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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Thu, 23 Dec 1993 13:06:42 UTC

【《肉蒲团》卷之四  觉后禅－－冬】
  湖上笠翁李渔（１６１１－１６８０）著

                    第  十  六  回
 
            真好事半路遭魔    活春宫连箱被劫
 
        诗云：
 
                芳心忍负春晴日，
                小阁添丝绣碧罗。
                绣到鸳鸯针忽折，
                画中好事也多魔。
 
    香云与瑞珠、瑞玉，把未央生藏在家中，依了定例，一人睡一夜。周而复
始，轮了几次，未央生与旧例之外，增个新例出来，叫做“三分一统”，分睡
了三夜，定要合睡一夜；合睡了一夜，又依旧轮睡三夜。使他姊妹三人，有共
体连形之乐。自添新例之後，就设一张宽榻，做一个五尺的高长枕，缝一条八
幅的大被。每到合睡之夜，教他姊妹三人并头而卧，自己的身子再不着席，只
在三人身上滚来滚去。滚到那一个身上，兴高起来，就在那一个干起。喜得三
个妇人的色量都还不高，多者不过一二百抽，少者还不上百余抽，就要丢了。
中间的丢过一次，就要轮着左边的；左边的丢过一次，就好轮着右边的。只消
一二更天完了正事，其余多的工夫，就好摩弄温柔，咀尝香味了。
 
    一日，香云与瑞珠、瑞玉在背后商量道：“我们三个把这等一个神仙，一
件宝贝，放在身边受用，可谓侥幸之极。只是一件，从来的好事多魔，须要在
得意之时，预防失意之事，不可被外人知觉，唇播开来，使他立脚不住，就不
妥了。”瑞珠道：“我家屋宇深沉，没有闲杂人进来。房中的事，外面那里晓
得。就是自己的官家，也只许在二门外伺候，不容他进来就是。所怕者是一个
妇人，万一被他知道，我们的好事就做不成了。”香云道：“是那一个？”瑞
珠道：“就是晨姑。你晓得，他性子是好淫不过的，虽然守寡，哪一时一刻不
想男人？况且那日去烧香，他看见磕头也风颠起来，就像要跪下去，与他回拜
的一般。只是不好做出。及至回来，又极口赞他标致，还说可惜不认得他。若
晓得他姓名住处，定然放他不过。你说那爱慕的人，若晓得被我们藏在家中作
乐，岂有不怀忌妒，暗算我们之理？一经他暗算，我们就有不测之祸，岂但好
事做不得？”香云道：“说的有理，果然他是个好淫的人，这事不可不虑。”
瑞珠道：“我起先怕丫鬟泄漏，如今有书笥塞了口，料想不肯传说出去。只怕
他亲来看见。他往常过来的时节，不响不动，就钻进房来。那双眼睛，就像偷
油的老鼠，东张西望，就像有人瞒他做事一般。如今倒要防备，第一着，实吩
咐那些个丫鬟，叫他们在两边交界处轮班看着，一见他过来，就要做个暗号，
或咳嗽或叫唤，我们就好藏人；第二着，要算一个藏人之处，使他撞不着、寻
不出就是了。”
 
    瑞玉道：“藏在那一处好？”三个人交相酌议，有说躲在门背后的，有说
伏在床底下的，瑞珠道：“这都不是算计。他那双贼眼，好不厉害，岂有门背
后及床底下藏人不被他搜出之理。”想了一会，忽然看见一只篾箱，是收藏古
画的，有六尺长、二尺阔、三尺深，外面是一层竹丝，里面是一层薄板。瑞珠
看了，指着道：“此物甚妙，又不大不小，将里面古画搬出，可以睡得一人。
到要紧时节，把人藏在里面，他那里知道。所虑者是气闷不过，只要把里面薄
板掀去两块，就不妨了。”香云与瑞玉道：“果然绝妙。”主意定了，就吩咐
丫鬟叫他轮班打听，又把篾箱里面掀去两块薄板，吩咐未央生，叫他见有妇人
来就睡在里面去，不可响动。自从设计之後，果然有几次过来，被丫鬟做了暗
号，未央生忙躲进去，一毫也看不出。
 
    偶然一日，那三个姊妹合该有事。在未央生匣内拾着一本册子，揭开一看，
见有许多妇人的名字，美貌分等第，后列批评，都是未央生的亲笔。就问道：
“这册子是几时造的？要他何用？”未央生道：“就是我寓在庙中之时，一边
看见，一边登记的。要待造完之後，选几个玉笋门生出来，好做公门性交，不
时去浇灌他、培植他的意思。”三个问道：“那玉笋门生如今有了不成？”未
央生道：“就是三位。”三个笑道：“不信我们就当得这样品题。”未央生道：
“不必多疑。”就把三个人的等第批评查出来，指与他看。三人细细看了一遍，
大家一齐得意起来。只有香云，见他的批语比两人略减些，欢喜之中，不十分
满足。还亏得他未雨绸缪，怕香云看见，预先在两圈之上，加了一圈，把一等
提做特等，所以香云看了，见他虽有详略之分，实无高下之别，故不以为意。
 
