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NOVEL]~{Dc2;JGR;8vKWHK#(KD#)~}Flatterers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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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7 Jun 1993 17:18:21 GMT

Archive-name: novel/wang-shuo/flatter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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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是一个俗人

                                  王朔

                      原载《收获》１９９２年第２期   

                                   四

    “累，真累，这么一天拿下来比治理一个小国还累。”马青大声喊，“谁说捧人不是体力劳动？”
    一天的工作结束，大家都像被扎了的轮胎瘪了下去，个个精神颓靡，瘫坐在各自的座位上或闭目养神或长吁短叹，丁小鲁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你看我这嘴皮子是不是磨起一泡？”杨重张大嘴让美萍看。
    “哟，真起了一泡。”美萍说，“给你涂点紫药水。”
    她拿棉签蘸了紫药水小心翼翼地涂在杨重的嘴角上。
    “娘希匹！”杨重用浙江官话骂了一句，试试自己的嘴是否依然开合自如。
    “挂花了？”马青走过来看看杨重的嘴，好心好意地说，“捧你一道，慰问慰问。”
    “别，别，咱们之间就别来这套了。”
    “特别是咱们之间，更该以身作则，不能让人家说咱们搞特殊化。我对你有意见――你工作起来怎么就不知道休息？”
    “你是不是嘴痒痒闲得难受？”杨重乜斜着眼睛道，“别拿我打岔，留神我跟你急。”
    “我觉得我们这些人里也就是杨重头脑最清醒了……”
    “我说你怎么回事？越不叫你干什么你还非干什么。”杨重急了，“烦不烦呀？下了班也不让人清静。”
    “杨重，你要干吗？”于观在一边冷冷地开口，“同志们捧你也是因为爱护你，你什么态度？”
    “我不需要！”杨重阴沉着脸冲于观道，“我谢你们了。”
    “这不是你需不需要的问题，而是一个工作态度问题。”于观厉声道，“如何摆正捧人和挨捧的关系问题！”
    “现在是下班时间。”
    “作为一个好的吹捧家就没有上下班之分，随时随地都是在工作。”
    “我就是听不得肉麻吹捧，听见就起鸡皮疙瘩。”
    “那就不行！就要改！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怎么能怕自己传染上疾病？”
    听到他们两人吵起来，丁小鲁忙劝，“吵什么呀？都累了一天，你们怎么一点不注意保护嗓子？”
    “你少搞无原则的一团和气！”于观一挥手。
    “怎么冲我来了？”丁小鲁不满地瞪了于观一眼，“于观我觉得你最近火气太大，虽然工作累点也不该对同志动不动发脾气，不要忘了你现在的身分。你的行为很不像一个吹捧家。”
    “可是……”
    “算了算了，何必为捧人伤和气。”刘美萍也过来相劝。她看到马青臊眉搭眼站在一边，拉着他笑道：“我不怕捧，你捧我一道吧。”
    丁小鲁也跟着笑，“是呵，你一开始目标就选错，捧人应该先捧小姐呀。”
    马青本来被杨重倔得挺没趣儿，一见两位女士热情相邀，只得强打精神堆出一脸笑：
    “那好，我就捧你，准备好了没有？我可要开始了。”
    “你等我靠墙站好了，我这人一捧就晕。”
    马青对丁小鲁说：“没见美萍前，不知道这‘美好’二字指的是什么，查遍所有辞典仍然心中茫然，而今一见美萍恍然大悟。”
    “一般，不够刺激。”丁小鲁笑说。
    “我从小就特爱幻想，一见美萍，一点想法都没有了，从此变得特别实际。”
    “你说的还不如我呢。”丁小鲁笑道，“应该这么说：我一见美萍连生活的信心都没有了――你使我自卑美萍。”
    一直没出声的冯小刚远远地开口，语调浑厚，充满深情，犹如赵忠祥播讲《动物世界》：
    “我每回都是用极大的毅力才克制住自己不动声色地喊出美萍的名字，否则就要脱口喊出：美！美！口齿流利的人偏在这个词上结巴。”
    一屋人开怀大笑，连于观、杨重也忍不住笑了。
    “还得属冯先生，一语中的。”丁小鲁笑问美萍，“还走得动道么？”
    “劳驾你搀我一把。”美萍作痴醉、沉迷状。
    “我觉得我们捧来捧去却忘了一个最该捧的人。”丁小鲁看着冯小刚笑，“此人劳苦功高，没有他也没有我们的今天。”
    “对，咱们怎么把冯师忘了？”于观笑叫，“这样的人不捧还有什么人可以捧呢？”
    “冯先生，您脸色怎么这么不好？”美萍大惊小怪地问，“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事，我先天心脏有点缺损。”冯小刚挺直腰坐正，“来吧，几句捧还是挺得住的。”
    “是不是可以这么说冯先生，”丁小鲁道，“我们几个就算您带的研究生？”
    “可以。”
    “冯师凡一张嘴，我心中便涌出一句文言感叹：真奇男子也！”于观笑道。
    “冯师死后，哪儿都可以烧，惟独这张嘴一定要割下来，永久保存，供人瞻仰。”丁小鲁道。
    “或者修个墓，”马青也道，“立座碑，请启功先生写个字，碑后用阴文历数此嘴生平。伟人不都有三两个衣冠冢么？修个嘴冢我觉得不过分。”
    “那就拜托了。”冯小刚拱拱手，“我这把骨头你们扬哪儿去都可以，独这嘴我也觉得好，舍不得。记住，一定找一福尔马林瓶子给我泡上，别回头二百年后烂了。”
    “不用，您那是铁嘴，烂不了。”于观道，“我倒建议像泡野山参似地泡在酒里，嘴笨不会说巧话的喝上一盅保管变八哥。”
    “诸位诸位，”丁小鲁叫道，“我建议现在就给冯师拟篇铭文，一旦冯师仙逝，立刻就能找石匠刻上碑。”
    “好呵，”大家纷纷来了情绪，“拟吧，省得措手不及。”
    “先师冯小刚之嘴萌生于二十世纪中叶，”丁小鲁笑瞅着冯小刚一句一顿地说，“受日月之精华，纳天地之灵蕴；栉风沐雨，含辛茹苦……”
    “历尽甜酸苦辣，品遍软硬冷热；”于观接上来摇头晃脑地吟道，“吐故纳新，咬韧嚼脆；凡鲜血淋漓，皮开肉绽种种遭遇，不堪回首。终于蜕皮……”
    “结痂。”丁小鲁捶胸高叫。
    “长茧。”美萍笑弯了腰。
    “覆鳞，角化！”马青接着补充，“几经淬火，千锤百炼……”
    “得一铁嘴钢牙！”于观不容分说，厉声高叫盖住他人喧嚣，“唇红齿白，口舌生香；能吐芝兰之芬馥，堪效百鸟之宛转，嘤嘤动听，如抹蜜糖；耕云播雨，扬是传非……”
    “上至公卿，下至黔首，”丁小鲁几乎喊破了嗓子，笑倒了自己，“人见人爱，视为奇珍；心疼不已，把玩不休……”
    “冯师，你就差再拿一个巴拿马万国博览会金奖了，那样这篇铭文就算做足了文章。”杨重道。
    “已经很好了。”冯小刚微微一笑，“已经足可流芳百世了。我替我这嘴谢谢你们。如果将来香火盛了，我看也可设一偏殿供奉诸位，我等数人共享祭祀岂不大快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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