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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Tao Jian Wei)
Date: 6 Dec 1993 11:03:11 GMT

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兴利除宿弊　　贤宝钗小惠全大体

　　话说平儿陪着凤姊儿吃了饭，伏侍盥漱毕，方往探春处来，只见院中寂静，只有丫鬟婆子，在窗下听候。

　　平儿进入厅中，见他姊妹三人正议论些家务，说的是年内赖大家请吃酒，他家花园中的事故。见他来了，探春便命他脚踏上坐了，因说道：“我想的事，不为别的，因想着我们一月有二两月银外，丫头们又另有月钱。前儿又有人回，要我们一所用的头油脂粉，每人又是二两。这又同才刚学里的八两一样，重重叠叠，事虽小，钱有限，看起来也不妥当，你奶奶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呢？”

　　平儿笑道：“这有个原故：姑娘们所用的这些东西，自然该有分例，每月买办买了，令女人们各房交送我们收管，不过预备姑娘们使用就罢了；没有个我们天天各人拿着钱，找人买这些去的理。所以外头买办总领了去，按月使人按房交给我们。姑娘们的每月的二两，原不是为买这些的，为的是当家的奶奶太太或不在，或不得闲，姑娘们偶然要几个钱使，省得找人去。这原是恐怕姑娘们受委屈，可知这个钱并不是买这个才有的。如今我冷眼看着，各房里的我们的姊妹都是现拿钱买这些东西的竟有了一半子。我就疑惑不是买办脱了空，迟些日子，就是买的不是正经货，弄些使不得的东西来搪塞。”探春李纨都笑道：“你也留心看出来了！脱空是没有的，只是迟些日子；催急了，不知那里弄些来，不过是个名儿，其实使不得，依然得现买。就用二两银子，另叫别人的奶妈子的弟兄儿子买来，方才使得。要使官中的人去，依然是那一样的，不知他们是什么法子？是铺子里坏了不要的,他们都弄子来,单预备给我们？”平儿笑道：“买办买的是那样的，他买了好的来，买办岂肯和他善开交，又说他使坏心要夺这买办了。所以他们宁可得罪了里头，不肯得罪了外头办事的人。要是姑娘们使了奶妈子们，他们也就不敢说闲话了。”

　　探春道：“因此我心中不自在，钱费了两起，东西又白丢一半！不如竟把每月买办的这一项免了为是。此是一件事。第二件，年里头往赖大家去，你也去的：你看他那小园子，比咱们这个如何？”平儿笑道：“还没有咱们这一半大，树木花草也少多着呢。”探春道：“我因和他们家女儿说闲话儿，谁知那么个园子除他们带的花儿，吃的笋果鱼虾之外，一年还有人包了去，年终足有二百两银子剩。从那日，我才知道一个破荷叶，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钱的。”

　　宝钗笑道：“真真膏梁纨胯之谈！你们虽是千金小姊，原不知这些事，但只你们也都念过书，识过字的，竟没看见过朱夫子有一篇‘不自弃’的文么？”探春笑道：“谁也看过，不过是勉人自励，虚比浮词，那里真是有的？”宝钗道：“朱子都行了虚比浮词了？那句句都是有的。你才办了两天事，就利欲薰心，把朱子都看虚浮了。你再出去，见了那些利弊大事，越发连孔子也看虚了呢！”

　　探春笑道：“你这样一个通人，竟没看见子书？当日《姬子》有云：‘登利禄之场，处运筹之界者，窃尧舜之词，背孔孟之道。’”宝钗笑道：“底下一句呢？”探春笑道：“如今只断章取意；念出底下一句来，我自己骂我自己不成？”宝钗道：“天下没有不可用的东西，既可用，便值钱。难为你是个聪明人，这大节目正事竟没经历。”李纨笑道：“叫人家来了，又不说正事，你们且对讲学问！”宝钗道：“学问中便是正事。若不拿学问提着，便都流入市俗去了。”

