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MA7KP!K5O5APV.H}#:J/CER9;0~}Novel: Gangster, Chatterer (7)

From: [email-masked] ()
Date: 3 Jun 1993 05:19:00 GM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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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门夜话

                                 尤凤伟

                    原载《小说月报》１９９３年第１期                            
                                 第三夜

                                 （上）

    这第三夜山上起了好大的风，只刮得树木石头乱七八糟的响，一阵响似一阵，好象世上所有的妖魔鬼怪一齐来到这座山上作乱。
    二爷毫不在意，稳坐后帐之中，继续为新女人摆酒压惊。他一如既往地遵循“君子动口不动手”的自诫，不强迫女人就范。唯一不恭的便是每夜临睡前暴露自己的赤体，如其说这是他的一种恶癖不如说是他的一种手段，一种伎俩，这伎俩并非单单冒犯这个新来的女人，他无一例外的对所有不肯顺从的女人施展。他相信这举动会有助于对女人的感化。事实上其作用已经被无数次证实。对于这个新到的女人，他同样相信成功在即。
    此时的女人已经筋疲力尽，杀亲之仇仍然铭记在心。这自然不必说，前两夜那一幕景象使她想起便心惊胆颤。如同惊弓之鸟。整个的白天，只要一闭上眼，前面便是白亮的一条，驱都驱不散。再就是强盗二爷口若悬河的工夫既让她憎恨又让她惊诧不已，这畜牲对女人有说不完的话，南朝北国、今古奇观、衣食住行、生老病死，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她不由想到自己的男人，男人对她很好，自她十九岁嫁到黄家，四五年间男人从未对她出过高声，可也从未象强盗二爷这般整夜整夜与自己交谈，她渐渐感到困惑，她不明白二爷如此这般的居心，如果仅仅是为了霸占自己的身体，这对他来说，易如反掌，她就象一只待宰的羔羊，无力反抗，莫若他有与女人说话的癖好？她觉得这强盗彻头彻尾是个怪物。
    今夜的气氛缓和些了，女人已不再哭泣，也许眼泪已经哭干。昨夜二爷给她讲了自己的身世，这对她有种异常的触动，她觉得这畜牲既可恨又有些可怜，本可能稳稳当当做财主家大少爷，他可以继承父业，也可以象他编造的那样当一名中校团长，可以娶大户人家的娇女为妻，可以儿女成群……但这一切都离他而去，好端端的家已不存在，好端端的人做不成，临了做千人咒万人骂的土匪强盗。她很后悔昨晚二爷讲完他的身世后自己主动与他说了话。她自己都不明白怎能与杀亲的仇人搭话，这意味着仇恨的某种消解，但这不是事实，她不情愿。她不容强盗二爷如此领会。
    今夜的宴席比前两夜更为丰盛，浑素菜肴摆满了桌头。头一夜女人水米未沾，第二夜在二爷的规劝下进了一点素菜。今晚坐在桌前，她确实感到饿了，为此她又深深地感到羞耻，自己的男人与公爹让强盗杀死，而自己坐在强盗的席前竟然有了胃口，真真的不可饶恕。
    二爷让偻罗烫了米酒，他说米酒对女人有益。他给女人斟上，自己依然倒刺鼻的白酒。
    二爷率先喝了头一盅。
    “这是狼肉，”他拾筷向一只盘子指指，“这是去年冬天捉的狼崽，那时嫌小，放进圈子养起来了，一年工夫就长成了个，我让人杀了给你尝尝。”
    女人倒吸一口凉气，心想：农家养猪养羊养鸡养鸭，而这伙强盗竟养狼杀食，足见是些无所不为的是凶神恶煞。
    二爷说：“狼肉味道纯正，胜似狗肉，早先山上的狼很多，成群结队下山糟践牲口，也吃人，成了一害。我们在山上扎了营寨头一桩便是杀狼，如今狼已不多见，不足为患了，可山下的百姓并不知道感谢我们。”
    女人心想：你们干的可比狼凶残百倍，恨还恨不及哩，哪来的感谢！
    二爷又劝：“快吃呵！”
    女人说：“我不吃肉。”
    “什么肉都不吃？”
    “嗯。”
    “莫非行善吃素？”
    女人不语，算是默认。
    二爷淡淡一笑，说：“狼并非善兽，吃又何妨？依我之见，吃狼才是善为哩。”说完自己夹了一块狼肉放进口中咀嚼，神情虔诚，如同真在做善事一般。
