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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Tao Jian Wei)
Date: 16 Dec 1993 05:10:20 GMT

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玖瑰露引出茯苓霜

　　话说袭人因问平儿：“何事这等忙乱？”平儿笑道：“都是世人想不到的，说起来也好笑。等几日告诉你，如今没头绪呢，且也不得闲儿。”一语未了，只见李纨的丫鬟来了，说：“平姐姐可在这里，奶奶等你，你怎么不去了？”平儿忙转身出来，口内笑说：“来了，来了！”袭人等笑道：“他们奶奶病了，他又成了香饽饽了，都抢不到手。”平儿去了不提。

　　宝玉便叫春燕：“你跟了你妈去，到宝姑娘房里，给莺儿几句好话安伏安伏，也不可白得罪了他。”春燕答应了，和他妈出去。宝玉又隔窗说道：“不可当着宝姑娘说，仔细反叫莺儿受了教导。”

　　娘儿两个应了出来，一面走着，一面说闲话儿。春燕因向他娘道：“我素日劝你老人家，再不信。何苦闹出没趣来才罢！”他娘笑道：“小蹄子，你走罢！俗语说：‘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我如今知道了，你又该来支问着我了！”春燕笑道：“妈，若好生安分守己，在这房里常久了，自有许多的好处。我且告诉你句话；宝玉常说：这屋里的人，无论家里外头的，一应我们这些人，他都要回太太全放出去，与本人父母自便呢！你只说这一件，可好不好？”他娘听说，喜的忙问：“这话果真？”春燕道：“谁可撒谎做什么？”他妈听了，便念佛不绝。

　　当下来至蘅芜苑中，正值宝钗、黛玉、薛姨妈等吃饭。莺儿自去泡茶。春燕便同他妈一迳到莺儿前，陪笑说：“方才言语冒撞了，姑娘莫嗔莫怪，特来赔罪。”莺儿也笑了，忙让坐，又倒茶；他娘儿两个说有事，便作辞回来。忽见蕊官赶出来，叫：“妈妈、姐姐，略站一站。”便走上来，递了一个纸包给他们，说是蔷薇硝，带与芳官去擦脸。春燕笑道：“你们也太小气了，还怕那里没这个给他？巴巴的又弄一包给他去。”蕊官道：“他是他的，我送的是我的，好姐姐千万带回去罢！”春燕只得接了。娘儿两个回来，正值贾环贾琮二人来问候宝玉，也才进去。春燕便向他娘说：“只我进去罢，你老人家不用去。”他娘听了，自此百依百随的，不敢倔强了。

　　春燕进来，宝玉知道回复了，便先点头。春燕知意，也不再说一语，略站了一站，便转身出来，使眼色给芳官。芳官出来，春燕方悄悄的说给他蕊官之事，并与了他硝。宝玉与琮环并无可谈之语，因笑问芳官：“手里是什么？”芳官便忙递给宝玉瞧，又说：“是擦春癣的蔷薇硝。”宝玉笑道：“难为他想的到。”贾环听了，便伸着头瞧了一瞧，又闻得一股清香，便弯腰向靴桶内掏出一张纸来，托着笑道：“好哥哥，给我一半儿！”宝玉只得要给他。芳官心中因是蕊官之赠，不肯给别人，连忙拦住，笑说：“别动这个，我另拿些来。”宝玉会意，忙笑道：“且包上才去。”

　　芳官接了这个，自去收好，便从奁中去寻自己常使的。启盒看时，盒内已空，心中疑惑：“早起还剩了些，如何就没了？”因问人时，都说不知。麝月便说：“这会子且忙着问这个！不过是这屋里人一时短了使了，你不管拿些什么给他们，那里看的出来？快打发他们去了，咱们好吃饭。”芳官听说，便将些茉莉粉包了一包拿来。贾环见了，喜的就伸手来接，芳官忙向炕上一掷。贾环只得向炕上拾了，揣在怀内，方作辞而去。

　　原来贾政不在家，且王夫人等又不在家，贾环连日也便装病逃学。如今得了硝，兴兴头头来找彩云，正值彩云和赵姨娘闲谈，贾环嘻嘻的向彩云道：“我也得了一包好的，送你擦脸。你常说蔷薇硝擦癣比外头买的银硝强，你看看，是这个不是？”彩云打开一看，“嗤”的一笑，说道：“你是和谁要来的？”贾环便将方才之事说了一遍。彩云笑道：“这是他们哄你这乡老呢！这不是硝，是茉莉粉。”贾环看了一看，果见比先的带些红色，闻闻也是喷香，因笑道：“这是好的，硝粉一样，留着擦罢，横竖比外头买的高就好。”彩云只得收了。

