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Novel]SUN SET ON HUDSON RIVER -~{9~5CQ7:SIO5DBdHU~}(2)

From: [email-masked] (~{OMHK~})
Date: Sun, 24 Oct 1993 02:08:25 GMT

这是本人年前见到的一中(短)篇, 摘自<人民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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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得逊河上的落日

              [SUN SET ON HUDSON RIVER]
                      
                                  [作者  田晓菲]

                        2

"凡, 你昨夜对我说的有些话, 我是一点都没有料到的. 
比如, 你告诉我你曾经爱过我." 女人突如其来地说.

这是第二天, 星期六的黄昏. 在美国, 人们一周只工作
五天, 所以星期六便也成了假曰. 从大都会博物馆回来, 
两个人都疲倦了, 在外面吃过饭, 回到男人的公寓里聊
天. 女人坐在靠窗的椅上, 眺望着外面的景色. 夏天的
太阳落得晚, 天还是淡蓝的, 蓝中透着大都市的天空特
有的一点浅鸽灰, 然而没有云. 阳光照射着远处的哈得
逊河, 河水闪烁出晃眼的金光.

"不要说你," 男人说, "连我自己都没有料到, 我会对
你讲出来. 在那之前, 我一直以为这将永远是只属于我
一个人的秘密呢."

"是啊, 那时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女人自言自语似地
说, "上大学那时候, 你对我说的话加起来也不会超过
十句. 你给我的印象, 一直是一个神情寂寞的少年."

女人转过头来, 凝视着男人:

"只有这一点, 甚至现在, 也没有变."

男人似乎怔了怔, 没有答话. 过了一忽儿, 才慢慢地说:

"也许吧. 也许是这样, 云青."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 走到窗前, 入神地眺望着波光闪烁
的哈得逊河.

"在这里, 有时一切都是那么简单, 简单得让你感到可怕. 
它把形形色色的舒适与豪华都摆在你面前 -- 尤其是这
个城市, 纽约."他指点着远处高大壮丽的现代建筑群, 
"到了夜晚, 从我这儿向外看, 纽约简直就是一个镶嵌了
上万颗巨大钻石的世界, 那些流动的灯火像火焰一样, 
诱惑着你, 使你的心不由自主为它燃烧. 你有你的梦想
吗? 那很好. 只要你是年轻的, 你就有了最令人羡慕的本
钱, 你可以努力奋斗, 去实现你的梦. 那个梦又是什么呢? 
无非就是成功,而成功的另一个名字,无非就是有钱. 在这
儿, 没那么多好听的名词来粉饰你的所谓'理想'也没有人
期待你为谁做什么贡献. 你面对的, 是你自己; 你要为之
负责的, 是你自己的生命. 我常常觉得这是太重的一副
担子, 云青."

"其实, 我应该是没有资格抱怨什么的," 男人继续说, 
"无论中国人还是美国人, 很多人羡慕我毕业后这么顺
利就在纽约的大公司里找到了工作. 可不是, 匆匆忙忙
地毕业,找工作,赚钱,买车,买房子,拿绿卡,这好
像是每个中国学生来之后的必经之路. 多么清晰的路线, 
不是吗? 沿着它走下去, 就像我现在这样, 每天拚命工
作, 编程序, 被电脑上绿色的数字晃得头晕眼花, 总会
得到以前梦想的一切. 可是, 一辈子要走的路, 突然看
得这么清清楚楚, 不知为什么, 我总觉得有些......冷
清, 就像夜深人静, 我拿着啤酒, 向外眺望灯红酒绿的
夜色时的感觉."

"在国内的时候, 我很少想这些." 男人又说, "那时的
苦恼是另一种. 有太多生命的能力量啊, 云青! 慢慢地
把它消磨掉, 再慢慢地死去掉, 我不甘心接受这种现实. 
我想 -- 也许那只是男孩子的异想天开 -- 寻找另外一
种生存方式, 它能使......"

一直静听的女人这时突然播入了, 她的眼睛闪着奇异的
光辉:

"它能使生命充盈, 饱满, 就像秋天的雨云, 就像一棵蓬
勃舒展的树, 可以开花, 结果, 自由地生长; 它能使你,
" 女人的声音变得那么柔和, "不再孤独."

男人猛然回过头来, 他屏住了气息, 说:

"那么, 你觉得你找到了吗?" 女人问. 话刚从口出就后悔了.

男人的目光从女人脸上转向窗外.

"我们不该想得太多!" 他说.

女人不说话了. 男人有些歉意地拍拍她的手臂:

"咱们换个话题吧. 谈了半天, 都是我在独白. 我从来不
对人讲这些的, 今天居然这么滔滔不绝, 大概也是太久
不讲中国话的缘故. 云青, 跟我好好谈谈你的情况吧. 
这两年, 你也一定不容易. 你一直是......一个人?"

女人淡淡一笑, 点了点头.

男人有些迟疑地:

"那他呢? 我好像记得, 他还是比我旱一年来美国的, 大学
一毕业就走了, 不是吗?"

