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Re: ~{MA7KP!K5O5APV.H}#:J/CER9;0~}Novel: Gangster, Chatterer (3)

From: [email-masked] (Yu Huang)
Date: 31 May 1993 00:16:40 GM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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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门夜话

                                 尤凤伟

                    原载《小说月报》１９９３年第１期                            
                                 第一夜
                                 
                                 （中）

    女人陡然感到有种比死更可怕的恐惧袭来，只觉得如同置身于阴曹地府中，她浑身颤抖，如风中之叶。
    二爷说：“你听见什么声响了么？你听不到的。我们走黑道的人认准黑道比亮道更靠近天堂，那些面善心狠，假仁假义的人是进不到天堂的，相反，象我们这些遭千人骂万人咒的土匪死后却能进得天堂，因在天堂把门的大仙知俺们这些人是得罪不起的，得罪了一时性起便能把天堂砸个稀里哗啦。想想还是放进去合算。就把眼半睁半闭了……”
    女人的身体抖个不停。
    “你冷么？”二爷问。随之站起从衣架上拿起件女人皮袄披在女人身上。
    女人意欲挣脱，却被二爷用手按住双肩。
    “山上比山下冷许多呢。”二爷说。
    女人口呼冷气：“快杀我！我害怕，怕死了……”
    二爷说：“别怕，没啥好怕的，外面有崽子站岗，里面有我。”
    “你走，你走！”
    “这话说得就无理了，这是我的家，你要把我撵到哪里去呢？”
    “我走，我走……”女人倏地站起身，皮袄从肩上滑落到地上。二爷苦笑笑，俯身捡起给她披上，再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
    “你要到哪里去呢？”二爷问。
    “我要回家，让我回家……”
    “你没有家了。”二爷说，“你现在和我没两样，都没有退路了。”
    女人重新痛哭起来。
    二爷不再劝，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阴着脸，独自喝酒，一盅接一盅地喝。女人哭一声他喝一盅，似乎把哭声当着下酒菜肴。直到女人又由啼哭变为哽咽方把盅撂在桌子上，朝女人瞪眼吼叫：
    “你听着，快收起你这小奶奶脾气吧！脾气大的二爷我见得多了，不单你一个。脾气都是惯出来的，大人孩子男人女人富人穷人都一样，饿你三天，你就知道强盗的饭吃起来也香甜，和你睡上三夜，你就知道二爷是天底下难觅难寻的好爷们！”
    女人惊骇地停止了抽泣，瞪眼望着二爷。
    “别怕，二爷我一向不强迫女人，说话算话。”二爷看着泪眼亮亮的女人，心中似有不忍，安慰道。
    女人低下了头。
    二爷说：“刚才我说过人不能不识时务，那么到后来就无路可走了。”
    “我不要路走了，不要路走了，”女人抽抽泣泣。“我真的不要路走了……”
    二爷淡淡一笑，说，“那可不行，你不要路我也要给你指一条路，跟我走一道。我知道此刻你不会应，你心里还念念着杀了我，你恨死我这个强盗土匪。可我要问你一句，要是我不当强盗土匪，当叫化子要饭，要到你们黄家大门口，你会不会给我口吃的呢？”
    女人先是一怔，她没想到这个强盗头子会问她这样的问题。她思索着。她清楚，答案是肯定的，她从未让一个上门乞讨的人空着碗走。她男人和公爹也一样。要不公爹怎会被人称为黄善人呢？她这样想，却不语，她实在不情愿与这个仇人搭腔。
    二爷说：“你不想说我就替你说了罢，你会给。你是个心善的女人。可我再问你一句，要是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顿顿都上门要，你还会给不给呢？”
    “……”
    “要是我嫌给的粗饭剩菜，再向你要米面鱼肉，你给不给？”
    “……”
    “要是我吃饱喝足了再向你讨一杯热茶讨一袋烟叶你给是不给？”
    “……”
    “要是我病了累了，想到你家热炕上暖和睡一觉，你应还是不应？”
    “……”
    “天黑了，外面刮风下雨，我无处可去，求你们留一宿，你应是不应？”
    女人一直在听在想，到后来十分茫然，她不知道世上究竟有没有这般得寸进尺的叫化子，真要有这样的她又应怎样办？是否可以样样满足他？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这个土匪头子咋净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呢？她恨他！可她又不得不承认他脑袋里有许多叫人惊奇的怪念头，她不知应怎样回答他。
    二爷很现实，并不指望女人回答什么。他对女人说：“那我就告诉你，这样的叫化子且不可满足他，实在讨厌。这般讨厌的人饿死也不足怜。我呢？正是不愿做这样的叫化子才做了强盗。无论怎么说做强盗都比做叫化子强。叫化子要了人家的东西又要了人家的善心，强盗什么都要就是不要善心，心安理得，轻松自在。”
    女人觉得土匪头的话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他的话叫她迷惑，叫她难辨真伪难说是非。另外，她也感到从他说话的声调简直不相信他就是杀人不眨眼无恶不做的大坏蛋。被掳上山之前她从未见过强盗土匪，想象中的歹人个个都青面獠牙，恶鬼一般。而眼前这个杀人魔王却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象个满腹经文的书生，由此足见这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
    难以消除的杀亲之仇使她无法与这个夸夸其谈的匪首共语，他的所有蛊惑都对她毫无用处，如同春风雨水对已经枯死的禾稼毫不相干那样。可她又非常地纳闷：这强盗咋会有这份心思与她说来说去？其实他用不着这般，她在他手中只是一只待宰的羔羊，最终无可逃脱。从那伙土匪将她放在驮子上那一刻起，她便明白土匪留她活命是因为另有用场。对于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其用场自不待言。今晚从二爷走进后帐那瞬间眼光中她便看出自己是无法逃脱的，他最终不会放过她，这是一定的。他说的不杀女人只因他有比杀人更强蛮的手段。但她已下决心以死相拼，不允这杀人强盗玷污了自己的贞洁，既然早不惧死，一切后果都不在话下，死要死得清白，不然到了阴间也无颜与自己的夫君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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