　　赵姨娘便说：“有好的给你？谁叫你要去了？怎么怨他们耍你！依我，拿了去照脸摔给他去。趁着这会子，撞丧的撞丧去了，挺床的挺床，吵一出子，大家别心净，也算是报仇。莫不成两个月之后，还找出这个渣儿来问你？你也有话说。宝玉是哥哥，不敢冲撞他罢了，难道他屋里的猫儿狗儿也不敢去问问？”贾环听了，便低了头。彩云忙说：“这又何苦来！不管怎样，忍耐些罢了。”赵姨娘道：“你也别管，横竖与你无干。趁着抓住了理，骂给那些浪淫妇们一顿，也是好的。”又指贾环道：“呸！你这下流没刚性的，也只好受这些毛丫头的气。平日我说你一句儿，或无心中错拿了一件东西给你，你倒会扭头暴筋，瞪着眼，撒摔我；这会子被那起毛葸子耍弄，倒就罢了。你明儿还想这些家里人怕你呢！你没有什么本事，我也替你恨！”

　　贾环听了，不免又愧又急，又不敢去，只摔手说道：“你这么会说，你又不敢去。支使我去闹，他们倘或往学里告去，我捱了打，你敢自不疼！遭遭调唆我去，闹出事来，我捱了打骂，你一般也低了头。这会子又调唆我和毛丫头们去闹，你不怕三姐姐，你敢去，我就伏你！”一句话戳了他娘的心，便喊说：“我肠子爬出来的，我再怕了，这屋里越发有活头儿了！”一面说，一面拿了那包儿，便飞也似的往园中去了。彩云死劝不住，只得躲入别房。贾环便也躲出仪门，自去玩耍。

　　赵姨娘宜进园子，正是一头火，顶头遇见藕官的干娘夏婆子走来，见赵姨娘气的眼红面青的走来，因问：“赵姨奶奶，那里去？”那赵姨娘拍着手道：“你瞧瞧，这屋里连三日两日进来唱戏的小粉头们都三般两样，掂人的分量，放小菜儿了！要是别的人我还不恼，要叫这些小娼妇捉弄了，还成了什么？”夏婆子听了，正中己怀，忙问：“因什麽事？”赵姨娘遂将以粉作硝，轻侮贾环之事说了。夏婆子道：“我的奶奶，你今儿才知道？这算什么事！连昨儿这个地方，他们私自烧纸钱，宝玉还拦到头里。人家还没拿进什么儿来，就说使不得，不干不净的东西忌讳，这烧纸倒不忌讳？你想一想，这屋里除了太太，谁还大似你？你自己掌不起！但凡掌的起来，谁还不怕你老人家？如今我想：趁这几个小粉头儿都不是正经货，就得罪他们，也有限的。快把两件事抓着理，扎个筏子，我帮着你作证见。你老把威风也抖一抖，以后也好争别的。便是奶奶姑娘们，也不好为那起小粉头子说你老人家的不是。”赵姨娘听了这话，越发有理，便说：“烧纸钱的事我不知道，你细细告诉我。”夏婆子便将前事一一说了。又说：“你只管说去，倘或闹起来，还有我们帮着你呢。”赵姨娘听了，越发得了意，伏着胆子，便一迳到了怡红院中。

　　可巧宝玉往黛玉那里去了，芳官正和袭人等吃饭，见赵姨娘来了，忙都起身笑让：“姨奶奶吃饭，有什么事这等忙？”赵姨娘也不答话，走上来，便将粉照芳官脸上撒来，手指着芳官骂道：“小娼妇养的！你是我们家银子钱买来学戏的，不过娼妇粉头之流，我家里下三等的奴才也比你高贵些！你都会‘看人下菜碟儿’！宝玉要给东西，你拦在头里，莫不是要了你的了？拿这个哄他，你只当他不认得呢！好不好，他们是手足，都是一样的主子，那里有你小看他的？”

　　芳官那里禁得住这话，一行哭，一行便说：“没了硝，我才把这个给他的；要说没了，又恐不信。难道这不是好的？我就学戏，也没在外头唱去。我一个女孩儿家，知道什么是‘粉头’‘面头’的！姨奶奶犯不着来骂我，我又不是姨奶奶家买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罢咧！这是何苦来呢！”袭人忙拉他说：“休胡说！”赵姨娘气的发怔，便上来打了两个耳刮子，袭人等忙上来拉劝，说：“姨奶奶别和他小孩子一般见识，等我们说他。”芳官挨了两下打，那里肯依，便打滚撒泼的哭闹起来；口内便说：“你打得起我么？你照照你那模样儿再动手！我叫你打了去，也不用活着了！”撞在他怀内叫他打。众人一面劝，一面拉。晴雯悄拉袭人说：“别管他们，让他们闹去，看怎么开交。如今乱为王了，什么你也来打，我也来打，都这样起来，还了得呢！”

