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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Xiaodong Zhao)
Date: 25 Aug 1993 17:25:35 GMT

第六回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却说秦氏因听见宝玉从梦中唤他的乳名, 心中自是纳闷, 又不好
细问。彼时宝玉迷迷惑惑, 若有所失。众人忙端上桂圆汤来, 呷了两
口, 遂起身整衣。袭人伸手与他系裤带时, 不觉伸手至大腿处, 只觉
冰凉一片沾湿, 唬的忙退出手来, 问是怎么了。宝玉红涨了脸, 把他
的手一捻。袭人本是个聪明女子, 年纪本又比宝玉大两岁, 近来也渐
通人事, 今见宝玉如此光景, 心中便觉察一半了, 不觉也羞的红涨了
脸面, 不敢再问。仍旧理好衣裳, 遂至贾母处来, 胡乱吃毕了晚饭, 
过这边来。
    袭人忙趁众奶娘丫鬟不在旁时, 另取出一件中衣来与宝玉换上。
宝玉含羞央告道:  "好姐姐, 千万别告诉人。" 袭人亦含羞笑问道: 
 "你梦见什么故事了? 是那里流出来的那些脏东西? " 宝玉道:  "一
言难尽。" 说着便把梦中之事细说与袭人听了。然后说至警幻所授云
雨之情, 羞的袭人掩面伏身而笑。宝玉亦素喜袭人柔媚娇俏, 遂强袭
人同领警幻所训云雨之事。袭人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 今便
如此, 亦不为越礼, 遂和宝玉偷试一番, 幸得无人撞见。自此宝玉视
袭人更比别个不同, 袭人待宝玉更为尽心。暂且别无话说。
    按荣府中一宅人合算起来, 人口虽不多, 从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丁
, 虽事不多, 一天也有一二十件, 竟如乱麻一般, 并无个头绪可作纲
领。正寻思从那一件事自那一个人写起方妙, 恰好忽从千里之外, 芥
щ之微, 小小一个人家, 因与荣府略有些瓜葛, 这日正往荣府中来, 
因此便就此一家说来, 倒还是头绪。你道这一家姓甚名谁, 又与荣府
有甚瓜葛? 且听细讲。
    方才所说的这小小之家, 乃本地人氏, 姓王, 祖上曾作过小小的
一个京官, 昔年与凤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认识。因贪王家的势利, 便连
了宗认作侄儿。那时只有王夫人之大兄凤姐之父与王夫人随在京中的
, 知有此一门连宗之族, 余者皆不认识。目今其祖已故, 只有一个儿
子, 名唤王成, 因家业萧条, 仍搬出城外原乡中住去了。王成新近亦
因病故, 只有其子, 小名狗儿。狗儿亦生一子, 小名板儿, 嫡妻刘氏
, 又生一女, 名唤青儿。一家四口, 仍以务农为业。因狗儿白日间又
作些生计, 刘氏又操井臼等事, 青板姊妹两个无人看管, 狗儿遂将岳
母刘姥姥接来一处过活。这刘姥姥乃是个积年的老寡妇, 膝下又无儿
女, 只靠两亩薄田度日。今者女婿接来养活, 岂不愿意, 遂一心一计
, 帮趁着女儿女婿过活起来。
    因这年秋尽冬初, 天气冷将上来, 家中冬事未办, 狗儿未免心中
烦虑, 吃了几杯闷酒, 在家闲寻气恼, 刘氏也不敢顶撞。因此刘姥姥
看不过, 乃劝道:  "姑爷, 你别嗔着我多嘴。咱们村庄人, 那一个不
是老老诚诚的, 守多大碗儿吃多大的饭。你皆因年小的时候, 托着你
那老家之福, 吃喝惯了, 如今所以把持不住。有了钱就顾头不顾尾, 
没了钱就瞎生气, 成个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呢! 如今咱们虽离城住着, 
终是天子脚下。这长安城中, 遍地都是钱, 只可惜没人会去拿去罢了