　　三人取笑了一回，便仍谈正事。探春因又接着说道：“咱们这园子，只算比他们的多一半，加一倍算起来，一年就有四百银子的利息。若此时也出脱生发银子，自然小器，不是咱们这样人家行的事；若派出两个一定的人来，既有许多值钱的东西，一味任人作践了，也似乎暴殄天物：不如在园子里的所有的老妈妈中，拣出几个本分老诚，能知园圃的，派他们收什料理。也不必要他们交纳租税，只问他们一年可以孝敬些什么。一则园子有专定之人修理花木，自然一年好似一年了，也不用临时忙乱；二则也不致作践，白辜负了东西；三则老妈妈们也可借此小补，不枉成年家在园中辛苦；四则也可以省了这些花儿匠、山子匠并打扫人等的工费：将此有余，以补不足，未为不可。”

　　宝钗正在地下看壁上的字画，听如此说，便点头笑道：“善哉！三年之内，无饥馑矣。”李纨道：“好主意！这么行，太太必喜欢。省钱事小，园子有人打扫，专司其职，又许他们去卖钱，使之以权，动之以利，再无不尽职的了。”平儿道：“这件事须得姑娘说出来。我们奶奶虽有此心，未必好出口。此刻姑娘们在园子里住着，不能多弄些玩意儿去陪衬，反叫人去监管修理，图省钱，这话断不好出口。”

　　宝钗忙走过来，摸着他的脸笑道：“你张开嘴，我瞧瞧你的牙齿舌头是什么做的？从早起来，到这会子，你说了这些话，一套一个样儿：也不奉承三姑娘，也不说你们奶奶才短想不到；三姑娘说一套话出来，你就有一套话回奉，总是三姑娘想的到的，你奶奶也想到了，只是必有个不可办的原故，这会子又是因姑娘住的园子，不好因省钱令人去监管。你们想想这话，要果真交给人弄钱去的，那人自然是一枝花也不许掏，一个果子也不许动了，姑娘们分中，自然不敢讲究，天天和小姑娘们就吵不清。他这远愁近虑，不亢不卑，他们奶奶就不是和咱们好，听他这一番话，也必要自愧的变好了。”探春笑道：“我早起一肚子气，听他来了，忽然想他主子来：素日当家，使出来的好撒野的人！我见了他更生气了。谁知他来了，避猫鼠儿起似的，站了半日，怪可怜的。接着又说了那些话，不说他主子待我好，倒说‘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素日的情意’，这一句话，不但没了气，我倒愧了，又伤起心来。我细想：我一个女孩儿家，自己还闹的没人疼没人顾的，我那里还有好处去待人？”口内说到这里，不免又流下泪来。

　　李纨等见他说的恳切，又想他素日赵姨娘每生诽谤，在王夫人跟前，亦为赵姨娘所累，也都不免流下泪来，都忙劝他：“趁今儿清净，大家商议两件兴利剔弊的事，也不枉太太委托一场。又提这没要紧的事做什么！”平儿忙道：“我已明白了。姑娘竟说，谁好，竟一派人，就完了。”探春道：“虽如此说，也须得回你奶奶一声。我们这里搜剔小利，已经不当，皆因你奶奶是个明白人，我□这样行；若是糊涂多歪多妒的，我也不肯，倒像抓他的乖似的。岂可不商议了再行呢？”平儿笑道：“既这么着，我去告诉一声儿。”说着去了；半月方回来，笑道：“我说是白走了一趟。这样好事，奶奶岂有不依的！”

　　探春听了，便和李纨命人将园中所有的婆子的名单要来，大家参度，大概定了几个人。又将他们一起传来，李纨大概告诉了他们。众人听了，无不愿意。也有说：“那一片竹子单交给我，一年工夫，明年又是一片。除了家里吃得笋，一年还可交些钱粮。”这一个说：“那一片稻地交给我，一年这些玩意的大小雀鸟的粮食，不必动官中钱粮，我还可以交钱粮。”探春才要说话，人回：“大夫来了，进园瞧史姑娘去。”众婆子只得去领大夫。平儿忙说：“单你们，有一百也不成个体统。难道没有两个管事的头脑带进大夫来？”回事的那人说：“有吴大娘和单大娘，他两个在西南角上聚锦门等着呢。”平儿听说，方罢了。

　　众婆子去后，探春问宝钗：“如何？”宝钗笑答道：“幸于始者怠于终，善其辞者嗜其利。”探春听了，点头称赞，便向册上指出几个人来与他三个人看。平儿忙去取笔砚来。他三人说道：“这一个老祝妈，是个妥当的，况他老头子和他儿子，代代都是管打扫竹子，如今竟把这所有的竹子交与他。这一个老田妈，本是种庄家的，稻香村一带，凡有菜蔬稻稗之类，虽是玩意儿，不必认真耕锄，也须得他再细细按时加些植养，岂不更好？”

