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lB%CN!!5ZNeJ.0K;X~}

From: [email-masked] (Tao Jian Wei)
Date: 14 Dec 1993 04:55:34 GMT

第五十八回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话说他三人因见探春等进来，忙将此话掩住不提。探春等问候过，大家说笑了一回方散。

　　谁知上回所表的那位老太妃已薨，凡诰命等皆入朝随班，按爵守制；敕谕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许筵宴音乐，庶民皆三月不许婚嫁。贾母邢王尤许婆媳祖孙等皆每日入朝随祭，至未正以后方回。在偏殿二十一日后，方请灵入先陵，地名曰孝慈县。这陵离都来往得十来日之功，如今请灵至此，还要停放数日，方入地宫，故得一月光景。宁府贾珍夫妻二人，也少不得是要去的。

　　两府无人，因此大家计议，家中无主，便报了尤氏产育，将他腾挪出来，协理荣宁两处事体。因又托了薛姨妈在园内照管他姊妹丫鬟等，薛姨妈只得也挪进园来。此时宝钗处有湘云香菱，李纨处目今李婶母虽去。然亦时常来往，三五日不定，贾母又将宝琴送与他去照管；迎春处有岫烟；探春因家务冗杂，且不时有赵姨娘与贾鬟嘈聒，甚不方便；惜春处房屋狭小。况贾母又千叮咛万嘱咐托他照管黛玉，薛姨妈素习也最怜爱他的，今既巧遇这事，便挪至潇湘馆来和黛玉同房，一应药饵饮食，十分经心。黛玉感戴不尽，以后便亦如宝钗之称呼，连宝钗前亦直以姐姐呼之，宝琴前直以妹妹呼之：俨似同胞共出，较诸人更似亲切。

　　贾母见如此，也十分喜悦放心。薛姨妈只不过照管他姊妹，禁约丫头辈；一应家中大小事务也不肯多口。尤氏虽天天过来，也不过应名点卯，亦不肯乱作威福。且他家内上下，也只剩他一人料理；再者，每日还要照管贾母王夫人的下处一应所需饮馔铺设之物：所以也甚操劳。

　　当下宁荣二处主人既如此不暇，并两处执事人等，或有跟随着入朝的，或有朝外照理下处事务的，又有先□踏下处的，也都各有差使：因此两处下人无了正经头绪，也都偷安，或乘隙结党，和权暂执事者窃弄威福。荣府只留得赖大并几个管家照管外务。这赖大手下常用几个人已去，虽另委人，都是些生的，只觉不顺手。且他们无知，或赚骗无节，或呈告无据，或举荐无因：种种不善，在在生事，也难备述。

　　又见各官宦家，凡有优伶男女者，一概蠲免遣发，尤氏等便议定，待王夫人回家回明，也欲遣发十二个女孩子。又说：“这些人原是买的，如今虽不学唱，尽可留着使唤，只令其教习们自去也罢了。”王夫人因说：“这学戏的倒比不得使唤的，他们也是好人家儿女，因无能，卖了做这事，装丑弄鬼的几年，如今有这机会，不如给他们几两银子盘缠，各自去罢。当日祖宗手里都是有这例的。咱们如今损阴坏德，而且还小器。如今虽有几个老的还在，那是他们各有原故，不肯回去的，所以才留下使唤，大了配了咱们家的小咱们了。”尤氏道：“如今我们也去问他十二个，有愿意回去的，就带了信儿，叫上他父母来亲自领回去，赏他们几两银子盘费，方妥；倘若不叫上他父母来，只怕有混账人顶名冒领出去，又转卖了，岂不辜负了这恩典？若有不愿意回去的，就留下。”王夫人笑道：“这话妥当。”尤氏等遣人告诉了凤姐儿，一面说与总理房中，每教习给银八两，令其自便。凡梨香院一应物件，查清记册收明，派人上夜。