。在家跳蹋会子也不中用。" 狗儿听说, 便急道:  "你老只会炕头儿
上混说, 难道叫我打劫偷去不成? " 刘姥姥道:  "谁叫你偷去呢。也
到底想法儿大家裁度, 不然那银子钱自己跑到咱家来不成? " 狗儿冷
笑道:  "有法儿还等到这会子呢。我又没有收税的亲戚, 作官的朋友
, 有什么法子可想的? 便有, 也只怕他们未必来理我们呢! " 
    刘姥姥道:  "这倒不然。谋事在人, 成事在天。咱们谋到了, 看
菩萨的保佑, 有些机会, 也未可知。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机会来。当
日你们原是和金陵王家连过宗的, 二十年前, 他们看承你们还好, 如
今自然是你们拉硬屎, 不肯去亲近他, 故疏远起来。想当初我和女儿
还去过一遭。他们家的二小姐着实响快, 会待人, 倒不拿大。如今现
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夫人。听得说, 如今上了年纪, 越发怜贫恤老, 
最爱斋僧敬道, 舍米舍钱的。如今王府虽升了边任, 只怕这二姑太太
还认得咱们。你何不去走动走动, 或者他念旧, 有些好处, 也未可知
。要是他发一点好心, 拔一根寒毛比咱们的腰还粗呢。" 刘氏一旁接
口道:  "你老虽说的是, 但只你我这样个嘴脸, 怎样好到他门上去的
。先不先, 他们那些门上的人也未必肯去通信。没的去打嘴现世。" 
    谁知狗儿利名心最重, 听如此一说, 心下便有些活动起来。又听
他妻子这话, 便笑接道:  "姥姥既如此说, 况且当年你又见过这姑太
太一次, 何不你老人家明日就走一趟, 先试试风头再说。" 刘姥姥道
:  "嗳哟哟! 可是说的,  `侯门深似海' , 我是个什么东西, 他家人
又不认得我, 我去了也是白去的。" 狗儿笑道:  "不妨, 我教你老人
家一个法子: 你竟带了外孙子板儿, 先去找陪房周瑞, 若见了他, 就
有些意思了。这周瑞先时曾和我父亲交过一件事, 我们极好的。" 刘
姥姥道:  "我也知道他的。只是许多时不走动, 知道他如今是怎样。
这也说不得了, 你又是个男人, 又这样个嘴脸, 自然去不得, 我们姑
娘年轻媳妇子, 也难卖头卖脚的, 倒还是舍着我这付老脸去碰一碰。
果然有些好处, 大家都有益, 便是没银子来, 我也到那公府侯门见一
见世面, 也不枉我一生。" 说毕, 大家笑了一回。当晚计议已定。
    次日天未明, 刘姥姥便起来梳洗了, 又将板儿教训了几句。那板
儿才五六岁的孩子, 一无所知, 听见刘姥姥带他进城逛去, 便喜的无
不应承。于是刘姥姥带他进城, 找至宁荣街。来至荣府大门石狮子前
, 只见簇簇轿马, 刘姥姥便不敢过去, 且掸了掸衣服, 又教了板儿几
句话, 然后蹭到角门前。只见几个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人, 坐在大板
凳上, 说东谈西呢。刘姥姥只得蹭上来问:  "太爷们纳福。" 众人打
量了他一会, 便问 "那里来的? " 刘姥姥陪笑道:  "我找太太的陪房
周大爷的, 烦那位太爷替我请他老出来。" 那些人听了, 都不瞅睬, 
半日方说道:  "你远远的在那墙角下等着, 一会子他们家有人就出来
的。" 内中有一老年人说道:  "不要误他的事, 何苦耍他。" 因向刘
姥姥道:  "那周大爷已往南边去了。他在后一带住着, 他娘子却在家
。你要找时, 从这边绕到后街上后门上去问就是了。" 
    刘姥姥听了谢过, 遂携了板儿, 绕到后门上。只见门前歇着些生
意担子, 也有卖吃的, 也有卖顽耍物件的, 闹吵吵三二十个小孩子在
那里厮闹。刘姥姥便拉住一个道:  "我问哥儿一声, 有个周大娘可在
家么? " 孩子们道:  "那个周大娘? 我们这里周大娘有三个呢, 还有
两个周奶奶, 不知是那一行当的? " 刘姥姥道:  "是太太的陪房周瑞