　　外头跟赵姨娘来的一干人听见如此，心中各个称愿，都念佛说：“也有今日！”又有那一干怀怨的老婆子，见打了芳官，也都称愿。

　　当下藕官蕊官等正在一处玩耍，湘云的大花面葵官，宝琴的豆官，两个闻了此信，忙找着他两个说：“芳官被人欺负，咱们也没趣儿，须得大家破着大闹一场，方争的过气来。”四人终是小孩子心性，只顾他们情分上义愤，便不顾别的，一齐跑来入怡红院中，豆官先就照着赵姨娘撞了一头，几乎不曾将赵姨娘撞了一跤。那三个也便拥上来，放声大哭，手撕头撞，把个赵姨娘裹住。晴雯等一面笑，一面假意去拉。急的袭人拉起这个，又跑了那个，口内只说：“你们要死啊！有委屈只管好说，这样没道理，还了得了！”赵姨娘反没了主意，只好乱骂。藕官蕊官两个一边一个，抱住左右手；葵官豆官前后头顶住，四人只说：“你打死我们四个就罢！”芳官直挺挺的躺在地下，哭的死过去。

　　正没开交，谁知晴雯早遣春燕回了探春，当下尤氏、李纨、探春三人带着平儿与众媳妇走来，忙忙将四个喝住。问起原故来，赵姨娘气的瞪着眼，粗了筋，一五一十，说个不清。尤李二个不答言，只喝禁他四人。探春便叹气说道：“这是什么大事！姨娘太肯动气了。我正有一句话，要请姨娘商议，怪道丫头们说不知在那里，原来在这里生气呢！姨娘快同我来。”尤氏李纨都笑说：“姨娘请到厅上来，咱们商议。”　

　　赵姨娘无法，只得同他三人出来，口内犹说长说短。探春便说：“那些小丫头子们原是玩意儿，喜欢呢，和他说说笑笑；不喜欢，可以不理他就是了。他不好了，如同猫儿狗儿抓咬了一下子，可恕就恕；不恕时，也该叫了管家媳妇们，说给他去责罚。何苦自不尊重，大吆小喝，也失了体统。你瞧周姨娘，怎不见人欺他，他也不寻人去？我劝姨娘且回房去煞煞性儿，别听那些混账人调唆，惹人笑话自己呆，白给人家做活。心里有十二分的气，也忍耐这几天，等太太回来，自然料理。”一夕话说的赵姨娘闭口，只得回房去了。

　　这里探春气的和尤氏李纨说：“这么大年纪，行出来的事总不叫人敬伏！这是什麽意思，也值得吵一吵，并王留体统！耳朵又软，心理又没有计算，这又是那起没脸面的奴才们调唆的，作弄出个呆人，替他们出气！”越想越气，因命人：“查是谁调唆的！”媳妇们只得答应着出来，相视而笑，都说是：“大海里那里捞针去？”只得将赵姨娘的人井园中人唤来盘诘，都说：“不知道。”众人也无法，只得回探春：“一时难查，慢慢的访。凡有口舌不妥的，一总来回了责罚。”

　　探春气渐渐平服，方罢。可巧艾官便悄悄的回探春说：“都是夏妈素日和芳官不对，每每的造出些事来。前儿赖藕官烧纸，幸亏是宝二爷自己应了，他才没话。今日我给姑娘送绢子去，看见他和姨奶奶在一处说了半天，嘁嘁喳喳的，见了我，才走开了。”探春听了，虽知情弊，亦料定他们皆一党，本都淘气毕常，便只答应，也不肯据此为实。

　　谁知夏婆的外孙女儿小蝉儿，便是探春处当差的，时常给房中丫头们买东西，众女孩儿都待他好。这日饭后，探春正上厅理事，翠墨在家看屋子，因命小蝉出去叫小么儿买糕去。小蝉便笑说：“我才扫了个大院子，腰腿生疼的，你叫别的人去罢。”翠墨笑说：“我又叫谁去？你趁早儿去，我告诉你一句好话：你到后门顺路告诉你老娘，防着些儿。”说着，便将艾官告他老娘话告诉了他。小蝉听说，忙接了钱，道：“这个小蹄子也要捉弄人，等我告诉去。”说着，便起身出来。至后门边，只见厨房内此刻手闲之时，都坐在台阶上说闲话呢，他娘亦在其内。小蝉便命一个婆子出去买糕，他且一行骂，一行说，将方才的话告诉了夏婆子。夏婆子听了，又气又怕，便欲去找艾官问他；又要往探春前去诉冤。小蝉忙拦住说：“你老人家去怎么说呢？这话怎麽知道的？可又叨登不好了，说给你老人家防着就是了，那里忙到这一时儿？”