　　将十二个女孩子叫来，当面细问，倒有一多半不愿意回家的：也有说父母虽有，他只以卖我们姊妹为事，这一去还被他卖了；也有说父已亡，或被叔伯兄弟所卖的；也有说无人可投的；也有说恋恩不舍的。所愿去者止四五人。王夫人听了，只得留下。将去者四五人皆令其干娘领回家去，单等他父母来领；将不愿去者，分散在园中使唤。贾母便留下文官自使，将正旦芳官指给了宝玉，将小旦蕊官送了宝钗，小生藕官指给了黛玉，大花面葵官送了湘云，小花面豆官送了宝琴，老外艾官指给了探春，尤氏便讨了老旦茹官去：当下各得其所，就如倦鸟出笼，每日园中戏游。众人皆知他们不能针指，不惯使用，皆不大责备。其中或有一二个知事的，愁将来无应时之技，便学起针指纺绩女工诸务。

　　一日正是朝中大祭，贾母等五更便去了下处，用些点心小食，然后入朝。早膳已毕，方退至下处。用过早饭，略歇片刻，复入朝待中晚二祭，方出至下处歇息。用过晚饭方回家。可巧这下处乃是一个大官的家庙里，是比丘尼焚修，房舍极多极净，东西二院：荣府便赁了东院：北静王府赁了西院，太妃少妃每日宴息，见贾母等在东院，彼此同出同入，都有照应。外面诸事不消细述。

　　且说大观园内，因贾母王夫人天天不在家内，又送灵去一月方回，各丫鬟婆子，皆有闲空，都在园内游玩，便又将梨香院内伏侍的众婆子一概撤回，并散在园内听使，更觉园内人多了几十个。因文官等一干人，或心性高傲，或倚势凌下，或拣衣挑食，或口角锋芒，大概不安分守理者多，因此众婆子含怨，只是口中不敢与他们分争；如今散了学，大家趁了愿；也有丢开手的；也有心地狭窄犹怀旧怨的，因将众人皆分在各房名下，不敢来欺厮侵。

　　可巧这日乃是清明之日，贾琏已备下年例祭祀，带领贾环、贾琮、贾兰三人去往铁槛寺祭柩烧纸；宁府贾蓉也同族中人各办祭礼前往。因宝玉未大愈，故不曾去。饭后发倦，袭人因说：“天气甚好，你且出去逛逛，省得丢下饭碗就睡，存在心里可不好。”宝玉听说，只得拄了一枝杖，□着鞋，走出院来。因近日将园中分与众婆子料理，各司各业，皆在忙时：也有修竹的，也有邬树的，也有栽花的，也有种豆的，池中间又有驾娘们行着船夹泥的，种藕的。湘云、香菱、宝琴与些丫鬟等都坐在山石上瞧他们取乐。宝玉也慢慢行来。湘云见了他来，忙笑说：“快把这船打出去！他们是接林妹妹的！”众人都笑起来。宝玉红了脸，也笑道：“人家的病，谁是好意的？你也形容着取笑儿！”湘云笑道：“病也比人家另一样，原招笑儿！反说起人来。”说着，宝玉便也坐下，看着众人忙乱了一回。

　　湘云因说道：“这里有风，石头上又冷，坐坐去罢。”宝玉也正要去瞧黛玉，起身拄拐，辞了他们，从沁芳桥一带堤上走来。只见柳垂金线，桃吐丹霞，山石之后，一株大杏树，花已全落，叶稠阴翠，上面已结了豆子大小的许多小杏。宝玉因想道：“我能病了几天，竟把杏花辜负了！不觉已到‘绿叶成阴子满枝’了！”因此仰望杏子不舍。又想起邢岫烟已择了夫婿一事：虽说是男女大事，不可不行，但未免又少了一个好女孩儿，不过二年，便也要“绿叶成阴子满枝”了；再过几日，这杏树子落枝空，再几年，岫烟也未免乌发如银，红颜似槁了。因此，不觉伤心，只管对杏叹息。

　　正悲叹时，忽有一个雀儿飞来，落于枝上乱啼。宝玉又发了呆性，心下想道：“这雀儿必定是杏花正开时他曾来过，今见无花空有叶，故也乱啼。这声韵必定是啼哭之声，可恨公冶长不在眼前，不能问他。但不知明年再发时，这个雀儿可还记得飞到这里来与杏花一会否？”

