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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Tue, 21 Dec 1993 22:28:52 UTC

第   十  三  回
 
                破釜焚舟除隐恨    卧薪尝胆复奸仇
 
    却说权老实自从卖妻之後，愤恨不过，且无颜见人，就把生意不做，歇了。
终日闷坐在家，拷问那十二岁丫鬟，说他与那长大汉子是几时睡起，还有甚麽
人替他往来做事。丫鬟起先怕主母利害，不敢多嘴。如今见主母卖去，料没有
回来，就把某时睡起，某时才住，连对门丑妇过来同睡的话尽情说出，又说与
他同睡的不是那个大汉，另是一个标致后生，那大汉子反是替他做事的。权老
实听了这话，愈加愤恨。后来艳芳归了未央生，有人传说过来，权老实方才得
了真情，就去查访未央生的来历。知道不是本处人，家中现有妻子，这是娶去
做妾的。
 
    权老实想道，若是赛昆仑自己做事，我这冤仇也不要想报，只好忍过一世，
到阴司地府之中与他算帐罢了。如今奸骗之人既不是他，我这冤仇如何不报？
若要与他告状，他有赛昆仑帮助，不怕没有银子用，如今官府哪个不听分上的？
他若央了人情，我的官司就要输与他了。我想起来告他也无益，不如走到他故
乡，访着他的住处，千方百计钻进内室之中，把他结发妻子也拿来淫了几次，
方才遂我的心。他淫我妻，我淫他妻，这才叫做冤报冤、仇报仇，就是杀死他
也没有这桩事痛快。主意定了，就把那十一岁的丫鬟与一应家伙物件都变卖出
银子来，连那一百二十两财礼与平日贩丝的本钱，都收拾了。别了乡邻，破釜
焚舟而去。
 
    不一日，到了地头，就在饭店中歇下。次日去访未央生的住居与他家里的
动静。访了半日，方才晓得事体难做，心下十分忧虑。起先，只说别人家的闺
门与自己的一样，男子在家的时节自然严紧，男子出去之後就像门上少了关，
可以借托事端，直进直出了。那里晓得读书的人家比做生意不同，不是三党亲
戚及至交朋友即若不许跨进门槛。他那个人家又比别个读书的不同，就是三党
的亲戚，至交的朋友，也不许跨进门槛。心上踌躇道，这等看来，那桩心事多
应做不来了，只是既然举了此念，无论成与不成，也要尽心竭力去做一做，若
万万做不来就是天意了。难道千山万水来到这里，就被“铁扉”二字吓了不成？
 
    主意定了，就要到他前后左右赁间房子住下，早晚之间好看机会行事。谁
想他住的所在，是孤孤别别一个宅子，四面都是空地，那里有个房子可以赁得。
权老实相了一遍，知道这事难做，只得走回寓处。走不上四五十步，只见他宅
子旁边还有一株大树，树上挂了一个木牌，牌上写了八个大字。权老实近前一
看，见上面写道“荒园招垦，初种免租。”权老实看了又把大树周围相了一遍，
只见野草连天一望无际。心上想道，字上所说的荒园，想就是这空地了。不知
是甚麽人家的，既有荒园，毕竟也有间房子与人住了才好锄种。我就去租来住
在近边，终日以锄地为名好看他家的动静。
 
    就走到附近之处去问人道：“这荒园的业主是哪一个？可有间房子租与种
园的人居住麽？”那人道：“荒园的业主叫做铁扉道人，就住在那孤别房子里
面。只有园没有屋，是要种园之人别寻房子住的。”权老实道：“我要替他开
垦，但不知他做人何如？”那人摇头道：“这人是难相遇的，若好相遇的也有
人开垦，不倒如今了。”权老实道：“怎见得他难相遇？”那人道：“开荒的
旧例，原该免租三年，他只肯免一年，到第二年就要交纳。这也罢了，他平日
做人酸啬不过，拼不得饭食养人，一个官家也没有做他的佃户，只当他的长工，
家里有生活要做去叫，又没有工钱。三年前头也有人开垦过了，只因被他差使
不过，只得丢了不种。所以荒到如今。”权老实听了欢喜不过，肚里思量道，
我所虑者，是不能够进门，只要进得门去，就有三分机括了。别人怕差使，我
巴不得求他差使；别人要工钱，我巴不得没有工钱，正要使他用我才有妙处。
只恐他女婿回来识破机关，就不妙了。我今须要别换一个姓名。他与我不曾见
面，就回来也认不出我的。亦不至被他识破了。
 
    算计已定，就改姓为“来”，名字叫做“遂心”。他原为报仇而来，取来
到即遂心之意。做小说的仍称他为“权老实”，省得人看花了眼。改名之後，
就写了一张租约，走去伺候。知道他家的门是从来敲不开的，只得坐在门外死
等。等了一日，不见有人出来。回到寓所宿了。到次日又去。恰好，铁扉道人
立在门前买豆腐点心。老实见他相貌端严，就知是本人。走上前深深作揖问道：
“铁扉道人莫非就是尊号麽？”道人道：“正是。你问我怎的？”权老实道：
“闻得府上有一片荒园招人开垦，小人因没有生意，要替府上租来种作。”道
人道：“开荒的事，不是无力之人和懒惰之人做得来的，你平日方作如何？”
权老实道：“小人平时是吃苦惯的，气力也将就去得。府上若不信得我，权做
几时，若还开垦不来，再换佃户就是了。”道人道：“这等，我家没有房子，
你在那里居住？”权老实道：“这个不难。小人又没有妻小，不过单身一人，
待我自出工本，搭一个草舍起来就可以住得。”道人道：“也好，你去写租契
来。”权老实已写在身边，就把租约递过去。道人见他形体粗笨，知道是个健
汉，不但园地开得来，连家里的长工也当得过了。就收了租约，随他自备工本
来搭草舍。
 
