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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Xiaoyu Li)
Date: Tue, 10 Aug 1993 07:57:04 GMT

[email-masked] (Xiaodong Zhao) wrote:
> 俺也做点贡献，这可是村儿里的战备粮。

俺重新ｆｏｒｍａｔ了一下，国标版本存于本庙小说大堂，欢迎
大家爱妇踢屁。多谢Ｚｈａｏ君为网上红学作出的巨大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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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楼梦》
　　　　　　　　　　　　　　曹雪芹

　　　　　　　　　　　　　　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
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云云。但书中所记何事
何人？自又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
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实愧则
有余，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
衣纨裤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谈之德，以至今日一
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
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虽今日之茅椽
蓬牖，瓦灶绳床，其晨夕风露，阶柳庭花，亦未有妨我之襟怀笔墨者。虽我未
学，下笔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
可悦世之目，破人愁闷，不亦宜乎？故曰“贾雨村”云云。

此回中凡用“梦”用“幻”等字，是提醒阅者眼目，亦是此书立意本旨。

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说起根由虽近荒唐，细按则深有趣味。待在下
将此来历注明，方使阅者了然不惑。

原来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练成高经十二丈，方经二十四丈顽
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娲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只单单剩了一块未用
，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煅炼之后，灵性已通，因见众石俱得补
天，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

一日，正当嗟悼之际，俄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异，说
说笑笑来至峰下，坐于石边高谈快论。先是说些云山雾海神仙玄幻之事，后便
说到红尘中荣华富贵。此石听了，不觉打动凡心，也想要到人间去享一享这荣
华富贵，但自恨粗蠢，不得已，便口吐人言，向那僧道说道：“大师，弟子蠢
物，不能见礼了。适闻二位谈那人世间荣耀繁华，心切慕之。弟子质虽粗蠢，
性却稍通，况见二师仙形道体，定非凡品，必有补天济世之材，利物济人之德
。如蒙发一点慈心，携带弟子得入红尘，在那富贵场中，温柔乡里受享几年，
自当永佩洪恩，万劫不忘也。”二仙师听毕，齐憨笑道：“善哉，善哉！那红
尘中有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彼个字
紧相连属，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倒
不如不去的好。”这石凡心已炽，那里听得进这话去，乃复苦求再四。二仙知
不可强制，乃叹道：“此亦静极怂级，无中生有之数也。既如此，我们便携你
去受享受享，只是到不得意时，切莫后悔。”石道：“自然，自然。”那僧又
道：“若说你性灵，却又如此质蠢，并更无奇贵之处。如此也只好踮脚而已。
也罢，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助，待劫终之日，复还本质，以了此案。你道好否
？”石头听了，感谢不尽。那僧便念咒书符，大展幻术，将一块大石登时变成
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且又缩成扇坠大小的可佩可拿。那僧托于掌上，笑道：
“形体倒也是个宝物了！还只没有，实在的好处，须得再镌上数字，使人一见
便知是奇物方妙。然后携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
温柔富贵乡去安身乐业。”石头听了，喜不能禁，乃问：“不知赐了弟子那几
件奇处，又不知携了弟子到何地方？望乞明示，使弟子不惑。”那僧笑道：“
你且莫问，日后自然明白的。”说着，便袖了这石，同那道人飘然而去，竟不
知投奔何方何舍。

后来，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因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忽从这大荒山无稽崖
青埂峰下经过，忽见一大块石上字迹分明，编述历历。空空道人乃从头一看，
原来就是无材补天，幻形入世，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历尽离合悲
欢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后面又有一首偈云：

　　　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诗后便是此石坠落之乡，投胎之处，亲自
经历的一段陈迹故事。其中家庭闺阁琐事，以及闲情诗词倒还全备，或可适趣
解闷，然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却反失落无考。

空空道人遂向石头说道：“石兄，你这一段故事，据你自己说有些趣味，故编
写在此，意欲问世传奇。据我看来，第一件，无朝代年纪可考，第二件，并无
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
微善，亦无班姑，蔡女之德能。我纵抄去，恐世人不爱看呢。”石头笑答道：
“我师何太痴耶！若云无朝代可考，今我师竟假借汉唐等年纪添缀，又有何难
？但我想，历来野史，皆蹈一辙，莫如我这不借此套者，反倒新奇别致，不过
只取其事体情理罢了，又何必拘拘于朝代年纪哉！再者，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
书者甚少，爱适趣闲文者特多。历来野史，或讪谤君相，或贬人妻女，奸淫凶
恶，不可胜数。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淫秽污臭，屠毒笔墨，坏人子弟，又不
可胜数。至若佳人才子等书，则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终不能不涉于淫滥，
以致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过作者要写出自己的那两首情诗艳赋来
，故假拟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亦如剧中之小丑然。且
鬟婢开口即者也之乎，非文即理。故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
话，竟不如我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似前代书中所有之人，
但事迹原委，亦可以消愁破闷，也有几首歪诗熟话，可以喷饭供酒。至若离合
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
者。今之人，贫者日为衣食所累，富者又怀不足之心，纵然一时稍闲，又有贪
淫恋色，好货寻愁之事，那里去有工夫看那理治之书？所以我这一段故事，也
不愿世人称奇道妙，也不定要世人喜悦检读，只愿他们当那醉淫饱卧之时，或
避世去愁之际，把此一玩，岂不省了些寿命筋力？就比那谋虚逐妄，却也省了
口舌是非之害，腿脚奔忙之苦。再者，亦令世人换新眼目，不比那些胡牵乱扯
，忽离忽遇，满纸才人淑女，子建文君红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旧稿。我师意为
何如？”

空空道人听如此说，思忖半晌，将《石头记》再检阅一遍，因见上面虽有些指
奸责佞贬恶诛邪之语，亦非伤时骂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伦常所
关之处，皆是称功颂德，眷眷无穷，实非别书之可比。虽其中大旨谈情，亦不
过实录其事，又非假拟妄称，一味淫邀艳约，私订偷盟之可比。因毫不干涉时
世，方从头至尾抄录回来，问世传奇。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
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东鲁孔梅溪
则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
，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并题一绝云：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出则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事。按那石上书云：

当日地陷东南，这东南一隅有处曰姑苏，有城曰阊门者，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
贵风流之地。这阊门外有个十里街，街内有个仁清巷，巷内有个古庙，因地方
窄狭，人皆呼作葫芦庙。庙旁住着一家乡宦，姓甄，名费，字士隐。嫡妻封氏
，情性贤淑，深明礼义。家中虽不甚富贵，然本地便也推他为望族了。因这甄
士隐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
一流人品。只是一件不足：如今年已半百，膝下无儿，只有一女，乳名唤作英
莲，年方三岁。

一日，炎夏永昼，士隐于书房闲坐，至手倦抛书，伏几少憩，不觉朦胧睡去。
梦至一处，不辨是何地方。忽见那厢来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谈。只听道人问道
：“你携了这蠢物，意欲何往？”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现有一段风流公
案正该了结，这一干风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趁此机会，就将此蠢物夹带于
中，使他去经历经历。那道人道：“原来近日风流冤孽又将造劫历世去不成？
但不知落于何方何处？”那僧笑道：“此事说来好笑，竟是千古未闻的罕事。
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时有赤瑕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
灌溉，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雨露滋养，遂得脱却
草胎木质，得换人形，仅修成个女体，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则食蜜青果为膳
，渴则饮灌愁海水为汤。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其五内便郁结着一段缠绵
不尽之意。恰近日这神瑛侍者凡心偶炽，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历幻
缘，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挂了号。警幻亦曾问及，灌溉之情未偿，趁此倒可了结
的。那绛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
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因此一事，就
勾出多少风流冤家来，陪他们去了结此案。”那道人道：“果是罕闻。实未闻
有还泪之说。想来这一段故事，比历来风月事故更加琐碎细腻了。”那僧道：
“历来几个风流人物，不过传其大概以及诗词篇章而已，至家庭闺阁中一饮一
食，总未述记。再者，大半风月故事，不过偷香窃玉，暗约私奔而已，并不曾
将儿女之真情发泄一二。想这一干人入世，其情痴色鬼，贤愚不肖者，悉与前
人传述不同矣。”那道人道：“趁此何不你我也去下世度脱几个，岂不是一场
功德？”那僧道：“正合吾意，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宫中，将蠢物交割清楚，
待这一干风流孽鬼下世已完，你我再去。如今虽已有一半落尘，然犹未全集。
”道人道：“既如此，便随你去来。”

却说甄士隐俱听得明白，但不知所云“蠢物”系何东西。遂不禁上前施礼，笑
问道：“二仙师请了。”那僧道也忙答礼相问。士隐因说道：“适闻仙师所谈
因果，实人世罕闻者。但弟子愚浊，不能洞悉明白，若蒙大开痴顽，备细一闻
，弟子则洗耳谛听，稍能警省，亦可免沉伦之苦。”二仙笑道：“此乃玄机不
可预泄者。到那时不要忘我二人，便可跳出火坑矣。”士隐听了，不便再问。
因笑道：“玄机不可预泄，但适云｀蠢物＇，不知为何，或可一见否？”那僧
道：“若问此物，倒有一面之缘。”说着，取出递与士隐。士隐接了看时，原
来是块鲜明美玉，上面字迹分明，镌着“通灵宝玉”四字，后面还有几行小字
。正欲细看时，那僧便说已到幻境，便强从手中夺了去，与道人竟过一大石牌
坊，上书四个大字，乃是“太虚幻境”。两边又有一幅对联，道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士隐意欲也跟了过去，方举步时，忽听一声霹雳，有若山崩地陷。士隐大叫一
声，定睛一看，只见烈日炎炎，芭蕉冉冉，所梦之事便忘了大半。又见奶母正
抱了英莲走来。士隐见女儿越发生得粉妆玉琢，乖觉可喜，便伸手接来，抱在
怀内，斗他顽耍一回，又带至街前，看那过会的热闹。方欲进来时，只见从那
边来了一僧一道：那僧则癞头跣脚，那道则跛足蓬头，疯疯癫癫，挥霍谈笑而
至。及至到了他门前，看见士隐抱着英莲，那僧便大哭起来，又向士隐道：“
施主，你把这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内作甚？”士隐听了，知是疯
话，也不去睬他。那僧还说：“舍我罢，舍我罢！”士隐不耐烦，便抱女儿撤
身要进去，那僧乃指着他大笑，口内念了四句言词道：

　　　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
　　　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士隐听得明白，心下犹豫，意欲问他们来历。只听道人说道：“你我不必同行
，就此分手，各干营生去罢。三劫后，我在北邙山等你，会齐了同往太虚幻境
销号。”那僧道：“最妙，最妙！”说毕，二人一去，再不见个踪影了。士隐
心中此时自忖：这两个人必有来历，该试一问，如今悔却晚也。

这士隐正痴想，忽见隔壁葫芦庙内寄居的一个穷儒－－姓贾名化，表字时飞，
别号雨村者走了出来。这贾雨村原系胡州人氏，也是诗书仕宦之族，因他生于
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尽，人口衰丧，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乡无益，因进
京求取功名，再整基业。自前岁来此，又淹蹇住了，暂寄庙中安身，每日卖字
作文为生，故士隐常与他交接。当下雨村见了士隐，忙施礼陪笑道：“老先生
倚门伫望，敢是街市上有甚新闻否？”士隐笑道：“非也。适因小女啼哭，引
他出来作耍，正是无聊之甚，兄来得正妙，请入小斋一谈，彼此皆可消此永昼
。”说着，便令人送女儿进去，自与雨村携手来至书房中。小童献茶。方谈得
三五句话，忽家人飞报：“严老爷来拜。”士隐慌的忙起身谢罪道：“恕诳驾
之罪，略坐，弟即来陪。”雨村忙起身亦让道：“老先生请便。晚生乃常造之
客，稍候何妨。”说着，士隐已出前厅去了。

