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Classic/Novel]~{!6HbFQME!7#(5Z6~0f#)#2#0~}rptuan20.hz

From: [email-masked] (AN34125)
Date: Sat, 25 Dec 1993 02:20:53 UTC

第  二  十  回
 
    布袋皮宽色鬼奸雄齐摄入 旃檀路阔冤家债主任相逢
 
    却说孤峰和尚自从放过未央生，时时刻刻埋怨道，毕竟是我法力不高，婆
心不切，见了情魔色鬼走过不能收缚，任他流毒于苍生，肆恶于闺阃，乃老僧
之罪也。既不能缚鬼受魔要这皮布袋何用？就拿去挂在大门外面松树梢头，又
削一块小板，写几行细字，钉在松树上道：
 
    未央生一日不至，皮布袋一日不收；皮布袋一日不烂，老和尚之心一
    日不死。但愿早收皮布袋，免教常坐肉蒲团。
 
    这件东西却也古怪，自从未央生去那一日在松树上挂起，挂到如今，已是
三年，不但一些不烂，反觉得比未挂之先倒硬挣起来。未央生走到时节，看见
松树梢悬一个皮布袋，又看见树上有一块小板，小板上有两行小字，念了一遍，
不觉痛哭起来。就把这条木板当做孤峰法像，跪在松树旁不知拜了几十拜，然
后爬上树去，取了皮布袋下来，顶在头上，走入佛堂。遇着孤峰打坐，就跪在
他面前，不住的磕头。从入定之初，磕到出定之後，约有三个时辰，岂止磕一
百二十个响头而已。
 
    孤峰走下蒲团，一把搀住道：“贤居士重来赐顾，就见盛情了，为何行此
重礼？快请起来。”未央生道：“弟子愚蒙，悔当初不曾受得教悔，以至肆意
胡行，把种种落地狱之事都做出来。如今，现在的阳报虽然受了，将来的阴报
还不曾受，要求老师父哀怜，收在法座之下，使弟子忏悔前因，归依正果。不
知老师父可肯收约否？”孤峰道：“既然收我皮布袋进来，我岂有不收纳之理。
只恐你道念不坚，将来又有入尘之事。”未央生道：“弟子因悔恨之极，方才
猛省回头。如今只当是从地狱里面逃走出来，那里还敢再去。自然没有反覆的，
只求师父收纳。”孤峰道：“既然如此，收纳你就是。”未央生爬起身来，从
新行礼。孤峰就拣个好日，替他落了头发。未央生告过孤峰，自取法名叫做“
顽石”。一来自恨回头不早，有如顽石；二来感激孤峰善于说法，使三年不点
头的顽石依旧点起头来。从此以後，立意参禅，专心悟道。
 
    谁想少年出家到底有些不便，随你强制，淫心硬挠欲火。在日间念佛看经
自然混过，睡到半夜，那孽物不知不觉就要磨起人来，不住在被窝中碍手绊脚，
捺又捺他不住，放又放他不倒，只得要想个法子去安顿他。不是借指头救急，
就是寻徒弟解纷，这两桩事是僧家的方便法门。未央生却不如此，他道出家之
人，无论奸淫不奸淫，总要以绝欲为主。这两桩事虽然不犯条款，不丧名节，
俱不能绝欲之心，与奸淫无异。况且手铳即房事之媒，男风乃妇人之渐，对假
而思真，由此而及彼，此必然之势，不可不禁其初。偶然一夜，梦见花晨与香
云姊妹到庵拜佛，连玉香、艳芳也在里面，未央生见了愤恨之极，就叫花晨与
香云姊妹帮助他拿入，睡想转眼之间不见了玉香、艳芳两个，单单剩下四位旧
交，就引他入禅房，大家脱了衣服，竟要做起胜会来。把阳物凑着阴门正要干
起，被隔林犬吠忽然惊醒，方才晓得是梦。那翘然一物，竟在被窝里面东钻一
下，西撞一头，要寻旧时的门户。顽石捏了这件东西，正要想个法子安顿他，
又忽然止住道，我生平冤孽之根，皆由于此，他就是我的对头，如今怎麽又放
纵他起来。就止了妄念，要安睡一觉。
 
    谁想翻来复去再睡不着，总为那件孽根在被里打搅。心上想道，有这件作
祟之物带在身边，终久不妙，不如割去了他，杜绝将来之患。况且狗肉这件东
西是佛家最既之物，使他附与身体也不是好事。若不割去，只当是畜类，算不
得是人身，就修到尽头地步，也只好转个人身，怎能成佛作祖？想到此处，不
待天明，就在琉璃上点下火来，取一把切菜的薄刀。一手扭住阳物，一手拿起
薄刀，恨命割下。也是他人身将转，畜运将终，割下的时节竟不觉十分疼痛。
 
    从此以後，欲心顿绝，善念益坚。住了半年，还是泛泛修行，不曾摩顶受
戒。到半年以後，聚了一二十僧，都是死心受戒，没有转念的人，请孤峰登坛
说法。但凡和尚受戒，先要把生平做过的罪犯逐件自说出来，定了罪案，然后
跪在佛前，求大和尚替他忏悔。若有一件不说出来，就是欺天诳佛，犯了不赦
之条，随你苦修一世也成不得正果。
 