　　正胡思间，忽见一股火光，从山石那边发出，将雀儿惊飞，宝玉吃一大惊，又听那边有人喊道：“藕官，你要死！怎么弄些纸钱进来烧？我回奶奶们去，仔细你的肉！”宝玉听了，益发疑惑起来，忙转过山石看时，只见藕官满面泪痕，蹲在那里，手内还拿着火，守着些纸钱灰作悲。宝玉忙问道：“你给谁烧纸？快别在这里烧！你或是为父母兄弟，你告诉我名姓儿，外头去叫小咱们，打了包袱写上名姓去烧。”藕官见了宝玉，只不做一声，宝玉数问不答。忽见一个婆子恶狠狠的走来拉藕官，口内说：“我已经回了奶奶们，奶奶们气的了不得！”藕官听了，终是孩子气，怕受辱没脸，便不肯去。婆子道：“我说你们别太兴头过了！如今还比你们在外头乱闹呢！这是尺寸地方儿。”指着宝玉道：“连我们的爷还守规矩呢！你是什么阿物儿，跑来胡闹！怕也不中用！跟我快走罢！”宝玉忙道：“并没烧纸，原是林姑娘叫他烧那烂字纸的，你没看真，反错告了他。”藕官正没了主意，见了宝玉，又正添了畏惧；忽听他反替遮掩，心内转忧成喜，也便硬着口说道：“你很看真是纸钱了么？我烧的是林姑娘写坏了的字纸。”那婆子便弯腰向纸灰中拣出不曾化尽的遗纸在手内，说道：“你还嘴硬？有据有证，只和你厅上讲去。”说着，拉了袖子，拽着要走。

　　宝玉忙把藕官，又用拄拐隔开那婆子的手，说道：“只管拿了回去，实告诉你，我昨夜做了个梦，梦见杏花神和我要一挂白钱，不可叫本房人烧，要一个生人替烧，我的病就好的快了，所以我请了白钱，巴巴的烦他来替我烧了。我今日才能起来，偏你又看见了！我这会子又不好了，都是你冲了！还要告他去？藕官，只管见他们去，就照依我这话说！”藕官听了，越发得了主意，反拉着要走。那婆子听了这话忙丢下纸钱，陪笑央告宝玉，道：“我原不知道，若回老太太，我这人岂不完了？”宝玉道：“你不许再回，我便不说。”婆子道：“我已经回了，原叫我带他。只好说他被林姑娘叫去了。”宝玉点头应允，那婆子自去了。

　　这里宝玉细问藕官：“为谁烧纸？必非父母兄弟，定有私自情理。”藕官因方才护庇之情，感激于衷，知他是自已一流人物，况再难隐瞒，便含泪说道：“我这事，除了你屋里的芳官并宝姑娘的蕊官，并没第三个人知道。今日忽然被你撞见，这意思，少不得也告诉了你，只更许再对一人言讲。”又笑道：“我也不便和你面说，你只回去，背人悄悄问芳官就知道了。”说毕，怏怏而去。

　　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只得踱到潇湘馆瞧黛玉，越发瘦到可怜，问起来，比往日大好了。黛玉见他也比先大瘦了，想起往日之事，不免流下泪来。微谈了一谈，便催宝玉去歇息调养。宝玉只得回来。因惦记着要问芳官原委，偏有湘云香菱来了，正和袭人芳官一处说笑，不好叫他，恐人又盘诘，只得耐着。

　　一时芳官又跟了他干娘去洗头，他干娘偏又先叫了他亲女儿洗过才叫芳官洗。芳官见了这样，便说他偏心：“把你女儿的剩水给我洗？我一月的月钱都是你拿着，沾我的光不算，反倒给我剩水！”他干娘羞愧变成怒，便骂他：“不识抬举的东西！怪不得人人都说戏子没一个好缠的，凭你什么好人，入了这一行，都弄坏了！这一点子小崽子，也挑么挑六，咸嘴淡舌，咬群的骡子似的！”娘儿两个吵起来。