这里雨村且翻弄书籍解闷。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嗽声，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
原来是一个丫鬟，在那里撷花，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虽无十分姿色，却
亦有动人之处。雨村不觉看的呆了。那甄家丫鬟撷了花，方欲走时，猛抬头见
窗内有人，敝巾旧服，虽是贫窘，然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
，直鼻权腮。这丫鬟忙转身回避，心下乃想：“这人生的这样雄壮，却又这样
褴褛，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说的什么贾雨村了，每有意帮助周济，只是没甚机
会。我家并无这样贫窘亲友，想定是此人无疑了。怪道又说他必非久困之人。
”如此想来，不免又回头两次。雨村见他回了头，便自为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
，便狂喜不尽，自为此女子必是个巨眼英雄，风尘中之知己也。一时小童进来
，雨村打听得前面留饭，不可久待，遂从夹道中自便出门去了。士隐待客既散
，知雨村自便，也不去再邀。

一日，早又中秋佳节。士隐家宴已毕，乃又另具一席于书房，却自己步月至庙
中来邀雨村。原来雨村自那日见了甄家之婢曾回顾他两次，自为是个知己，便
时刻放在心上。今又正值中秋，不免对月有怀，因而口占五言一律云：

　　　未卜三生愿，频添一段愁。
　　　闷来时敛额，行去几回头。
　　　自顾风前影，谁堪月下俦？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楼。

雨村吟罢，因又思及平生抱负，苦未逢时，乃又搔首对天长叹，复高吟一联曰
：玉在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恰值士隐走来听见，笑道：“雨村兄真抱
负不浅也！”雨村忙笑道：“不过偶吟前人之句，何敢狂诞至此。”因问：“
老先生何兴至此？”士隐笑道：“今夜中秋，俗谓｀团圆之节＇，想尊兄旅寄
僧房，不无寂寥之感，故特具小酌，邀兄到敝斋一饮，不知可纳芹意否？”雨
村听了，并不推辞，便笑道：“既蒙厚爱，何敢拂此盛情。”说着，便同士隐
复过这边书院中来。

须臾茶毕，早已设下杯盘，那美酒佳肴自不必说。二人归坐，先是款斟漫饮，
次渐谈至兴浓，不觉飞觥限��起来。当时街坊上家家箫管，户户弦歌，当头一
轮明月，飞彩凝辉，二人愈添豪兴，酒到杯干。雨村此时已有七八分酒意，狂
兴不禁，乃对月寓怀，口号一绝云：

　　　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
　　　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士隐听了，大叫：“妙哉！吾每谓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飞腾之兆
已见，不日可接履于云霓之上矣。可贺，可贺！”乃亲斟一斗为贺。雨村因干
过，叹道：“非晚生酒后狂言，若论时尚之学，晚生也或可去充数沽名，只是
目今行囊路费一概无措，神京路远，非赖卖字撰文即能到者。”士隐不待说完
，便道：“兄何不早言。愚每有此心，但每遇兄时，兄并未谈及，愚故未敢唐
突。今既及此，愚虽不才，｀义利＇二字却还识得。且喜明岁正当大比，兄宜
作速入都，春闱一战，方不负兄之所学也。其盘费余事，弟自代为处置，亦不
枉兄之谬识矣！”当下即命小童进去，速封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又云：
“十九日乃黄道之期，兄可即买舟西上，待雄飞高举，明冬再晤，岂非大快之
事耶！”雨村收了银衣，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谈笑。那天已交
了三更，二人方散。

士隐送雨村去后，回房一觉，直至红日三竿方醒。因思昨夜之事，意欲再写两
封荐书与雨村带至神都，使雨村投谒个仕宦之家为寄足之地。因使人过去请时
，那家人去了回来说：“和尚说，贾爷今日五鼓已进京去了，也曾留下话与和
尚转达老爷，说｀读书人不在黄道黑道，总以事理为要，不及面辞了。＇”士
隐听了，也只得罢了。

真是闲处光阴易过，倏忽又是元霄佳节矣。士隐命家人霍启抱了英莲去看社火
花灯，半夜中，霍启因要小解，便将英莲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待他小解完了
来抱时，那有英莲的踪影？急得霍启直寻了半夜，至天明不见，那霍启也就不
敢回来见主人，便逃往他乡去了。那士隐夫妇，见女儿一夜不归，便知有些不
妥，再使几人去寻找，回来皆云连音响皆无。夫妻二人，半世只生此女，一旦
失落，岂不思想，因此昼夜啼哭，几乎不曾寻死。看看的一月，士隐先就得了
一病，当时封氏孺人也因思女构疾，日日请医疗治。

不想这日三月十五，葫芦庙中炸供，那些和尚不加小心，致使油锅火逸，便烧
着窗纸。此方人家多用竹篱木壁者，大抵也因劫数，于是接二连三，牵五挂四
，将一条街烧得如火焰山一般。彼时虽有军民来救，那火已成了势，如何救得
下？直烧了一夜，方渐渐的熄去，也不知烧了几家。只可怜甄家在隔壁，早已
烧成一片瓦砾场了。只有他夫妇并几个家人的性命不曾伤了。急得士隐惟跌足
长叹而已。只得与妻子商议，且到田庄上去安身。偏值近年水旱不收，鼠盗蜂
起，无非抢田夺地，鼠窃狗偷，民不安生，因此官兵剿捕，难以安身。士隐只
得将田庄都折变了，便携了妻子与两个丫鬟投他岳丈家去。

他岳丈名唤封肃，本贯大如州人氏，虽是务农，家中都还殷实。今见女婿这等
狼狈而来，心中便有些不乐。幸而士隐还有折变田地的银子未曾用完，拿出来
托他随分就价薄置些须房地，为后日衣食之计。那封肃便半哄半赚，些须与他
些薄田朽屋。士隐乃读书之人，不惯生理稼穑等事，勉强支持了一二年，越觉
穷了下去。封肃每见面时，便说些现成话，且人前人后又怨他们不善过活，只
一味好吃懒作等语。士隐知投人不着，心中未免悔恨，再兼上年惊唬，急忿怨
痛，已有积伤，暮年之人，贫病交攻，竟渐渐的露出那下世的光景来。

可巧这日拄了拐杖挣挫到街前散散心时，忽见那边来了一个跛足道人，疯癫落
脱，麻屣鹑衣，口内念着几句言词，道是：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士隐听了，便迎上来道：“你满口说些什
么？只听见些｀好＇｀了＇｀好＇｀了＇。那道人笑道：“你若果听见｀好＇
｀了＇二字，还算你明白。可知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
不好，若要好，须是了。我这歌儿，便名《好了歌》”士隐本是有宿慧的，一
闻此言，心中早已彻悟。因笑道：“且住！待我将你这《好了歌》解注出来何
如？”道人笑道：“你解，你解。”士隐乃说道：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
　　　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
　　　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金满箱
　　　，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
　　　！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
　　　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
　　　嫁衣裳！

那疯跛道人听了，拍掌笑道：“解得切，解得切！”士隐便说一声“走罢！”
将道人肩上褡裢抢了过来背着，竟不回家，同了疯道人飘飘而去。当下烘动街
坊，众人当作一件新闻传说。封氏闻得此信，哭个死去活来，只得与父亲商议
，遣人各处访寻，那讨音信？无奈何，少不得依靠着他父母度日。幸而身边还
有两个旧日的丫鬟伏侍，主仆三人，日夜作些针线发卖，帮着父亲用度。那封
肃虽然日日抱怨，也无可奈何了。

这日，那甄家大丫鬟在门前买线，忽听街上喝道之声，众人都说新太爷到任。
丫鬟于是隐在门内看时，只见军牢快手，一对一对的过去，俄而大轿抬着一个
乌帽猩袍的官府过去。丫鬟倒发了个怔，自思这官好面善，倒象在那里见过的
。于是进入房中，也就丢过不在心上。至晚间，正待歇息之时，忽听一片声打
的门响，许多人乱嚷，说：“本府太爷差人来传人问话。”封肃听了，唬得目
瞪口呆，不知有何祸事。

　　　　　　　　　　　　　　第二回

　　　　　　　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诗云

　　　一局输赢料不真，香销茶尽尚逡巡。
　　　欲知目下兴衰兆，须问旁观冷眼人。

却说封肃因听见公差传唤，忙出来陪笑启问。那些人只嚷：“快请出甄爷来！
”封肃忙陪笑道：“小人姓封，并不姓甄。只有当日小婿姓甄，今已出家一二
年了，不知可是问他？”那些公人道：“我们也不知什么｀真＇｀假＇，因奉
太爷之命来问，他既是你女婿，便带了你去亲见太爷面禀，省得乱跑。”说着
，不容封肃多言，大家推拥他去了。封家人个个都惊慌，不知何兆。

那天约二更时，只见封肃方回来，欢天喜地。众人忙问端的。他乃说道：“原
来本府新升的太爷姓贾名化，本贯胡州人氏，曾与女婿旧日相交。方才在咱门
前过去，因见娇杏那丫头买线，所以他只当女婿移住于此。我一一将原故回明
，那太爷倒伤感叹息了一回，又问外孙女儿，我说看灯丢了。太爷说：｀不妨
，我自使番役务必探访回来。＇说了一回话，临走倒送了我二两银子。”甄家
娘子听了，不免心中伤感。一宿无话。

至次日，早有雨村遣人送了两封银子，四匹锦缎，答谢甄家娘子，又寄一封密
书与封肃，转托问甄家娘子要那娇杏作二房。封肃喜的屁滚尿流，巴不得去奉
承，便在女儿前一力撺掇成了，乘夜只用一乘小轿，便把娇杏送进去了。雨村
欢喜，自不必说，乃封百金赠封肃，外谢甄家娘子许多物事，令其好生养赡，
以待寻访女儿下落。封肃回家无话。

却说娇杏这丫鬟，便是那年回顾雨村者。因偶然一顾，便弄出这段事来，亦是
自己意料不到之奇缘。谁想他命运两济，不承望自到雨村身边，只一年便生了
一子，又半载，雨村嫡妻忽染疾下世，雨村便将他扶侧作正室夫人了。正是：

　　　偶因一着错，便为人上人。

原来，雨村因那年士隐赠银之后，他于十六日便起身入都，至大比之期，不料
他十分得意，已会了进士，选入外班，今已升了本府知府。虽才干优长，未免
有些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员皆侧目而视。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寻
了个空隙，作成一本，参他“生情狡猾，擅纂礼仪，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结虎
狼之属，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等语。龙颜大怒，即批革职。该部文书一
到，本府官员无不喜悦。那雨村心中虽十分惭恨，却面上全无一点怨色，仍是
嘻笑自若，交代过公事，将历年做官积的些资本并家小人属送至原籍，安排妥
协，却是自己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迹。

