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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Jian Wei TAO)
Date: Fri, 10 Sep 1993 05:00:53 GMT

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编怀古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

    众人闻得宝琴将素习所经过各省内的古迹为题，作了十首怀古绝句，
内隐十物，皆说这自然新巧。都争着看时，只见写道是：
　　　　赤壁怀古　其一　赤壁沉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载空舟。喧阗一炬
　　悲风冷，无限英魂在内游。
　　　　交趾怀古　其二　铜铸金镛振纪纲，声传海外播戎羌。马援自是
　　功劳大，铁笛无烦说子房。
　　　　钟山怀古　其三　名利何曾伴汝身，无端被诏出凡尘。牵连大抵
　　难休绝，莫怨他人嘲笑频。
　　　　淮阴怀古　其四　壮士须防恶犬欺，三齐位定盖棺时。寄言世俗
　　休轻鄙，一饭之恩死也知。
　　　　广陵怀古　其五　蝉噪鸦栖转眼过，隋堤风景近如何。只缘占得
　　风流号，惹得纷纷口舌多。
　　　　桃叶渡怀古　其六　衰草闲花映浅池，桃枝桃叶总分离。六朝梁
　　栋多如许，小照空悬壁上题。
　　　　青冢怀古　其七　黑水茫茫咽不流，冰弦拔尽曲中愁。汉家制度
　　诚堪叹，樗栋应惭万古羞。
　　　　马嵬怀古　其八　寂寞脂痕渍汗光，温柔一旦付东洋。只因遗得
　　风流迹，此日衣衾尚有香。
　　　　蒲东寺怀古　其九　小红骨贱最身轻，私掖偷携强撮成。虽被夫
　　人时吊起，已经勾引彼同笔行。
　　　　梅花观怀古　其十　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团圆莫
　　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众人看了，都称奇道妙。宝钗先说道： "前八首都是史鉴上的；后二
首都无考据，我们也不懂，不如另作两首为是。" 黛玉忙拦道： "这宝姐
姐也忒 '胶柱鼓瑟',矫揉造作了。这两首虽于史鉴上无考据，咱们虽不曾
看这些外传，不知底里，难道咱们连两本戏也没有见过不成？那三岁孩子
也知道，何况咱们?"探春便道:"这话正是了。 "李纫纨又道:"况且他原是
到过这个地方的。两件事虽无考, 古往今来, 以讹传讹, 好事者竟故意的
弄出这古迹来以愚人。比如那年上京的时节, 单是关夫子的坟, 倒见了三
四处。关夫子一生事业, 皆是有实据的, 如何又有许多坟? 自然是后来人
敬爱他生前为人, 只怕从这爱敬上穿凿出来, 也是有的。及至看《广舆记
》上, 不止关夫子的坟多, 自古来有些名望的人, 坟就不少, 无考的古迹
更多。如今这两首虽无考, 凡说书唱戏, 甚至于求的签上皆有注批, 老小
男女, 俗语口头, 人人皆知皆说的。况且又并不是看了《西厢》《牡丹》
的词曲, 怕看了邪书。这竟无妨, 只管留着。”宝钗听了, 方罢了。大家
猜了一回, 皆不是。
　　冬日天短, 不觉又是前头吃晚饭之时, 一齐前来吃饭。因有人回王夫
人说: “袭人的哥花自芳进来说, 他母亲病重了, 想他女儿。他来求恩典
, 接袭人家去走走。”王夫人听了, 便道: “人家母女一场, 岂有不许他
去的。”一面就叫了风姐儿来, 告诉了风姐儿, 命他酌量去办理。
　　风姐儿答应了, 回至房中, 便命周瑞家的去告诉袭人原故。又吩咐周
瑞家的：“再将跟着出门的媳妇传一个, 你两个人, 再带两个小丫头子, 
跟了袭人去。外头派四个有年纪跟车的。要一辆大车, 你们带着坐; 要一
辆小车, 给丫头们坐。”周瑞家的答应了, 才要去, 凤姐儿又道: “那袭
人是个省事的, 你告诉他说我的话: 叫他穿几件颜色好衣裳, 大大的包一
包袱衣裳拿着, 包袱也要好好的, 手炉也要拿好的。临走时, 叫他先来我
瞧瞧。”周瑞家的答应去了。
　　半日, 果见袭人穿戴来了, 两个丫头与周瑞家的拿着手炉与衣包。凤
姐儿看袭人头上戴着几枝金钗珠钏, 倒华丽; 又看身上穿着桃红百子刻丝
银鼠袄子, 葱绿盘金彩绣绵裙, 外面穿着青缎灰鼠褂。凤姐儿笑道: “这
三件衣裳都是太太的, 赏了你倒是好的; 但只这褂子太素了些, 如今穿着