。" 孩子道:  "这个容易, 你跟我来。" 说着, 跳蹿蹿的引着刘姥姥
进了后门, 至一院墙边, 指与刘姥姥道:  "这就是他家。" 又叫道: 
 "周大娘, 有个老奶奶来找你呢, 我带了来了。" 
    周瑞家的在内听说, 忙迎了出来, 问:  "是那位? " 刘姥姥忙迎
上来问道:  "好呀, 周嫂子! " 周瑞家的认了半日, 方笑道:  "刘姥
姥, 你好呀! 你说说, 能几年, 我就忘了。请家里来坐罢。" 刘姥姥
一壁里走着, 一壁笑说道:  "你老是贵人多忘事, 那里还记得我们呢
。" 说着, 来至房中。周瑞家的命雇的小丫头倒上茶来吃着。周瑞家
的又问板儿道:  "你都长这们大了! " 又问些别后闲话。又问刘姥姥
:  "今日还是路过, 还是特来的? " 刘姥姥便说:  "原是特来瞧瞧嫂
子你, 二则也请请姑太太的安。若可以领我见一见更好, 若不能, 便
借重嫂子转致意罢了。" 
    周瑞家的听了, 便已猜着几分来意。只因昔年他丈夫周瑞争买田
地一事, 其中多得狗儿之力, 今见刘姥姥如此而来, 心中难却其意, 
二则也要显弄自己的体面。听如此说, 便笑说道:  "姥姥你放心。大
远的诚心诚意来了, 岂有个不教你见个真佛去的呢。论理, 人来客至
回话, 却不与我相干。我们这里都是各占一样儿: 我们男的只管春秋
两季地租子, 闲时只带着小爷们出门子就完了, 我只管跟太太奶奶们
出门的事。皆因你原是太太的亲戚, 又拿我当个人, 投奔了我来, 我
就破个例, 给你通个信去。但只一件, 姥姥有所不知, 我们这里又不
比五年前了。如今太太竟不大管事, 都是琏二奶奶管家了。你道这琏
二奶奶是谁? 就是太太的内侄女, 当日大舅老爷的女儿, 小名凤哥的
。" 刘姥姥听了, 罕问道:  "原来是他! 怪道呢, 我当日就说他不错
呢。这等说来, 我今儿还得见他了。" 周瑞家的道:  "这自然的。如
今太太事多心烦, 有客来了, 略可推得去的就推过去了, 都是凤姑娘
周旋迎待。今儿宁可不会太太, 倒要见他一面, 才不枉这里来一遭。
" 刘姥姥道:  "阿弥陀佛! 全仗嫂子方便了。" 周瑞家的道:  "说那
里话。俗语说的:  `与人方便, 自己方便。' 不过用我说一句话罢了
, 害着我什么。" 说着, 便叫小丫头到倒厅上悄悄的打听打听, 老太
太屋里摆了饭了没有。小丫头去了。这里二人又说些闲话。
    刘姥姥因说:  "这凤姑娘今年大还不过二十岁罢了, 就这等有本
事, 当这样的家, 可是难得的。" 周瑞家的听了道:  "我的姥姥, 告
诉不得你呢。这位凤姑娘年纪虽小, 行事却比世人都大呢。如今出挑
的美人一样的模样儿, 少说些有一万个心眼子。再要赌口齿, 十个会
说话的男人也说他不过。回来你见了就信了。就只一件, 待下人未免
太严些个。" 说着, 只见小丫头回来说:  "老太太屋里已摆完了饭了
, 二奶奶在太太屋里呢。" 周瑞家的听了, 连忙起身, 催着刘姥姥说
:  "快走, 快走。这一下来他吃饭是个空子, 咱们先赶着去。若迟一
步, 回事的人也多了, 难说话。再歇了中觉, 越发没了时候了。" 说
着一齐下了炕, 打扫打扫衣服, 又教了板儿几句话, 随着周瑞家的, 
逶迤往贾琏的住处来。
    先到了倒厅, 周瑞家的将刘姥姥安插在那里略等一等。自己先过
了影壁, 进了院门, 知凤姐未下来, 先找着凤姐的一个心腹通房大丫
头名唤平儿的。周瑞家的先将刘姥姥起初来历说明, 又说:  "今日大
远的特来请安。当日太太是常会的, 今日不可不见, 所以我带了他进
来了。等奶奶下来, 我细细回明, 奶奶想也不责备我莽撞的。" 平儿
听了, 便作了主意:  "叫他们进来, 先在这里坐着就是了。" 周瑞家
的听了, 方出去引他两个进入院来。上了正房台矶, 小丫头打起猩红
毡帘, 才入堂屋, 只闻一阵香扑了脸来, 竟不辨是何气味, 身子如在
云端里一般。满屋中之物都耀眼争光的, 使人头悬目眩。刘姥姥此时