    及看到后面，又有“玄色女子”一名，批评的话竟与瑞珠、瑞玉不相上下。
三人见了，不觉惊骇，一齐问道：“这一位佳人，这等标致，是甚麽人家的？”
未央生道：“就是那一日同二位进来的，怎麽就忘了？”瑞珠、瑞玉听了，不
觉大笑道：“这等说，就是那个老东西了。他是何等年纪，何等面貌，竟与我
们三人一齐考起特等来？有这样无赛的事。”香云道：“这等说，我们考法都
不足为荣，反足为辱了，这样的批评要他做甚麽，不如涂抹了罢。”未央生要
暴白原情，把一人有福，带系满屋的话，说与他听。奈何三个门生一齐鼓噪起
来，竟不容主司开口。瑞珠、瑞玉道：“云姐的话极讲的是，我们一概除名，
让那老门生独占鳌头罢了。”瑞珠就提起笔来，把三个人的名字、批评一齐抹
去，后面批一笔道：
 
        淮阴齿幼，绛灌年尊，不敢雁行，谨当逊位。
 
批过之後，就对未央生道：“这一位玉笋门生还喜得不远，那旁门里面是走得
过的，请去浇灌他，我们三个不劳你培植了。”
 
    未央生见他动了公愤，不好措办，只得低头下气，随他驱逐，只是不理。
直待他们气平之後，方才说出原情，是推你们的屋鸟之爱，要寻他做个介绍，
好与列位相处，所以奉承他几句，其实不是公道批评，列位不要过责。三人听
了，方才释了公愤。未央生就于释愤之後，卖笑求欢。自己先脱去衣服，睡在
床上，等三人次第宽衣。正要爬在床上去，不想守门丫鬟咳嗽一声。三人知是
暗号，就流水穿起衣服来，留香云在里面藏人，瑞珠、瑞玉连忙出去招接。未
央生的衣服脱得最早，堆在女衣下面，寻不出来。及至众人穿完，捡出来时又
穿不及，只得精赤条条爬进箱去。
 
    且说花晨走到中堂，见了瑞珠、瑞玉，看他两个面容大有惊慌之色，心内
疑惑起来，知道这三个人必有不良之事了。就要闯尽卧房，察他动静。谁想他
已把活跳的春宫，锁在箱子里去了。花晨走到房中，故意喝彩他道：“好几日
不来，一发摆列的整齐了。”就到床前床后走了一次。连橱柜里面都去搜检一
番，并不见一毫形迹。只说是自己生疑，其实没有相干。遂坐下与三人共说闲
话。不料，这事到底做不完全，弄来弄去，依旧露出马脚来。起先，他三人听
见咳嗽，大家慌了，只有工夫穿衣服，开书箱，急把窝藏的人塞得进去，就完
得一桩事。不虑那一本册子丢在案头，不曾收拾。直到说话之际，方才看见。
正要去取，谁知花晨眼快，一把就捏在手中。三个人慌了手脚，一齐去夺，那
里夺得过来。
 
    香云知道不能夺来，就先放手，故意对瑞珠、瑞玉道：“不过是路上拾得
一本残书，送与晨姑拿去罢了。抢他做甚麽。”两人一齐放手，花晨道：“既
蒙云姐见赐，待我揭开张他一张，看是甚麽书。”就把身子立开，与他三人隔
了一丈多路，揭开一看，看见“广收春色”四个字，只说是本春意图。急急翻
到后面，先看人物，后看标题，才晓得其中意味。谁想翻来复去不见一幅春宫，
都是批评的语，方才晓得是个多情才子品评佳人的册籍，比春意还好看。就把
一概批评细细看去，看到一个名为“玄色佳人”，后面批语竟像为他写照的一
般，就不禁动起心来。暗想这册子莫非就是庙中相遇的人做出来的不成？就翻
转到前面去看题头，只见有“某时某日遇国色三人”的话，写在名字之前。再
把“银红”、“藕色”的字眼想了一会，就知道是他无疑了。及至看到“淮阴
齿幼，绛灌年尊”的一行批语，认得是瑞珠的笔迹，就放下脸来，把册子藏入
袖中，故意叹道：“当初造字的苍颉，真是圣人。”
 