也冷, 你该穿一件大毛的。”袭人笑道:“太太就只给了这灰鼠的,还有一
件银鼠的。说赶年下再给大毛的,还没有得呢。”凤姐儿笑道:“我倒有一
件大毛的, 我嫌风毛儿出不好了, 正要改去。也罢, 先给你穿去罢。等年
下太太给作的时节我再作罢, 只当你这我一样。”众人都笑道: “奶奶惯
会说这话。成年家大手大脚的, 替太太不知背地里赔了多少东西, 真真的
赔的是说不出来, 那里又和太太算去? 偏这会子以说这小气话取笑儿。”
　　凤姐儿笑道: “太太那里想的到这些? 究竟这又不是正经事, 再不照
管, 也是大家的体面。说不得我自己吃些亏, 把众人打扮体统了, 宁可我
得个好名也罢了。一个一个象'烧糊了的卷子'似的, 人先笑话我当家倒把
人弄出个花子来。”众人听了, 都叹说: “谁似奶奶这样圣明! 在上体贴
太太, 在下又疼顾下人。”一面说, 一面只见凤姐儿命平儿将昨日那件石
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拿出来, 与了袭人。又看包袱, 只得一个弹墨花绫
水红绸里的夹包袱, 里面只包着两件半旧棉袄与皮褂。凤姐儿又命平儿把
一个玉色绸里的哆罗呢的包袱拿出来, 又命包上一件雪褂子。
　　平儿走去拿了出来, 一件是半旧大红猩猩毡的, 一件是大红羽纱的。
袭人道:“一件就当不起了。”平儿笑道:“你拿这猩猩毡的。把这件顺手
将出来, 叫人给邢大姑娘送去。昨儿那么大雪, 人人都是有的, 不是猩猩
毡就是羽锻羽纱的, 十来件大红衣裳, 映着大雪好不齐整。就只他穿着那
件旧毡斗篷, 越发显的拱肩缩背, 好不可怜见的。如今把这件给他罢。”
凤姐儿笑道:“我的东西,他私自就要给人。我一个还花不够, 再添上你提
着, 更好了!”众人笑道:“这都是奶奶素日孝敬太太, 疼爱下人。若是奶
奶素日是小气的, 只以东西为事, 不顾下人的, 姑娘那里还敢这样了。”
　　凤姐儿笑道:“所以知道我的心的，也就是他还知三分罢了。”说着,
又嘱咐袭道: “你妈若好了就罢; 若不中用了, 只管住下, 打发下人来回
我, 我再另打发人给你送铺盖去。可别使他们的铺盖和梳头的家伙。”又
吩咐周瑞家的道: “你们自然也知道这里的规矩的, 也不用我嘱咐了。”
周瑞家的答应:“都知道。我们这去到那里, 总叫他们的人回避。若住下, 
必是另要一两间内房的。”说着, 跟了袭人出去, 又吩咐预备灯笼, 遂坐
车往花自芳家来。不在话下。
　　这里凤姐又将怡红院的嬷嬷唤了两个来, 吩咐道:“袭人只怕不来家,
你们素日知道那大丫头们, 那两不知好歹, 派出来在宝玉屋里上夜。你们
也好生照管着, 别由着宝玉胡闹。两个嬷嬷去了, 一时来回说: “派了晴
雯和麝月在屋里, 我们四个人原是轮流着管上夜的。”凤姐儿听了, 点头
道: “晚上催他早睡, 早上催他早起。”
　　老嬷嬷们答应了, 自回园去。一时果有周瑞家的带了信回凤姐儿说: 
“袭人之母业已停床, 不能回来。”凤姐儿回明了王夫人, 一面着人往大
观园去取他的铺盖妆奁。
　　宝玉看着晴雯麝月二人打点妥当, 送去之后, 晴雯麝月皆卸罢残妆, 
脱换过裙袄。晴雯只在熏笼上围坐。麝月笑道: “你今儿别装小姐了, 我
劝你也动一动儿。”晴雯道:“等你们都去尽了,我再动不迟。有你们一日, 
我且受用一日。”麝月笑道:“好姐姐,我铺床, 你把那穿衣镜的套子放下
来, 上头的划子划上, 你的身量比我高些。”说着, 便去与宝玉铺床。晴
雯　了一声, 笑道: “人家才坐暖和了, 你就来闹。”
　　此时宝玉正坐着纳闷, 想袭人之母不知是死是活,忽听见晴雯如此说,
便自己起身出去, 放下镜套, 划上消息, 进来笑道: “你们暖和罢, 都完
了。”晴雯笑道:“终久暖和不成的, 我又想起来汤婆子还没有拿来呢。”
麝月道: “这难为你想着! 他素日又不要汤婆子, 咱们那熏笼上暖和, 比
不得那屋里炕冷, 今儿可以不用。”宝玉笑道:“这个话,你们两个都在那
上头睡了,我这外边没个人,我怪怕的, 一夜也睡不着。”晴雯道: “我是
在这里。麝月往他外边睡去。”说话之间, 天已二更,麝月早已放下帘幔, 
移灯炷香, 伏侍宝玉卧下, 二人方睡。
　　晴雯自在熏笼上, 麝月便在暖阁外边。至三更以后, 宝玉睡梦之中, 
叫了袭人两声, 无人答应, 自己醒了, 方想起袭人不在家, 自己也好笑起
来。晴雯已醒, 因笑唤麝月道: “连我都醒了, 他守在旁边还不知道, 真
是个挺死尸的。”麝月翻身打个哈气笑道: “他叫袭人,与我什么相干!”