惟点头咂嘴念佛而已。于是来至东边这间屋内, 乃是贾琏的女儿大姐
儿睡觉之所。平儿站在炕沿边, 打量了刘姥姥两眼, 只得问个好让坐
。刘姥姥见平儿遍身绫罗, 插金带银, 花容玉貌的, 便当是凤姐儿了
。才要称姑奶奶, 忽见周瑞家的称他是平姑娘, 又见平儿赶着周瑞家
的称周大娘, 方知不过是个有些体面的丫头了。于是让刘姥姥和板儿
上了炕, 平儿和周瑞家的对面坐在炕沿上, 小丫头子斟了茶来吃茶。
    刘姥姥只听见咯当咯当的响声, 大有似乎打箩柜筛面的一般, 不
免东瞧西望的。忽见堂屋中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 底下又坠着一个秤
砣般一物, 却不住的乱幌。刘姥姥心中想着:  "这是什么爱物儿? 有
甚用呢? " 正呆时, 只听得当的一声, 又若金钟铜磬一般, 不防倒唬
的一展眼。接着又是一连八九下。方欲问时, 只见小丫头子们齐乱跑
, 说:  "奶奶下来了。" 周瑞家的与平儿忙起身, 命刘姥姥 "只管等
着, 是时候我们来请你。" 说着, 都迎出去了。
    刘姥姥屏声侧耳默候。只听远远有人笑声, 约有一二十妇人, 衣
裙ъл, 渐入堂屋, 往那边屋内去了。又见两三个妇人, 都捧着大漆
捧盒, 进这边来等候。听得那边说了声 "摆饭" , 渐渐的人才散出, 
只有伺候端菜的几个人。半日鸦雀不闻之后, 忽见二人抬了一张炕桌
来, 放在这边炕上, 桌上碗盘森列, 仍是满满的鱼肉在内, 不过略动
了几样。板儿一见了, 便吵着要肉吃, 刘姥姥一巴掌打了他去。忽见
周瑞家的笑嘻嘻走过来, 招手儿叫他。刘姥姥会意, 于是带了板儿下
炕, 至堂屋中, 周瑞家的又和他唧咕了一会, 方过这边屋里来。
    只见门外錾铜钩上悬着大红撒花软帘, 南窗下是炕, 炕上大红毡
条, 靠东边板壁立着一个锁子锦靠背与一个引枕, 铺着金心绿闪缎大
坐褥, 旁边有雕漆痰盒。那凤姐儿家常带着秋板貂鼠昭君套, 围着攒
珠勒子, 穿着桃红撒花袄, 石青刻丝灰鼠披风, 大红洋绉银鼠皮裙, 
粉光脂艳, 端端正正坐在那里, 手内拿着小铜火箸儿拨手炉内的灰。
平儿站在炕沿边, 捧着小小的一个填漆茶盘, 盘内一个小盖钟。凤姐
也不接茶, 也不抬头, 只管拨手炉内的灰, 慢慢的问道:  "怎么还不
请进来? " 一面说, 一面抬身要茶时, 只见周瑞家的已带了两个人在
地下站着呢。这才忙欲起身, 犹未起身时, 满面春风的问好, 又嗔着
周瑞家的怎么不早说。刘姥姥在地下已是拜了数拜, 问姑奶奶安。凤
姐忙说:  "周姐姐, 快搀起来, 别拜罢, 请坐。我年轻, 不大认得, 
可也不知是什么辈数, 不敢称呼。" 周瑞家的忙回道:  "这就是我才
回的那姥姥了。" 凤姐点头。刘姥姥已在炕沿上坐了。板儿便躲在背
后, 百般的哄他出来作揖, 他死也不肯。
    凤姐儿笑道:  "亲戚们不大走动, 都疏远了。知道的呢, 说你们
弃厌我们, 不肯常来, 不知道的那起小人, 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
。" 刘姥姥忙念佛道:  "我们家道艰难, 走不起, 来了这里, 没的给
姑奶奶打嘴, 就是管家爷们看着也不象。" 凤姐儿笑道:  "这话没的
叫人恶心。不过借赖着祖父虚名, 作了穷官儿, 谁家有什么, 不过是
个旧日的空架子。俗语说,  `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 呢, 何况你我
。" 说着, 又问周瑞家的回了太太了没有。周瑞家的道:  "如今等奶
奶的示下。" 凤姐道:  "你去瞧瞧, 要是有人有事就罢, 得闲儿呢就
回, 看怎么说。" 周瑞家的答应着去了。
    这里凤姐叫人抓些果子与板儿吃, 刚问些闲话时, 就有家下许多
媳妇管事的来回话。平儿回了, 凤姐道:  "我这里陪客呢, 晚上再来