    香云道：“怎见得？”花晨道：“他造的字，再没有一个字没解说的。譬
如奸淫的‘奸’字，是三个“女”字合起来，即如你们三个女子住在一处，做
出奸淫的事来一般。难道还不晓得苍颉造字的妙处？”瑞珠、瑞玉道：“我们
住在一处，并不曾做出甚麽事来。这话从那里说起？”花晨道：“你们既不曾
做，这册子是哪里来的？”香云道：“是我过来的时节，在路上拾得的。”花
晨道：“你不要骗我。我如今只问造册的人现在哪里？好好抬出来，万事干休。
若还不说，我就写一封书，把这册子封在里面，寄与你们的丈夫，叫他回来同
你们说话就是了。”
 
    三人见他词色不佳，不好与他相抗，只是推说这册真是拾来的，那里晓得
造册的人姓张姓李，住在何方。花晨一面盘问，一面东看西看，心上想道，别
处都相过了，只有这只画箱不曾检验。往常是开着的，为甚麽忽然锁了？其中
必有原故，就说道：“这事你们既不肯抬，只得暂时免究，待改日再审。只是
你这箱子里有几轴古画，可开出来待我看看。”瑞珠道：“钥匙不知放在哪里，
这几日尚寻不着，待寻着时开出画来送与姑娘看。”花晨道：“这等，不难。
我家钥匙甚多，可以开得的。”吩咐丫鬟去取。不上一刻，取了几百把来。花
晨接到手，就去开箱。他三人就像死人一般，又不好嗔，又不好拦阻，只得凭
他去开。心上还妄想他钥匙凑不着，开不来。
 
    谁想他不用第二把，头一把就开着了。揭起盖子一看，只见一个雪白男子
睡在里面，腿上横着一根肉棒槌，软到极处，尚且令观者吃惊。不知他坚硬起
来更作何状。花晨见了如此奇货可观，岂有不居之理，就不忍惊动他，依旧放
下箱盖，把原锁锁了，对着三人发作道：“你们做的好事。这男子是几时弄进
来？每人睡过几十夜？好好招出来，如若不招，我就要惊官动府，叫丫鬟去知
会邻舍，说拿住奸夫，先叫他进来验一验，好连箱抬去送官。”
 
    香云与瑞珠、瑞玉惊得面如土色，只得走到背后去商量道：“他的说话是
狠意，我们若不理他，他就要弄假成真了。如今我们该走过去调停他，把这个
男子放出来，公用就是了。”遂一齐走到花晨面前道：“这桩好事，原不该偏
背姑娘。如今自知理亏，不敢巧辨，只求姑娘海涵。就把箱中之物送出来请罪
就是了。”花晨道：“请最之法，该甚麽样道理？倒要请呀！”香云道：“不
瞒姑娘说，我们三人三股均分，如今也把姑娘派上一份。”花晨大笑道：“好
个请罪的法子，你们把人藏在家中，不知睡了多少日子，到如今败露出来，方
才搭我一份。难道从前睡过的，都不消追究了？”瑞珠道：“据姑娘的意思，
要怎麽样？”花晨道：“若要私休，只除非叫他跟我回去，随我作乐，睡睡几
时，补了以前的欠数。然后把他交付出来，与你们一个一夜，从新睡起。这还
可以使得。不然，只有官休之法，拼得打破饭锅，大家不吃就是了。有甚麽别
说？”瑞玉道：“这等，也要说个数目。或是三夜，或是五夜，就放他过来便
好。”花晨道：“这个数目定不得，等我带他回去审问一番，说你们三个睡过
多少夜数，我就要也睡多少夜数，然后交出来。”三个听了内心暗想，未央生
爱我三人，未必肯说真话，或者少说几夜也不可知。就一齐应允道：“既然如
此，他只来得一两夜，你竟带回去，审问他就是了。”
 
    三个定议之後，就要开了箱子，放未央生出来，好随他过去。花晨怕他要
逃走，就对三人道：“日间走过去，要被家人看见，不妙。我今有个妙法，连
这锁也不消开，只说这一箱古画原是我家的，叫几个官家进来，连这箱连人抬
了过去就是了。”说了这一句，不等他们回复，就吩咐丫鬟去叫官家。不多时，
四个官家一齐唤到，把画箱撮上肩头，抬了飞走。可怜这三个姊妹，就像送棺
材的孝妇一般，心上悲悲切切，只不好啼哭出来。不但舍不得这幅活春宫被人
连箱劫去，还怕箱中之人被淫妇干死，有路过去，无路回来。只因书箱这件东
西与棺材无异，恐怕是不详之兆也。
 
    评曰：
 
        看庙中相遇一回，疑是花晨之好事在瑞珠、瑞玉之先，而评花晨
        数语，即穿珠之线、引玉之砖也。孰意作者之心与造物之心无异，
        别有一种安排，决不肯由人计较，以最易得之人，反出最难得之
        人之後，亦可谓奇之极、幻之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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