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NOVEL]~{Dc2;JGR;8vKWHK#(F_#)~}Flatterers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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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6 Jul 1993 05:16:59 GM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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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是一个俗人

                                  王朔

                      原载《收获》１９９２年第２期   

                                   七

    “你怎么有点咳嗽呀于观？是不是感冒了？”
    “不知道，早晨起来就觉得嗓子疼。”
    “头疼么？”美萍把手放到于观额头试温度。
    “头倒不疼，也不发烧，就是嗓子难受，咳嗽。”
    “可能是累的，说话太多。不成你回家歇两天，别闹出病来。”马青也说。
    “不行呵，今儿是文明日，还有那么多工作呢。”
    “我们几个去不一样么？你还是歇一天吧。”杨重道。
    “我歇不踏实，那么多人要捧，本来人手就不够，再把你们几个累病了。多一个人能分担点是点。”
    “那你就悠着点，少捧几个，我们每人多捧一个也就把你的那份儿带出来了。”杨重过来递给于观一支烟。
    “我说两句呵，最近咱们活儿多，天又热，大家一定要注意休息，多喝水，千万别生病。丁小鲁你那儿还有钱么？”
    “有点。”
    “买点胖大海、菊花给大家冲水喝。”于观吩咐。
    “行，我说你们男的烟也少抽点，一点不注意保养嗓子。干咱们这行嗓子要坏了就全完了。”
    “您找谁呀大妈？”刘美萍问一个刚进门的老太太。
    “您这儿是那‘三好’协会？”
    “是，怎么着，您老受了什么憋屈了？想散荡散荡？保您哭着来笑着走。”马青笑着迎上去。
    “不是我，是我那闺女。我那点糟泔事儿哪敢麻烦您们？我这辈子早吹了，什么全不想了。”
    “您那闺女怎么啦？”杨重问。
    “考大学没考上，如今待业在家。一个本该涂脂抹粉的年龄成日哭天抹泪，眼瞅着就邪了性。大妈求你们了，一定要好好劝劝她，给她几句好话，造成个印象还有人惦记她，让她觉得自己还不错哪怕是个误会呢。”
    “交给我们吧大妈，把您地址留下，天一擦黑我们就去。”杨重拿出笔和纸。
    “不用留地址，亮灯时候你们奔故宫筒子河一逮一准儿。都一对一对虾米似的，就她单钵儿，苦瓜一根。”
    “放心吧，保证还您一个目空一切的女强人，还是那种爱说爱笑到了嫁得出去的。”马青拍胸保证。
    “走嘞走嘞，再晚今儿这几条街就转不完了。”于观喊。
    一伙人上了街，出门便一路捧过去不问青红皂白。
    “哎，你们快来瞧，这小丫头长得多好看，跟小洋人似的。有三岁了吧？长大准聪明准是个大高个，破了百米世界纪录我也不奇怪，瞧这两根小腿多长仙鹤似的。我这人从来不喜欢小孩儿，怎么一见这孩子就满心高兴？还得说人家爹妈会生，都是艺术家吧？”
    “哇，真威风！你瞧人家那站姿，多标准，配上那身衣裳，怎么能不让人肃然起敬？看！不慌不忙，沉着冷静，这么多车都服服贴贴，没点眼光没点头脑成么？喂同志，感谢你为首都人民没白没黑做的这一切。”
    “多俊的冰棍车呵，看着我就咽唾沫。大妈，您一看就是个利索人。瞅您这白衣白帽，洗得多干净，天使似的。吃着您那冰棍也放心。”
    “你们这商场真大真气派，进来不买东西心情都舒畅。”
    “东西好那还在其次，售货员好那才是千载难逢。你们都是退下来的空中小姐吧？”
    “瞧这卖糖果的小姐手指多灵巧，一抓就是一斤一粒不多一粒不少。嗬，跟玩杂技似的，瞅得我眼花缭乱，这一手一般人还真不行。您是三八红旗手吧？”
    “瞅这买鞋的先生，一看就是大款。有钱，而且还是正道来的。称得上是仪表堂堂财大气粗了吧？这西服穿在他身上就跟长在他身上似的，起码一千多块。瞧人先生那手，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多长多细钢琴家一样起码也是个弹琵琶的。看人家怎么掏钱包的，单用二指轻轻一夹，神不知鬼不觉……□〖语气词，字形左口右欧〗，小偷！抓小偷！”
    
