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MA7KP!K5O5APV.H}#:J/CER9;0~}Novel: Gangster, Chatterer (4)

From: [email-masked] (Yu Huang)
Date: 31 May 1993 07:29:52 GMT

本文仅供 alt.chinese.text 读者做学术参考之用。

                                石门夜话

                                 尤凤伟

                    原载《小说月报》１９９３年第１期                            
                                 第一夜
                                 
                                 （下）

    夜渐渐深了，帐中烛火已燃至大半。
    二爷丝毫没有倦意，谈兴不衰，边自斟自饮边对女人说下去：“莫只恨我们这路人呵，这不公平。不错，干强盗勾当杀人劫财，是罪过，所以官府抓了便杀头，也算自做自受。可再仔细想想，世上干哪行哪当的没罪过？且说官府，定了律条，欺压百姓，搜括民膏，百姓稍出怨言，便视为造反图谋不轨，正大光明的杀人，堂而皇之的作恶。再说其他，作买卖的昧尽天良，大斗进小斗出，挂着羊头卖狗肉；当匠人的漫天要价偷工减料变着法儿胡弄人；教书先生貌似清高满腹经伦实则才疏学浅鼓燥簧舌误人子弟；杀猪杀羊的整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收足了工钱还留下杂碎下酒全无一丝恻隐；说书唱戏的虚情假义媚态百出看似人模狗样实则男盗女娼；就是下三烂叫化子也罪过不浅，整天要了东家要西家，磕头作揖卑躬屈膝，把你们财主人家都惯坏了。从指尖上撒出点残羹剩饭就把自己当成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却不知罪恶更深，仗着有几亩田地，雇来人耕种，伙计累死累活，打下的粮食一筐筐装进你们财主家谷仓……这个世界本来便昼夜不分善恶不明荒诞无比，你听没听过一首名叫‘不稀奇’的歌谣？妙及妙及，我唱给你听……”
    二爷不待女人应允便哼起这首“不稀奇”歌：
        要是你看见公鸡忙下蛋母鸡在打啼
        不要说稀奇，不要说稀奇
        要是你看见山羊在拉车兔子在耕地
        不要说稀奇，不要说稀奇
        要是你看见猫儿在请客老鼠来赴席
        不要说稀奇，不要说稀奇
    “够了，别唱了！别唱了！”女人终于忍无可忍，喊道。
    二爷一怔，停了歌，脸上慢慢露出愠色，说：“黄家小奶奶，我知道你恼你怨你恨恶气难消，可咱不妨把话说透，只因我手下人杀的是你黄家人，你便与我不共戴天，我恶我坏该杀该剐，只在伤的是你家，伤的是黄善人和他的儿，要是杀的是别的张善人、李善人、朱善人、马善人和他们的儿你也会如此这般恨我？要是我们人到了你家大门外，将一箱箱金银财宝从墙头扔进院里，扔了就走，或者将成群骡马拴在你家外的拴牲柱上，拴了就走，你也会这般恨我？说到底，只因伤的是你的公爹男人，你就决计恨我到底。实言相告，我的人下山并非冲着你们黄家。如那般倒确实有些损了，黑道上做事一向漫不经心，不是成心糊涂而是从个天意。天命不可违，正如常言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七爷更是个没心没肺的主，更不会有意和你们黄家过不去。大黑夜三转二转就转到你家大门，谁也无可奈何，总不能因为财主姓了黄该做的事就不做，也总不能因为财主被人家称了善人俺们就大发善心越门而过。话再说回来，既然杀人是为了谋财也就没根由放过你们富人再去找穷人。穷人家没有金银财宝只有破罐烂坛儿不招人稀罕。放过你们一家富人就得杀劫成百上千户穷人才养得活山寨。穷人本来便够可怜，为了他那点鸡零狗碎家当要他们的性命，不值提，也不当该。可穷人自有穷人的用场，他们没钱财可有满身的力气，你们财主家雇了去耕种，当牛当马，我们山寨抓了来当苦力，也是当牛当马，都没便宜了他们。不同的是他们把你们当成恩人，把我们当成仇人。就象唱戏，你们唱的是白脸我们唱的是黑脸，其实都是一台子戏。戏里的角色各有各的本分，谁离了谁都不成，又何必那么认死理？非要分出个是非善恶？今日我刺了你一枪，莫恨莫恼，明日你再回我一刀，我也不恨不恼。世上没有解不开的仇疙瘩，天底下的恩恩怨怨数不清，还不都活在一个天下地上，照着一个日头一个月亮，谁又能躲得过谁？死了的人是升天堂还是下地狱，谁也说不清，可活着的人还得一个白日挨一个黑下地过下去。只说你我，今后不单活在一个天底下，还要在一个屋顶下过日子，吃一锅饭，睡一张床，与其记仇在心，不如仇恨消解，忘了从前，从头开始，有福同享有罪同当，亲亲热热，恩恩爱爱……”