　　袭人忙打发人去说：“少吵嚷！瞅着老太太不在家，你们一个个连句安静话也不说了！”晴雯因说：“都是芳官不省事，不知狂的什么？也不过是会两出戏，倒像杀了贼王、擒过反叛来的！”袭人道：“‘一个巴掌拍不响’，老的也太不公道，小的也太可恶些。”宝玉道：“怨不得芳官！自古说：‘物不平则鸣。’他失亲少眷的在这里，没人照看；赚了他的钱，又作践他！如何怪得！”又向袭人说：“他到底一月多少钱？以后不如你收过来照管他，岂不省事？”袭人道：“我要照管他，那里照看不了？又要他那几个钱才照看他？没的讨人家骂去。”说着，便起身走到那屋里，取了一瓶花露油、鸡蛋、香皂、头绳之类，叫了一个婆子来：“送给芳官去。叫他另要水自己洗罢，别吵了。”

　　他干娘越发羞愧，便说芳官：“没良心！只说我克扣你的钱！”便向他身上拍了几下，芳官越发哭了。宝玉便走出来，袭人忙劝：“作什么？我去说他。”晴雯忙先过来，指他干娘说道：“你这么大年纪，太不懂事！你不给他好好的洗，我们饶给他东西。你自己不臊，还有脸打他！他要是还在学里学艺，你也敢打他不成？”那婆子便说：“一日叫娘，终身是母。他排揎我，我就打得！”袭人唤麝月道：“我不会和人辩嘴，晴雯性太急，你快过去震唬他几句。”麝月听了，忙过来说道：“你且别嚷，我问问你：别说我们这一处，你看满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的？就是你的亲女儿，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骂；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们也可以打得骂得，谁许你老子娘又半中间管起闲事来了！都这样管，又要叫他们跟着我们学什么？越老越没了规矩！你见前儿坠儿妈来吵，你如今也跟着他学！你们放心，因连日这个病那个病，再老太太又不得闲心，所以我也没有去回。等两日咱们痛回一回，大家把这威风煞一煞儿才好呢！况且宝玉才好了些，连我们不敢大声说话，你反打的人狼号兔叫的！上头出了几日门，你们就无法无天的，眼珠子里就没了人了。再两天，你们就该打我们了！他也不要你这干娘！怕粪草埋了他不成？”

　　宝玉恨的用拄杖敲着门槛子说道：“这些老婆子都是铁石心肠是的，真是大奇事！不能照管，反倒挫磨他们。天长地久，如何是好？”晴雯道：“什么‘如何是好’？都撵出去，不要这些‘中看不中吃的’就完了！”那婆子羞愧难当，一言不发。只见芳官穿着海裳红的小棉袄，底下绿绸撒芳官穿着海裳红的小棉袄，底下绿绸撒袷花夹裤，敝着花夹裤，敝着裤腿，一头乌油油的头发披在脑后，哭的泪人一般。麝月笑道：“把个莺莺小姊弄成拷打的红娘了！这会子又不妆扮了，还是这么着？”晴雯因走过去拉着，替他洗净了发，用手巾拧的干松松的，挽了一个慵妆髻；命他穿了衣服，过这边来。

　　接着内厨房的婆子来问：“晚饭有了，可送不送？”小丫头们听了，进来问袭人。袭人笑道：“方才胡吵了一阵，也没留心听听，几下钟了？”晴雯道：“那劳什子又不知怎么了，又得去收拾！”说着，便拿表来瞧了一瞧，说：“再略等半锺茶的工夫就是了。”小丫头去了。麝月笑道：“提起淘气来，芳官也该打两下，昨儿是他摆弄了那坠子半日，就坏了。”

　　说话之间，便将食具打点现成。一时小丫头子捧了盒子进来站住，晴雯麝月揭开看时，还是这四样小菜。晴雯笑道：“已经好了，还不给两样清淡菜吃！这稀饭咸菜闹到多早晚？”一面摆好，一面又看那盒中，却有一碗火腿鲜笋汤，忙端了放在宝玉跟前。宝玉便就桌上喝了一口，说道：“好汤！”袭人笑道：“菩萨！能几日没见荤腥？馋的这个样儿！”一面端起来，轻轻用口吹着，因见芳官在侧，便递给芳官笑道：“你也学些伏侍，别一味呆顽呆睡。嘴儿轻着些，别吃上吐唾星子。”芳官依言果吹了几口，甚妥。

