边。要等地方乡保同来看过，好领户主报官。
 
    未央生起先要逃走，不看死人。如今被打得损伤，又锁在死人旁边，料想
脱不得身，就把死人面貌头脑仔细一看，就大惊起来，想这面貌与我亡妻无异，
难道天下的面孔竟有这样相同？看了又想，想了又看，越看越像，越想越是。
不觉疑心起来，焉知不是我妻跟人逃走，岳父不好说得，买口棺木骗我也不可
知。况且这妇人若还没有虚心之事，为甚麽见我就躲，躲到后面见躲不脱，就
寻起自尽来。想到此处，已有八分明白，又想起妻子顶门里有一灸疤，是不生
头发的，我今何不验个仔细。就把他鸦髻分开，里面一看，恰好有指头大的一
块，没有头发，正是他无疑了。
 
    忽见地方乡保一齐拥进房来，查问致死来历。未央生道：“吊死之人是我
妻子，被人拐骗出来，卖与仙娘接客。自己还不晓得，走来嫖他。他虚心不敢
见面，所以悬梁自缢。及致锁在一处，细看面貌方认出来。我这冤枉少不得要
到官伸诉，只求早些到官，就见天日了。”众人盘问仙娘，这个女子是甚麽人
卖与你的？仙娘不知就里，说：“他满口胡言，总是支吾的话，我这女子现有
一个丫鬟相随，同时明买的。”众人道：“吊死的人不会说话，可问这丫鬟就
明白了。”仙娘起身去叫如意，谁想寻了半日不见，只说他走了。那里晓得竟
躲在仙娘床底下，被众人看见，一把拖出来。
 
    原来他也是看见未央生，慌了手脚，同玉香一齐躲入房中，看见玉香吊死，
未央生又打进房来，知道没有好处，所以钻在床下躲避。不想被人看见，拖了
出来。众人指着未央生问道：“这个人你可认得他？”如意心上还要不认，怎
奈面上的颜色，口里的声音竟替他递起认状来。众人知道有些原故再把利害的
话恐吓他，他就把玉香在家与某人通奸，怀孕怕父亲知道置于死地，只得跟了
某人与自己一齐逃走，谁想某人负心，卖他下水的话，细细招了一遍。
 
    众人知道情节，就劝他两下解交，不必惊官动府。一个逼死自家妻子，料
不抵命；一个明买妇人接客，料非拐带。只是这个使女问原主还要不要，若要，
便赎他回去；不要，还留在这边。未央生到了这个时候，只当是已死之人，连
自家身子都可以不要，巴不得早死一刻也是好的，那里还要他。就对众人道：
“论理起来定该到公堂上去，求官府替我追究一番，消消隐恨才是。但恐被人
传拨开去，声名不雅，不如依列位，隐忍些罢。这个使女既然做过娼妇，也不
便带回，由他在这边罢了。”仙娘见他说出真情料想没有后患，就依众人处分，
开了铁锁，追还嫖金，打发他出去。临去的时节还被那些嫖客骂了多少忘八乌
龟才走得脱身。
 
    未央生回到寓处，棒疮发作起来，叫天叫地，喊个不住。心下想道，我起
先只说别人的妻子该是我睡的，我的妻子断没得与别人睡的，所以终日贪淫，
讨尽天下的便宜。那里晓得报应之理，如此神速。我睡人的妻女，人也睡我的
妻子；我睡人的妻子还是私偷，人睡我的妻子竟是明做；我占人妻子还是做妾，
人占我的妻子竟是为娼。这等看起来，奸淫之事，竟是做不得的。我还记得三
年前孤峰长老劝我出家，我不肯从，他就把奸淫的果报说来劝我，我与他强说
奸淫之事未必人人有报。如今看起来这桩事再没有不报的了。我又说一人之妻
妾有限，天下之女色无穷，若是淫了无限妇人，就把一两个妻妾还债也就本少
利多，不叫做吃亏了。如今打算起来，我生平所睡的妇人不上五六个，我自家
妻子既做了娼，所睡的妇人不止几十个了。天下的利息那里还有重似这桩的？
孤峰又说这道理口说无凭，教从肉蒲团上参悟出来，方见明白。我这几年，肉
蒲团上的酸甜苦辣尝得透了，如今受这番打骂凌辱也无颜归故乡了，此时若不
醒悟，更待何时？不如写一封恳切的书寄与赛昆仑，教他寻一个人家把艳芳打
发出去，两个孩子，随他带去也得，留与赛昆抚养也得。我自家一个竟至括苍
山寻见孤峰长老，磕他一百二十个响头，陪了以前的不是，然后求他指出迷津，
引归觉路，何等不妙？
 
    主意定了，就要写书，怎奈两只手臂都被众人打伤，写不得字。将养了一
月，手臂好了，就要写书，恰好赛昆仑有书寄到，拆开一看，说家中有急事，
教他闻信之日，即便起身，又不说紧急事是那一桩。未央生心上疑惑，不知何
事，遂盘问来人。来人道：“是二娘跟人逃走。”未央生又问：“他跟甚麽人
逃走？”来人道：“莫说我家不知，就是府上的丫头伴当也不晓得。只说未走
之先，夜夜听见床上有些响动。及至起来又不见有个人影。一连响了十几夜，
那一日清早起来，只见重门洞开，寻觅二娘，竟不知哪里去了。故此家主一面
缉访，一面着小人前来追赶相公回去。”
 
    未央生叹道，这个信来又是一番报应了。可见奸淫之债，断断是借不得的。
借了一倍，还了百倍。焉知这两个女儿不是还债的种子，如今也虑不得许多，
遂写一封决绝书，回覆赛昆仑道：
 
        淫姬私奔，不足为奇。悖而入者亦悖而出，此常理也。故乡之事
        亦复类此。自知罪恶贯盈，有此报。魔障消除之日，即道心发现
        之期，不当返江东，径归西土。所恨者祸胎未灭，犹存二孽于怀
        中，暂累故人，延其喘息，俟我见佛后，当借慧剑除之耳。单复
        不尽。
 
打发回书去后就欲起身，要把书笥带在身边，做个沙弥服事。后来想了一想，
惟恐狡童在侧，又起淫心，不如不见可欲，使心不乱。竟叫书笥跟了来人也
发他回去。自己收拾行李，单身独往括苍山去。
 
    评曰：
 
        作者本意直到此回乃见。凡看肉蒲团者，别回只看一遍，此回与
        下回能看三四遍者，□会看小说之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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