    “这公共汽车开得是真稳，跟坐‘奔驰’似的。”于观说。
    “比‘奔驰’舒服，‘奔驰’能直腰站着不碰头么？”冯小刚说。
    “买票买票，别等下车补呵。”售票员喊。
    “要说售票员大姐也是真辛苦，一样坐车她还得老嚷嚷。换个不负责的也就一边眯着不言语了，谁受损失？国家受损失。钱也一分不进大姐腰包。要是大姐自己的车肯定就白拉咱们了是么大姐？”冯小刚歪头朝售票员笑。
    “别跟我臭贫，你们这样的我见多了。”
    下了公共汽车，两人昂首阔步向紫禁城走去。
    “哎哟，这故宫真雄伟真壮丽，天黑得什么都看不清瞅着还那么激动人心。你说咱古代劳动人民怎么就那么勤劳智慧？想起来我就骄傲我就自豪，怎么我就成了中国人了？”于观仍絮叨不休，触景生情。
    “行了，你夸故宫它哪儿听得见？”冯小刚都听腻了。
    “不是，我就是有点刹不住车。瞧这护城河的水跟金子似的。这树这草这花这人怎么都那么绰约、楚楚可怜，惹我一腔柔情……好了，你发现老太太那闺女了么？”
    “那趴着一黑影，是不是？”冯小刚朝暗处□〖音“努”，字形左口右努〗嘴。
    “有点像，小脸煞白，晃来晃去，快！直眉瞪眼冲城墙去了。”于观撒腿便跑。
    “姑娘，姑娘！”于观边跑边喊。
    “喊我么？”一个正在和恋人接吻的姑娘拔下嘴问。
    “不，不是喊您，您继续。我喊那不幸福的呢。”
    “姑娘，我送您几句话，不收钱。”于观喘吁吁站定说。
    “你说。”那个正在城墙边磨蹭的姑娘好奇地看着他。
    “一年前，我也是在这儿撞的墙，被人救下了。一年后的今天，我觉得我当时特傻。”
    “你怎么说变就变呢？我觉得一个人最重要的品质就是自个有主意善始善终。”姑娘又看刚跑到的冯小刚。
    “这里有一个原因我告诉你：因为我看见了你你。可能你没印象，可我的记忆是不会错的。当我从昏迷中醒过来，走到病房窗前，准备再次寻死往楼下跳时，我看见了你。你正从大街上走过，穿着花裙子，像只花蝴蝶。我的泪当时就下来了。世界上还有这么多美好的事物，我怎么舍得去死？当时天是那么蓝，阳光是那么灿烂，你又是那么青春无忧，显得我是别提多阴暗多渺小了。”
    “这我可以作证，三天后我去看他，他泪还没干呢。正在大口吃饭，严肃地对我说：为了你他也要活下去哪怕根本不认识呢。”冯小刚累得弯腰喘气。
    “那你当时怎么没喊我呢？”
    “我不配呀，我自惭形秽呀。当时我把你想得特高，怎么也得是个博士才刚够让你蹬的。我发誓我不混出个人样儿来就不去见你。”于观煞有介事。
    “那你混出个人样儿了么？”
    “惭愧。”他茫然地看着冯小刚，“我算混出人样儿了么？”
    “我解释一下呵，他一直暗暗关注着你，留意着你，同时在人生的路上发奋图强，逐步实现给自己订的第七个五年计划。今儿要不是看见你苗头不对，他还不露面呢。”
    “就是说，我要活得好好的，一辈子也未准见得着你。”
    “我不能成为你生活中的负担呀。我要成，就得成为你生活的光明，让你应有尽有，一生快乐。你值得，可我就不容易了。”
    “他这个想法其实是很高尚的。要么带给人家幸福，否则不如谁跟谁都没关系。何苦让你再为他担忧呢？”
    “真高尚。”姑娘笑望着二人。
    “不不，愚忠而已。”于观谦逊地低下头。
    “你们说的这都是真的么？我怎么听着那么过分？也就赶上我今天心情不好特别需要安慰，平时谁要跟我这么说我都觉得他是流氓。”姑娘又板起脸。
    “那是因为我们不善于表达。不光你这么说，别人也说过：怎么好话从你们嘴里说出来就不像好话了？我们特清楚自己这缺点。”于观忙解释。
    “话是说得有点言不由衷，可这意思您还是理解的吧？”
    “啊，大概齐能猜出一半。”姑娘点点头。
    “那就行了，那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总而言之一句话：您的生命不属于您自个。您要时刻想到，多少不相干的人把理想寄托在您身上呢。”
    “您手里攥着多少条人命呵！”冯小刚深情地加了一句。
    “我真得好好想想了，我这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无缘无故该着谁欠着谁一大堆似的。”姑娘沉思。
    “怎么话又说回来了？”于观大惊。
    “是呵，我本来自私自利活得挺好，吃饱了饭练练气功，看能不能蹿墙越脊。谁想撞上你们，云山雾罩说了这么些个不着边儿的话，活生生地让我觉得自个有多大罪过似的。算我倒霉，今儿出门没挑日子。”
    姑娘一拧脸甩手走了，撇下两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捧砸了吧？捧出不是来了吧？怎么跟人家家长交待？”
    “我是坚决想不通，怎么就能捧出条人命来？”于观抱着脑袋一下蹲在地上。