    女人低下头。
    二爷又用筷子指指另一个盘子，说：“这是豆腐，今天刚做的。”
    “山上能做豆腐么？”女人问。
    “能做，只是做不大好，你吃一点尝尝。”
    女人拾筷夹一块豆腐放进口中，她觉得豆腐做的极有味道。
    “这是蕨菜，小崽在山上采的，早年间这种菜是供献宫廷的贡菜，味道确实鲜美，你尝尝。”女人又吃了蕨菜，味道正如二爷所说。
    “这盘是黄花、木耳、山雀蛋，俱是山珍。你尝尝。”
    女人又吃了口黄花木耳炒山雀蛋。
    这时二爷端起酒盅，向女人举举，道：“你初次上山，经不住山上风寒，喝盅酒，有益无害，喝吧。”
    女人想了想，终是响应他了，端盅抿了一口，她想在今夜逃走。只有自己喝了二爷才肯多喝，只有在他喝醉了的情况下她才能偷出令牌。当然得到令牌还有另一条途径，那就是趁二爷熟睡后举刀砍下他的头，这是二爷自己教她的，但她清楚，自己决没有杀人的胆量，二爷一定看透了她才这么教给她。
    但她决计要逃，趁二爷还没有玷污她的清白时逃出这座魔窟。
    二爷见女人给了面子，兴奋无比，忙仰脖又喝一盅，以示心意。
    “我知道你们大户人家的女人都是有酒量的，来，咱们干了这一盅吧。”二爷又给自己斟上，举起杯。
    女人没说什么，依了。干了。二爷说得不错，她是有些酒量的。出阁④前在娘家时，每逢过年过节家里的女眷便凑成块喝几盅，快活快活，也是米酒，自家造的。出阁之后公爹和男人喝酒时也常鼓励她喝一点，图个热闹和祥。她从未醉过。但有一点二爷并不知道，女人只为高兴的事喝酒，眼下女人喝酒当不属这种情况。
    见女人干了，二爷有点受宠若惊。
    “吃鱼，这是今日小崽化妆下山买的，很新鲜哩。”他说。
    女人没动筷。
    “鱼也不吃么？”
    女人摇摇头。
    “这是何苦呢？”二爷也摇摇头，“你就是不吃，这条鱼也不能活着回到海里了，所以吃不吃并没有两样。”
    这是什么话呢，女人在心里想。
    二爷笑笑，转开话题，说：“鱼吃不吃随你了，我给你讲讲黑道上吃鱼的一些事。除了打家劫舍，我们还干绑票生意，绑来的人质我们叫着‘肉票’，有钱的叫‘肥票’，没钱的叫‘瘦票’，究竟是‘肥票’还是‘瘦票’，有时一眼看得出，有时看不出，那就先摆宴款待，酒过几巡，见他有些醉意，便端上鱼来，看他从哪里下筷，寻常人必然夹鱼肉吃，而有钱人头一筷则先抠出鱼眼吃，这一筷子见出分晓，就能定出向‘肉票’家里索要赎金的数目了，你瞧，这吃鱼就很有些学问哩。”
    “来，咱们再干一杯。”
    女人又依了。
    “其实世界上凡事都有学问，做匠人有做匠人的学问，当官的有当官的学问，当兵的有当兵的学问。我们干黑道的自然也有干黑道的学问。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再说男人和女人，男人有男人的学问，女人有女人的学问，都是一门大学问。这学问没人教授，须无师自通。十个男人中间顶多有一人开窍，百人中间有一人入门，千人中间才有一人精通。这便算是男人里头的状元了……说到这儿，二爷我自以为倒是可以吹吹牛皮的了，状元里头我当算得一个。凡经我沾身的女人，没一个不快活得死去活来的，最终没一个不要死要活恋着我的。看起来都是个男人，都长了那物件，其实工夫却是大不一样的，当然，这工夫也并非来自一日，如同考文章考出的状元那样都经了十年寒窗苦，才得到正果。反正黑下没事，你要愿听我就给你讲讲我和女人们的一些事……”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女人赶紧分辨。
    “不要听，那就得喝酒。”二爷举起盅。
    女人喝了。
    “其实吧，听听也无妨的，听得有趣便听，听得无趣便不听，随你的便。我讲这些还有另一层意思，叫你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咱们既然住在一个屋顶下，就得彼此熟悉才是，我知道所有女人都不愿和自己不熟悉的男人同床共眠，而男人就不在乎这个了，所以说来说去还是为了你……”
    “我不要听，你不要说……”
    “你要真的不听，那还得喝酒。”二爷说着又举起了盅。
    女人又喝了。她宁肯喝酒。

【注释】
④出阁：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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