因问作什么。宝玉要吃茶, 麝月忙起来, 单穿红绸小棉袄儿。宝玉道: “
披上人的袄再去, 仔细冷着。”麝月听说, 回手便把宝玉披着起夜的一件
貂颏满襟暖袄上, 下去向盆内洗手, 先倒了一钟温水, 拿了大漱盂, 宝玉
漱了一口; 然后才向茶格上取了茶碗, 先用温水　了, 向暖壶中倒了半碗
茶, 递与宝玉吃了; 自己也漱了一漱, 吃了半碗。晴雯笑道: “好妹子, 
也赏我一口儿。”麝月笑道:“越发上脸儿了! ”晴雯道:“好妹妹, 明儿
晚上你别动, 我伏侍你一夜, 如何? ”麝月听说, 只得也伏侍他漱口, 倒
了半碗茶与他吃过。麝月笑道: “你们两个别睡, 说着话儿, 我出去走走
回来。”晴雯笑道: “外头有个鬼等着你呢。”宝玉道: “外头有大月亮
的, 我们说话, 你只管去。”一面说, 一面便嗽了两声。
　　麝月便开了后门, 揭起毡帘一看,果然好月色。晴雯等他出去,便欲唬
他玩耍。仗着素日比别人气壮, 不畏寒冷, 也不披衣, 只穿着小袄, 便蹑
手蹑脚的下了熏笼,随后出来。宝玉笑劝道:“看冻着, 不是顽的。”晴雯
只摆手, 随后出了房门。只见月光如水, 忽然一阵微风,只觉侵得肌透骨,
不禁毛骨森然。心下自思道: “怪道人说热身子不可被风吹, 这一冷果然
利害。”一面正要唬麝月,只听宝玉高声在内道:“晴雯出去了! ”晴雯忙
回身进来,笑道: “那里就唬死了他? 偏你惯会这蝎蝎螫螫老婆汉像的!”
宝玉笑道: “倒不为唬坏了他? 头一着你冻着也不好; 二则他不防, 不免
一喊, 倘或唬醒了别人, 不说咱们是顽意, 倒反说袭人才去了一夜, 你们
就见神见鬼的。你来把我的这边掖一掖。”晴雯听说, 便上不掖了掖, 伸
手进去渥一渥时,宝玉笑道:“好冷手! 我说看冻着。”一面又见晴雯两腮
如胭脂一般, 用手摸了一摸, 也觉冰冷。宝玉道: “快进被来渥渥罢。”
　　一语未了, 只听咯蹬的一声门响, 麝月慌慌张张的笑了进来, 说道:
“吓了我一跳好的。黑影子里, 山子石后头, 只见一个人蹲着。我才要叫
喊, 原来是那个大锦鸡, 见了人一飞, 飞到亮处来, 我才看真了。若冒冒
失失一嚷, 倒闹起人来。”一面说, 一面洗手,又笑道:“晴雯出去我怎么
不见?一定是要唬人去了。”宝玉笑道:“这不是他, 在这里渥呢! 我若不
叫的快, 可是倒唬一跳。”晴雯笑道:“也不用我唬去,这小蹄子已经自怪
自惊的了。”一面说,一面仍回自己被中去了。麝月道:“你就这么 '跑解
马'似的打扮得伶伶俐俐的出去了不成?”宝玉笑道:“可不就这么去了。”
麝月道: “你死不拣好日子! 你出去站一站,把皮不冻破了你的。”说着,
又将火盆上的铜罩揭起, 拿灰锹重将熟炭埋了一埋, 拈了两块素香放上,
仍旧罩了,至屏后重剔了灯,方才睡下。
　　晴雯因方才一冷, 如今又一暖, 不觉打了两个喷嚏。宝玉叹道: “如
何? 到底伤了风了。”麝月笑道:“他早起就嚷不受用,一日也没吃碗正经
饭。他这会子不说保养些,还要捉弄人。明儿病了,叫他自作自受。”宝玉
问:“头上可热?”晴雯嗽了两声,说道:“不相干,那里这么娇嫩起来了。”