那日，偶又游至维扬地面，因闻得今岁鹾政点的是林如海。这林如海姓林名海
，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兰台寺大夫，本贯姑苏人氏，今钦点
出为巡盐御史，到任方一月有余。原来这林如海之祖，曾袭过列侯，今到如海
，业经五世。起初时，只封袭三世，因当今隆恩盛德，远迈前代，额外加恩，
至如海之父，又袭了一代；　至如海，便从科第出身。虽系钟鼎之家，却亦是
书香之族。只可惜这林家支庶不盛，子孙有限，虽有几门，却与如海俱是堂族
而已，没甚亲支嫡派的。今如海年已四十，只有一个三岁之子，偏又于去岁死
了。虽有几房姬妾，奈他命中无子，亦无可如何之事。今只有嫡妻贾氏，生得
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岁。夫妻无子，故爱如珍宝，且又见他聪明清秀，便
也欲使他读书识得几个字，不过假充养子之意，聊解膝下荒凉之叹。

雨村正值偶感风寒，病在旅店，将一月光景方渐愈。一因身体劳倦，二因盘费
不继，也正欲寻个合式之处，暂且歇下。幸有两个旧友，亦在此境居住，因闻
得鹾政欲聘一西宾，雨村便相托友力，谋了进去，且作安身之计。妙在只一个
女学生，并两个伴读丫鬟，这女学生年又小，身体又极怯弱，工课不限多寡，
故十分省力。

堪堪又是一载的光阴，谁知女学生之母贾氏夫人一疾而终。女学生侍汤奉药，
守丧尽抱，遂又将辞馆别图。林如海意欲令女守制读书，故又将他留下。近因
女学生哀痛过伤，本自怯弱多病的，触犯旧症，遂连日不曾上学。雨村闲居无
聊，每当风日晴和，饭后便出来闲步。

这日，偶至郭外，意欲赏鉴那村野风光。忽信步至一山环水旋，茂林深竹之处
，隐隐的有座庙宇，门巷倾颓，墙垣朽败，门前有额，题着“智通寺”三字，
门旁又有一副旧破的对联，曰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雨村看了，因想到：“这两句话，文虽浅近，其意则深。我也曾游过些名山大
刹，倒不曾见过这话头，其中想必有个翻过筋斗来的亦未可知，何不进去试试
。”想着走入，只有一个龙钟老僧在那里煮粥。雨村见了，便不在意。及至问
他两句话，那老僧既聋且昏，齿落舌钝，所答非所问。

雨村不耐烦，便仍出来，意欲到那村肆中沽饮三杯，以助野趣，于是款步行来
。将入肆门，只见座上吃酒之客有一人起身大笑，接了出来，口内说：“奇遇
，奇遇。”雨村忙看时，此人是都中在古董行中贸易的号冷子兴者，旧日在都
相识。雨村最赞这冷子兴是个有作为大本领的人，这子兴又借雨村斯文之名，
故二人说话投机，最相契合。雨村忙笑问道：“老兄何日到此？弟竟不知。今
日偶遇，真奇缘也。”子兴道：“去年岁底到家，今因还要入都，从此顺路找
个敝友说一句话，承他之情，留我多住两日。我也无紧事，且盘桓两日，待月
半时也就起身了。今日敝友有事，我因闲步至此，且歇歇脚，不期这样巧遇！
”一面说，一面让雨村同席坐了，另整上酒肴来。二人闲谈漫饮，叙些别后之
事。

雨村因问：“近日都中可有新闻没有？”子兴道：“倒没有什么新闻，倒是老
先生你贵同宗家，出了一件小小的异事。”雨村笑道：“弟族中无人在都，何
谈及此？”子兴笑道：“你们同姓，岂非同宗一族？”雨村问是谁家。子兴道
：“荣国府贾府中，可也玷辱了先生的门楣么？”雨村笑道：“原来是他家。
若论起来，寒族人丁却不少，自东汉贾复以来，支派繁盛，各省皆有，谁逐细
考查得来？若论荣国一支，却是同谱。但他那等荣耀，我们不便去攀扯，至今
故越发生疏难认了。”子兴叹道：“老先生休如此说。如今的这宁荣两门，也
都萧疏了，不比先时的光景。”雨村道：“当日宁荣两宅的人口也极多，如何
就萧疏了？”冷子兴道：“正是，说来也话长。”雨村道：“去岁我到金陵地
界，因欲游览六朝遗迹，那日进了石头城，从他老宅门前经过。街东是宁国府
，街西是荣国府，二宅相连，竟将大半条街占了。大门前虽冷落无人，隔着围
墙一望，里面厅殿楼阁，也还都峥嵘轩峻，就是后一带花园子里面树木山石，
也还都有蓊蔚洇润之气，那里象个衰败之家？”冷子兴笑道：“亏你是进士出
身，原来不通！古人有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虽说不及先年那样
兴盛，较之平常仕宦之家，到底气象不同。如今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
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日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
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这还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
谁知这样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
雨村听说，也纳罕道：“这样诗礼之家，岂有不善教育之理？别门不知，只说
这宁，荣二宅，是最教子有方的。”

子兴叹道：“正说的是这两门呢。待我告诉你：当日宁国公与荣国公是一母同
胞弟兄两个。宁公居长，生了四个儿子。宁公死后，贾代化袭了官，也养了两
个儿子：长名贾敷，至八九岁上便死了，只剩了次子贾敬袭了官，如今一味好
道，只爱烧丹炼汞，余者一概不在心上。幸而早年留下一子，名唤贾珍，因他
父亲一心想作神仙，把官倒让他袭了。他父亲又不肯回原籍来，只在都中城外
和道士们胡羼。这位珍爷倒生了一个儿子，今年才十六岁，名叫贾蓉。如今敬
老爹一概不管。这珍爷那里肯读书，只一味高乐不了，把宁国府竟翻了过来，
也没有人敢来管他。再说荣府你听，方才所说异事，就出在这里。自荣公死后
，长子贾代善袭了官，娶的也是金陵世勋史侯家的小姐为妻，生了两个儿子：
长子贾赦，次子贾政。如今代善早已去世，太夫人尚在，长子贾赦袭着官，次
子贾政，自幼酷喜捕潦，祖父最疼，原欲以科甲出身的，不料代善临终时遗本
一上，皇上因恤先臣，即时令长子袭官外，问还有几子，立刻引见，遂额外赐
了这政老爹一个主事之衔，令其入部习学，如今现已升了员外郎了。这政老爹
的夫人王氏，头胎生的公子，名唤贾珠，十四岁进学，不到二十岁就娶了妻生
了子，一病死了。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这就奇了，不想后来
又生一位公子，说来更奇，一落胎胞，嘴里便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上面
还有许多字迹，就取名叫作宝玉。你道是新奇异事不是？”

雨村笑道：“果然奇异。只怕这人来历不小。”子兴冷笑道：“万人皆如此说
，因而乃祖母便先爱如珍宝。那年周岁时，政老爹便要试他将来的志向，便将
那世上所有之物摆了无数，与他抓取。谁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
抓来。政老爹便大怒了，说：｀将来酒色之徒耳！＇因此便大不喜悦。独那史
老太君还是命根一样。说来又奇，如今长了七八岁，虽然淘气异常，但其聪明
乖觉处，百个不及他一个。说起孩子话来也奇怪，他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
，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
你道好笑不好笑？将来色鬼无疑了！”雨村罕然厉色忙止道：“非也！可惜你
们不知道这人来历。大约政老前辈也错以淫魔色鬼看待了。若非多读书识事，
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参玄之力，不能知也。”

子兴见他说得这样重大，忙请教其端。雨村道：“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两种
，余者皆无大异。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大恶者，则应劫而生。运生世治，
劫生世危。尧，舜，禹，汤，文，武，周，召，孔，孟，董，韩，周，程，张
，朱，皆应运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纣，始皇，王莽，曹操，桓温，安禄
山，秦桧等，皆应劫而生者。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恶者，挠乱天下。清明灵
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残忍乖僻，天地之邪气，恶者之所秉也。今
当运隆祚永之朝，太平无为之世，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上至朝廷，下及草野
，比比皆是。所余之秀气，漫无所归，遂为甘露，为和风，洽然溉及四海。彼
残忍乖僻之邪气，不能荡溢于光天化日之中，遂凝结充塞于深沟大壑之内，偶
因风荡，或被云催，略有摇动感发之意，一丝半缕误而泄出者，偶值灵秀之气
适过，正不容邪，邪复妒正，两不相下，亦如风水雷电，地中既遇，既不能消
，又不能让，必至搏击掀发后始尽。故其气亦必赋人，发泄一尽始散。使男女
偶秉此气而生者，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于万万
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
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
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
为奇优名倡。如前代之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王谢二族，顾虎头，
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刘庭芝，温飞卿，米南宫，石曼卿，柳耆卿，秦少
游，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
，红拂，薛涛，崔莺，朝云之流，此皆易地则同之人也。”

子兴道：“依你说，｀成则王侯败则贼了。＇”雨村道：“正是这意。你还不
知，我自革职以来，这两年遍游各省，也曾遇见两个异样孩子。所以，方才你
一说这宝玉，我就猜着了八九亦是这一派人物。不用远说，只金陵城内，钦差
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你可知么？”子兴道：“谁人不知！这甄府和贾府就
是老亲，又系世交。两家来往，极其亲热的。便在下也和他家来往非止一日了
。”

雨村笑道：“去岁我在金陵，也曾有人荐我到甄府处馆。我进去看其光景，谁
知他家那等显贵，却是个富而好礼之家，倒是个难得之馆。但这一个学生，虽
是启蒙，却比一个举业的还劳神。说起来更可笑，他说：｀必得两个女儿伴着
我读书，我方能认得字，心里也明白，不然我自己心里糊涂。＇又常对跟他的
小厮们说：｀这女儿两个字，极尊贵，极清净的，比那阿弥陀佛，元始天尊的
这两个宝号还更尊荣无对的呢！你们这浊口臭舌，万不可唐突了这两个字，要
紧。但凡要说时，必须先用清水香茶漱了口才可，设若失错，便要凿牙穿腮等
事。＇其暴虐浮躁，顽劣憨痴，种种异常。只一放了学，进去见了那些女儿们
，其温厚和平，聪敏文雅，竟又变了一个。因此，他令尊也曾下死笞楚过几次
，无奈竟不能改。每打的吃疼不过时，他便｀姐姐＇｀妹妹＇乱叫起来。后来
听得里面女儿们拿他取笑：｀因何打急了只管叫姐妹做甚？莫不是求姐妹去说
情讨饶？你岂不愧些！＇他回答的最妙。他说：｀急疼之时，只叫｀姐姐＇｀
妹妹＇字样，或可解疼也未可知，因叫了一声，便果觉不疼了，遂得了秘法：
每疼痛之极，便连叫姐妹起来了。＇你说可笑不可笑？也因祖母溺爱不明，每
因孙辱师责子，因此我就辞了馆出来。如今在这巡盐御史林家做馆了。你看，
这等子弟，必不能守祖父之根基，从师长之规谏的。只可惜他家几个姊妹都是
少有的。”