回。若有很要紧的, 你就带进来现办。" 平儿出去了, 一会进来说:
 "我都问了, 没什么紧事, 我就叫他们散了。" 凤姐点头。只见周瑞
家的回来, 向凤姐道:  "太太说了, 今日不得闲, 二奶奶陪着便是一
样。多谢费心想着。白来逛逛呢便罢, 若有甚说的, 只管告诉二奶奶
, 都是一样。" 刘姥姥道:  "也没甚说的, 不过是来瞧瞧姑太太, 姑
奶奶, 也是亲戚们的情分。" 周瑞家的道:  "没甚说的便罢, 若有话
, 只管回二奶奶, 是和太太一样的。" 一面说, 一面递眼色与刘姥姥
。刘姥姥会意, 未语先飞红的脸, 欲待不说, 今日又所为何来? 只得
忍耻说道:  "论理今儿初次见姑奶奶, 却不该说, 只是大远的奔了你
老这里来, 也少不的说了。" 刚说到这里, 只听二门上小厮们回说:
 "东府里的小大爷进来了。" 凤姐忙止刘姥姥:  "不必说了。" 一面
便问:  "你蓉大爷在那里呢? " 只听一路靴子脚响, 进来了一个十七
八岁的少年, 面目清秀, 身材俊俏, 轻裘宝带, 美服华冠。刘姥姥此
时坐不是, 立不是, 藏没处藏。凤姐笑道:  "你只管坐着, 这是我侄
儿。" 刘姥姥方扭扭捏捏在炕沿上坐了。
    贾蓉笑道:  "我父亲打发我来求婶子, 说上回老舅太太给婶子的
那架玻璃炕屏, 明日请一个要紧的客, 借了略摆一摆就送过来。" 凤
姐道:  "说迟了一日, 昨儿已经给了人了。" 贾蓉听着, 嘻嘻的笑着
, 在炕沿上半跪道:  "婶子若不借, 又说我不会说话了, 又挨一顿好
打呢。婶子只当可怜侄儿罢。" 凤姐笑道:  "也没见你们, 王家的东
西都是好的不成? 你们那里放着那些好东西, 只是看不见, 偏我的就
是好的。" 贾蓉笑道:  "那里有这个好呢! 只求开恩罢。" 凤姐道:
 "若碰一点儿, 你可仔细你的皮! " 因命平儿拿了楼房的钥匙, 传几
个妥当人抬去。贾蓉喜的眉开眼笑, 说:  "我亲自带了人拿去, 别由
他们乱碰。" 说着便起身出去了。
    这里凤姐忽又想起一事来, 便向窗外叫:  "蓉哥回来。" 外面几
个人接声说:  "蓉大爷快回来。" 贾蓉忙复身转来, 垂手侍立, 听何
指示。那凤姐只管慢慢的吃茶, 出了半日的神, 又笑道:  "罢了, 你
且去罢。晚饭后你来再说罢。这会子有人, 我也没精神了。" 贾蓉应
了一声, 方慢慢的退去。
    这里刘姥姥心神方定, 才又说道:  "今日我带了你侄儿来, 也不
为别的, 只因他老子娘在家里, 连吃的都没有。如今天又冷了, 越想
没个派头儿, 只得带了你侄儿奔了你老来。" 说着又推板儿道:  "你
那爹在家怎么教你来? 打发咱们作煞事来? 只顾吃果子咧。" 凤姐早
已明白了, 听他不会说话, 因笑止道:  "不必说了, 我知道了。" 因
问周瑞家的:  "这姥姥不知可用了早饭没有? " 刘姥姥忙说道:  "一
早就往这里赶咧, 那里还有吃饭的工夫咧。" 凤姐听说, 忙命快传饭
来。一时周瑞家的传了一桌客饭来, 摆在东边屋内, 过来带了刘姥姥
和板儿过去吃饭。凤姐说道:  "周姐姐, 好生让着些儿, 我不能陪了
。" 于是过东边房里来。又叫过周瑞家的去, 问他才回了太太, 说了
些什么? 周瑞家的道:  "太太说, 他们家原不是一家子, 不过因出一
姓, 当年又与太老爷在一处作官, 偶然连了宗的。这几年来也不大走
动。当时他们来一遭, 却也没空了他们。今儿既来了瞧瞧我们, 是他
的好意思, 也不可简慢了他。便是有什么说的, 叫奶奶裁度着就是了
。" 凤姐听了说道:  "我说呢, 既是一家子, 我如何连影儿也不知道
。"
    说话时, 刘姥姥已吃毕了饭, 拉了板儿过来, м舌咂嘴的道谢。
凤姐笑道:  "且请坐下, 听我告诉你老人家。方才的意思, 我已知道
了。若论亲戚之间, 原该不等上门来就该有照应才是。但如今家内杂