　　他干娘也端饭在门外伺候。向日芳官等一到时原从外边认的，就同往梨香院去了。这干婆子原系荣府三等人物，不过令其与他们浆洗，皆不曾入内答应，故此不知内帏规矩。今亦托赖他们方入园中，随女归房。这婆子先领过麝月的排场，方知了一二分，生恐不令芳官认他做干娘，便有许多失利之处，故心中只要买转他们。今见芳官吹汤，便忙跑进来，笑道：“他不老成，看打了碗，等我吹罢。”一面说，一面就接。晴雯忙喊道：“快出去！你让他砸了碗，也轮不到你吹！你什么空儿跑到里隔儿来了？”一面又骂小丫头们：“瞎了眼的！他不知道，你们也该说给他！”小丫头们都说：“我们撵他不出去，说他又不信，如今带累我们受气！这是何苦呢！你可信了？我们到的地方儿，有你到的一半儿，那一半儿是你到不去的呢！何况又跑到我们到不去的地方儿，还不算，又去伸手动嘴的了！”一面说，一面推他出去。阶下几个等空盒家伙的婆子见他出来，都笑道：“嫂子也没有用镜子照一照，就进去了！”羞的那婆子又气又恨，只得忍耐下去了。

　　芳官吹了几口，宝玉笑道：“好了，仔细伤了气。你尝一口，可好了？”芳官只当是玩话，只是笑着看袭人等。袭人道：“你就尝一口何妨？”晴雯笑道：“你瞧我尝。”说着便喝了一口。芳官见如此，自己也便尝了一口，说：“好了。”递给宝玉，喝了半碗，吃了几片笋，又吃了半碗粥，就罢了。众人便收出去。小丫头捧沐盆，漱盥毕，袭人等出去吃饭。宝玉便使个眼色给芳官，芳官本来伶俐，又学了几年戏，何事不知？便装头疼，说不吃饭了。袭人道：“既不吃，就在屋里作伴儿。把粥留着，你饿了再吃。”说着，都去了。

　　这是宝玉和他只二人，宝玉便将方才从光发起，如何见了藕官，又如何谎言护庇，又如何藕官叫我问你，从头至尾，细细的告诉他一遍，又问：“他祭的到底是谁？”芳官听了，满面含笑，又叹一口气，说道：“这事说来，可笑又可叹。”宝玉听了，忙问如何。芳官笑道：“你说他祭的是谁？祭的是死了的药官，”宝玉道：“这是友谊，也应当的。”芳官笑道：“那里又是友谊？他竟是疯傻的想头，说他是自己是小生，药官是小旦，常做夫妻，虽说是假的，每日那些曲文排场，皆是真正温存体贴之事，故此二人就疯了，虽不做戏，寻常饮食起坐，两个人竟是你恩我爱。药官一死，他哭的死去活来，至今不忘，所以每节烧纸。后来补了蕊官，我们见他一般的温柔体贴，也曾问他得新弃旧的。他说：‘这又有个大道理。比如男子丧了妻，或有必当续弦者，也必要续弦为是。便只是不把死的丢过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续，孤守一世，妨了大节，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你说可是又疯又呆？说来可是可笑？”

　　宝玉听了这呆话，独合了他的呆性，不觉又喜又悲，又称奇道绝，说：“天既生这样人，又何用我这须眉浊物玷辱世界。”又因拉着芳官嘱咐道：“既如此说，我有一句话嘱咐他，我若亲对面与他讲未免不便，须得你告诉他。”须得你告诉他。”芳官问何事。宝玉道：“以后断不可烧纸钱。这纸钱原是后人异端，不是孔子的遗训。以后逢时按节，只备一炉香，到日随便焚香，一心诚虔，就能感格了。愚人原不知，无论神佛死人，必要分出等例，各式各例的。殊不知只一‘诚心’二字为主。即值仓皇流离之日，虽连香亦无，随便有土有草，只以洁净，便可为祭，不独死者享祭，便是神鬼也来享的。你瞧瞧我那案上，只设一炉，不论日期，时常焚香。他们皆不知原故，我心果却各有所因。随便有清茶便供一钟茶，有新水就供一盏水，或有鲜花；鲜果，甚至荤腥素菜，只要心诚意洁，便是佛也都可来享，所以说，只在敬不在虚名。以后快命他不可再烧纸。芳官听了，便答应着。一时吃过饭，便有人回：“老太太、太太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