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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Tue, 21 Dec 1993 22:02:08 UTC

【《肉蒲团》卷之三  觉后禅－－秋】
  湖上笠翁李渔（１６１１－１６８０）著

 
                      第  十   一  回
 
              穿窬豪杰浪挥金    露水夫妻成结发
 
    诗云：
          豪杰从来数绿荫，  一逢知己便挥金。
          衣冠亦复多豪客，  何事全无念友心？
 
    艳芳与未央生睡了十几夜，那种云雨私情正在稠密之时，被丈夫回来打断
好事，苦不可言。心上想道，我起先只说天下的男子，才貌与实事决不能相兼，
我所以去了才貌，单取实事。把个粗蠢东西当做宝贝一般，终日吃辛吃苦，帮
他做活。那里晓得男子里面原有三件具全的，我若不遇着这个才子，枉做了一
世佳人。如今过去的日子虽不可追，后来的光阴怎肯虚度？自古道“明人不做
暗事”，做妇人的不坏名节则已，既然坏了名节，索性做个决裂之人，省得身
子姓张肚肠姓李。我常说从来的妇人，有红拂妓的眼、卓文君的胆，方才可以
偷汉。生平只偷一次，一偷就偷到底，连那个偷字后面也改正过来，才是个女
中豪杰。况且“淫奔”二字原分不开，既要淫就要奔，若度量后来奔不得，就
不如省了那些孽障，做个守贞不二之人，何等不妙？为甚麽把名节性命去换那
顷刻的欢娱？
 
    主意定了，就写书一封寄与未央生，约要私奔。他当初在母家的时节，极
喜读书写字，只因嫁做商人妇，就把笔研荒疏了，所以写的书扎如说话一般。
书云：
 
    情郎未央生赐览：
        自你不来之后，我终日对了饮食吞咽不下。就勉强吃下去，不过
    三分之一。我如今立定主意，随你终身。你可速速料理，或是你烦赛
    昆仑进来盗我，或是我做红拂前来奔你。只要期定日子，约在何处等
    我，不致彼此相左。至嘱至嘱。
        你若虑祸，踌躇不敢做此险事，就是薄悻负心之人，可写书来回
    我，从此绝交。以後不得再见，若还再见我，必咬你的肉，当做猪肉
    狗肉吃也。
        馀言不尽，只此寄知。
                                              辱爱妾艳芳敛衽拜寄
 
    写了此书，立在门前，看见赛昆仑走过，付与他带去。又怕未央生胆小，
不敢行此险着，又生一计：终日寻是寻非，与权老实争闹，使他不能相容，好
做朱买臣的故事。就终日只推有病，一根丝也不络，连茶饭都要丈夫炊煮。每
日清晨起来，咒骂到晚方才停息，至于干事之时，把摆布前夫的手段从新放出
来，要打发他上路，好嫁三样俱全的丈夫。权老实见他日里憎嫌不过，只得竭
力奉承，指望将功赎罪。谁想夜里的功劳补不得日间的过失，爬下床来，就换
了一副面孔，把一个如狼似虎的丈夫不消两月，磨得骨瘦如柴，恹恹待毙。邻
舍见了个个不平，只是惧怕赛昆仑，不敢说得。
 
    权老实见妻子一向安心贴意，忽然改变起来，知他必有缘故，就在邻舍面
前细问消息，说“我出门的时节，可曾有甚麽人在我家往来麽？”邻舍起先只
推不知，后来见他盘问不过，又怜他是个忠厚之人，将来要死于淫妇之手，只
得说道：“有便有一个人在你家走动，只是不可惹他，若惹他就有不测之祸。”
权老实道：“是甚麽人？这等厉害？”邻舍道：“就是天下驰名，人人俱怕，
惯做神贼的赛昆仑。旧时在你门前经过，看见你娘子美貌，就走来问我们说‘
是哪一个的妻子’，我们说是你的令正。他又说‘这样妻子嫁了那样丈夫，平
日夫妻之间和睦不和睦’，我们又说是极相得的。后来见你出去卖货，走来问
道‘权老实这番出去有几日才得回来’，我们只说你去卖丝，有十几日才得回
来。不想那一日起，你家夜夜像有人说话一般，若是别个，我们就好出来稽查，
你晓得太岁头上可是动得土的？不去惹他，尚且要来照顾，况得罪他有个不来
搅扰的？又且律法没有邻舍捉奸之理，所以凭他自来自往，宿了十几夜，直待
你回来方才断了这路。我说便对你说，只好放在肚里，切不可泄漏出来，招灾
惹祸。就在令正面前也只宜隐忍，不可说破。恐怕走漏消息，害你性命。”
 