说着, 只听外间房中十锦格上的自鸣钟当当两声, 外间值宿的老嬷嬷嗽了
两声, 因说道:“姑娘们睡罢, 明儿再说罢。”宝玉方悄悄的笑道:“咱们
呷说话了, 又惹他们说话。”说着, 方大家睡。
　　至次日起来, 晴雯果觉有些鼻塞声重, 懒怠动弹。宝玉道: “快不要
声张! 太太知道, 又叫你搬了家去养息。家去虽好, 到底冷些, 不如在这
里。 你就在里间屋里躺着, 我叫人请了大夫,  悄悄的从后门来瞧瞧就是
了。”晴雯道: “虽如此说,你到底要告诉大奶奶一声儿,不然一时大夫来
了, 人问起来, 怎么说呢?”
　　宝玉听了有理, 便唤一个老嬷嬷吩咐道: “你回大奶奶去, 就说晴雯
白冷着了些, 不是什么大病。袭人又不在家, 他若家去养病, 这里更没有
人了。传一个大夫, 悄悄的从后门进来瞧瞧, 别回太太罢了。”老嬷嬷去
了半日, 来回说: “大奶奶知道了, 说两剂药吃好了便罢, 若不好时, 还
是出去为是。如今时气不好, 恐沾带了别人事小,姑娘们的身子要紧的。”
晴雯睡在暖阁里, 只管咳嗽, 听了这话, 气的喊道:“我那里就害瘟病了,
只怕过了人! 我离了这里, 看你们这一辈子都别头疼脑热的。”说着, 便
真要起来。宝玉忙按他, 笑道: “别生气, 这原是他的责任, 唯恐太太知
道了说他不是, 白说一句。你素习好生气, 如今肝火又盛了。”
　　正说时, 人回大夫来了。宝玉便走过来, 避在书架之后。只见两三个
后门口的老嬷嬷带了一个大夫进来。这里的丫鬟都回避了, 有三四个老嬷
嬷放下暖阁上的大红绣幔, 晴雯从幔中单伸出手去。那大夫见这只手上有
两根指甲, 足有三寸长, 尚有金凤花染的通红的痕迹, 便忙回过头来。有
一个老嬷嬷忙拿了一块手帕掩了。那大夫方诊了一回脉, 起身到外间, 向
嬷嬷们说道: “小姐的症是外感内滞, 近日时气不好, 竟算是个小伤寒。
幸亏是小姐素日饮食有限, 风寒也不大, 不过是血气原弱,偶然沾带了些,
吃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说着, 便又随婆子们出去。
　　彼时, 李纨已遣人知会过后门上的人及各处丫鬟回避, 那大夫只见了
园中的景致, 并不曾见一女子。一时出了园门, 就在守园门的小厮们的班
房内坐了, 开了药方。老嬷嬷道: “你老且别去, 我们小罗唆, 恐怕还有
话说。”大忙道: “方才来是小姐, 是位爷不成? 那屋了竟是绣房一样,
又是放下幔子来的, 如何是位爷呢? ”老嬷嬷悄悄笑道:“我的老爷,怪道
小厮们才说今儿请了一位新大夫来了, 真不知我们家的事。那屋子是我们
小哥儿的, 那人是他屋里的丫头, 倒是个大姐, 那里的小姐? 若是小姐的
绣房, 小姐病了, 你那么容易就进去了? ”说着, 拿了药方进去。
　　宝玉看时, 上面有紫苏、桔梗、防风、荆芥等药, 后面又有枳实、麻
黄。宝玉道:“该死,该死,他拿着女孩儿们也象我们一样的治, 如何使得!
凭他有什么内滞, 这枳实、麻黄如何禁得。谁请了来的? 快打发他去罢!
