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MuK7P!K5#:8!3v:#Cf~}(#1)

From: [email-masked] (XiaoFei Wang)
Date: Sun, 29 Aug 1993 02:46:09 GMT

《浮   出   海   面》

                                 王    朔

                                  上  篇

    经过一个星期艰苦的谈判和讨价还价，北河乡仍将工人的年薪卡在一千三，不肯降下来。这样，我只好放弃承包那个社对办的濒于倒闭的服装厂。一个朋友告诉我，一家位置很好的餐厅正在清理帐目，问我有无兴趣去当经理。我常去惠顾那家餐厅，知道其背景复杂，那伙人哪一个都是开罪不起的，便谢绝了。
    天色已晚，临街的高楼大厦间间灯火通明，雪亮的外国汽车川流不息，大街犹如一条快速流动的明晃晃的河。我随着密集的人群急急走着。商业区林立的霓虹灯使鲜丽的广告牌，琳琅的商品，花团锦簇的少男少女笼罩在红红绿绿，忽明忽暗的氛围中。一串豪华的大旅行车鱼贯停在一座金壁辉煌的大饭店门口，涌下成百挂着相机，满面笑容的外国游客，衣冠楚楚的侍者毕恭毕敬为他们示路。一个交通警察呵斥一个乱闯乱瞧的中国小伙子，小伙子满不在乎地说：
    “厉害什么，厉害什么，不就是一帮香港人吗！”
    “香港人？人家是日本人。”
    我笑了，很多行人也边走边笑了。

    我在一间香港人开的快餐店站着吃了个汉堡包，又要了瓶可口可乐慢慢吮，看着灯光广告牌上的漂亮菜肴出神。自从我父母相继谢世后，我就常在这样的快餐店胡乱吃一顿。店里放着这个月流行的爱国歌曲。一个我认识的服装小贩凑过来，说他刚从珠海进了批衣服，今晚在西单夜市卖，叫我去挑几件。我说我还有事，改天在说。
    我到柜台上换了零钱，走到外面一个投币式自动电话亭打电话，拨了两次没拨通，没了耐心，看到外面一个姑娘很焦急，便让给她打，自己走出来。一辆无轨电车驶来，我跑两步挤上去。车到站我又突然觉得什么人都不想见了，继续往前乘，一直到总站才下来，溜溜达达瞎逛。这条街有很浓密的洋槐，乘凉的人很多。男人们在路灯下打扑克，小孩子坐在马路沿上吃西瓜，老太太们则搬着小板凳扎成堆，东家长，西家短地聊闲篇。没人注意我，也没理由注意我，我很黑，又穿着黑衫。
    我想找个演外国旧片的影院，走了两家都满座。走到一家剧场，有人迎上来问我要不要退票。我只肯出一张电影票的价，那人踌躇一下，索性把票子白送给我，我进剧场时不禁有些怀疑。
    剧场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观众，台上一个古装少女在跳着徐缓但十分舒展的中国古典舞。水袖在淡蓝的光中拖来迤去，腰肢婀娜地扭动，筝和琵琶流水般地倾泻，天幕一片辽远清丽的冷调子。曲终舞罢，灯光暗下来。尽管我很入迷，也没鼓掌。
    舞台再次亮起来时，这个姑娘穿得很少地跳出来。跳了一会儿我才明白，她跳的是一个神话中的女英雄。在共工那个倒霉蛋头触不周山、造成天塌地陷的严重后果后，这个女人象瓦匠一样把天重新砌好，使我们人类得以继续繁衍。据说，也是这个女人，同她的同胞交尾产卵，提供了第一批人种。值得欣慰的是编导没让这个女孩子裹上一层蛇皮，否则，她就不能向我们展现她那极富表现力、生气勃勃的腿。最后，我还是觉得扫兴。我以为不该让一个女孩子向成年人表现雄壮、慈悲，即便她是好心眼。
    我对这个女孩子印象深刻，因为她表现功成名就后接踵而来的死亡很传神，简直可以说死得洋洋得意。
    散场时我买了份节目单，跳舞的女孩叫于晶。