    权老实道：“原来如此。今既蒙吩咐，怎敢漏泄。但他终有日落在我手里，
待我拿住了他，杀头的时候，求列位高邻助我一臂之力。”邻舍道：“这都是
（岂犬）话，自古道‘拿贼拿赃，拿奸拿双”，他做了一世贼，不曾被人拿着
赃，难道通了奸情就被你拿着双不成？令正既被他奸，终有日被他领去，只保
得不赔妆奁也就够了。”权老实道：“怎见得如此？”邻舍道：“他平素的手
段你难道不知？任你高墙厚壁，他也有本事进去，何况你这几间小屋？终究被
他钻进去把人领去。人既被他领去，那屋中的财物岂保得不做妆奁？你不可不
堤防。”权老实听了大惊，就对邻舍跪下求他画策免祸。邻舍怜他情急，个个
代他算计。有的劝他休了妻子，断绝祸根；有的教他带了妻子搬远处去。内中
有一个老成的道：“这都不是主意。他令正虽有可出之条，却不曾拿捉赃据。
把甚麽题目休他？赛昆仑的路数没有一处不熟，随你搬在那里去，他也会寻着。
这都不是良策。依我愚见，只有将错就错之法，可以做得。你妻子既然无心靠
你，留在家中也没有用。不如卖些银子用用。若卖与别人，令正决不肯去。就
是塞昆仑知道，怪你断他恩爱，也要来报仇。不如就卖与他。他既然爱你令正，
或者肯出一二百两也不可知。你拿了这宗银子过来别讨一个妇人理家，自然不
至招灾惹祸。又得了人又保得不破财，岂不两便？”权老实道：“此计甚好。
只是我自己不好去说，须得别一个对他说话便好，不如列位中那一位肯替我周
全否？”邻舍道：“若肯如此不妨与事，只是卖去之後，你不可生端，说我们
通同奸贼，占你妻子，这就使不得了。”权老实道：“若做得成，我身家性命
都亏列位保全，怎敢做此负心之事麽？”众人听了就大家酌拟一个会说话的，
约次日去寻赛昆仑说话。
 
    却说未央生自与艳芳别后，害起相思病来，终日废寝忘食。欲要赛昆仑去
拐他出来，又恐他丈夫缉获；欲领他远去，又想起两个特等妇人不曾弄得上手，
舍不得丢了远去。心内踌躇不决。后来看见艳芳的书写得极激切，只得定了主
意。就求赛昆仑拐他出来，情愿领他到远方去，使他丈夫缉访不着。赛昆仑道：
“若肯如此就好处了。但权老实是个穷汉，没了老婆，那里还讨得起。凡人情
倒了极处就有性命之忧，不可不替受害之人想个退步。除非带百十两银子丢在
他家，然后拐出人来，使他失了一个，还好再讨一个，这等做来才不失我做英
雄的本色。”未央生道：“此计虽好，只是小弟旅囊羞涩，设处不来。奈何？”
赛昆仑道：“贤弟不消忧虑，我做了一生豪杰，若拼不得挥金，怎敢说此丈义
的话！要银子都在我身上，你可写书回他，不拘时日，只要权老实不在家我就
去拐他出来。”
 
    未央生大喜，就写下书扎，也不用文理深奥，只把几句浅话回他，省得他
费解。其书云：
 
    艳娘芳卿赐览：
        别得两个月，竟像几十年，终日寝食俱废，履告昆仑求他力图，
    他只恐尊意不决，所以不敢轻举。因看来扎，始知勾我之心坚如铁石
    今已力任不辞矣。
        红拂之事甚险，切不可做。既有此人出力，只做红绡可也。佳期
    难以预卜，典守离家之日，即是嫦娥出月之期。速赐好音，以便举事。
        别话不宜，只此奉复。
                                                真名不具
 
    赛昆仑拿了此书送与艳芳之後，就取一百二十两银子，预先封好，好待临
时带去。过了两日，忽见他邻舍走来说：“权老实生意折本，日给不敷，不能
养活妻子，要转卖与人，我想你为人宽胸大度，有闲饭养人，又肯济贫扶危，
所以特来作合。求你积个阴德，一来超拔此妇出来，省得他饿死；二来使权老
实得些聘金，好做生意糊口。极是两便的事。”赛昆仑听了暗想道，有这样奇
事？我正要去算计他，他就央人来卖与我。或者他晓得些风声，知道我替人做
事，料想出不得圈套，故此来上这条路也不可知。既然如此，我要暗买不如明
买了。就问邻舍道：“他既贫穷要卖妻子，不知他妻子肯去否？”邻舍道：“
他在家受苦，巴不得出门。有甚麽不肯去。”赛昆仑道：“他要多少财礼？”
邻舍道：“他要讨二百两，若不得，一百两外多些，他也就肯了。”赛昆仑道：
“既然如此，就是一百二十两罢。”
 
    邻舍见他允了，就去叫权老实亲来交易。赛昆仑初意，要教未央生做受主。
后来想道，我的名声人人惧怕，不敢同我打官司。若叫他出名，后来就有官司
口舌了。所以不提起未央生，只说自己要做意。权老实走到写了婚书，打了手
印，邻舍押了花名，交与赛昆仑。赛昆仑取出那封银子，恰好是这些数目，又
别取十两，送与邻舍做媒钱。当日就佣轿子，把艳芳抬过来，也不使未央生知
道。直待他寻下房屋，置了床帐家伙，方才备办花烛，把他两个送入洞房。虽
鲍叔之交情，虬髯之侠气，不过如此。只可惜把题目错认，所以算不得为豪杰
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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