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MA7KP!K5O5APV.H}#:J/CER9;0~}Novel: Gangster, Chatterer (6)

From: [email-masked] (Yu Huang)
Date: 1 Jun 1993 21:09:51 GMT

本文仅供 alt.chinese.text 读者做学术参考之用。

                                石门夜话

                                 尤凤伟

                    原载《小说月报》１９９３年第１期                            
                                 第二夜

                                 （下）

    “後来呢？”
    “後来我就做了强盗。”
    “那你爹妈……”
    “他们仔细察验了我丢下的长命锁，确认我就是他们丢失的儿子，悔恨无比，派人四下打听我的下落，我爹乘船沿江盘问每一条过往船只，来来往往找了好几个月……”
    “你该回家才是。”
    “不，这不可能。我不能原谅他们。永远不能，我要惩罚他们，最好的惩罚便是永不归家，让他们痛苦终生，不得安宁。”
    “天呐，”女人说，“以後再没见到你爹吗？”
    “见到一回，也是最后一回，那是我做了山大王的第二年，这一年官兵对山寨大肆围剿，历时半年之久，虽终未攻占，山上却几乎弹尽粮绝，官兵于雨季撤退，我便匆匆带人下山，以解决山寨的生计。官兵虽然归营，可村村都有乡丁据守防范，我们转了两天两夜也没得手。到第三天夜里天降暴雨，兄弟们被浇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钻进一个村子，大雨使乡丁的岗哨松懈，躲雨去了。这是天赐良机。按照惯例，我们摸索到一座高门楼下，我望着两扇黑糊糊的大门，忽然感到是那么熟悉，忙问手下人这是何村何庄，其中一个说大概是许家村。我一听怔了。果然是来到了自家的大门口。那一刻，我犹豫了，不知该如何是好，不下手这不合山寨规矩，难向众兄弟交待，下手，遭殃的毕竟是我的亲爹妈。手下人俱不知其中底细，不断催促我下令动手。我知道不能等待了，便吩咐说事毕之后将老头带出来，我有话要问。我这样无非是叫手下人刀下留命。一个弟兄似乎有所理会，问我可是熟人，我说不碍事。弟兄们便行动起来，越墙进到院里，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后面的经过我就不必说了，半个时辰后我们出了村子，这时雨更大了，呛得人喘不过气来。我们来到村外一座破庙里避雨。这时我让人把我爹带到我跟前，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看不清爹的模样，他同样也看不清我，这合我的心意。我开始对他审讯，当然是做样子给弟兄们看。我说了：‘老头儿，今天我们借到你家里了，包涵了，山上的弟兄急等着吃饭，借不到就只有饿死。这是没法子的事。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借给山寨也算是做善事了。以後定会有好报应。’他不吭声，暗里我只听见他牙齿相对的脆响。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他颤抖着声音答：‘许……本……仁……’这是我头一次知道爹的大名。我又问：‘家里还有什么人？’‘贱内。’‘叫什么名字？’‘许周氏。’‘家里再没别的人了？’‘没有了。’‘没儿没女么？’‘有过一个儿子，后来……没有了。’‘死了？’‘丢了。’‘丢了再没有找到？’‘说来话长，找到又丢了。’‘你知道他现在的下落么？’‘不知道。’‘你儿子叫什么名字呢？’‘乳名宝儿，大名许凤山。’‘宝儿，许凤山？’这是我头一次知道自己做为许家子孙的名字，听了不觉心中一酸。这名字早已不属于我，如今我改姓土匪名，大号强盗，还是这两个名字响亮。我呻吟片刻，又说：‘世上巧事倒也多，那年北上，在徐州地面曾见过一个叫许凤山的人，我问他家是哪里，他说是余杭，还说他的祖父曾做过官，不知这个许凤山是不是你儿子许凤山？’他连忙问：‘他说没说家里是余杭哪个村？’我说：‘他好象说过他是许家村人。’‘他长得什么模样？’‘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脸的官相。’‘他就是我的儿子了，’又急问：‘他在徐州做什么事呢？’我说：‘你儿子在外面混得不错，在军界，我见他那年已当上中校团长，出门是吉普车，护兵保镖，威风得很。’‘他有家室么？’‘有，听说太太是大户人家闺秀，生得如花似玉。’‘有儿女么？’‘有，一儿一女，双胞胎，聪明伶俐，十分的可爱。’他很长的时间没吭声，我听他喘气的声音很粗，后听他说：‘这样，我就放心了，放心了。’说来奇怪，听他这么一说，我对爹爹的仇恨突然又升上了心头，他听说儿子混好了自己便心安理得，不再有负罪感，这实在是便宜了他，不行，我曾发誓叫他永不得安宁，我不能违背自己的誓言。我想了想，说：‘常言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后来我又过徐州一趟，却听说那位许团长遭了事身陷囹圄。’他听了连忙发问：‘他，他怎么啦，出了什么事？’我说：‘我打听一下，有人告诉我：许团长奉上司命令进山收编一股土匪，进了土匪山寨便看上寨主的压寨夫人，引起火并，收编没有成功。上司知道一切皆为了一个女子，大怒，遂将许团长拿下问罪。’‘后来究竟如何结果？’‘后来我就离开了徐州，许团长生死未知。’之后是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唯有单调的雨声哗哗不止，还有弟兄们受了风寒的咳声。这时我感到一种满足，感到解气，然后叫弟兄们把我爹放了……”
    “后来呢？”
    “不到半年我爹死了，不久我妈也相继故去，我们许家只剩下一幢空房，我觉得留下无益，便差人去放火烧了。”
    “你……”
    “你想说什么呢？只管说下去，无妨。”
    “……”
    “你不说我也猜得出你想说什么，你要说我是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人，是不是？”
    见女人仍不吭声，二爷又说：“你听我说，凡事都有个定规，忠是对明君，孝是对慈长，仁是对高士，义是对良友，要是这世上再见不到明君慈长高士良友，那这忠孝仁义还有什么用处呢？相反，在一个混浊世界里，所有好东西都成了喂养达官贵人和恶人的酒肉宴席，把这伙人喂得肥头大耳，喂得脾气愈来愈大。我发现这样的酒肉宴席上的位子被这伙人占得满满，于是便做了强盗。强盗干的是抢食吃的勾当，一边抢食一边为这世界主持点公道。你只要在山上住了个年半载，就明白我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住口吧，狗强盗！”女人在心里说。
    而二爷却不住口，依然滔滔不绝地大说特说，丝毫不知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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