    我在楼梯上就听到我家里一片喧闹声夹杂着隐隐的舞曲声，也不知哪伙朋友在这儿聚会。父母欣逢盛世，生了我们兄弟姊妹八人，又象播种机一样把七个兄姊撒到祖国各地，生根发芽。虽然我外出旅行方便了许多，但父母过世后的那些日子，我十分寂寞，就招朋友们来玩。后来，我也闹不清究竟谁那儿有我家的钥匙。反正我每次回家，公寓里总是一大堆不认识的人又玩又闹，有几次我都不得不睡在地板上。我怀疑有些钥匙是他们自己配的。管片民警训诫了我好几回，我表示拉不下脸，只好随他们去抄，果然抓走一些嫌疑犯。法院还差点以窝藏罪对我起诉，幸亏一个律师朋友从中斡旋，让我具结悔过，才不予追究。清静了几天，这些日子，国内歌舞升平，我家又日趋繁荣。我倒也不在乎了，因为民警也有我家钥匙，有情况随时来好了。
    我进了门，径直到自己房间关门睡觉。快睡着时，有人咚咚敲门。
    “石岜，电话！”
    我十分不高兴，爬起来到客厅接电话。客厅里一帮人在装模作样地跳集体舞，我觉得很好笑。电话是一个怒气冲天的女朋友打来的，说我害她在景山等了两小时。我想起答应过她吃广东菜，只得撒了个谎，说我病了。她马上要来看我，我说明天，明天我在家等她。我放下电话问那些人，干吗跳这种不三不四的舞。一个人说，这是他们厂团委领的任务，限期学会，所以在这儿加班。我想问他是谁，又觉得不太礼貌，起身离去。
    回到房内，我睡不着了。戴上立体声耳机听了会儿科德尔曼的钢琴曲，想起过去这套房子内欢欢乐乐一大家子的情形，无声地哭了会子。去厨房冰箱里找酒，发觉空空如也。跑到客厅里一看，那帮人正一人端着一杯我的啤酒。我勃然大怒，把他们全轰了出去。

    我乘电梯下楼。附近街角有一家营业到深夜的私人酒店，我和那儿的人很熟，老板娘总是给我留几升冰镇啤酒。我一边喝，一边看店里电视播放的晚间国际新闻。美国佬又被亡命的阿拉伯人开着一卡车炸药炸得血肉横飞，而他们那个又老又帅的总统正在仪态万方的夫人陪同下神采奕奕地发表演说。一个吃饱了撑的洋瘪三又创了一项无聊的世界纪录，钻进木桶里从大瀑布冲下来。这时，一个穿红托鞋的姑娘娉娉婷婷走进来，坐在我旁边。老板娘跟她打了个招呼，随手斟来一杯白酒。电视里的国际新闻播完了，播音员预告明天的天气情况。我转眼瞅了眼旁边有滋有味喝着白酒的姑娘。她穿了件无领碎花睡衫，一条红百褶裙，棕色的脸庞上一双水汪汪的圆眼睛，嘴唇鲜红，脖颈笔直。
    我觉得她挺面熟。
    今年春天，我在南京送一对新婚夫妇乘火车去上海度蜜月。由于过分热心，到点了忘了下车，被一起拉到上海。在上海认识了一个北京籍的海军军官老纪，一见如故。我们俩的短篇小说曾凑巧登在一本刊物的同一期上。
    他们一帮大兵，一休假回北京，就成群结队地挨家吃馆子，找女孩子鬼混。
    我在外面躲了我那个女朋友一上午，中午回到家，正碰上老纪他们带来几个舞蹈学院的女孩坐在客厅里山呼海啸地神吹：如何追得违法捕鱼的南朝鲜渔船发疯地跑；如何在公海硬着头皮和苏联巡洋舰对峙。我坐在一旁笑眯眯地听，伸手拿茶几上的烟盒，发现里面空了。一个南方口音很重的女孩递给我一盒烟。我抽出一支，和她对了个火，认出了她。
    “你也常到这家来玩？”她问我。
    我点点头。
    “见过这家主人吗？”
    “…………”
    “我来这儿好几次了，从没见过这家主人，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
    “说不上来。”
    “你呢，你是搞什么的？”她友好地问。
    电话铃响了，把我救了。我去接电话，是那个女朋友打来的。她开口就骂我，我忍了会儿，她仍然骂不绝口，把我骂急了，和她对骂起来，最后情断义绝地挂了电话。
    那个女孩笑着对我说：“我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了。”
    我等着她说。
    “流氓。”她开了一个过火的玩笑。
    老纪连忙领头大笑起来，笑声强盛不衰，我也只好跟着笑笑：
    “不，和流氓不搭界，他们说我是‘青年改革家’。”