子兴道：“便是贾府中，现有的三个也不错。政老爹的长女，名元春，现因贤
孝才德，选入宫作女史去了。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妾所出，名迎春，三小姐乃政
老爹之庶出，名探春，四小姐乃宁府珍爷之胞妹，名唤惜春。因史老夫人极爱
孙女，都跟在祖母这边一处读书，听得个个不错。雨村道：“更妙在甄家的风
俗，女儿之名，亦皆从男子之名命字，不似别家另外用这些｀春＇｀红＇｀香
＇｀玉＇等艳字的。何得贾府亦乐此俗套？”子兴道：“不然。只因现今大小
姐是正月初一日所生，故名元春，余者方从了｀春＇字。上一辈的，却也是从
兄弟而来的。现有对证：目今你贵东家林公之夫人，即荣府中赦，政二公之胞
妹，在家时名唤贾敏。不信时，你回去细访可知。”雨村拍案笑道：“怪道这
女学生读至凡书中有｀敏＇字，皆念作｀密＇字，每每如是，写字遇着｀敏＇
字，又减一二笔，我心中就有些疑惑。今听你说的，是为此无疑矣。怪道我这
女学生言语举止另是一样，不与近日女子相同，度其母必不凡，方得其女，今
知为荣府之孙，又不足罕矣，可伤上月竟亡故了。”子兴叹道：“老姊妹四个
，这一个是极小的，又没了。长一辈的姊妹，一个也没了。只看这小一辈的，
将来之东床如何呢。”

雨村道：“正是。方才说这政公，已有衔玉之儿，又有长子所遗一个弱孙。这
赦老竟无一个不成？”子兴道：“政公既有玉儿之后，其妾又生了一个，倒不
知其好歹。只眼前现有二子一孙，却不知将来如何。若问那赦公，也有二子，
长名贾琏，今已二十来往了，亲上作亲，娶的就是政老爹夫人王氏之内侄女，
今已娶了二年。这位琏爷身上现捐的是个同知，也是不肯读书，于世路上好机
变，言谈去的，所以如今只在乃叔政老爷家住着，帮着料理些家务。谁知自娶
了他令夫人之后，倒上下无一人不称颂他夫人的，琏爷倒退了一射之地：说模
样又极标致，言谈又爽利，心机又极深细，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

雨村听了，笑道：“可知我前言不谬。你我方才所说的这几个人，都只怕是那
正邪两赋而来一路之人，未可知也。”子兴道：“邪也罢，正也罢，只顾算别
人家的帐，你也吃一杯酒才好。”雨村道：“正是，只顾说话，竟多吃了几杯
。”子兴笑道：“说着别人家的闲话，正好下酒，即多吃几杯何妨。”雨村向
窗外看道：“天也晚了，仔细关了城。我们慢慢的进城再谈，未为不可。”于
是，二人起身，算还酒帐。方欲走时，又听得后面有人叫道：“雨村兄，恭喜
了！特来报个喜信的。”雨村忙回头看时－－

　　　　　　　　　　　　　　第三回

　　　　　　　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

却说雨村忙回头看时，不是别人，乃是当日同僚一案参革的号张如圭者。他本
系此地人，革后家居，今打听得都中奏准起复旧员之信，他便四下里寻情找门
路，忽遇见雨村，故忙道喜。二人见了礼，张如圭便将此信告诉雨村，雨村自
是欢喜，忙忙的叙了两句，遂作别各自回家。冷子兴听得此言，便忙献计，令
雨村央烦林如海，转向都中去央烦贾政。雨村领其意，作别回至馆中，忙寻邸
报看真确了。

次日，面谋之如海。如海道：“天缘凑巧，因贱荆去世，都中家岳母念及小女
无人依傍教育，前已遣了男女船只来接，因小女未曾大痊，故未及行。此刻正
思向蒙训教之恩未经酬报，遇此机会，岂有不尽心图报之理。但请放心。弟已
预为筹画至此，已修下荐书一封，转托内兄务为周全协佐，方可稍尽弟之鄙诚
，即有所费用之例，弟于内兄信中已注明白，亦不劳尊兄多虑矣。”雨村一面
打恭，谢不释口，一面又问：“不知令亲大人现居何职？只怕晚生草率，不敢
骤然入都干渎。”如海笑道：“若论舍亲，与尊兄犹系同谱，乃荣公之孙：大
内兄现袭一等将军，名赦，字恩侯，二内兄名政，字存周，现任工部员外郎，
其为人谦恭厚道，大有祖父遗风，非膏粱轻薄仕宦之流，故弟方致书烦托。否
则不但有污尊兄之清操，即弟亦不屑为矣。”雨村听了，心下方信了昨日子兴
之言，于是又谢了林如海。如海乃说：“已择了出月初二日小女入都，尊兄即
同路而往，岂不两便？”雨村唯唯听命，心中十分得意。如海遂打点礼物并饯
行之事，雨村一一领了。

那女学生黛玉，身体方愈，原不忍弃父而往，无奈他外祖母致意务去，且兼如
海说：“汝父年将半百，再无续室之意，且汝多病，年又极小，上无亲母教养
，下无姊妹兄弟扶持，今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去，正好减我顾盼之忧，何反
云不往？”黛玉听了，方洒泪拜别，随了奶娘及荣府几个老妇人登舟而去。雨
村另有一只船，带两个小童，依附黛玉而行。

有日到了都中，进入神京，雨村先整了衣冠，带了小童，拿着宗侄的名帖，至
荣府的门前投了。彼时贾政已看了妹丈之书，即忙请入相会。见雨村相貌魁伟
，言语不俗，且这贾政最喜读书人，礼贤下士，济弱扶危，大有祖风，况又系
妹丈致意，因此优待雨村，更又不同，便竭力内中协助，题奏之日，轻轻谋了
一个复职候缺，不上两个月，金陵应天府缺出，便谋补了此缺，拜辞了贾政，
择日上任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黛玉自那日弃舟登岸时，便有荣国府打发了轿子并拉行李的车辆久候了。
这林黛玉常听得母亲说过，他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他近日所见的这几个三等
仆妇，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了，何况今至其家。因此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
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自上了轿，进入城中
从纱窗向外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自与别处不同。又行了半
日，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
之人。正门却不开，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　
“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黛玉想道：这必是外祖之长房了。想着，又往西行
，不多远，照样也是三间大门，方是荣国府了。却不进正门，只进了西边角门
。那轿夫抬进去，走了一射之地，将转弯时，便歇下退出去了。后面的婆子们
已都下了轿，赶上前来。另换了三四个衣帽周全十七八岁的小厮上来，复抬起
轿子。众婆子步下围随至一垂花门前落下。众小厮退出，众婆子上来打起轿帘
，扶黛玉下轿。林黛玉扶着婆子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
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转过插屏，小小的三间厅，厅
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皆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
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台矶之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一见他们来
了，便忙都笑迎上来，说：“刚才老太太还念呢，可巧就来了。”于是三四人
争着打起帘笼，一面听得人回话：“林姑娘到了。”

黛玉方进入房时，只见两个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黛玉便知是他
外祖母。方欲拜见时，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
当下地下侍立之人，无不掩面涕泣，黛玉也哭个不住。一时众人慢慢解劝住了
，黛玉方拜见了外祖母。－－此即冷子兴所云之史氏太君，贾赦贾政之母也。
当下贾母一一指与黛玉：“这是你大舅母，这是你二舅母，这是你先珠大哥的
媳妇珠大嫂子。”黛玉一一拜见过。贾母又说：“请姑娘们来。今日远客才来
，可以不必上学去了。”众人答应了一声，便去了两个。

不一时，只见三个奶嬷嬷并五六个丫鬟，簇拥着三个姊妹来了。第一个肌肤微
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第二个削肩细腰
，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第三个
身量未足，形容尚小。其钗环裙袄，三人皆是一样的妆饰。黛玉忙起身迎上来
见礼，互相厮认过，大家归了坐。丫鬟们斟上茶来。不过说些黛玉之母如何得
病，如何请医服药，如何送死发丧。不免贾母又伤感起来，因说：“我这些儿
女，所疼者独有你母，今日一旦先舍我而去，连面也不能一见，今见了你，我
怎不伤心！”说着，搂了黛玉在怀，又呜咽起来。众人忙都宽慰解释，方略略
止住。

众人见黛玉年貌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却有一段自然
的风流态度，便知他有不足之症。因问：“常服何药，如何不急为疗治？”黛
玉道：“我自来是如此，从会吃饮食时便吃药，到今日未断，请了多少名医修
方配药，皆不见效。那一年我三岁时，听得说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去
出家，我父母固是不从。他又说：既舍不得他，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了
。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
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疯疯癫癫，说了这些不经之谈，也没人理他
。如今还是吃人参养荣丸。”贾母道：“正好，我这里正配丸药呢。叫他们多
配一料就是了。

一语未了，只听后院中有人笑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黛玉纳
罕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如此，这来者系谁，这样放诞无礼
？”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这个人打扮与
众姑娘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
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
，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Ё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
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
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起笑先闻。黛玉连忙起身接见。贾母笑道，“你不认得
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他
｀凤辣子＇就是了。”黛玉正不知以何称呼，只见众姊妹都忙告诉他道：“这
是琏嫂子。”黛玉虽不识，也曾听见母亲说过，大舅贾赦之子贾琏，娶的就是
二舅母王氏之内侄女，自幼假充男儿教养的，学名王熙凤。黛玉忙陪笑见礼，
以“嫂”呼之。这熙凤携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打谅了一回，仍送至贾母身边
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
气派，竟不象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
心头一时不忘。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说着，便
用帕拭泪。贾母笑道：“我才好了，你倒来招我。你妹妹远路才来，身子又弱
，也才劝住了，快再休提前话。”这熙凤听了，忙转悲为喜道：“正是呢！我
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了，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忘记了老祖宗。该
打，该打！”又忙携黛玉之手，问：“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
？在这里不要想家，想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
了，也只管告诉我。”一面又问婆子们：“林姑娘的行李东西可搬进来了？带
了几个人来？你们赶早打扫两间下房，让他们去歇歇。”

说话时，已摆了茶果上来。熙凤亲为捧茶捧果。又见二舅母问他：“月钱放过
了不曾？”熙凤道：“月钱已放完了。才刚带着人到后楼上找缎子，找了这半
日，也并没有见昨日太太说的那样的，想是太太记错了？”王夫人道：“有没
有，什么要紧。”因又说道：“该随手拿出两个来给你这妹妹去裁衣裳的，等
晚上想着叫人再去拿罢，可别忘了。”熙凤道：“这倒是我先料着了，知道妹
妹不过这两日到的，我已预备下了，等太太回去过了目好送来。”王夫人一笑
，点头不语。

当下茶果已撤，贾母命两个老嬷嬷带了黛玉去见两个母舅。时贾赦之妻邢氏忙
亦起身，笑回道：“我带了外甥女过去，倒也便宜。”贾母笑道：“正是呢，
你也去罢，不必过来了。”邢夫人答应了一声“是”字，遂带了黛玉与王夫人
作辞，大家送至穿堂前。出了垂花门，早有众小厮们拉过一辆翠幄青车，邢夫
人携了黛玉，坐在上面，众婆子们放下车帘，方命小厮们抬起，拉至宽处，方
驾上驯骡，亦出了西角门，往东过荣府正门，便入一黑油大门中，至仪门前方
下来。众小厮退出，方打起车帘，邢夫人搀着黛玉的手，进入院中。黛玉度其
房屋院宇，必是荣府中花园隔断过来的。进入三层仪门，果见正房厢庑游廊，
悉皆小巧别致，不似方才那边轩峻壮丽，且院中随处之树木山石皆在。一时进
入正室，早有许多盛妆丽服之姬妾丫鬟迎着，邢夫人让黛玉坐了，一面命人到
外面书房去请贾赦。一时人来回话说：“老爷说了：“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
娘彼此倒伤心，暂且不忍相见。劝姑娘不要伤心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即
同家里一样。姊妹们虽拙，大家一处伴着，亦可以解些烦闷。或有委屈之处，
只管说得，不要外道才是。＇”黛玉忙站起来，一一听了。再坐一刻，便告辞
。邢夫人苦留吃过晚饭去，黛玉笑回道：“舅母爱惜赐饭，原不应辞，只是还
要过去拜见二舅舅，恐领了赐去不恭，异日再领，未为不可。望舅母容谅。”
邢夫人听说，笑道：“这倒是了。”遂令两三个嬷嬷用方才的车好生送了姑娘
过去，于是黛玉告辞。邢夫人送至仪门前，又嘱咐了众人几句，眼看着车去了
方回来。

