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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Tao Jian Wei)
Date: 15 Dec 1993 05:11:56 GMT

第五十九回　　柳叶渚边嗔莺叱燕　　绛芸轩里召将飞符

　　话说宝玉闻得贾母等回来，随多添了一件衣服，拄杖前边来，都见过了。贾母等因每日辛苦，都要早些歇息，一宿无话。次日五鼓，又往朝中去。

　　离送灵日不远，鸳鸯、琥珀、翡翠、玻璃四人都忙着打点贾母之物；玉钏、彩云、彩霞等皆打点王夫人之物；掌面查点与跟随的管事媳妇们。跟随的一共大小六个丫鬟，十个老婆媳妇子，男人不算。连日收拾驮轿器械。鸳鸯和玉钏儿皆不随去，只看屋子。一面先几日预发帐幔铺陈之物，先有四五个媳妇并几个男人领了出来，坐了几辆车绕过去先至下处，铺陈安插等候。

　　临日，贾母带着贾蓉媳妇坐一乘驮轿，王夫人在后，亦坐一乘驮轿；贾珍骑马，率领众家丁护卫；又有几辆大车，与婆子丫鬟等坐，并些随换的衣包等件。是日薛姨妈尤氏率诸人送至大门外方回。贾琏恐路上不便，一面打发了他父母起身，赶上了贾母王夫人的驮轿，自己也随后带领家丁押后跟来。

　　荣府内，赖大添派人丁上夜，将两处厅院都关了，一应出入人等皆走西边小角门；日落时，便命关了仪门，不放人出入；园中前后东西角门亦皆关锁，只留王夫人大房之后常系他们姊妹出入之门，东边通薛姨妈的角门：这两门因在内，院不必关锁；里面鸳鸯和玉钏儿也将上房关了，自领丫鬟婆子下房去安歇；每日林之孝家的带领十来婆子上夜，穿堂内又添了许多小厮们坐更打梆子，已安插得十分妥当。

　　一日清晓，宝钗春困已醒，搴帷下榻，微觉轻寒，启户视之，见苑中土润苔青；原来五更时落了几点微雨。于是唤起湘云等人来。一面梳洗，湘云因说两腮作痒，恐又犯了杏癍癣，因问宝钗要些蔷薇硝擦。宝钗道：“前儿剩的都给了妹子。颦儿配了许多，我正要和他要些，因今年竟没发痒，就忘了。”因命莺儿去取些来。莺儿应了才去时，蕊官便说：“我和你去，顺便瞧瞧藕官。”说着一径同莺儿出了蘅芜苑。

　　二人你言言我语，一面行走，一面说笑，不觉到了柳叶渚。顺着柳堤走来，因见叶才□点碧，丝若垂金，莺儿便笑道：“你会拿着柳条子编东西不会？”蕊官笑道：“编什么东西？”莺儿道：“什么编不得？玩的，使的，都可。等我摘些下来，带着这叶子编一个花篮，采了各色花儿放在里头，才是好玩呢！”说着，且不去取硝，伸手挽翠披金，采了许多的嫩条，命蕊官拿着，他却一行走，一行编花篮。随路见花便采一二枝，编出一个玲珑过梁的篮子。枝上自有本来的翠叶满布，将花放上，却也别致有趣。喜得蕊官笑说；“好姐姐，给了我罢！”莺儿道：“这一个咱们送林姑娘，回来咱们再多采些，编几个大家玩。”说着，来至潇湘馆中。

　　黛玉也正晨妆，见了这篮子，便笑说：“这个新鲜花篮是谁编的？”莺儿笑说：“我编了，送姑娘玩的。”黛玉接了，笑道：“怪道人人赞你的手巧，这玩意儿却也别致。”一面瞧了，一面便命紫鹃挂在那里。莺儿又问候了薛姨妈，方和黛玉要硝。黛玉忙命紫鹃包了一包，递给莺儿。黛玉又说道：“我好了，今日要出去逛逛；你回去说给姐姐，不用过来问候妈了，也不敢劳他过来。我梳了头，同妈都往那里去吃饭，大家热闹些。”

　　莺儿答应了出来，便到紫鹃房中找蕊官。只见与藕官二人正说的高兴，不能相舍，莺儿便笑说：“姑娘也去呢，藕官先同我们去等着，岂不好吗？”紫鹃听见如此说，便也说道：“这话倒很是。他这里淘气的可厌。”一面说，一面便将黛玉的匙箸用了一块洋巾包了，交给藕官道：“你先带了这个去，也算当一差了。”

　　藕官接了，笑嘻嘻的同他二人出来，一迳顺着柳堤走来。莺儿便又采些柳条，索性坐在山石上编起来；又命蕊官先送了硝去再来。他二人只顾看着他编，那里舍得去？莺儿只管催说：“你们不去，我就不编了。”藕官便说：“我同你去了，再快回来。”二人方去了。