    “别说了！”女人欲哭无声。
    “你愿听也罢，不愿听也罢，我还得把话说完。灯不拨不亮，话不说不明。到了这般天地，生米已经做成熟饭，你别惦记着再下山当什么黄小奶奶了，当小奶奶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小奶奶早晚会变成老奶奶，又老又丑没人喜见。不如趁着年轻，闯荡闯荡，风光风光。一辈子守着一个男人，就象小驴拉磨，原地转圈没个新鲜。你如今有这个福份，别的女人想找还找不见哩。要不是你生得俊俏，七爷也不会把你带上山来，要不是你对我心意，我也不会把你留在身边，象小猫小狗般哄着宠着。二爷我是见过世面的人，啥样子的女人没经过？今日能看得上你，这是你的造化，过了这个村便没有了这个店。你细思思细想想，哪头炕凉哪头炕热心里得有个数。不是二爷我说狂话，男人里头咱是少找的主……”
    “我不要听，我要走，你放我走！”女人又哭泣起来。她让二爷说得心烦意乱，她不想再听他的花言巧语，她只想早早离开这土匪窝，或者是死。
    二爷仍不恼，抓起酒壶对嘴灌了一阵子，放下酒壶叹了口气说：“可惜我说了半宿的话你没听进去一个字，大概咱俩真的没有做夫妻的缘份。你要真的想走，我放你走。”
    “真放我走？”女人将信将疑，停止了哭。
    “放你走，”二爷说，“有道是强扭的瓜不甜，二爷我一向不吃不甜的瓜。说句不中听的敞亮话，二爷占山为王。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烟土鸦片要啥有啥，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河里游的想吃没有吃不到的。可二爷不好这个，二爷单单好个女人，这有啥不可？历朝历代哪个皇帝老子不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哪个文官武辽不是三妻四妾？就连他妈的割了鸡巴的小德张③还在天津占女为妻哩，为啥单单二爷好个女人就犯了弥天大罪？这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么？真真的岂有此理。有朝一日老子捉几个狗官剜去他的狗鸡巴，叫他们个个学习小德张！”
    女人惊骇地看了二爷一眼。
    二爷说：“回过来再说到你们女人身上，女人个顶个都是贱货，平日里装出一副金枝玉叶正经模样，其实哪个在男人面前不是春心荡漾？出嫁上路时哭哭啼啼犹如真的被父母推进火坑，可要有哪个当父母的将她留在家里当老姑娘，她就恨得在心里千遍万遍地诅咒。死了男人的咬钢嚼铁要从一而终，要立贞节牌坊。可要真的立了牌坊，那又是千怨万恨了。一旦哪个男人对她有了心意，她就觉得遭了冒犯受了污辱如同大难当头，可要是没有一个男人把她看在眼里她又觉得这世界暗无天日不公道了。”
    女人停止哭。
    二爷说：“你实在要走，就走，我不阻拦，不过得按我的说法走。”
    女人用泪眼望着二爷。
    “你看了，”二爷向殿堂的一边墙指指。
    女人顺他手指处看，见墙上挂着一把带鞘的刀。
    二爷说：“你仔细听好，等我睡了，你摘下这把刀，砍下我的脑袋，从枕头底下拿出令牌，有了这令牌在山寨白日黑下都畅行无阻，你就大摇大摆地下山。”
    女人惊讶地瞪大眼，看看二爷再看看墙上的刀，一时有些迟疑。
    二爷淡淡一笑，问：“你不信？”
    女人不语。
    二爷说：“你该信才是，我发誓不骗你。干强盗的都说一不二。干这勾当的对别人狠，对自己也不和善。杀别人，也得让别人杀自己，这才公平合理。我这话信不信由你，杀不杀走不走也由你。我先睡了。”
    女人低头沉思。
    二爷开始脱衣就寝，由外至内一件一件地脱，眨眼工夫便脱光了身子，此时的二爷就象一颗剩了壳的熟蛋，白亮白亮，好一身健美肌肤。初时，女人并不知他在做什么，只听他又说“我先睡了”方抬起头来。
    “啊呀――”女人高叫一声，如同被一道雷电击中，差点晕死过去。
    “别怕别怕，”二爷安慰她，“又不是头一遭见。”
    女人捂着脸呜呜哭泣起来，心里恨恨地嚷，“杀了他，杀了他！”
    二爷摆动着光身子上床睡了，一会儿便响起鼾声。
    “杀了他，杀了他，”女人哭泣中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念叨着。
    只是念叨而已，直念叨到窗纸发白。

【注释】
③小德张：清朝最后一个大太监，原名张德兰，晚年居家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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