    “我真感到自己能力有限，不行，干不了这活。”于观说着泪就下来了，“还是换个能力比我强的同志干吧。”
    “你怎么了？”丁小鲁看和于观一起回来的冯小刚。
    “晚上那人没捧好，他心里难受。”冯小刚说。
    “谁都有偶失前蹄的时候。”丁小鲁安慰于观，“都没干过，都是摸索着来，犯不上太跟自己过不去。”
    “这不像你呵于观。”杨重走上前，“这不是你的性格。怎么能一遇困难就退缩？你是个弹簧呵你不要忘了。”
    “可我的确是干不好这个工作，我的压力太大了，我的神经……”
    “够了！别一副软骨头的样子！”冯小刚大喝一声打断他，“你干不好别人就干得好么？我们不都是在不断栽跟头的过程中逐步成熟、老练起来的？我真没想到小小的一点挫折你都经受不起。好啦，要不我们都不干了！回家休养吧！明哲保身吧！由着自个性子来吧……”
    冯小刚说着也流下泪，“我就没有自己的脾性么？我就没有个人的爱好么？可我们要都不干那让谁干？”
    众人皆默然，于观垂下了头。
    冯小刚走到于观面前，慈祥地看着他说：
    “我理解你，也够难为你的了。可你想过没有，你在这个时刻动摇、退缩，会对同志们的士气有多么大的影响？你又会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于观悚然一惊。
    “好好想想吧，晚上睡觉前好好想想吧。”冯小刚迈着沉重的步履，走了。

    “快睡吧。”丁小鲁对一直愣愣地坐在灯下的于观说。
    “睡不着哇。”于观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冯先生这几句话压在心里沉甸甸的。”
    “别去想它了，抓紧时间睡吧。”
    “我真错了么？”于观问丁小鲁。
    “问你自己呀。”丁小鲁说。
    “就是这个问题想不通。我觉得自己没错，我确实感到自己很难胜任捧人的工作。不瞒你说，我越来越对自己产生怀疑，我这么做到底有利于谁？工作越顺利，心里越是堵得慌。”
    “你没错。”
    “可我要没错，那就是冯先生错了。冯先生会错么？真不敢往下想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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