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MA7KP!K5O5APV.H}#:J/CER9;0~}Novel: Gangster, Chatterer (2)

From: [email-masked] (Yu Huang)
Date: 28 May 1993 17:26:08 GMT

石门夜话

                                 尤凤伟

                    原载《小说月报》１９９３年第１期                            
                                 第一夜
                                 
                                 （上）

    直至夜深，忙完山寨公务的二爷才回到后帐。二爷虽身为匪首，却生得细皮嫩面、仪表堂堂，说话也是满口斯文。在此之前，归山的七爷已向他禀报了下山的过程，点过了银钱、同时又向他禀报“新女人”是位奇美女子，已送入后帐。七爷做事件件都令他满意，他不用多花心思。
    所谓后帐即二爷寝室，座于山寨议事大厅的后面，中间有一通道相连。这座山寨原本是山上的一座山神庙，颇具规模。议事厅最为宏大，次之便是二爷这座后帐。这后帐布置得甚好，一看便知是藏娇之温柔地。
    二爷进得帐后见女人仍在啼哭，小崽送来的饭菜原样摆在桌上。他仔细盯看着哭泣不止的女人，蓦地心动。七爷果然眼力不凡，女人面庞娇娇嫩嫩，面容端正俊秀，好一位大家闺秀。二爷顿生爱恋，心中喜不胜收。他吩咐小崽重新摆宴，为新到女人压惊。
    宴摆上来，二爷便叫小崽退了，他亲自为女人斟酒。与一般山大王不同，二爷虽喜爱女色，却对女人宽大仁慈，从不胁迫成奸。他相信女人终是心软，迟早会被感化。他感化女人的手段很多，其中最奏效的便是与女人推心置腹地交谈，对女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直至将女人说通方与她们同床共眠。
    新女人见有人进到后帐，知是匪首无疑。她低头痛哭，不抬头看他，而心里恨得要死。从天而降的灾祸早使她心胆俱裂。昨夜时她眼睁睁看见土匪的长刀穿透男人和公爹的胸背，看见他们在血泊中痉挛挣扎直至毙命。她看见的是他们黄家的末日，这末日来得仓猝而又不明不白。她恨眼前这个强盗，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她与他不共戴天。在二爷的后帐她一边哭泣一边等死，她只恨自己无力杀贼替亲人报仇雪恨。
    七爷见新女人啼哭不止，对他不理不睬，便叹了口气，劝道：“事已如此，哭也无益了，人死不能活转来，谁都无力回天，一切都是天数，认了吧。”二爷说着从长袖里扯出一块方帕，递给女人。
    女人不接，仍掩面而泣。
    二爷说：“自盘古开天辟地，人俱有生死，连皇帝老子也难活过百岁，何况庶民百姓？死了死了、了结在尘世的烦恼苦楚，也算是一件幸事。”
    女人哭得更惨。
    二爷又叹一口气，向前探探身子，拿帕子为女人揩泪。
    女人将他的手推开，泪眼怒视，哭嚷：“你杀了我，杀了我……”
    二爷说：“我不杀女人。”
    女人哽咽道：“你是杀人的强盗、杀人的强盗……”
    二爷说：“杀你家里的人是七爷，不是我二爷。可话说回来，就是我下山也不能不杀。杀人是没法子的事，就像你们财主家不能不收地租一样的理。”
    女人嚎啕大哭。
    二爷摇摇头，独自呷一口酒。等女人哭声低了，又说：“你们女人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可知山寨原先的瓢把子杜大爷为何招祸身亡？早先山寨立了规矩：只劫财不杀人。这规矩是杜大爷定的。他以身作则，每回下山都兵不刃血。后来杜大爷得了病，下山治疗，让人认出，报了官府，认出他的人却是杜大爷领人劫过的常家庄财主常大嘴巴子。当初留下他的命，日后他的大嘴巴子就要了杜大爷的命……从那以後，山寨便改了规矩：不留活口。我说的杀人是没法子的事，道理就在这里。”
    这年轻土匪头子的话使女人记起曾轰动一时的处决匪首案，那是她嫁进黄家第二年，是秋天。刑场在龙泉汤东面的河滩上。村里很多人都赶去看热闹，她男人和公爹也去了。回来后满面喜色，说土匪头子死有余辜。黑下爷俩还为此碰了杯。那桩事她记得清晰，只是不知杀的是这山上的杜大爷。
    二爷给女人倒了一杯茶，送给她，她不接，便放在桌上。
    二爷说：“你嗓子都哭哑了，这是何苦？要是哭能把你一家人哭回来，我就不拦你哭，我也可以帮你哭，你以为我就没有想哭的事么？快喝点水润润嗓子，你不喝酒，我也不逼你，饭不能不吃，你就是想逃，饿得两腿发软也逃不了多远，还得叫我抓回来。吃吧吃吧，尝尝这盘鹿肉，香而不腻……”
    “杀了我，叫我死……”女人说，又哭。
    “我不杀女人。”二爷再次申明他的准则。同时伸过手给女人擦擦泪。女人是十分娇美的，一见面便招他爱怜。他不会杀她，也不会放过她。他给女人擦了泪，顺势将帕子丢进女人怀里，说：“你不哭我再说与你听，我知道你恨我，恨得千分万分，你叫我杀你，心里却想的是杀我，杀了也不解气，还需碎尸万段。实话说了，你就是杀了我，杀得也不屈，走杀人劫财这条道的人谁不知道迟早都得遭横死？可你又不知道，人一旦走上了这条道就退不回来了，须一条道走到黑。其实，想通了世上只有两条道，一条亮道一条黑道，去处是一样，都通阎王老子那里。亮道看起来光光明明平平坦坦，却拥挤不堪，争争吵吵，勾心斗角，劳心伤神，甚不消停。不耐烦的人就走了黑道，图个痛快，图个清静，你听听，这外边是不是听不见半点声响？象吊在离地八百里的天顶上，你听听……”
    二爷说得确实、山上的夜寂静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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