　　探春又笑道：“可惜蘅芜院和怡红院这两处大地方，竟没有出利息之物！”李纨笑道：“蘅芜院更利害！如今香料铺并大市大庙卖的各处香料香草儿，都不是这些东西？算起来，比别的利息更大！怡红院别说别的，单只说春夏两季玫瑰花，共下多少花？还有一带篱笆上的蔷薇、月季、宝相、金银藤，单这没要紧的花草干了卖到茶叶铺药铺去，也值好些钱。”探春笑着点头儿，道：“只是弄香草的没有在行的人。”平儿忙笑道：“跟宝姑娘的莺儿他妈，就会弄这个的。上回他还采了些晒干了，编成花篮葫芦给我玩的。姑娘倒忘了么？”宝钗笑道：“我才赞你，你倒来捉弄我了。”三人都诧异问道：“这是为何？”

　　宝钗道：“这断断使不得。你们这里多少得用的人，一个一个闲着没事办，这会子我又弄个人来，叫那起人连我也看小了。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人来：怡红院有个老叶妈，他就是茗烟的娘，那是个诚实老人家；他又和我们莺儿的妈极好。不如把这事交与叶妈，他有不知道的，不用咱们说给他，就找莺儿的娘去商量了。那怕叶妈全不管，竟交与那一个，这是他们私情儿，有人说闲话，也就怨不到咱们身上。如今此一行，你们办的又公道，于事又妥。”李纨平儿都道：“很是。”探春笑道：“虽如此，只怕他们见利忘义呢。”平儿笑道：“不相干。前儿莺儿还认了叶妈作干娘，请吃饭吃酒，两家和厚，好的很呢。”探春听了，方罢了。又共同斟酌出几个人来，俱是他四人素昔冷眼取中的，用笔圈出。

　　一时婆子们来回：“大夫已去。”将药方送上去，三人看了，一面遣人送出外边去取药，监派调服；一面探春与李纨明示诸人：某人管某处，“按四季，除家中定例用多少外，余者任凭你们采取去取利，年终算账。”探春笑道：“我又想起一件事：若年终算账，归钱时，自然归到账房，仍是上头又添一层管主，还在他们手心里，又剥一层皮。这如今我们兴出这件事来，派了你们，已是跨过他们的头去了，心里有气，只说不出来；你们年终去归账，他还不捉弄你们等什么？再者，这一年间，管什么的，主子有一全分，他们就得半分，这是每常的旧例，人所共知的。如今这园子是我的新创，竟别入他们手，每年归账，竟归到里头来才好。”

　　宝钗笑道：“依我说，里头也不用归账，这个多了，那个少了，倒多事了。不如问他们谁领一分子的，就派他揽一宗事去。不过是园里的人动用。我替你们算出来了，有限的几宗事，不过是头油、脂粉、香、纸，每一位姑娘，几个丫头，都是有定例的；再者各处笤帚、笸簸、掸子，并大小禽鸟、鹿、兔吃的粮食。不过这几样。都是他们包了去，不用账房去领钱。你算算，就省下多少来？”平儿笑道：“这几宗虽小，一年通共算起来，也省的四百多银子。”

　　宝钗笑道：“却又来！一年四百，二年八百，打租的房子也能多买几间，薄沙地也可以添几亩了。虽然还有富余，但他们既辛苦了一年，也要他们剩些，粘补自家。虽是兴利节用为纲，然亦不可太过，要再省上二三百银子，失了大体统，也不像。所以这么一行，外头账房里一年少出四五百银子，也不觉得很艰难了；他们里头却也得些小补；这些没营生的妈妈们，也宽裕了；园子里花木，也可以每年滋生些；就是你们，也得了可使之物：这庶几不失大体。若一味要省，那里搜寻不出几个钱来？凡有些余利的，一概入了官，那时里外怨声载道，岂不失了你们这样人家的大体？如今这园子里十几个老妈妈们，若只给了这几个，那剩的也必抱怨不公道；我才说的他们只供给这几样，也未免太宽裕了。一年竟除了这个之外，每人不论有余无余，只叫他拿出几吊钱来，大家凑齐，单散与这些园中的妈妈们。他们虽不料理这些，却日夜也都在园中照应；当差之人，关门闭户，起早睡晚，大雨大雪，姑娘们出入，抬轿子，撑船，拉水床，一应粗重活计，都是他们的差使：一年在园里辛苦到头，这园内既有出息，也是分内该粘带些的。还有一句至小的话，索性说破了：你们只顾了自己宽裕，不分与他们些，他们虽不敢明怨，心里却都不服，只用假公济私的，多摘你们几个果子，多掏几枝花儿，你们有冤还没处诉呢。叫他们也沾带些利息，你们有照顾不到的，他们就替你们照顾了。”