事太烦, 太太渐上了年纪, 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况是我近来接着管
些事, 都不知道这些亲戚们。二则外头看着虽是烈烈轰轰的, 殊不知
大有大的艰难去处, 说与人也未必信罢。今儿你既老远的来了, 又是
头一次见我张口, 怎好叫你空回去呢。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做
衣裳的二十两银子, 我还没动呢, 你若不嫌少, 就暂且先拿了去罢。
" 
    那刘姥姥先听见告艰难, 只当是没有, 心里便突突的, 后来听见
给他二十两, 喜的又浑身发痒起来, 说道:  "嗳, 我也是知道艰难的
。但俗语说的: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 凭他怎样, 你老拔根寒毛比
我们的腰还粗呢! " 周瑞家的见他说的粗鄙, 只管使眼色止他。凤姐
看见, 笑而不睬, 只命平儿把昨儿那包银子拿来, 再拿一吊钱来, 都
送到刘姥姥的跟前。凤姐乃道:  "这是二十两银子, 暂且给这孩子做
件冬衣罢。若不拿着, 就真是怪我了。这钱雇车坐罢。改日无事, 只
管来逛逛, 方是亲戚们的意思。天也晚了, 也不虚留你们了, 到家里
该问好的问个好儿罢。" 一面说, 一面就站了起来。
    刘姥姥只管千恩万谢的, 拿了银子钱, 随了周瑞家的来至外面。
周瑞家的道:  "我的娘啊! 你见了他怎么倒不会说了? 开口就是 `你
侄儿' 。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 便是亲侄儿, 也要说和软些。蓉大爷
才是他的正经侄儿呢, 他怎么又跑出这么一个侄儿来了。" 刘姥姥笑
道:  "我的嫂子, 我见了他, 心眼儿里爱还爱不过来, 那里还说的上
话来呢。" 二人说着, 又到周瑞家坐了片时。刘姥姥便要留下一块银
子与周瑞家孩子们买果子吃, 周瑞家的如何放在眼里, 执意不肯。刘
姥姥感谢不尽, 仍从后门去了。正是: 
	得意浓时易接济, 受恩深处胜亲朋。

弟到那边府里找宝玉去了, 我才看着他吃了半盏燕窝汤, 我才过来了
。婶子, 你说我心焦不心焦? 况且如今又没个好大夫, 我想到他这病
上, 我心里倒象针扎似的。你们知道有什么好大夫没有? "
    金氏听了这半日话, 把方才在他嫂子家的那一团要向秦氏理论的
盛气, 早吓的都丢在爪洼国去了。听见尤氏问他有知道好大夫的话, 
连忙答道:  "我们这么听着, 实在也没见人说有个好大夫。如今听起
大奶奶这个来, 定不得还是喜呢。嫂子倒别教人混治。倘或认错了, 
这可是了不得的。" 尤氏道:  "可不是呢。" 正是说话间, 贾珍从外
进来, 见了金氏, 便向尤氏问道:  "这不是璜大奶奶么? " 金氏向前
给贾珍请了安。贾珍向尤氏说道:  "让这大妹妹吃了饭去。" 贾珍说
着话, 就过那屋里去了。金氏此来, 原要向秦氏说说秦钟欺负了他侄
儿的事, 听见秦氏有病, 不但不能说, 亦且不敢提了。况且贾珍尤氏
又待的很好, 反转怒为喜, 又说了一会子话儿, 方家去了。
    金氏去后, 贾珍方过来坐下, 问尤氏道:  "今日他来, 有什么说
的事情么? " 尤氏答道:  "倒没说什么。一进来的时候, 脸上倒象有
些着了恼的气色似的, 及说了半天话, 又提起媳妇这病, 他倒渐渐的
气色平定了。你又叫让他吃饭, 他听见媳妇这么病, 也不好意思只管
坐着, 又说了几句闲话儿就去了, 倒没求什么事。如今且说媳妇这病
, 你到那里寻一个好大夫来与他瞧瞧要紧, 可别耽误了。现今咱们家
走的这群大夫, 那里要得, 一个个都是听着人的口气儿, 人怎么说, 
他也添几句文话儿说一遍。可倒殷勤的很, 三四个人一日轮流着倒有
四五遍来看脉。他们大家商量着立个方子, 吃了也不见效, 倒弄得一
日换四五遍衣裳, 坐起来见大夫, 其实于病人无益。" 贾珍说道:  "