    晚上，我们在陶然亭西餐厅来了通水兵式的豪饮，昏头胀脑，吵吵嚷嚷去舞蹈学院喝自来水。老纪总是细心观察每个人的情绪，生怕谁不能尽兴，他让那几个女孩领我去她们练功房开开眼。我理解他的好意，又很烦这种体贴，不愿去。
    “不就是一个大屋子吗，几片镜子。我懂。”
    “去看看，去看看。”老纪推我，“再让她们给你跳几段。”
    老纪说，这几个女孩都是各省歌舞团的主要演员、尖子，有的还是边疆传奇色彩很浓的少数民族。
    “那有什么，那有什么！”我不服，“我也是少数民族，满族！和你们汉族有亡国灭种之恨。”
    她们笑我喝醉了，我不理她们，缠住一个姓杨的白族女孩问：
    “你在家，平时吃什么？”
    “炒月亮。”
    “跟你说正经的呢。你是哪个族的，师傅？那么善饮。”我问于晶。
    “鄂伦春。”于师傅一本正经地说。
    其它人乱笑。
    “鄂伦春？你们不是会打猎吗？没听说你们会跳舞。”
    “你没听说的事多呐。”

    来到空旷的练功房，我凑到镜子前搔首弄姿。后来，蜷缩在墙脚的垫子上打起盹。醒来一睁眼，发现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于晶一个人坐在钢琴前低头随便弹着小曲。我又照了会儿镜子，对镜子里的家伙很不满意。
    “你们的镜子不平。”
    她看看我没说话，继续自我陶醉地摇头晃脑弹琴。
    “这个身材也就穿西装合适。”我在自己身上比划着，找自己优点。
    “你的肚子和外国肚子有个区别。”她在后面边弹琴边瞧着镜子里的我说。
    “更尊严？”
    “人家是下腹沉甸甸，您老先生是胃囊鼓出来。”
    我和她对视一会儿，承认：“那倒也是。炎黄子孙嘛。”
    她低头继续弹琴。我把腿笨重地搭在练功杆上窝窝囊囊堆在那儿。
    她抬头看我笑了：“一摊泥。”
    “你给咱们，”我把腿取下来，“来个矫健的。”
    她离开琴凳，走到练功房中央站住，亭亭玉立，“你想看什么？”
    “女娲补天，不不，女娲女娲。”我及时发现自己的错误，脸还是不由得红了。我不愿让她看出我其实很喜欢她的舞蹈，掩饰道：“是你跳的吗？”
    “瞎跳，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挺不错的。”
    “这个舞，”她说，“在全国比赛拿过奖。”
    我想恭维她一下，脱口一句把她冒犯了：
    “搞舞蹈是不错，不费什么脑子就能拿奖。”
    她白了我一眼，走回钢琴，掀开盖丁丁当当砸起来。
    “怎么不跳了？”我问。
    “没音乐怎么跳？你会弹琴吗？会弹来弹。”
    “不会，音乐里我也就用心学过口琴。”
    “吹得好吗？”
    “不好，吹了两个月，吹出个口腔溃疡……我其实不会吹，从来不吹。”
    她脸冲墙笑起来，我也笑了。
    “给我留个电话行吗？”她说，“闲得没事，好给你打电话聊聊天。”
    我从身上摸出一张破纸，趴在钢琴台上给她写号码。她歪头瞧瞧，纳闷地说：
    “怎么好几个人给我留的都是这个号码――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公共厕所――我家。”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老纪，问是不是禁锢在学院围墙内地这些女孩子都挺寂寞。我确实看到那些年龄很小的男孩子和女孩子，穿着有无数拉链的运动衫，仨一群俩一伙地坐在院子里发呆，见个人过来就拉住胡扯几句。老纪劝我不要感觉太好，围着她们转的人其实很多。譬如于晶，据老纪所知就有一群博学的研究生、飞黄腾达的第三梯队成员以及各种崭露头角的艺坛新秀在角逐。有钱的出钱，有才的献才，场面相当壮观。我自叹狗屁不是，对电话铃仍旧无动于衷。