    众僧请孤峰登坛拜毕，以入门之先后定了次第。大家分坐在两旁，孤峰把
受戒的条规说了一番，就叫众僧各陈罪过，不得隐讳。顽石进门最迟坐在末席。
一时轮未及他，只听得众僧里面也有杀人放火的，也有做贼奸淫的，皆自己陈
告出来。后来轮着一僧，相貌粗笨，坐在顽石上首，也陈告道：“弟子生平不
做恶事，只有卖身与人为仆、奸了主人之女，连他使女都拐出来，卖与青楼为
妓这桩罪犯。真是死有余辜，求师父忏悔。”孤峰道：“你这罪重大，只怕忏
悔不来。自古道‘万恶淫为首’，只消一个淫字也就勾得紧了，怎麽做出拐事
来？又怎麽卖他为娼？你这罪恶就有几世不得超升，我便替你忏悔，只恐菩萨
不准，奈何？”和尚道：“禀告师父，这事是别人逼我做，不是我自己要做。
只因那妇人的丈夫先奸我妻子，又逼我卖与他，我没有势力，敌他不过，所以
逼上梁山，做了这事。其情可原，或者还可以忏悔。”
 
    顽石听了，不觉动心，就问老师兄：“你拐他去卖的妇人叫甚麽名字？是
哪一家的妻子？那一家的女儿？如今在何处？”和尚道：“他是未央生之妻，
铁扉道人之女，叫做玉香，丫鬟叫做如意，如今在京师接客。”未央生大惊道
：“这等说来，你就是权老实了！”和尚道：“莫非你就是未央生麽？”顽石
道：“正是。”两个一齐走下蒲团，各赔个不是，然后对着孤峰共剖原情，各
陈罪犯。孤峰大笑道：“好！冤家也有相会的日子。亏得佛菩萨慈悲，造了这
条阔路，使两个冤家行走，一毫不碍。若在别路上相逢，就开交不得了。你两
个罪犯原是忏悔不得，亏那两位夫人替丈夫还债，使你们的罪犯轻了许多。不
然莫说修行一世，就修行十世也脱不得轮徊，免不得劫数。我如今替你忏悔，
求佛菩萨大舍慈悲看那两个妻子面上，宽待你们一分。”就叫两人跪在佛前，
自己念起经来，替他两忏悔。
 
    忏悔之後，顽石又问道：“请问师父，奸淫之人既有妻子女儿，妻子还过
了债，那怀抱中的幼女，也可以赦得他过，后来不还债麽？”孤峰摇头道：“
赦不过，赦不过。奸淫的人，除非不生女儿就罢，若生下女儿就是还债的种子。
那里赦得他过。”未央生道：“不瞒师父说，弟子现有两个债种，将来定是不
赦得了。弟子要别师父回去，用慧剑除了孽根，只当生来时节一盆水淹死了，
不曾领起来的一般。”孤峰合掌念一声“阿弥陀佛”道：“如此恶言，不该出
于你口，入于我耳。那里有受过法戒的和尚还想杀人的道理？”顽石道：“既
不可杀，当用何法以处之？”孤峰道：“那两个孩子不是你的孩儿，是天公见
你作恶不过，特送与你还债。古语说得好‘一善能解百恶’，你只是一心向善，
没有转移，或者天公回心，替你收去，也不可知。何须用甚麽慧剑？”顽石点
头道：“是。”遂一心向善奉佛。
 
    又过了半年，正在禅堂与孤峰讲话，忽见有个大汉闯进门来。顽石一看，
见是赛昆仑。先参佛像，然后拜孤峰。顽石对孤峰道：“这人就是弟子的盟兄，
叫做赛昆仑。是当今第一个侠士。”孤峰道：“莫非就是穿窬豪杰、生平有五
不偷的人麽？”顽石道：“然也。”孤峰道：“这等，是一尊贼菩萨了。贫僧
何人，敢受得菩萨的拜？”就要跪下答拜。赛昆仑忙扯住道：“弟子今日到此，
一来为访故人，二来为参活佛。师父若不受拜，是绝人向善之路，坚人作恶之
心。可见天下人该做暗贼，不该做明贼；该做衣冠之贼，不该做穿窬之贼了。”
孤峰道：“这等说，贫僧不敢回礼了。”赛昆仑又与顽石行礼，然后分宾主坐
下，对孤峰叙了寒温，就立起身，要与顽石到后面去说话。顽石道：“小弟以
前的事都与师父说过，家中有甚麽隐情不妨面讲。”赛昆仑听了，依旧坐下道：
“劣兄谋事不忠，不但不可托妻，亦且不堪寄子。今日相会甚觉无颜。”顽石
道：“这等说来，想是家中的孽障有甚麽原故了。”赛昆仑道：“你两位令爱，
又无疾病，好好睡在床上，就一齐死了。临死之夜，两个乳母都梦见有人叫唤，
说他家的账目都已算清，用你们不着，跟我回去罢。及至醒来，把孩子一摸就
没用了。这事着实古怪。”顽石听了大喜，就怕自己惧怕女儿还债，师父教我
一心向善，天公自然回心替你收去的话述了一遍。如今孽障消除，乃大幸之事，
老兄怎麽说起负托的话来。
 