可是。这孩子也糊涂, 何必脱脱换换的, 倘再着了凉, 更添一层病, 
那还了得。衣裳任凭是什么好的, 可又值什么, 孩子的身子要紧, 就
是一天穿一套新的, 也不值什么。我正进来要告诉你: 方才冯紫英来
看我, 他见我有些抑郁之色, 问我是怎么了。我才告诉他说, 媳妇忽
然身子有好大的不爽快, 因为不得个好太医, 断不透是喜是病, 又不
知有妨碍无妨碍, 所以我这两日心里着实着急。冯紫英因说起他有一
个幼时从学的先生, 姓张名友士, 学问最渊博的, 更兼医理极深, 且
能断人的生死。今年是上京给他儿子来捐官, 现在他家住着呢。这么
看来, 竟是合该媳妇的病在他手里除灾亦未可知。我即刻差人拿我的
名帖请去了。今日倘或天晚了不能来, 明日想必一定来。况且冯紫英
又即刻回家亲自去求他, 务必叫他来瞧瞧。等这个张先生来瞧了再说
罢。"
    尤氏听了, 心中甚喜, 因说道:  "后日是太爷的寿日, 到底怎么
办? " 贾珍说道:  "我方才到了太爷那里去请安, 兼请太爷来家来受
一受一家子的礼。太爷因说道:  `我是清净惯了的, 我不愿意往你们
那是非场中去闹去。你们必定说是我的生日, 要叫我去受众人些头, 
莫过你把我从前注的<<阴骘文>>给我令人好好的写出来刻了, 比叫我
无故受众人的头还强百倍呢。倘或后日这两日一家子要来, 你就在家
里好好的款待他们就是了。也不必给我送什么东西来, 连你后日也不
必来, 你要心中不安, 你今日就给我磕了头去。倘或后日你要来, 又
跟随多少人来闹我, 我必和你不依。' 如此说了又说, 后日我是再不
敢去的了。且叫来升来, 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 尤氏因叫人叫了
贾蓉来:  "吩咐来升照旧例预备两日的筵席, 要丰丰富富的。你再亲
自到西府里去请老太太, 大太太, 二太太和你琏二婶子来逛逛。你父
亲今日又听见一个好大夫, 业已打发人请去了, 想必明日必来。你可
将他这些日子的病症细细的告诉他。"
    贾蓉一一的答应着出去了。正遇着方才去冯紫英家请那先生的小
子回来了, 因回道:  "奴才方才到了冯大爷家, 拿了老爷的名帖请那
先生去。那先生说道:  `方才这里大爷也向我说了。但是今日拜了一
天的客, 才回到家, 此时精神实在不能支持, 就是去到府上也不能看
脉。' 他说等调息一夜, 明日务必到府。他又说, 他 `医学浅薄, 本
不敢当此重荐, 因我们冯大爷和府上的大人既已如此说了, 又不得不
去, 你先替我回明大人就是了。大人的名帖实不敢当。' 仍叫奴才拿
回来了。哥儿替奴才回一声儿罢。" 贾蓉转身复进去, 回了贾珍尤氏
的话, 方出来叫了来升来, 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的话。来升听毕, 
自去照例料理。不在话下。
    且说次日午间, 人回道:  "请的那张先生来了。" 贾珍遂延入大
厅坐下。茶毕, 方开言道:  "昨承冯大爷示知老先生人品学问, 又兼
深通医学, 小弟不胜钦仰之至。" 张先生道:  "晚生粗鄙下士, 本知
见浅陋, 昨因冯大爷示知, 大人家第谦恭下士, 又承呼唤, 敢不奉命
。但毫无实学, 倍增颜汗。" 贾珍道:  "先生何必过谦。就请先生进
去看看儿妇, 仰仗高明, 以释下怀。"
    于是, 贾蓉同了进去。到了贾蓉居室, 见了秦氏, 向贾蓉说道:
 "这就是尊夫人了? " 贾蓉道:  "正是。请先生坐下, 让我把贱内的
病说一说再看脉如何? " 那先生道:  "依小弟的意思, 竟先看过脉再
说的为是。我是初造尊府的, 本也不晓得什么, 但是我们冯大爷务必
叫小弟过来看看, 小弟所以不得不来。如今看了脉息, 看小弟说的是
不是, 再将这些日子的病势讲一讲, 大家斟酌一个方儿, 可用不可用
, 那时大爷再定夺。" 贾蓉道:  "先生实在高明, 如今恨相见之晚。