一时黛玉进了荣府，下了车。众嬷嬷引着，便往东转弯，穿过一个东西的穿堂
，向南大厅之后，仪门内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
四通八达，轩昂壮丽，比贾母处不同。黛玉便知这方是正经正内室，一条大甬
路，直接出大门的。进入堂屋中，抬头迎面先看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
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大字，是“荣禧堂”，后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荣
国公贾源”，又有“万几宸翰之宝”。大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来高青绿古
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金彝，一边是玻璃。地下两溜十六张楠
木交椅，又有一副对联，乃乌木联牌，镶着錾银的字迹，道是：

　　　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

下面一行小字，道是：“同乡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

原来王夫人时常居坐宴息，亦不在这正室，只在这正室东边的三间耳房内。于
是老嬷嬷引黛玉进东房门来。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や，正面设着大红金钱蟒
靠背，石青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
左边几上文王鼎匙箸香盒，右边几上汝窑美人觚－－觚内插着时鲜花卉，并茗
碗痰盒等物。地下面西一溜四张椅上，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脚踏。
椅之两边，也有一对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备。其余陈设，自不必细说。老嬷
嬷们让黛玉炕上坐，炕沿上却有两个锦褥对设，黛玉度其位次，便不上炕，只
向东边椅子上坐了。本房内的丫鬟忙捧上茶来。黛玉一面吃茶，一面打谅这些
丫鬟们，妆饰衣裙，举止行动，果亦与别家不同。

茶未吃了，只见一个穿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的丫鬟走来笑说道：“太太说，请
林姑娘到那边坐罢。”老嬷嬷听了，于是又引黛玉出来，到了东廊三间小正房
内。正房炕上横设一张炕桌，桌上磊着书籍茶具，靠东壁面西设着半旧的青缎
靠背引枕。王夫人却坐在西边下首，亦是半旧的青缎靠背坐褥。见黛玉来了，
便往东让。黛玉心中料定这是贾政之位。因见挨炕一溜三张椅子上，也搭着半
旧的弹墨椅袱，黛玉便向椅上坐了。王夫人再四携他上炕，他方挨王夫人坐了
。王夫人因说：“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再见罢。只是有一句话嘱咐你：你三
个姊妹倒都极好，以后一处念书认字学针线，或是偶一顽笑，都有尽让的。但
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庙
里还愿去了，尚未回来，晚间你看见便知了。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这些姊妹
都不敢沾惹他的。”

黛玉亦常听得母亲说过，二舅母生的有个表兄，乃衔玉而诞，顽劣异常，极恶
读书，最喜在内帏厮混，外祖母又极溺爱，无人敢管。今见王夫人如此说，便
知说的是这表兄了。因陪笑道：“舅母说的，可是衔玉所生的这位哥哥？在家
时亦曾听见母亲常说，这位哥哥比我大一岁，小名就唤宝玉，虽极憨顽，说在
姊妹情中极好的。况我来了，自然只和姊妹同处，兄弟们自是别院另室的，岂
得去沾惹之理？”王夫人笑道：“你不知道原故：他与别人不同，自幼因老太
太疼爱，原系同姊妹们一处娇养惯了的。若姊妹们有日不理他，他倒还安静些
，纵然他没趣，不过出了二门，背地里拿着他两个小幺儿出气，咕唧一会子就
完了。若这一日姊妹们和他多说一句话，他心里一乐，便生出多少事来。所以
嘱咐你别睬他。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无日，一时又疯疯傻傻，只休
信他。”

黛玉一一的都答应着。只见一个丫鬟来回：“老太太那里传晚饭了。”王夫人
忙携黛玉从后房门由后廊往西，出了角门，是一条南北宽夹道。南边是倒座三
间小小的抱厦厅，北边立着一个粉油大影壁，后有一半大门，小小一所房室。
王夫人笑指向黛玉道：“这是你凤姐姐的屋子，回来你好往这里找他来，少什
么东西，你只管和他说就是了。”这院门上也有四五个才总角的小厮，都垂手
侍立。王夫人遂携黛玉穿过一个东西穿堂，便是贾母的后院了。于是，进入后
房门，已有多人在此伺候，见王夫人来了，方安设桌椅。贾珠之妻李氏捧饭，
熙凤安箸，王夫人进羹。贾母正面榻上独坐，两边四张空椅，熙凤忙拉了黛玉
在左边第一张椅上坐了，黛玉十分推让。贾母笑道：“你舅母你嫂子们不在这
里吃饭。你是客，原应如此坐的。”黛玉方告了座，坐了。贾母命王夫人坐了
。迎春姊妹三个告了座方上来。迎春便坐右手第一，探春左第二，惜春右第二
。旁边丫鬟执着拂尘，漱盂，巾帕。李，凤二人立于案旁布让。外间伺候之媳
妇丫鬟虽多，却连一声咳嗽不闻。寂然饭毕，各有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来。当
日林如海教女以惜福养身，云饭后务待饭粒咽尽，过一时再吃茶，方不伤脾胃
。今黛玉见了这里许多事情不合家中之式，不得不随的，少不得一一改过来，
因而接了茶。早见人又捧过漱盂来，黛玉也照样漱了口。プ手毕，又捧上茶来
，这方是吃的茶。贾母便说：“你们去罢，让我们自在说话儿。”王夫人听了
，忙起身，又说了两句闲话，方引凤，李二人去了。贾母因问黛玉念何书。黛
玉道：“只刚念了《四书》。”黛玉又问姊妹们读何书。贾母道：“读的是什
么书，不过是认得两个字，不是睁眼的瞎子罢了！”

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黛玉心中正
疑惑着：“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懵懂顽童？”－－倒不见那蠢
物也罢了。心中想着，忽见丫鬟话未报完，已进来了一位年轻的公子：头上戴
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
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登着青缎粉
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
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
，系着一块美玉。黛玉一见，便吃一大惊，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象在那
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只见这宝玉向贾母请了安，贾母便命：“去
见你娘来。”宝玉即转身去了。一时回来，再看，已换了冠带：头上周围一转
的短发，都结成小辫，红丝结束，共攒至顶中胎发，总编一根大辫，黑亮如漆
，从顶至梢，一串四颗大珠，用金八宝坠角，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仍
旧带着项圈，宝玉，寄名锁，护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花撒花绫裤腿，锦边弹
墨袜，厚底大红鞋。越显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
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看其外貌最是极好，却难知
其底细。后人有《西江月》二词，批宝玉极恰，其词曰：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
　　　。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
　　　谤！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
　　　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
　　　儿形状！

贾母因笑道：“外客未见，就脱了衣裳，还不去见你妹妹！”宝玉早已看见多
了一个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忙来作揖。厮见毕归坐，细看形容，与众
各别：两弯似蹙非蹙ズ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ь之愁，娇袭一身
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
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宝玉看罢，因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贾母笑道：“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他？”宝玉笑道：“虽然未曾见过他
，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贾
母笑道：“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宝玉便走近黛玉身边坐下，
又细细打量一番，因问：“妹妹可曾读书？”黛玉道：“不曾读，只上了一年
学，些须认得几个字。”宝玉又道：“妹妹尊名是那两个字？”黛玉便说了名
。宝玉又问表字。黛玉道：“无字。”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
颦颦＇二字极妙。”探春便问何出。宝玉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
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这林妹妹眉尖若蹙，用取这两个字，岂不两
妙！”探春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宝玉笑道：“除《四书》外，杜撰
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又问黛玉：“可也有玉没有？”众人不解其语
，黛玉便忖度着因他有玉，故问我有也无，因答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
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
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
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吓的众人一拥争去拾玉。贾母急的搂了宝玉道：
“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宝玉满面泪痕泣道：“
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们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
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贾母忙哄他道：“你这妹妹原有这个来的，因
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无法处，遂将他的玉带了去了：一则全殉葬之
礼，尽你妹妹之孝心，二则你姑妈之灵，亦可权作见了女儿之意。因此他只说
没有这个，不便自己夸张之意。你如今怎比得他？还不好生慎重带上，仔细你
娘知道了。”说着，便向丫鬟手中接来，亲与他带上。宝玉听如此说，想一想
大有情理，也就不生别论了。

当下，奶娘来请问黛玉之房舍。贾母说：“今将宝玉挪出来，同我在套间暖阁
儿里，把你林姑娘暂安置碧纱橱里。等过了残冬，春天再与他们收拾房屋，另
作一番安置罢。”宝玉道：“好祖宗，我就在碧纱橱外的床上很妥当，何必又
出来闹的老祖宗不得安静。”贾母想了一想说：“也罢了。”每人一个奶娘并
一个丫头照管，余者在外间上夜听唤。一面早有熙凤命人送了一顶藕合色花帐
，并几件锦被缎褥之类。

黛玉只带了两个人来：一个是自幼奶娘王嬷嬷，一个是十岁的小丫头，亦是自
幼随身的，名唤作雪雁。贾母见雪雁甚小，一团孩气，王嬷嬷又极老，料黛玉
皆不遂心省力的，便将自己身边的一个二等丫头，名唤鹦哥者与了黛玉。外亦
如迎春等例，每人除自幼乳母外，另有四个教引嬷嬷，除贴身掌管钗钏プ沐两
个丫鬟外，另有五六个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鬟。当下，王嬷嬷与鹦哥陪侍
黛玉在碧纱橱内。宝玉之乳母李嬷嬷，并大丫鬟名唤袭人者，陪侍在外面大床
上。

原来这袭人亦是贾母之婢，本名珍珠。贾母因溺爱宝玉，生恐宝玉之婢无竭力
尽忠之人，素喜袭人心地纯良，克尽职任，遂与了宝玉。宝玉因知他本姓花，
又曾见旧人诗句上有“花气袭人”之句，遂回明贾母，更名袭人。这袭人亦有
些痴处：伏侍贾母时，心中眼中只有一个贾母，如今服侍宝玉，心中眼中又只
有一个宝玉。只因宝玉性情乖僻，每每规谏宝玉，心中着实忧郁。