　　众婆子听了这个议论，又去了账房不受辖制，又不与凤姊儿去算账，一年不过多拿出几吊钱来，各个欢喜异常，都齐声说：“愿意！强如出去被他们揉搓着，还得拿出钱来呢！”那不得管地的，听了每年终无故得钱，更都喜欢起来，口内说：“你们辛苦收什，是该剩些兵钱粘补的；我们怎么好‘稳吃三注’呢？”

　　宝钗笑道：“妈妈们也别推辞了，这原是分内应当的。你们只要日夜辛苦些，别躲懒纵放人吃酒赌钱就是了；不然，我也不该管这事。你们也知道，我姨娘亲口嘱托我三五回，说：大奶奶如今又不得闲儿，别的姑娘又小，托我照看照看。我若不管，分明是叫姨妈操心。你奶奶又多病，家务也忙，我原是个闲人，便是个街坊邻居，也要帮着些，何况是姨娘托我？讲不起众人嫌我。倘或我只顾沽名钓誉的，那时酒醉赌博，再生出事来，我怎么见姨娘？你们那时候后悔也迟了，就连你们素昔的老脸也都丢了。这些姑娘们，这一所大花园子，都是你们照管着，皆因看的你们是三四代的老妈妈，最是循规蹈矩的，原该大家齐心顾些体面。你们反纵放别人，任意吃酒赌博。姨娘听见了，教训一场犹可，倘或被那几个管家娘子知道了，他们也不用回姨娘，竟教导你们一场，你们这年老的反受了年小的教训，虽是他们是管家，管的着你们，何如自己存些体面，他们如何得来作践呢！所以我如今替你们想出这个额外的进益来，也为的是大家齐心，把这园里周全得谨谨慎慎的，使那些有执事的看见这般严肃谨慎，且不用他们操心，他们心里岂不敬服？也不枉替你们筹画这进益。你们去细细想想这话。”

　　家人都欢声鼎沸说：“姑娘说的很是。从此姑娘奶奶只管放心。姑娘奶奶这样疼顾我们，我们再要不体上情，天地也不容了！”

　　刚说着，只见林之孝家的进来，说：“江南甄府里家眷昨日到京，今日进宫朝贺，此刻先遣人来送礼请安。”说着便将礼单送上来。探春接了，看道是：“上用的妆缎蟒缎十二匹，上用杂色缎十二匹，上用各色缎十二匹，上用官绸十二匹，上用各色纱十二匹，官用各色缎纱绸绫二十四。”李纨也看过，便说道：“用上等封儿赏他。”因又命人去回了贾母。贾母便命人叫李纨、探春。宝钗等都过来，将礼物看了。李纨收过一边，吩咐内库上人说：“等太太回来看了再收。”贾母因说道：“甄家又不与别家相同。上等封儿赏男人。只怕展眼又打发女人来请安，预备下尺头。”一语未了，果然人回：“甄府四个女人来请安。”贾母听了，忙命人带进来。