    赛昆仑闻言不觉毛骨竦然。听了一会，又道：“还有一个喜信报你。那淫
妇艳芳背你逃走，其实可恨。小弟终日缉访不着。谁想被一个和尚拐去，藏在
地窖中，被我无心看见，替你除了。”孤峰道：“他藏在地窖中可谓极稳的了，
你怎麽能看见？”赛昆仑道：“那个和尚常在三叉路口惯做谋财害命的事，我
打听他有无数银子藏在地窖中。那一夜去偷他，睡想他睡在床上与妇人说话。
我就躲在旁边细听，只见妇人道：‘我当初的原夫叫做权老实，虽然粗笨，倒
是一马一鞍，没有别个妇人分宠。谁想赛昆仑替未央生做事，把我奸骗上手，
强娶过去。他丢了自家妻子终日去走邪路，教我独守空房。弄到精力衰微，应
付不来，又到远处去躲避差徭，不管家人的死活。这样的薄悻男子，我为甚麽
跟他？’弟子听了，知是艳芳，不觉大怒，拔出利剑掀起帐子，把两个杀了。
然后点起火来，搜寻财物，约有二千多金都被弟子取来，任意挥霍，济了无数
的穷人。请问师父，这两个男女该杀不该杀？这一注钱财该取不该取？”
 
    孤峰道：“杀也该杀，取也该取，只是不该是居士杀，不该是居士取，恐
天理王法上还有些说不过去，只怕阴阳二报定有所不免。”赛昆仑道：“人情
痛快即是天理昭张，有何说不去？”我做一世贼，不曾弄出事来，难道为这项
银子就犯了王法不成？”孤峰道：“居士不要这等说，天理王法两件事都是一
丝不漏的。没有一个不报，只是迟速之分。报的速的倒还轻些，报的迟的，忽
然发作起来就当不起了。那和尚既犯了奸淫，那妇人既犯了私奔，天公自然会
诛殛他，难道少了雷神霹雳，定要假手于人去杀他不成？就作要假手于人，天
下人个个有手，为甚麽不去假他，单要借重你一个？难道只有你这手是杀得人
死的不成？大权不可假人，太阿不容旁落，杀人的大事，天公能主持，使有罪
之人依旧被有罪之人所杀，岂有付之不问之理。所以将来的阴报定不能免，或
者比杀良善之人不同，最略轻些也不可知。居士这桩事业既然做了一生，料想
你的大名是没有一个衙门不知，没有一个官府不晓得了。你偷来的银子虽然济
了穷人，别人不信，只说你藏在家中，少不得有个寻着你的日子。你往常所得
的财物若果然藏在家中，还好送去买命，只怕济穷人的银子一时追不转来，就
有性命之忧了。所以将来的阳报定不能免，只怕发作的迟，比初犯罪孽略重大
些也不可知。”
 
    赛昆仑平日原是些狼器的人，只因性子不好，人人惧怕他，所以善言不入
于耳。如今听了这番正论，就不觉动了悔过之心，不消强逼，他竟有个反邪归
正的意思。就对孤峰道：“弟子所做的事，原不是正人君子所为。只因世上有
钱的人自家不肯挥霍，所以要去取些出来，替他做几件好事，只想为人，竟不
想着自己。照师父说来，弟子作恶多端，阴阳二报都是不免的了。但如今从此
回头，可还忏悔的去麽？”孤峰指着顽石道：“他之作孽比彼还重得多。只因
一心向善，就感动了天心，把还债的女儿都替他收他回去，这是你亲耳听见的
话，不是贫僧附会出来的。即此一推，忏悔得去忏悔不去就知道了。”
 
    顽石见他有向善之心，不胜之喜，就把自己三年前不受师父教训，肆意妄
行，后来报应句句合着他所言，不可不以小弟为鉴。塞昆仑定了主意，就拜孤
峰为师，削了头发，立志苦修二十年，成了正果。与孤峰、顽石一同坐化。
 
    可见世上的人皆可作佛，只因被“财、色”二字缚住，不能跳脱迷津，超
登彼岸。是以天堂之上，地广人稀；地狱之中，人稠地窄。上天大帝，清闻不
过；阎罗天子，料理不来。总是开天辟地的圣人多事，不该生女子、设钱财，
把人限到这地步。如今把这两句《四书》定他罪案，道：
 
    始作俑者，其为圣人乎？
 
    评曰：
 
        开首处是感激圣人，收场处又埋怨圣人，使圣人欢喜不得，烦恼
        不得，真玩世之书也。仍以《四书》二句为圣人解嘲曰：知我者
        其为肉蒲团乎？罪我者其为肉蒲团乎？

 

【《肉蒲团》卷之四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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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已楼主  标点、植字            既耕且已种，时还读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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