是晚，宝玉李嬷嬷已睡了，他见里面黛玉和鹦哥犹未安息，他自卸了妆，悄悄
进来，笑问：“姑娘怎么还不安息？”黛玉忙让：“姐姐请坐。”袭人在床沿
上坐了。鹦哥笑道：“林姑娘正在这里伤心，自己淌眼抹泪的说：｀今儿才来
，就惹出你家哥儿的狂病，倘或摔坏了那玉，岂不是因我之过！＇因此便伤心
，我好容易劝好了”。袭人道：“姑娘快休如此，将来只怕比这个更奇怪的笑
话儿还有呢！若为他这种行止，你多心伤感，只怕你伤感不了呢。快别多心！
”黛玉道：“姐姐们说的，我记着就是了。究竟那玉不知是怎么个来历？上面
还有字迹？”袭人道：“连一家子也不知来历，上头还有现成的眼儿，听得说
，落草时是从他口里掏出来的。等我拿来你看便知。”黛玉忙止道：“罢了，
此刻夜深，明日再看也不迟。”大家又叙了一回，方才安歇。

次日起来，省过贾母，因往王夫人处来，正值王夫人与熙凤在一处拆金陵来的
书信看，又有王夫人之兄嫂处遣了两个媳妇来说话的。黛玉虽不知原委，探春
等却都晓得是议论金陵城中所居的薛家姨母之子姨表兄薛蟠，倚财仗势，打死
人命，现在应天府案下审理。如今母舅王子腾得了信息，故遣他家内的人来告
诉这边，意欲唤取进京之意。

　　　　　　　　　　　　　　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却说黛玉同姊妹们至王夫人处，见王夫人与兄嫂处的来使计议家务，又说姨母
家遭人命官司等语。因见王夫人事情冗杂，姊妹们遂出来，至寡嫂李氏房中来
了。

原来这李氏即贾珠之妻。珠虽夭亡，幸存一子，取名贾兰，今方五岁，已入学
攻书。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为国子监祭酒，族中男女无
有不诵诗读书者。至李守中继承以来，便说“女子无才便有德”，故生了李氏
时，便不十分令其读书，只不过将些《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等
三四种书，使他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罢了，却只以纺绩井臼为
要，因取名为李纨，字宫裁。因此这李纨虽青春丧偶，居家处膏粱锦绣之中，
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无见无闻，唯知侍亲养子，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
而已。今黛玉虽客寄于斯，日有这般姐妹相伴，除老父外，余者也都无庸虑及
了。

如今且说雨村，因补授了应天府，一下马就有一件人命官司详至案下，乃是两
家争买一婢，各不相让，以至殴伤人命。彼时雨村即传原告之人来审。那原告
道：“被殴死者乃小人之主人。因那日买了一个丫头，不想是拐子拐来卖的。
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银子，我家小爷原说第三日方是好日子，再接入门。这
拐子便又悄悄的卖与薛家，被我们知道了，去找拿卖主，夺取丫头。无奈薛家
原系金陵一霸，倚财仗势，众豪奴将我小主人竟打死了。凶身主仆已皆逃走，
无影无踪，只剩了几个局外之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状，竟无人作主。望大老爷
拘拿凶犯，剪恶除凶，以救孤寡，死者感戴天恩不尽！”

雨村听了大怒道：“岂有这样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来的
！”因发签差公人立刻将凶犯族中人拿来拷问，令他们实供藏在何处，一面再
动海捕文书。正要发签时，只见案边立的一个门子使眼色儿，－－不令他发签
之意。雨村心下甚为疑怪，只得停了手，即时退堂，至密室，侍从皆退去，只
留门子服侍。这门子忙上来请安，笑问：“老爷一向加官进禄，八九年来就忘
了我了？”雨村道：“却十分面善得紧，只是一时想不起来。”那门子笑道：
“老爷真是贵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忘了，不记当年葫芦庙里之事？”雨村
听了，如雷震一惊，方想起往事。原来这门子本是葫芦庙内一个小沙弥，因被
火之后，无处安身，欲投别庙去修行，又耐不得清凉景况，因想这件生意倒还
轻省热闹，遂趁年纪蓄了发，充了门子。雨村那里料得是他，便忙携手笑道：
“原来是故人。”又让坐了好谈。这门子不敢坐。雨村笑道：“贫贱之交不可
忘。你我故人也，二则此系私室，既欲长谈，岂有不坐之理？”这门子听说，
方告了座，斜签着坐了。

雨村因问方才何故有不令发签之意。这门子道：“老爷既荣任到这一省，难道
就没抄一张本省｀护官符＇来不成？”雨村忙问：“何为｀护官符＇？我竟不
知。”门子道：“这还了得！连这个不知，怎能作得长远！如今凡作地方官者
，皆有一个私单，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有势，极富极贵的大乡绅名姓，各省
皆然，倘若不知，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连性命还保不成呢
！所以绰号叫作｀护官符＇。方才所说的这薛家，老爷如何惹他！他这件官司
并无难断之处，皆因都碍着情分面上，所以如此。”一面说，一面从顺袋中取
出一张抄写的｀护官符＇来，递与雨村，看时，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
谚俗口碑。其口碑排写得明白，下面所注的皆是自始祖官爵并房次。石头亦曾
抄写了一张，今据石上所抄云：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宁国荣国二公之后，共二十房分，宁荣亲派八
　　　　　　　　　　　房在都外，现原籍住者十二房。）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保龄侯尚书令史公之后，房分共十八，都中现
　　　　　　　　　　　住者十房，原籍现居八房。）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之后，共十二房，都中二
　　　　　　　　　　　房，余在籍。）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紫薇舍人薛公之后，现领内府帑银行商，共八
　　　　　　　　　　　房分。）　

雨村犹未看完，忽听传点，人报：“王老爷来拜。”雨村听说，忙具衣冠出去
迎接。有顿饭工夫，方回来细问。这门子道：“这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皆损
，一荣皆荣，扶持遮饰，俱有照应的。今告打死人之薛，就系丰年大雪之｀雪
＇也。也不单靠这三家，他的世交亲友在都在外者，本亦不少。老爷如今拿谁
去？”雨村听如此说，便笑问门子道：“如你这样说来，却怎么了结此案？你
大约也深知这凶犯躲的方向了？”

门子笑道：“不瞒老爷说，不但这凶犯的方向我知道，一并这拐卖之人我也知
道，死鬼买主也深知道。待我细说与老爷听：这个被打之死鬼，乃是本地一个
小乡绅之子，名唤冯渊，自幼父母早亡，又无兄弟，只他一个人守着些薄产过
日子。长到十八九岁上，酷爱男风，最厌女子。这也是前生冤孽，可巧遇见这
拐子卖丫头，他便一眼看上了这丫头，立意买来作妾，立誓再不交结男子，也
不再娶第二个了，所以三日后方过门。谁晓这拐子又偷卖与薛家，他意欲卷了
两家的银子，再逃往他省。谁知又不曾走脱，两家拿住，打了个臭死，都不肯
收银，只要领人。那薛家公子岂是让人的，便喝着手下人一打，将冯公子打了
个稀烂，抬回家去三日死了。这薛公子原是早已择定日子上京去的，头起身两
日前，就偶然遇见这丫头，意欲买了就进京的，谁知闹出这事来。既打了冯公
子，夺了丫头，他便没事人一般，只管带了家眷走他的路。他这里自有兄弟奴
仆在此料理，也并非为此些些小事值得他一逃走的。这且别说，老爷你当被卖
之丫头是谁？”雨村笑道：“我如何得知。”门子冷笑道：“这人算来还是老
爷的大恩人呢！他就是葫芦庙旁住的甄老爷的小姐，名唤英莲的。”雨村罕然
道：“原来就是他！闻得养至五岁被人拐去，却如今才来卖呢？”

门子道：“这一种拐子单管偷拐五六岁的儿女，养在一个僻静之处，到十一二
岁，度其容貌，带至他乡转卖。当日这英莲，我们天天哄他顽耍，虽隔了七八
年，如今十二三岁的光景，其模样虽然出脱得齐整好些，然大概相貌，自是不
改，熟人易认。况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小的一点胭脂痣，从胎里带来的，所
以我却认得。偏生这拐子又租了我的房舍居住，那日拐子不在家，我也曾问他
。他是被拐子打怕了的，万不敢说，只说拐子系他亲爹，因无钱偿债，故卖他
。我又哄之再四，他又哭了，只说｀我不记得小时之事！＇这可无疑了。那日
冯公子相看了，兑了银子，拐子醉了，他自叹道：｀我今日罪孽可满了！＇后
又听见冯公子令三日之后过门，他又转有忧愁之态。我又不忍其形景，等拐子
出去，又命内人去解释他：｀这冯公子必待好日期来接，可知必不以丫鬟相看
。况他是个绝风流人品，家里颇过得，素习又最厌恶堂客，今竟破价买你，后
事不言可知。只耐得三两日，何必忧闷！＇他听如此说，方才略解忧闷，自为
从此得所。谁料天下竟有这等不如意事，第二日，他偏又卖与薛家。若卖与第
二个人还好，这薛公子的混名人称｀呆霸王＇，最是天下第一个弄性尚气的人
，而且使钱如土，遂打了个落花流水，生拖死拽，把个英莲拖去，如今也不知
死活。这冯公子空喜一场，一念未遂，反花了钱，送了命，岂不可叹！”

雨村听了，亦叹道：“这也是他们的孽障遭遇，亦非偶然。不然这冯渊如何偏
只看准了这英莲？这英莲受了拐子这几年折磨，才得了个头路，且又是个多情
的，若能聚合了，倒是件美事，偏又生出这段事来。这薛家纵比冯家富贵，想
其为人，自然姬妾众多，淫佚无度，未必及冯渊定情于一人者。这正是梦幻情
缘，恰遇一对薄命儿女。且不要议论他，只目今这官司，如何剖断才好？”门
子笑道：“老爷当年何其明决，今日何反成了个没主意的人了！小的闻得老爷
补升此任，亦系贾府王府之力，此薛蟠即贾府之亲，老爷何不顺水行舟，作个
整人情，将此案了结，日后也好去见贾府王府。”雨村道：“你说的何尝不是
。但事关人命，蒙皇上隆恩，起复委用，实是重生再造，正当殚心竭力图报之
时，岂可因私而废法？是我实不能忍为者。”门子听了，冷笑道：“老爷说的
何尝不是大道理，但只是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岂不闻古人有云：｀大丈夫相
时而动＇，又曰｀趋吉避凶者为君子＇。依老爷这一说，不但不能报效朝廷，
亦且自身不保，还要三思为妥。”

雨村低了半日头，方说道：“依你怎么样？”门子道：“小人已想了一个极好
的主意在此：老爷明日坐堂，只管虚张声势，动文书发签拿人。原凶自然是拿
不来的，原告固是定要将薛家族中及奴仆人等拿几个来拷问。小的在暗中调停
，令他们报个暴病身亡，令族中及地方上共递一张保呈，老爷只说善能扶鸾请
仙，堂上设下乩坛，令军民人等只管来看。老爷就说：｀乩仙批了，死者冯渊
与薛蟠原因夙孽相逢，今狭路既遇，原应了结。薛蟠今已得了无名之病，被冯
魂追索已死。其祸皆因拐子某人而起，拐之人原系某乡某姓人氏，按法处治，
余不略及＇等语。小人暗中嘱托拐子，令其实招。众人见乩仙批语与拐子相符
，余者自然也都不虚了。薛家有的是钱，老爷断一千也可，五百也可，与冯家
作烧埋之费。那冯家也无甚要紧的人，不过为的是钱，见有了这个银子，想来
也就无话了。老爷细想此计如何？”雨村笑道：“不妥，不妥。等我再斟酌斟
酌，或可压服口声。”二人计议，天色已晚，别无话说。