再请一个熟的来。”老婆子道:“用药好不好,我们不知道这理。如今再叫
小厮去请王太医去倒容易, 只是这大夫又不是告诉总管房请来的, 这轿马
钱是要给他的。”宝玉道:“给他多少?”婆子道:“少了不好看,也得一两
银子,才是我们这门户的礼。”宝玉道:“王太医来了给他多少? ”婆子笑
道: “王太医和张太医每常来了, 也并没个给钱的, 不过每年四节大趸送
礼, 那是一定的年例。这人新来了一次, 须得给他一两银子去。”
　　宝玉听说, 便命麝月去取银子。麝月道: “花大奶奶还不知搁在那里
呢?”宝玉道:“我常见他在螺甸小柜子里取钱,我和你找去。”说着,二人
来至宝玉堆东西的房子, 开了螺甸柜子, 上一格子都是些笔墨、扇子、香
饼、各色荷包、汗巾等物; 下一格却是几串钱。于是开了抽屉, 才看见一
个小簸箩内放着几块银子, 倒也有一把戥子。麝月便拿了一块银子, 提起
戥子米问宝玉: “那是一两的星儿? ”宝玉笑道: “你问我?有趣,倒成了
才不的了。”麝月也笑了,又要去问人。宝玉道:“拣那大的给他一块就是
了。以不作买卖, 算他做什么! ”麝月听了, 便放下戥子, 拣了一块掂了
一掂,笑道:“这一块只怕是一两了。宁可可多些好, 别少了, 叫那穷小子
笑话, 不说咱们不识戥子, 倒说咱们有心小器似的。”那婆子站在外头台
矶上, 笑道: “那是五两的锭子夹了半边, 这一块至少还有二两呢! 这会
子又没夹剪, 姑娘收了这块,再拣一块小些的罢。”麝月早掩了柜了出来,
笑道: “谁又找去! 多了些拿你了去罢。”宝玉道: “只快叫茗烟再请王
大夫去就是了。”婆子接了银子, 自去料理。
　　一时茗烟果请了王太医来, 诊了脉后, 说的病症与前相仿, 只是方上
果没有枳实、麻黄等药, 倒有当归、陂皮、白芍等, 药之分量较先也减了
些。
　　宝玉喜道: “这才是女孩儿们的药, 虽然疏散, 也不可太过。旧年我
病了, 却是伤寒内里饮食停滞, 他瞧了, 还说我禁不起麻黄、石膏、枳实
等狼虎药。我和你们一比, 我应就如那野坟圈子里长的几十年的一棵老杨
树, 你们就如秋天芸儿进我的那才开的白海棠, 连我禁不起的药, 你们如
何禁得起。”麝月等笑道:“野坟里只有杨树不成? 难道就没有松柏?我最
嫌的是杨树, 那么大苯树, 叶子只一点子, 没一丝风, 他也是乱响。你偏
比他,也太下流了。”宝玉笑道:“松柏不敢比。连孔子都说:'岁寒然后知
松柏之后凋也。'可知这两件东西高雅, 不怕羞臊的才拿他混比呢。”
　　说着, 只见老婆子取了药来。宝玉命把煎药的银吊子找了出来, 就命
在火盆上煎。晴雯因说: “正经给他们茶房里煎去, 弄得这屋里药气, 如
何使得。”宝玉道:“药气比一切的花香果子香都雅。神仙采药烧药,再者
高人逸士采药治药, 最妙的一件东西。这屋里我正想各色都齐了, 就只少
药香,如今恰好全了。”一面说,一面早命人煨上。又嘱咐麝月打点东西,
遣老嬷嬷去看袭人, 劝他少哭。一一妥当, 方过前边来贾母王夫人处问安
吃饭。
　　正值凤姐儿和贾母王夫人商义说: “天又短又冷, 不如以后大嫂子带
着姑娘们在园子里吃饭一样。等天长暖和了, 再来回的跑也不妨。“王夫
人笑道: “这也是好主意。刮风下雪倒便宜。吃些东西受了冷气也不好;
空心走来, 一肚子冷风, 压上些东西也不好。不如后园门里头的五间大房
子, 横竖有女人们上夜的, 挑两个厨子女人在那里, 单给他姊妹们弄饭。
新鲜菜蔬是有分例的, 在总管房里支去, 或要钱, 或要东西; 那些野鸡、
獐、狍各样野味, 分些给他们就是了。”贾母道:“我也正想着呢,就怕又
添一个厨房多事些。”凤姐道: “并不多事。一样的分例迪里添了, 那里
减了。就便多费些事, 小姑娘们冷风朔气的, 别人还可, 第一林妹妹如何
禁得住? 就连宝兄弟也禁不住, 何况众位姑娘。”贾母道:“正是这话了。
上次我要说这话, 我见你们的大事太多了, 如今又添出这些事来, ――”
要知端的――

惠普・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