　　那四个人都是四十往上年纪，穿带之物皆比主子不甚差远。请安问好毕，贾母便命拿了四个脚踏来。他四人谢了坐，等着宝钗等坐了，方都坐下。贾母便问：“多早晚进京的？”四人忙起身回说：“昨儿进的京，今日太太带了姑娘进宫请安去了，故所以先叫奴才们来请安，问候姑娘们好。”贾母笑问道：“这些年没进京，也不想到就来。”四人也都笑回道：“正是。今年是奉旨进京的。”贾母问道：“家眷都来了？”四人回说：“老太太和哥儿、两位小姊，并别位太太，都没来；就只太太带了三姑娘来了。”贾母道：“有了人家没有？”四人回道：“还没有呢。”贾母笑道：“你们大姑娘和二姑娘，这两家，都和我们家甚好。”四人笑道：“正是。每年姑娘们有信回去说，全亏府上照看。”贾母笑道：“什么‘照看’？原是世交，又是老亲，原应当的。你们二姑娘更好，更不自尊大，所以我们才走的亲密。”四人笑道：“这是老太太过谦了。”
　
　　贾母又问：“你们哥儿也跟着你们老太太？”四人回说：“也是跟着老太太。”贾母道：“几岁了？念书了没有？”四人笑说：“今年十三岁。因长的齐整，老太太很疼，自幼淘气异常，天天逃学，老爷太太也不敢十分管教。”贾母笑道：“也不成了我们家的了？你们那哥儿叫什么名字？”四人道：“因老太太当作宝贝一样，他又生的白，老太太便叫作‘宝玉’。”贾母笑向李纨等道：“偏也叫个‘宝玉’！”李纨等忙欠身笑道：“从古至今，同时隔代，重名的很多。”四人也笑道：“起了这个小名儿之后，我们上下都疑惑，不知那位亲友家也倒像有一个似的，只是十来年没进京，都记不真了。”贾母笑道：“那就是我的孙子。因叫人来。”众媳妇丫鬟答应了一声，走进几步，贾母笑道：“园里把咱们的宝玉叫了来，给这四位管家娘子瞧瞧，比他们的宝玉如何。”

　　众媳妇听了，忙去了，半刻，围了宝玉进来。四人一见，忙起身笑道：“唬了我们一跳！若是我们不进府来，倘若别处遇见，还只当我们的宝玉后赶着也进了京呢！”一面说，一面都上来拉他的手，问长问短。宝玉也笑问好。贾母笑道：“比你们的长的如何？”李纨等笑道：“四位妈妈才一说，可知是模样相仿了。”贾母笑道：“那有这样巧事？大家子孩子们，再养的娇嫩，除了脸上有残疾十分黑丑的，大概看去都是一样齐整，这也没有什么怪处。”四人笑道：“如今看来，模样儿是一样！据老太太说，淘气也一样；我们看来，这位哥儿，性情比我们的好些。”贾母忙问：“怎么见得？”四人笑道：“方才我们拉哥儿的手说话，便知道了。若是我们那一位，只说我们糊涂。慢说拉手，他的东西，我们略动一动，也不依。所使唤的人，都是女孩子们。”
　
　　四人未说完，李纨姊妹等忍不住都失声笑出来。贾母也笑道：“我们这会子也打发人去见了你们宝玉，若拉他的手，他也自然勉强忍耐着。可知你我这样人家的孩子们，凭他们有什么刁钻古怪的毛病儿，见了外人，必是要还出正经礼数来的。若他不还正经礼数，也断不容他刁钻去了。就是大人溺爱的，也为他一则生的得人意儿；二则见人礼数，意比大人行出来的不错，使人见了可疼可爱：背地里所以才纵他一点子。若他一味只管没里没外，不给大人争光，凭他生的怎样，也是该打死的了。”

　　四人听了，都笑道：“老太太这话正是。虽然我们宝玉淘气古怪，有时见了客，规矩礼数，更比大人还有趣，所以无人见了不爱，只说：‘为什么还打他？’除不知他在家里无法无天，大人想不到的话他会说，想不到的事他偏要行，所以老爷太太恨的无法。就是任性，也是小孩子的常情；胡乱花费，这也是公子哥儿的常事；怕上学，也是小孩子的常情：都还治的过来。第一，天生下来这一种刁钻古怪的脾气，如何使得？”

　　一语未了，人回：“太太回来了。”王夫人进来，问过安，他四人请了安，大概说了两句，贾母便命：“歇歇去罢。”王夫人亲捧过茶，方退出。四人告辞了贾母，便往王夫人处来，说了一会家务，打发他们回去，不必细说。