　　这里莺儿正编着，只见何妈的女儿春燕走来，笑问：“姐姐编什么呢？”正说着，蕊官藕官也到了，春燕便问藕官道：“前儿你到底烧了什么纸？被我姨妈看见了，要告你没告成，倒被宝玉赖了他好些不是，气的他一五一十告诉我妈。你们在外头二三年了，积了些什么仇恨，如今还不解开？”藕官冷笑道：“有什麽仇恨？他们不知足，反怨我们！在外头这两年，别的东西不算，只算我们的米菜，不知赚了多少家去，合家子吃不了，还有每日买东西赚的钱在外。逢我们使他们一使儿，就怨天地的。你说可有良心？”

　　春燕也笑道：“他是我的姨妈，也不好向着外人反说他的。怨不得宝玉说：‘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的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的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颗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这话虽是混账话，想起来真不错。别人不知道，只说我妈和姨妈，他老姊妹儿两个，如今越老了，越把钱看的真了。先是老姐儿两个在家抱怨没个差使进益，幸亏有了这园子，把我挑进来，可巧把我分到怡红院；家里省了我一个人的费用不算外，每月还有四五百钱的余剩：这也还说不够。后来老姊妹两个都派到梨香院去照管他们，藕官认了我姨妈，芳官认了我妈，这几年着实宽裕了。如今挪进来，也算撂开手了，还只无厌。你说可笑不可笑？接着我妈和芳官又吵了一场，又要给宝玉吹汤，讨个没趣儿。幸亏园子里人多，没人记得清楚谁是谁的亲故；要有人记得，我们一家子，叫人看着什么意思呢！你这会子又跑了来弄这个：这一带地方上的东西，都是我姑妈管着，他一得了这地方，每日起早睡晚，自己辛苦了还不算，每逼着我们来照看，生怕有人糟塌，我又怕误了我的差使；如今我们进来了，老姑嫂两个照看的谨谨慎慎，一根草也不许人乱动，你还掏这些花儿，又折他的嫩树枝子，他们即刻就来，仔细他们抱怨！”

　　莺儿道：“别人乱掏使不得，独我使得。自从分了地基之后，每日里各房皆有分例，吃的不用算；单管花草玩意儿，谁管什么，每日谁就把各房里姑娘丫头带的，必要各色送些折枝去，另有插瓶的。惟有我们姑娘说了：‘一概不用送，等要什么再和你们要。’究竟总没要过一次。我今儿便掏些，他们也不好意思说的。”

　　一言未了，他姑妈果然拄了拐走来，莺儿春燕等忙让坐。那婆子见采了许多嫩柳，又见藕官等采了许多鲜花，心里便不受用；看着莺儿编弄，又不好说什么，便说春燕道：“我叫你来照看照看，你就贪玩不去了，倘或叫起你来，你又说我使你了。拿我作隐身草儿，你来乐！”春燕道：“你老人家又使我，又怕，这会子反说我，难道把我劈八瓣子不成？”莺儿笑道：“姑妈，你别信小燕儿的话，这都是他摘下来的，烦我给他编，我撵他，他不去。”春燕笑道：“你可少玩儿！你只顾玩，他老人家就认真的。”

　　那婆子本是愚顽之辈，兼之年迈昏（目毛），惟利是命，一概情面不管；正心疼肝断，无计可施，听莺儿如此说，便以老卖老，拿起拄杖来向春燕身上击上几下，骂道：“小蹄子！我说你，你还和我强嘴儿呢！你妈恨的牙痒痒，要撕你的肉吃呢！你还和我梆子似的！”打得春燕又愧又急，因哭道：“莺儿姐姐的玩话，你就认真打我！我妈为什么恨我？又没烧糊了洗脸水，有什么不是？”莺儿本是玩话，忽见婆子认真动了气，忙上前拉住，笑道：“我才是玩话，你老人家打他，这不是臊我了吗？”那婆子道：“姑娘，你别管我们的事，难道为姑娘在这里，不许我们管孩子不成？”莺儿听这般蠢话，便堵气红了脸，撒了手，冷笑道：“你要管，那一刻管不得？偏我说了一句玩话，就管他了？我看你管去！”说着便坐下，仍编柳篮子。

　　偏又有春燕的娘出来找他，喊道：“你不来舀水，在那里做什么？”那婆子便接声儿道：“你来瞧瞧！你女孩儿连我也不伏了，在这里排暄我呢！”那婆子一面走过来，说：“姑奶奶又怎么了？我们丫头眼里没娘罢了，连姑妈也没了不成？”莺儿见他娘来了，只得又说原故。他姑妈那里容人说话？便将石头上的花柳与他娘瞧，道：“你瞧瞧你女孩儿！这么大孩子，顽的他领着人糟塌我，我怎么说人？”