　　正说着，忽见芳官走来，扒开院门，笑向厨房中柳家媳妇说道：“柳嫂子，宝二爷说了，晚饭的素菜，要一样凉凉的酸酸的东西，只别搁上香油弄腻了。”柳家的笑道：“知道，今儿怎么发你来告诉这麽句要紧的话？你不嫌脏，进来逛逛。”芳官才进来，忽有一个婆子，手里托着一碟子糕来。芳官便戏说：“谁买的热糕？我先尝一块儿。”小蝉一手接了，道：“这是人家买的，你们还希罕这个。”柳家的见了，忙笑道：“芳姑娘，你爱吃这个，我这里有才买下给你姐姐吃的，他没有吃，还收在那里，干干净净没动的。”说着，便拿了一碟出来，递给芳官，又说：“你等我替你炖口好茶来。”一面进去现通开火炖茶。芳官便拿着那糕，举到小蝉脸上，说：“谁希罕吃你那糕！这个不是糕不成？我不过说着玩罢了，你给我磕头，我还不吃呢！”说着，便把手内的糕掰了一块，掷着逗雀儿玩，口内笑道：“柳嫂子，你别心疼，我回来买二斤给你。”小蝉气的怔怔的瞅着说道：“雷公老爷也有眼睛，怎么不打这作业的人！”众人都说道：“姑娘们罢哟！天天见了就咕唧。”有几个伶透的，见他们拌起嘴来了，又怕生事，都拿起脚来各自走开了。当下小蝉也不敢十分说话，一面咕唧着去了。

　　这里柳家的见人散了，忙出来和芳官说：“前儿那话说了没有？”芳官道：“说了，等一二日，再提这事。偏那赵不死的又和我闹一场。前儿那玫瑰露，姐姐吃了没有？他到底可好些？”柳家的说：“可不都吃了，他爱的什么似的，又不好合你再要。”芳官道：“不值什么，等我再要些来给他就是了。”

　　原来这柳家的有个女孩儿，今年才十六岁，虽是厨役之女，却生的人物与平、袭、紫、鸳四人相类。因他排行第五，便叫他作五儿。只是素有弱疾，故没得差使。近因柳家的见宝玉房中的丫鬟，差轻人多，且又闻得宝玉将来都要放他们，故如今要送到那里去应名儿。正无头路，可巧这柳家的是梨香院的差使，他最小意殷勤，伏侍得芳官一干人，比别的干娘还好，芳官等待他也极好。如今便和芳官说了，央芳官去和宝玉说。宝玉虽是依允，只是近日病着，又有事，尚未得说。

　　前言少述，且说当下芳官回至怡红院中，回复了宝玉。宝玉正为赵姨娘吵闹，心中不悦，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只等吵完了，打听着探春劝了他去后，方又劝了芳官一阵，因使他到厨房说话去。今见他回来，又说还要玫瑰露与柳五儿吃去，宝玉忙道：“有着呢！我又不大吃，你都给他去罢。”说着命袭人取出来，见瓶中也不多了，遂连瓶给了芳官。

　　芳官便自携了瓶与他去。正值柳家的带进他女儿来散闷，在那边畸角子一带地方逛了一回，便回到厨房内，正吃茶歇脚儿。见芳官拿了一个五寸来高的小玻璃瓶来，迎亮照着，里面有半瓶胭脂一般的汁子，还当是宝玉吃的西洋葡萄酒。母女两个忙说：“快拿镟子烫滚了水，你且坐下。”芳官笑道：“就剩了这些，连瓶子都给你罢。”五儿听说，方知是玫瑰露，忙接了，又谢芳官。又问：“你好些？”五儿道：“今儿精神些，进来逛逛。这后边一带，没有什么意思，不过是些大石头大树和房子后墙，正经好景致也没看见。”芳官道：“你为什么不往前去？”柳家的道：“我没叫他往前去；姑娘们也不认得他，倘有不对眼的人看见了，又是一番口舌。明儿托你携带他，有了房头儿，怕没人带着逛呢！只怕逛腻了的日子还有呢！”芳官听了，笑道：“怕什么？有我呢！”柳家的忙道：“哎哟哟！我的姑娘！我们的头皮儿薄，比不得你们。”说着，又倒了茶来。芳官那里吃这茶？只漱了一口便走了。柳家的说：“我这里占着手呢，五丫头送送。”