至次日坐堂，勾取一应有名人犯，雨村详加审问，果见冯家人口稀疏，不过赖
此欲多得些烧埋之费，薛家仗势倚情，偏不相让，故致颠倒未决。雨村便徇情
枉法，胡乱判断了此案。冯家得了许多烧埋银子，也就无甚话说了。雨村断了
此案，急忙作书信二封，与贾政并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不过说“令甥之事已完
，不必过虑”等语。此事皆由葫芦庙内之沙弥新门子所出，雨村又恐他对人说
出当日贫贱时的事来，因此心中大不乐业，后来到底寻了个不是，远远的充发
了他才罢。

当下言不着雨村。且说那买了英莲打死冯渊的薛公子，亦系金陵人氏，本是书
香继世之家。只是如今这薛公子幼年丧父，寡母又怜他是个独根孤种，未免溺
爱纵容，遂至老大无成，且家中有百万之富，现领着内帑钱粮，采办杂料。这
薛公子学名薛蟠，表字文起，五岁上就性情奢侈，言语傲慢。虽也上过学，不
过略识几字，终日惟有斗鸡走马，游山玩水而已。虽是皇商，一应经济世事，
全然不知，不过赖祖父之旧情分，户部挂虚名，支领钱粮，其余事体，自有伙
计老家人等措办。寡母王氏乃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之妹，与荣国府贾政的夫
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年方四十上下年纪，只有薛蟠一子。还有一女
，比薛蟠小两岁，乳名宝钗，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当日有他父亲在日，
酷爱此女，令其读书识字，较之乃兄竟高过十倍。自父亲死后，见哥哥不能依
贴母怀，他便不以书字为事，只留心针黹家计等事，好为母亲分忧解劳。近因
今上崇诗尚礼，征采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除聘选妃嫔外，凡仕宦名家之女
，皆亲名达部，以备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二则自薛蟠
父亲死后，各省中所有的买卖承局，总管，伙计人等，见薛蟠年轻不谙世事，
便趁时拐骗起来，京都中几处生意，渐亦消耗。薛蟠素闻得都中乃第一繁华之
地，正思一游，便趁此机会，一为送妹待选，二为望亲，三因亲自入部销算旧
帐，再计新支，－－其实则为游览上国风光之意。因此早已打点下行装细软，
以及馈送亲友各色土物人情等类，正择日一定起身，不想偏遇见了拐子重卖英
莲。薛蟠见英莲生得不俗，立意买他，又遇冯家来夺人，因恃强喝令手下豪奴
将冯渊打死。他便将家中事务一一的嘱托了族中人并几个老家人，他便带了母
妹竟自起身长行去了。人命官司一事，他竟视为儿戏，自为花上几个臭钱，没
有不了的。

在路不记其日。那日已将入都时，却又闻得母舅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
都查边。薛蟠心中暗喜道：“我正愁进京去有个嫡亲的母舅管辖着，不能任意
挥霍挥霍，偏如今又升出去了，可知天从人愿。”因和母亲商议道：“咱们京
中虽有几处房舍，只是这十来年没人进京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偷着租赁与人
，须得先着几个人去打扫收拾才好。”他母亲道：“何必如此招摇！咱们这一
进京，原该先拜望亲友，或是在你舅舅家，或是你姨爹家。他两家的房舍极是
便宜的，咱们先能着住下，再慢慢的着人去收拾，岂不消停些。”薛蟠道：“
如今舅舅正升了外省去，家里自然忙乱起身，咱们这工夫一窝一拖的奔了去，
岂不没眼色。”他母亲道：“你舅舅家虽升了去，还有你姨爹家。况这几年来
，你舅舅姨娘两处，每每带信捎书，接咱们来。如今既来了，你舅舅虽忙着起
身，你贾家姨娘未必不苦留我们。咱们且忙忙收拾房屋，岂不使人见怪？你的
意思我却知道，守着舅舅姨爹住着，未免拘紧了你，不如你各自住着，好任意
施为。你既如此，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我和你姨娘，姊妹们别了这几年，却
要厮守几日，我带了你妹子投你姨娘家去，你道好不好？”薛蟠见母亲如此说
，情知扭不过的，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荣国府来。

那时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亏贾雨村维持了结，才放了心。又见哥哥升了
边缺，正愁又少了娘家的亲戚来往，略加寂寞。过了几日，忽家人传报：“姨
太太带了哥儿姐儿，合家进京，正在门外下车。”喜的王夫人忙带了女媳人等
，接出大厅，将薛姨妈等接了进去。姊妹们暮年相会，自不必说悲喜交集，泣
笑叙阔一番。忙又引了拜见贾母，将人情土物各种酬献了。合家俱厮见过，忙
又治席接风。

薛蟠已拜见过贾政，贾琏又引着拜见了贾赦，贾珍等。贾政便使人上来对王夫
人说：“姨太太已有了春秋，外甥年轻不知世路，在外住着恐有人生事。咱们
东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来间房，白空闲着，打扫了，请姨太太和姐儿哥儿住了
甚好。”王夫人未及留，贾母也就遣人来说：“请姨太太就在这里住下，大家
亲密些”等语。薛姨妈正要同居一处，方可拘紧些儿子，若另住在外，又恐他
纵性惹祸，遂忙道谢应允。又私与王夫人说明：“一应日费供给一概免却，方
是处常之法。”王夫人知他家不难于此，遂亦从其愿。从此后薛家母子就在梨
香院住了。

原来这梨香院即当日荣公暮年养静之所，小小巧巧，约有十余间房屋，前厅后
舍俱全。另有一门通街，薛蟠家人就走此门出入。西南有一角门，通一夹道，
出夹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东边了。每日或饭后，或晚间，薛姨妈便过来，或与
贾母闲谈，或与王夫人相叙。宝钗日与黛玉迎春姊妹等一处，或看书下棋，或
作针黹，倒也十分乐业。只是薛蟠起初之心，原不欲在贾宅居住者，但恐姨父
管约拘禁，料必不自在的，无奈母亲执意在此，且宅中又十分殷勤苦留，只得
暂且住下，一面使人打扫出自己的房屋，再移居过去的。谁知自从在此住了不
上一月的光景，贾宅族中凡有的子侄，俱已认熟了一半，凡是那些纨э气习者
，莫不喜与他来往，今日会酒，明日观花，甚至聚赌嫖娼，渐渐无所不至，引
诱的薛蟠比当日更坏了十倍。虽然贾政训子有方，治家有法，一则族大人多，
照管不到这些，二则现任族长乃是贾珍，彼乃宁府长孙，又现袭职，凡族中事
，自有他掌管，三则公私冗杂，且素性潇洒，不以俗务为要，每公暇之时，不
过看书着棋而已，余事多不介意。况且这梨香院相隔两层房舍，又有街门另开
，任意可以出入，所以这些子弟们竟可以放意畅怀的，因此遂将移居之念渐渐
打灭了。

　　　　　　　　　　　　　　第五回

　　　　　　　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第四回中既将薛家母子在荣府内寄居等事略已表明，此回则暂不能写矣。

如今且说林黛玉自在荣府以来，贾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迎春，
探春，惜春三个亲孙女倒且靠后，便是宝玉和黛玉二人之亲密友爱处，亦自较
别个不同，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顺，略无参商。不想如
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
所不及。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
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顽。因此黛玉心中
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宝钗却浑然不觉。那宝玉亦在孩提之间，况自天性所禀
来的一片愚拙偏僻，视姊妹弟兄皆出一意，并无亲疏远近之别。其中因与黛玉
同随贾母一处坐卧，故略比别个姊妹熟惯些。既熟惯，则更觉亲密，既亲密，
则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这日不知为何，他二人言语有些不合起来
，黛玉又气的独在房中垂泪，宝玉又自悔言语冒撞，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渐渐
的回转来。

因东边宁府中花园内梅花盛开，贾珍之妻尤氏乃治酒，请贾母，邢夫人，王夫
人等赏花。是日先携了贾蓉之妻，二人来面请。贾母等于早饭后过来，就在会
芳园游顽，先茶后酒，不过皆是宁荣二府女眷家宴小集，并无别样新文趣事可
记。

一时宝玉倦怠，欲睡中觉，贾母命人好生哄着，歇一回再来。贾蓉之妻秦氏便
忙笑回道：“我们这里有给宝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与我就是
了。”又向宝玉的奶娘丫鬟等道：“嬷嬷，姐姐们，请宝叔随我这里来。”贾
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生的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
一个得意之人，见他去安置宝玉，自是安稳的。

当下秦氏引了一簇人来至上房内间。宝玉抬头看见一幅画贴在上面，画的人物
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图》，也不看系何人所画，心中便有些不快。又有一
幅对联，写的是：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及看了这两句，纵然室宇精美，铺陈华圉，亦断断不肯在这里了，忙说：“快
出去！快出去！”秦氏听了笑道：“这里还不好，可往那里去呢？不然往我屋
里去吧。”宝玉点头微笑。有一个嬷嬷说道：“那里有个叔叔往侄儿房里睡觉
的理？”秦氏笑道：“嗳哟哟，不怕他恼。他能多大呢，就忌讳这些个！上月
你没看见我那个兄弟来了，虽然与宝叔同年，两个人若站在一处，只怕那个还
高些呢。”宝玉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带他来我瞧瞧。”众人笑道：“隔着
二三十里，往那里带去，见的日子有呢。”说着大家来至秦氏房中。刚至房门
，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而来。宝玉觉得眼饧骨软，连说“好香！”入房向
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
，其联云：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

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
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
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宝玉含笑连说：“这里好！”秦氏笑道：“我这屋子
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说着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
鸳枕。于是众奶母伏侍宝玉卧好，款款散了，只留袭人，媚人，晴雯，麝月四
个丫鬟为伴。秦氏便分咐小丫鬟们，好生在廊檐下看着猫儿狗儿打架。

那宝玉刚合上眼，便惚惚的睡去，犹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荡荡，随了秦氏，至
一所在。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真是人迹希逢，飞尘不到。宝玉在梦中欢
喜，想道：“这个去处有趣，我就在这里过一生，纵然失了家也愿意，强如天
天被父母师傅打呢。”正胡思之间，忽听山后有人作歌曰：

　　　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
　　　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宝玉听了是女子的声音。歌声未息，早见那边走出一个人来，蹁跹袅娜，端的
与人不同。有赋为证：

　　　　　方离柳坞，乍出花房。但行处，鸟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
　　　廊。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荷衣欲动兮，听环佩之铿锵。
　　　靥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纤腰之楚楚兮
　　　，回风舞雪，珠翠之辉辉兮，满额鹅黄。出没花间兮，宜嗔宜喜
　　　，徘徊池上兮，若飞若扬。蛾眉颦笑兮，将言而未语，莲步乍移
　　　兮，待止而欲行。羡彼之良质兮，冰清玉润，羡彼之华服兮，闪
　　　灼文章。爱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美彼之态度兮，凤翥龙翔。
　　　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菊被霜。其静若何，松生空
　　　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龙游曲沼。其神若何，月
　　　射寒江。应惭西子，实愧王嫱。奇矣哉，生于孰地，来自何方，
　　　信矣乎，瑶池不二，紫府无双。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