女人凝神瞧着窗外, 说:

"凡, 这似乎是你第一次对我提起他. 以前, 你就像从来不
知道创的存在似的. 不过,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了."

"他现在也在美国吗?"

女人又点了点头: "他一直在我读书的那座小城."

"你们," 男人说, -- 他想, 这原也是极常见的事啊 -- 
"分手了?"

"他比我先来两年," 她说, " 后来, 我也联系到了奖学金, 
就是他念书的那所学校. 我到的那天, 他开车接我, 在
去机场的路上, 撞上了一辆运垃圾的大卡车. 那天下雨, 
路滑."

"他低低地叫了一声: "云青!"

女人继续说下去:

"我来美国后, 去的第一个地方, 就是医院. 当时, 他右
臂骨折, 严重昏迷. 臂骨到是很快接好了, 但是他, 就再
也没有从昏睡中醒过来. 大夫让我叫他的名字, 但他没有
任何反应. 连着两个月, 我天天去医院. 后来, 大夫告诉
我不用来这么勤了, 如有转机, 医院会通知我. 但他又说, 
从这种'植物人'状态当中恢复, 大概只有千分之一, 万分
之一的可能, 即使恢复意识, 恐怕也只是几岁孩子的知力
水平."

她往了口, 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沉默地坐着. 
停了一会儿, 她接着说:

"于是, 我就周去看他一次. 后来, 又改成一个月一次. 
有时, 我坐在他身旁握住他的手, -- 他的手很温暖, 和
过去一模一样, -- 我给他讲临来前, 他妈妈亲手织了两
件毛衣让我给他带来, 给他们讲他弟弟刚交了个女朋友, 
还准备给他寄张女朋友的照片, 让他帮忙'鉴定'呢. 他的
歌唱得挺好, 最喜欢弹吉他, 我告诉他, 我多想再听他
唱那支<<当我想起你的时候>>啊......

"我们那儿有个中国同学还劝我," 过了许久, 他才重又听
到女人的声音, "他劝我该为自己的幸运感谢上帝才是. 
"他说, 亏了是在去接你的确路上出的事, 如果是在回来
的路上, 连你也搭进去了. 费了吃奶的劲, 用人民币铺出
一条路来到朝思暮想两三年的地方, 刚一下飞机就丢了命, 
美国钱连五分和两毛五的硬币都还不会辨认呢, 那该有多冤!"

女人淡淡地, 有些辛酸地笑笑:

"现在, 你该明白为什么我来这两年没有和咱们过去的任何
同学通过信了. 丁霞, 徐文光他们给我连写过三封信, 我都
没有回. 回信讲些什么呢?有多少东西如果不亲临其境,亲自
体验, 怎么能够理解? 有多少东西, 就算能够理解, 我又怎
么可能下笔去写, 去说?"

"云青, 他......现在还在那家医院里吗?" 男人小心翼翼地问.

女人点点头:

"还在. 每过些日子, 我都会给医院挂个电话, 问问他的情况. 
但是, 出事的半年后, 我不再去了. 我受不了站在他床边看
着他的那种感觉. 他呼吸得又均匀又平稳, 就像睡着了, 但
不管我怎么叫, 也叫不醒他. 再那样下去, 我会发疯的. 可
心里, 有个声音告诉我: 无论怎样, 我还活着, 我总得活下
去, 总得对生命, 对自己的生命, 负责."

男人伸出手去, 悄悄握住女人的手,握得很紧. 从那只温
暖细腻的纤手中, 他似乎感受到了她炽热的生命力, 和那富
于同情与包容的宁静之下, 深深埋藏着的, 难以诉说的苦痛. 
女人却仿佛没有意识到他心灵受到的震撼, 她只出神地望着
窗外, 忽然她低低叫了一声.

"凡, 你看!"

男人转过头去, 他看见的, 是西边天空一界血红的太阳, 正
在逐渐地, 极其缓慢地沉落, 仿佛一只看不见的手掌轻轻托
一块儿血红的宝石. 天空的底色是深湛的蓝, 但笼罩上了一
层金光, 显得那么华丽, 肃穆, 就像上帝居住的官殿向人世
洞开. 清波荡漾的哈得逊河水被染成一片金红, 连房间里什
物, 两个人都沉默着的每一分钟, 还有女人一缕散在额上的
发丝, 都被染成金红的色彩. 男人看见夕阳的光辉甚至在女
人被深深魅惑住的眼睛里闪烁着.

"真的, " 男人说, " 真美啊."

女人纤细有力的手指回握住了男人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手握
着手, 静静地坐着, 观看夕阳一点点, 一点点地沉落, 那金
红的光辉开始缓缓地, 但不可阻挡地, 融入黑暗之中. 

"云青, 你瞧, 太阳全沉落进水里了," 男人低声地说. 她没
有回答. 他转过头, 在渐渐浓重的朦胧中看见女人闪亮的眼
睛, 仿佛带着一丝神秘, 一丝笑意, 一丝忧伤. 他们的头挨
近了, 他感到她身上隐约发出的, 馥郁温暖的气息......

[END OF PART 2.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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