　　五儿便送出来，因见无人，又拉着芳官说道：“我的话倒底说了没有？”芳官笑道：“难道哄你不成？我听见屋里正经还少两个人的窝儿，并没补上；一个是小红的，琏二奶奶要了去，还没给人来；一个是坠儿的，也没补。如今要你一个也不算过分。皆因平儿每每的和袭人说：‘凡有动人动钱的事，得挨的且挨一日。如今三姑娘正要找人扎筏子呢！’连他屋里的事都驳了两三件，如今正要寻我们屋里的事没寻着，何苦来往网里碰去？倘或说些话驳了，那时老了，倒难再回转。且等冷一冷儿，老太太、太太心闲了，凭是天大的事，只和老的儿一说，没有不成的！”五儿道：“虽如此说，我却性儿急，等不得了。趁如今挑上了头宗，给我妈争口气，也不枉养我一场；二则，我添了月钱，家里又从容些；三则，我开开心，只怕这病就好了。便是请大夫吃药，也省了家里的钱。”芳官道：“我都知道了，你只放心。”说毕，芳官自去了。

　　单表五儿回来，和他娘深谢芳官之情。他娘因说：“再不承望得了这些东西！虽然是个珍贵物儿，却是吃多了也动热，竟把这个倒些送个人去，也是大情。”五儿问：“送谁？”他娘道：“送你姑舅哥哥一点儿，他那热病，也想这些东西吃。我倒半盏与他去。”五儿听了，半日没言语，随他妈倒了半盏去，将剩的连瓶便放在家伙厨内。

　　五儿冷笑道：“依我说，竟不给他也罢了。倘或有人盘问起来，倒又是一场是非。”他娘道：“那里怕起这些来，还了得！我们辛辛苦苦的，里头赚些东西，也是应该的。难道是作贼偷的不成？”说着，不听，一迳去了，直至外边他哥哥家中。他侄儿正躺着，一见这个，他哥哥、嫂子、侄儿，无不欢喜。现从井上取了凉水，和吃了一碗，心中爽快，头目清凉。剩的半盏，用纸盖着，放在桌上。

　　可巧又有家中几个小厮和他侄儿素日相好的伴儿，走来看他的病，内中有一个叫做钱槐，是赵姨娘的之内亲。他父母现在库上管账，他本身又派跟贾鬟上学。因他手头宽裕，尚未娶亲，素日看上柳家的五儿标致，一心和父母说了，娶他为妻。也曾托央媒人，再四求告。柳家父母却也情愿，争奈五儿执意不从，虽未明言，却已中止，他父母未敢应允。近日又想往园内去，越发将此事丢开，只等三五年后放出时，自向外边择婿了。钱槐家中人见如此，也就罢了。争奈钱槐不得五儿，心中又气又愧，发恨定要弄成娶配，方了此愿。今日也同人来看望柳氏的侄儿，不期柳家的在内。

　　柳家的见一群人来了，内中有钱槐，便推说不得闲，起身走了。他哥嫂忙说：“姑妈怎么不吃茶就走？倒难为姑妈记挂着。”柳家的因笑道：“只怕里头传饭。再样闲了，出来瞧侄儿罢。”他嫂子因向抽屉内取了一个纸包出来，拿在手内，送了柳家的出来，至墙角边，递给柳家，又笑道：“这是你哥哥昨日在门上该班，谁知这五日的班儿，竟偏冷淡。一个外财没发，只有昨日有粤东的官儿来拜，送了上头两小篓子茯苓霜，余外给了门上人一篓作门礼，你哥哥分了这些。昨日晚上，我打开看了看，怪俊，雪白的。说拿人奶和了，每日早起吃一锺，最补人的。没人奶就用牛奶；再不得就是滚白水也好。我们想着正是外甥女儿吃得的，原是上半日要打发小丫头子送了家去，他说锁着门，连外甥女儿也进去了。本来我要瞧瞧他去，给他带了去的，又想着主子们不在家，各处严紧，我又没什么差使，跑什么呢？况且这两日风闻得里头家反作乱的，倘或沾带了，倒值多了。姑妈来的正好，亲自带去罢。”

　　柳氏道了生受，作别回来。刚走到角门前，只见一个小么儿笑道：“你老人家那里去了？里头三次两趟叫人传呢，叫我们三四个人各处都找到了。你老人家从那里来了？这条路又不是家去的路，我倒要疑心起来了。”那柳家的笑道：“好小猴儿崽子！你也和我胡说起来了，回来问你。”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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６１回至６5回本人要慢慢敲入.
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