宝玉见是一个仙姑，喜的忙来作揖问道：“神仙姐姐不知从那里来，如今要往
那里去？也不知这是何处，望乞携带携带。”那仙姑笑道：“吾居离恨天之上
，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司人间之风情月债，
掌尘世之女怨男痴。因近来风流冤孽，缠绵于此处，是以前来访察机会，布散
相思。今忽与尔相逢，亦非偶然。此离吾境不远，别无他物，仅有自采仙茗一
盏，亲酿美酒一瓮，素练魔舞歌姬数人，新填《红楼梦》仙曲十二支，试随吾
一游否？”宝玉听说，便忘了秦氏在何处，竟随了仙姑，至一所在，有石牌横
建，上书“太虚幻境”四个大字，两边一副对联，乃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上面横书四个大字，道是：“孽海情天”。又有一
副对联，大书云：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
　　　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宝玉看了，心下自思道：“原来如此。但不知何为｀古今之情＇，何为｀风月
之债＇？从今倒要领略领略。”宝玉只顾如此一想，不料早把些邪魔招入膏肓
了。当下随了仙姑进入二层门内，至两边配殿，皆有匾额对联，一时看不尽许
多，惟见有几处写的是：“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怨司”
，“春感司”，“秋悲司”。看了，因向仙姑道：“敢烦仙姑引我到那各司中
游玩游玩，不知可使得？”仙姑道：“此各司中皆贮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
过去未来的簿册，尔凡眼尘躯，未便先知的。”宝玉听了，那里肯依，复央之
再四。仙姑无奈，说：“也罢，就在此司内略随喜随喜罢了。”宝玉喜不自胜
，抬头看这司的匾上，乃是“薄命司”三字，两边对联写的是：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宝玉看了，便知感叹。进入门来，只见有十数个大厨，皆用封条封着。看那封
条上，皆是各省的地名。宝玉一心只拣自己的家乡封条看，遂无心看别省的了
。只见那边厨上封条上大书七字云：“金陵十二钗正册”。宝玉问道：“何为
｀金陵十二钗正册＇？”警幻道：“即贵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册，故为｀正册
＇。”宝玉道：“常听人说，金陵极大，怎么只十二个女子？如今单我家里，
上上下下，就有几百女孩子呢。”警幻冷笑道：“贵省女子固多，不过择其紧
要者录之。下边二厨则又次之。余者庸常之辈，则无册可录矣。”宝玉听说，
再看下首二厨上，果然写着“金陵十二钗副册”，又一个写着“金陵十二钗又
副册”。宝玉便伸手先将“又副册”厨开了，拿出一本册来，揭开一看，只见
这首页上画着一幅画，又非人物，也无山水，不过是水墨染的满纸乌云浊雾而
已。后有几行字迹，写的是：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
　　　怨。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宝玉看了，又见后面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也有几句言词，写道是：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
　　　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宝玉看了不解。遂掷下这个，又去开了副册厨门，拿起一本册来，揭开看时，
只见画着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莲枯藕败，后面书云：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
　　　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宝玉看了仍不解。便又掷了，再去取“正册”看，只见头一页上便画着两株枯
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言词，道是：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宝玉看了仍不解。待要问时，情知他必不肯泄漏，待要丢下，又不舍。遂又往
后看时，只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香橼。也有一首歌词云：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
　　　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

后面又画着两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
也有四句写云：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
　　　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后面又画几缕飞云，一湾逝水。其词曰：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
　　　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

后面又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泥垢之中。其断语云：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后面忽见画着个恶狼，追扑一美女，欲啖之意。其书云：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后面便是一所古庙，里面有一美人在内看经独坐。其判云：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后面便是一片冰山，上面有一只雌凤。其判曰：

　　　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
　　　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后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里纺绩。其判云：

　　　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
　　　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

后面又画着一盆茂兰，旁有一位凤冠霞帔的美人。也有判云：

　　　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
　　　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

后面又画着高楼大厦，有一美人悬梁自缢。其判云：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宝玉还欲看时，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恐把仙机泄漏，遂掩了卷册
，笑向宝玉道：“且随我去游玩奇景，何必在此打这闷葫芦！”

宝玉恍恍惚惚，不觉弃了卷册，又随了警幻来至后面。但见珠帘绣幕，画栋雕
檐，说不尽那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宫。更见仙花馥郁，异草芬芳，
真好个所在。又听警幻笑道：“你们快出来迎接贵客！”一语未了，只见房中
又走出几个仙子来，皆是荷袂蹁跹，羽衣飘舞，姣若春花，媚如秋月。一见了
宝玉，都怨谤警幻道：“我们不知系何｀贵客＇，忙的接了出来！姐姐曾说今
日今时必有绛珠妹子的生魂前来游玩，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这浊物来污染这
清净女儿之境？”

宝玉听如此说，便吓得欲退不能退，果觉自形污秽不堪。警幻忙携住宝玉的手
，向众姊妹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荣府去接绛珠，适从宁府所过，
偶遇宁荣二公之灵，嘱吾云：｀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传流，
虽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者。故遗之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其中
惟嫡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生性怪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无奈吾家运
数合终，恐无人规引入正。幸仙姑偶来，万望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或
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后入于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如此嘱吾，故发慈
心，引彼至此。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终身册籍，令彼熟玩，尚未觉悟，
故引彼再至此处，令其再历饮馔声色之幻，或冀将来一悟，亦未可知也。”

说毕，携了宝玉入室。但闻一缕幽香，竟不知其所焚何物。宝玉遂不禁相问。
警幻冷笑道：“此香尘世中既无，尔何能知！此香乃系诸名山胜境内初生异卉
之精，合各种宝林珠树之油所制，名｀群芳髓＇。”宝玉听了，自是羡慕而已
。大家入座，小丫鬟捧上茶来。宝玉自觉清香异味，纯美非常，因又问何名。
警幻道：“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灵叶上所带之宿露而烹，此茶名
曰｀千红一窟＇。”宝玉听了，点头称赏。因看房内，瑶琴，宝鼎，古画，新
诗，无所不有，更喜窗下亦有唾绒，奁间时渍粉污。壁上也见悬着一副对联，
书云：

　　　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

宝玉看毕，无不羡慕。因又请问众仙姑姓名：一名痴梦仙姑，一名钟情大士，
一名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号不一。少刻，有小丫鬟来调桌安椅，
设摆酒馔。真是：琼浆满泛玻璃盏，玉液浓斟琥珀杯。更不用再说那肴馔之盛
。宝玉因闻得此酒清香甘冽，异乎寻常，又不禁相问。警幻道：“此酒乃以百
花之蕊，万木之汁，加以麟髓之醅，凤乳之酿成，因名为｀万艳同杯＇。”宝
玉称赏不迭。

饮酒间，又有十二个舞女上来，请问演何词曲。警幻道：“就将新制《红楼梦
》十二支演上来。”舞女们答应了，便轻敲檀板，款按银筝，听他歌道是：

　　　开辟鸿蒙……

方歌了一句，警幻便说道：“此曲不比尘世中所填传奇之曲，必有生旦净末之
则，又有南北九宫之限。此或咏叹一人，或感怀一事，偶成一曲，即可谱入管
弦。若非个中人，不知其中之妙。料尔亦未必深明此调。若不先阅其稿，后听
其歌，翻成嚼蜡矣。”说毕，回头命小丫鬟取了《红楼梦》原稿来，递与宝玉
。宝玉接来，一面目视其文，一面耳聆其歌曰：

　　　　〔红楼梦引子〕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
　　　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
　　　悼玉的《红楼梦》。

　　　　〔终身误〕　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
　　　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
　　　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枉凝眉〕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
　　　，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
　　　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
　　　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宝玉听了此曲，散漫无稽，不见得好处，但其声韵凄惋，竟能销魂醉魄。因此
也不察其原委，问其来历，就暂以此释闷而已。因又看下道：

　　　　〔恨无常〕　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
　　　。荡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
　　　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

　　　　〔分骨肉〕　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
　　　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
　　　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乐中悲〕　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
　　　？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
　　　，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
　　　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
　　　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世难容〕　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
　　　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
　　　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
　　　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
　　　，王孙公子叹无缘。

　　　　〔喜冤家〕　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骄奢
　　　淫荡贪还构。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
　　　流。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

　　　　〔虚花悟〕　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
　　　，觅那清淡天和。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
　　　谁把秋捱过？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更兼
　　　着，连天衰草遮坟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
　　　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
　　　着长生果。

　　　　〔聪明累〕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
　　　，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
　　　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
　　　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留余庆〕　留余庆，留余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
　　　积得阴功。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
　　　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晚韶华〕　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
　　　！再休提锈帐鸳衾。只这带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
　　　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气昂昂头戴簪缨
　　　，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威赫赫
　　　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
　　　与后人钦敬。

　　　　〔好事终〕　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
　　　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收尾・飞鸟各投林〕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
　　　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
　　　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
　　　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
　　　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歌毕，还要歌副曲。警幻见宝玉甚无趣味，因叹：“痴儿竟尚未悟！”那宝玉
忙止歌姬不必再唱，自觉朦胧恍惚，告醉求卧。警幻便命撤去残席，送宝玉至
一香闺绣阁之中，其间铺陈之盛，乃素所未见之物。更可骇者，早有一位女子
在内，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正不知何意，忽警
幻道：“尘世中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风月，绣阁烟霞，皆被淫污纨э与那
些流荡女子悉皆玷辱。更可恨者，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为
饰，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饰非掩丑之语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
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色，复恋其情所致也。吾所爱汝者，乃天
下古今第一淫人也”

宝玉听了，唬的忙答道：“仙姑差了。我因懒于读书，家父母尚每垂训饬，岂
敢再冒｀淫＇字。况且年纪尚小，不知｀淫＇字为何物。”警幻道：“非也。
淫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
无时，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淫滥之蠢物耳。如尔则
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
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
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今既遇令祖宁荣二公剖腹深嘱，吾不
忍君独为我闺阁增光，见弃于世道，是以特引前来，醉以灵酒，沁以仙茗，警
以妙曲，再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者，许配于汝。今夕良时，即可成姻
。不过令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如此，何况尘境之情景哉？而今后万万解
释，改悟前情，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说毕便秘授以云雨之事
，推宝玉入房，将门掩上自去。

那宝玉恍恍惚惚，依警幻所嘱之言，未免有儿女之事，难以尽述。至次日，便
柔情缱绻，软语温存，与可卿难解难分。因二人携手出去游顽之时，忽至一个
所在，但见荆榛遍地，狼虎同群，迎面一道黑溪阻路，并无桥梁可通。正在犹
豫之间，忽见警幻后面追来，告道：“快休前进，作速回头要紧！”宝玉忙止
步问道：“此系何处？”警幻道：“此即迷津也。深有万丈，遥亘千里，中无
舟楫可通，只有一个木筏，乃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撑篙，不受金银之谢，但遇
有缘者渡之。尔今偶游至此，设如堕落其中，则深负我从前谆谆警戒之语矣。
”话犹未了，只听迷津内水响如雷，竟有许多夜叉海鬼将宝玉拖将下去。吓得
宝玉汗下如雨，一面失声喊叫：“可卿救我！”吓得袭人辈众丫鬟忙上来搂住
，叫：“宝玉别怕，我们在这里！”

却说秦氏正在房外嘱咐小丫头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忽听宝玉在梦中唤他
的小名，因纳闷道：“我的小名这里从没人知道的，他如何知道，在梦里叫出
来？”正是：

　　　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独我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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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aoyu L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