    权老实就去买几根木料，几担稻草，叫一两个泥工木作，不上半日就搭起
来。虽是茅屋草舍，也觉得焕然一新。又把种园垦地的家伙办得整齐。每日清
晨起来就去锄茅掘土。要使主人看见，觉得他勤谨，好乘青看顾的意思。铁扉
道人有一间小阁，恰好对着荒园。行起坐卧都在这阁上。他平日起得极早，谁
想权老实又早似他。他不曾下床，权老实已锄过许多地了。道人看见不住的喝
彩，自己家里有费力的生活就央他去做。权老实竭力奉承，替他做事不但不要
工钱，连饭也不敢吃饱。心上想道，他的女儿不知怎麽样奇丑，所以厌恶他，
离乡撇井去偷女色，我是睡过好妇人的，万一勾引他上场，看了那奇丑面貌，
这根阳物不举，不肯替我报仇奈何？
 
    及看见一个绝美的妇人，心上虽然欢喜，还不知是与不是。后来见他丫鬟
都叫小姐，方才晓得就是此人。心上又想道，这样妻子也睡得过了，为甚麽丢
在家中去占别人妻子？从此以後，忍心耐性，只图报仇。见他家里闺门严肃，
愈加勤谨，不敢露一毫窥伺之容。在玉香面前走过，头也不敢抬，声也不敢则，
竟像个诚实的人。
 
    一连过了几个月，道人见他  又勤谨又老实，又不贪嘴，心上爱他不过，
因想道，前日女婿临行曾留下几两银子，教我讨一个薪水之仆。我看见别人的
官家好吃懒做的多，体心得力的少，所以不敢轻讨。若像这样的人讨他一个也
未为不是。我想此人穷无依倚，或者肯卖身为仆也不可知。只是一个汉子讨在
家中，有两桩不便：一来怕他没有牵绊，要偷物件逃走；二来男女混杂，那里
防闲的许多。我想他若肯卖身，就把一个丫鬟配他，他有妻子系住了身，自然
不想逃走，就是出入之间有妻子防闲他，别样的事也就不消虑了。
 
    主意定了，一日走去看他锄地，就问道：“你这等克勤克苦，论理就该做
起人家来了。为甚麽家小也不讨一房？”权老实道：“自古道‘智养千口，力
养一身’，靠力养活的人，糊得口来也就勾了。那里能够讨家小？”道人道：
“人生一世，妻子儿女都是少不得的。你自家既不能娶亲，何不投靠一个人家
有现成女子，配他一个？生得儿女出来，百年之後也有个烧钱化纸的人，多少
是好。”权老实听了，知道他有接纳之心，就将计就计答道：“我想投靠人家
也是难事，一来怕主人不知甘苦，终日为他做马牛，他不为功劳，又要打骂；
二来怕同伴里面不能相容，他不肯替主人出力，见我赤胆忠心，就怕形他短处
出来，反要主人面前离间，使我不能够安身。我常见乡宦人家有这情敝，所以
不敢去投靠。”道人道：“那乡宦人家仆从甚多，上下之间情意不洽，所以有
这情敝。若是不大不小的人家，手下人的好恶主人就看得出。况且同伴甚少，
有甚麽相容不得？譬如人家像我这模样，一进了门又有妻子配你，你肯去不肯
去？”权老实道：“这是极好的，有甚麽不肯去。”道人道：“老实对你说，
我家少一个使唤的人，今见你勤谨老实，心上要留你，所以问你这些话。你若
果然情愿，就写一张身契进来，要几两身价先对我说，待我好设处。进门之日
我就把丫鬟配你。你意下何如？”老实道：“若得如此，我明天就送身契进来。
只是小人平日欲心极淡，妻子有也得，没有也得，不十分思想。欲把丫鬟配我
且从容些，待我做事几年，到精力衰倦的时节把来配我，也不为迟。如今这样
年纪，正要为主人出力，何苦把精神气力被妇人消耗了去？至于‘身价’二字
一发不消提起，我是自己卖身的，又没有父母兄弟，身价把与哪一个？只要自
己有得穿、有得吃就是了。要银子何用？只是文契上不写身价怎麽叫做卖身，
只好在纸上随意写出多少银子就是。其实一分一文都不要主人破费。”道人听
了，不觉欢喜道：“听你这些话，可见你是个忠义之仆。只是两件之中只好辞
一件。身价不领，或者留在我身边，待后来做衣服穿。这还使得。若说不要妻
子那就成不得了。从来卖身的人只为得一房老小，要图些夫妻之乐，你为甚麽
不要？身价既不领，妻子又不要，只当是毫无干涉的人，我怎麽好取留你？”
权老实道：“既然主人怕我心性不常，后来要去，故欲把妻子配我使我没有二
心的，但我不是那样恶人，今既不放心，我承受了就是。”
 
    两个说明白了，权老实不等第二日，当晚就写身契过去。道人也不等第二
日，当晚就把丫鬟配他。从此以後，道人把草舍拆了，教他在家里宿歇。起先
唤他“来遂心”，如今把“来”字削去，单唤“遂心”，配他的丫鬟叫做“如
意”。眼见报仇之事有了八分，如意之名又增一遂心之兆矣。
 
    评曰：
 
        妙在粗笨真率之权老实而能委屈求全，迂回钻入铁扉之中，为司
        马相如之韵事，又妙在铁扉道人于将来之事节节虑到，究竟入权
        老实计中为卓王孙之後身女心。思路亦可谓奇之极、曲之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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