就请先生看一看脉息, 可治不可治, 以便使家父母放心。" 于是家下
媳妇们捧过大迎枕来, 一面给秦氏拉着袖口, 露出脉来。先生方伸手
按在右手脉上, 调息了至数, 宁神细诊了有半刻的工夫, 方换过左手
, 亦复如是。诊毕脉息, 说道:  "我们外边坐罢。"
    贾蓉于是同先生到外间房里床上坐下, 一个婆子端了茶来。贾蓉
道:  "先生请茶。" 于是陪先生吃了茶, 遂问道:  "先生看这脉息, 
还治得治不得? " 先生道:  "看得尊夫人这脉息: 左寸沉数, 左关沉
伏, 右寸细而无力, 右关需而无神。其左寸沉数者, 乃心气虚而生火
, 左关沉伏者, 乃肝家气滞血亏。右寸细而无力者, 乃肺经气分太虚
, 右关需而无神者, 乃脾土被肝木克制。心气虚而生火者, 应现经期
不调, 夜间不寐。肝家血亏气滞者, 必然肋下疼胀, 月信过期, 心中
发热。肺经气分太虚者, 头目不时眩晕, 寅卯间必然自汗, 如坐舟中
。脾土被肝木克制者, 必然不思饮食, 精神倦怠, 四肢酸软。据我看
这脉息, 应当有这些症候才对。或以这个脉为喜脉, 则小弟不敢从其
教也。" 旁边一个贴身伏侍的婆子道:  "何尝不是这样呢。真正先生
说的如神, 倒不用我们告诉了。如今我们家里现有好几位太医老爷瞧
着呢, 都不能的当真切的这么说。有一位说是喜, 有一位说是病, 这
位说不相干, 那位说怕冬至, 总没有个准话儿。求老爷明白指示指示
。"
    那先生笑道:  "大奶奶这个症候, 可是那众位耽搁了。要在初次
行经的日期就用药治起来, 不但断无今日之患, 而且此时已全愈了。
如今既是把病耽误到这个地位, 也是应有此灾。依我看来, 这病尚有
三分治得。吃了我的药看, 若是夜里睡的着觉, 那时又添了二分拿手
了。据我看这脉息: 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聪明不过的人, 聪明忒过, 
则不如意事常有, 不如意事常有, 则思虑太过。此病是忧虑伤脾, 肝
木忒旺, 经血所以不能按时而至。大奶奶从前的行经的日子问一问, 
断不是常缩, 必是常长的。是不是? " 这婆子答道:  "可不是, 从没
有缩过, 或是长两日三日, 以至十日都长过。" 先生听了道:  "妙啊
! 这就是病源了。从前若能够以养心调经之药服之, 何至于此。这如
今明显出一个水亏木旺的症候来。待用药看看。" 于是写了方子, 递
与贾蓉, 上写的是:
	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
    人参二钱白术二钱土炒云苓三钱熟地四钱
    归身二钱酒洗白芍二钱炒川芎钱半黄芪三钱
    香附米二钱制醋柴胡八分怀山药二钱炒真阿胶二钱蛤粉炒
    延胡索钱半酒炒炙甘草八分
    引用建莲子七粒去心红枣二枚
贾蓉看了, 说:  "高明的很。还要请教先生, 这病与性命终久有妨无
妨? " 先生笑道:  "大爷是最高明的人。人病到这个地位, 非一朝一
夕的症候, 吃了这药也要看医缘了。依小弟看来, 今年一冬是不相干
的。总是过了春分, 就可望全愈了。" 贾蓉也是个聪明人, 也不往下
细问了。
    于是贾蓉送了先生去了, 方将这药方子并脉案都给贾珍看了, 说
的话也都回了贾珍并尤氏了。尤氏向贾珍说道:  "从来大夫不象他说
的这么痛快, 想必用的药也不错。" 贾珍道:  "人家原不是混饭吃久
惯行医的人。因为冯紫英我们好, 他好容易求了他来了。既有这个人
, 媳妇的病或者就能好了。他那方子上有人参, 就用前日买的那一斤
好的罢。" 贾蓉听毕话, 方出来叫人打药去煎给秦氏吃。不知秦氏服
了此药病势如何, 下回分解。

网上哥们儿，哄动哄动。鸣几声雅俗共赏，也算鼓励。�����无聊���今夜曲中闻折柳，何处不起故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