　　这里贾母喜的逄人便告诉：也有一个宝玉，也都一般行景。众人都想着：天下的世宦大家，同名的也很多，祖母溺爱孙子也是常情，不是什么罕事，皆不介意。独宝玉是个迂阔呆公子的心性，自为是那四人承悦贾母之词；后至园中去看湘云病去，湘云因说他：“你放心闹罢，先是‘单丝不成线，独树不成林’，如今有了个对子了。闹利害了，再打急了，你好逃走到南京找那个去。”宝玉道：“那里的谎话，你也信了？偏又有个宝玉了？”湘云道：“怎么列国有个蔺相如，汉朝又有个司马相如呢？”宝玉笑道：“这也罢了，偏又模样儿也一样，这是没有的事？”湘云道：“怎么匡人看见孔子，只当是阳虎呢？”宝玉笑道：“孔子阳虎虽同貌，却不同名；蔺与司马虽同名，而不同貌；偏我和他就两样俱同不成？”湘云没了话答对，因笑道：“你这会胡搅，我也不和你分证。有也罢，没也罢，与我无干！”说着，便睡下了。

　　宝玉心中便又疑惑起来：“若说必无？也似必有；若说必有？又并无目睹。”心中闷闷，回至房中榻上，默默盘算，不觉昏昏睡去，竟到了一座花园之内。宝玉诧异道：“除了我们大观园，竟又有这一个园子？”正疑惑间，忽然那边来了几个女孩儿，都是丫鬟，宝玉又诧异道：“除了鸳鸯、袭人、平儿之外，也竟还有这一干人？”只见那些丫鬟笑道：“宝玉怎么跑到这里来？”宝玉只当是说他．忙来陪笑说道：“因我偶步到此，不知是那位世交的花园？姊姊们带我逛逛。”众丫鬟都笑道：“原来不是咱们家的宝玉！他生的倒也还干净，嘴儿倒也乖觉。”宝玉听了，忙道：“姊姊们这里，也竟还有个宝玉？”丫鬟们忙道：“‘宝玉’二字，我们是奉老太太、太太之命，为保佑他延寿消灾，我们叫他，他听见喜欢；你是那里远方来的小子，也乱叫起来！仔细你的臭肉，不打烂了你的！”又一个丫头笑道：“咱们快走罢，别叫宝玉看见。”又说：“同这臭小子说了话，把咱们薰臭了！”说着，一迳去了。

　　宝玉纳闷道：“从来没有人如此涂毒我，他们如何竟这样的？莫不真也有我一个人不成？”一面想，一面顺步早到了一所院内。宝玉又诧异道：“除了怡红院，也竟还有这么一个院落？”忽上了台阶，进入屋内，只见榻上有一个人卧着，那边有几个女儿做针线，也有嘻笑顽耍的。只见榻上那个少年叹了一声，一个丫鬟笑问道：“宝玉，你不睡，又叹什么？想必为你妹妹病了，你又胡愁乱恨呢。”宝玉听说，心下也便吃惊，只见榻上少年说道：“我听见老太太说，‘长安’都中也有个宝玉，和我一样的性情，我只不信。我才做了一个梦，竟梦中到了都中一个花园子里头，遇见几个姊姊，都叫我臭小子，不理我。好容易找到他房里，偏他睡觉，空有皮囊，真性不知往那里去了！”宝玉听说。忙说道：“我因找宝玉来到这里，原来你就是宝玉？”榻上的忙下来拉住，笑道：“原来你就是宝玉！这可不是梦里了？”宝玉道：“这如何是梦？真而又真的！”一语未了，只见人来说：“老爷叫宝玉。”唬的二人皆慌了。一个宝玉就走，一个便忙叫：“宝玉快回来！宝玉快回来！”

　　袭人在傍听他梦中自唤，忙推醒他，笑问道：“宝玉在那里？”此时宝玉虽醒，神意尚自慌惚，因向门外指道：“才去不远。”袭人笑道：“那是你梦迷了。你揉眼细瞧，是镜子里照的你的影儿。”

　　宝玉向前照了一照，原是那嵌的大镜对面相照，自己也笑了。早有丫鬟捧过漱盂茶卤来漱了口。麝月道：“怪道老太太常嘱咐说：‘小人屋里不可多有镜子，人小魂不全，有镜子照多了，睡觉惊恐做胡梦。’如今倒在大镜子那里安了床！有时放下镜套还好；往前去，天热困倦，那里想的到放他？比如方才就忘了，自然先躺下瞧着影儿玩来着，一时合上眼，自然是胡梦颠倒的；不然，如何叫起自己的名字来呢？不如明儿挪进床来是正经。”一语未了，只见王夫人遣人来叫宝玉，不知有何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