　　他娘也正为芳官之气未平，又恨春燕不随他的心，便走上来打了个耳刮子，骂道：“小娼妇，你能上去了几年，你也跟着那起轻薄浪小妇学！怎么就管不得你们了？干的我管不得，你是我自己生出来的，难道也不敢管你不成？既是你们这起蹄子到得去的地方我到不去，你就死在那里伺候，又跑出来浪汉子！”一面又抓起那柳条子来，直送到他脸上，问道：“这做什么？这编的是你娘的什么？”莺儿忙道：“那是我编的，你别‘指桑骂槐’的！”那婆子深忌袭人晴雯一干人，早知道凡房中大些的丫鬟，都比他们有些体统权势，凡见了这一干人，心中又畏又让，未免又气又恨，亦且迁怒于众；复又看见了藕官，又是他姐姐的冤家：四处凑成一股怨气。

　　那春燕啼哭着往怡红院去了。他娘又恐问他为何哭，怕他又说出来，又要受晴雯等的气，不免赶着来喊道：“你回来！我告诉你再去。”春燕那里肯回来？急的他娘跑了去要拉他。他回头看见，便也往前飞跑。他娘只顾赶他，不防脚下被青苔滑倒。招的莺儿等三个人反都笑了。莺儿赌气将花柳皆掷于河中，自回房去。这里把个婆子心疼的只念佛，又骂：“促狭小蹄子！糟塌了花儿，雷也是要劈的！”自己且捏花与各房送去不提。

　　却说春燕一直跑入院中，顶头遇见袭人往黛玉处问安去，春燕便一把抱住袭人说：“姑娘救我，我妈又打我呢！”袭人见他妈来了，不免生气，便说道：“三日两头儿，打了干的打亲的，还是卖弄你女孩儿多？还是认真不知王法？”这婆子来了几日，见袭人不言不语，是好性儿的，便说：“姑娘，你不知道，别管我们的闲事，都是你们纵的，还管什么？”说着，便又赶着打。袭人气的转身进来，见麝月正在海棠下晾手巾，听得如此喊闹，便说：“姐姐别管，看他怎样！”一面使眼色给春燕。春燕会意，直奔了宝玉去。众人都笑说：“这可是从来都没有的事，今儿都闹出来了！”麝月向那婆子道：“你在略煞一煞气儿，难道这些人的脸面，和你讨一个情还讨不下来不成？”

　　那婆子见他女儿奔到宝玉身边去，又见宝玉拉了春燕的手，说：“你别怕，有我呢！”春燕一行哭，一行将方才莺儿等事都说出来。宝玉越发急起来，说：“你只在这儿闹倒罢了，怎么连亲戚且也都得罪起来！”麝月又向婆子及众人道：“怨不的这嫂子说我们管不着他们的事，我们原无知，错管了。如今请出一个管得着的人来管一管，嫂子就心服口服，也知道规矩了。”便回头命小丫头子：“去把平儿给我叫出来，平儿不得闲，就把林大娘叫出来。”那小丫头子应了便走。众媳妇上来笑说：“嫂子快求姑娘们叫回那孩子来罢。平姑娘来了，可就不好了！”那婆子说道：“凭他是那个姑娘来了，也要评个理。没有见个娘管女儿，大家管着娘的！”众人笑道：“你当是那个平姑娘？是二奶奶屋里的平姑娘啊！他有情么，你说两句：他一翻脸，嫂子，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着，只见那小丫头子回来说：“平姑娘正有事呢，问我做什么，我告诉了他。他说，先撵出他去，告诉林大娘，在角门子上打他四十板子就是了。”那婆子听见如此说了，吓得泪流满面，央告袭人等说：“好容易我进来了，况且我是寡妇，家里没人；正好一心无挂的在里头伏侍姑娘们。我这一出去，不知苦到什么田地！”

　　袭人见他如此说，又心软了，便说：“你既要在这里，又不守规矩，又不听说，又乱打人，那里弄你这个不晓事的人来！天天斗口，也叫人笑话。”晴雯道：“理他呢！打发他去了正经。那里那么工夫和他对嘴对舌的？”那婆子又央众人道：“我虽错了，姑娘们吩咐了，以后改过。姑娘们那里不是行好积德？”一面又央告春燕：“原是为打你起的，饶没打成你，我如今反受了罪。好孩子！你好歹替我求求罢！”宝玉见如此可怜，便命留下：“不许再闹！再闹，一定打了撵出去。”

　　那婆子一一谢过下去。只见平儿走来，问系何事，袭人等忙说：“已完了，不必再提了。”平儿笑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得将就的就省些事罢。但只听见各处大小人儿都作起反来了，一处不了又一处，叫我不知管那一处是。”袭人笑道：“我只说我们这里反了，原来还有几处！”平儿笑道：“这算什么事！这三四日的工夫，一共大小出来了八九件呢，比这里的还大！可气可笑！”袭人等听了诧异。不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