    气温急剧上升了，街上热得象澡堂子。国家机关都实行了六小时工作制。洛杉矶正举行我国第一次参加的夏季奥运会，人们下了班都呆在家里看比赛的实况转播。街上人很少，只有那些兴冲冲到北京旅游的外埠人不断在大街小巷公园中暑。一个乡下老太太在公共汽车上吐了我一身后昏在我脚下，我把她人中掐出了血她才醒过来。回到家里，想起所有的衣服都穿脏了没洗，只得取消约会，半裸地坐在电扇前吹风，看单正平写的《怎样打官司》。中午吃了袋方便面，两粒维生素Ｅ丸。一个电影导演打来电话，说对我新发的一个中篇小说很感兴趣。我告诉他，电视台已拿去拍电视剧了。他问我能不能撤下来。我说不好意思。他表示遗憾。我向他推荐我另一篇小说。他说谢谢。
    “那只好下次再合作啦。”
    我放下电话，继续看书。电话铃再响，我拿起来。
    “石岜吗，你这个经理怎么总不露面？我到处找你。你马上来，公司这儿一摊事等着你。”
    来电话的是四川一家公司的总经理，她聘我当北京经理部经理。我接了聘书不去干活，她十分光火。我也有道理，她不给我发工资。
    “我去不了。”我委婉地告诉她，“我没然裳穿。”
    刚放下电话，铃又响了。一个想办文艺茶座的出版社抱怨我给他们联系的那个街道办事处给找的房子太偏僻，沿线只有一路高峰车，难以招徕一般的附庸风雅者。
    有人敲门，我不理。敲了会儿走了。我打完电话，又听到有人用钥匙捅门，而且已经进到走廊。我大吼一声：“等会儿！”手忙脚乱地找了条相对干净的网球裤穿上，“进来吧。”朋友们陆续来我家“上班”了。谈恋爱的进了小房间，谈生意的鏖集大客厅。我一边翻着当天的《市场》报，一边随口和他们应酬着。一个广东口音的家伙特别惹我心烦，一会儿问我要不要电饭煲，一会儿问我要不要“傻瓜”相机，口气之大似乎他家卸了满满一船日本货。我突然看到《市场》报上登报的一则慷慨出租繁华大街商业用房的广告，抓起电话给那家出版社打电话，通知他们。
    客厅里十分嘈杂。电话铃再响时，我拿起来几乎听不清里边在说什么。
    “你们小声点。喂，找谁？”
    “找你。”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你是谁？”
    “你猜。”
    “没工夫猜，快说，别搞错了。”
    女孩子声音有些嗫嚅：“你猜不出来？”
    我心一烦，把电话挂了，对着一支烟刚抽了两口，突然反应过来是谁来的电话。连忙跑回卧室，不顾一对情侣的狼狈，东翻西找电话号码，舞蹈学院那台电话总占线，我锲而不舍拨着，终于拨通。传达室的老头说于晶不在。那天下午，电话铃一响我就蹦起来去接，但电话铃响了无数遍，都不是找我的。

    皓月当空，夜色醇厚，幽暗的云缓缓飘移，市声遥远微渺。我在阳台上鸟瞰北京。漫无边际的熠熠灯火；跑道般纵横明亮的马路街巷；远处市中心几座高大建筑物挂了灯，轮廓清晰地浮在夜空（不知道今天是什么节日）。
    我回房看书，书里有人说：“我这辈子可能不会爱一个人，被一个人爱就过去了。”
    我又看了一遍这句话，怦然心动。

    她坐在午后的金色斜阳里看书，衣衫红得耀眼，我穿过昏暗、肮脏的长长楼道，走到后门口，站住看着她一动不动的背影。良久，她感觉到什么，回头看到了我。认出我后，淡淡一笑：“你来了。”
    我走下台阶，坐在她旁边的一张椅子上：“看什么书？”
    她合上书，给我看封皮：“干吗来了？”
    “没事，瞎转游――你会游泳吗？”我决定不兜圈子。
    她抬起金色、光滑的脸颊，注视了我一会儿，点点头。
    “我知道西郊有个湖，又大又荒凉，晚上租船到很晚。我常一个人夜里划船到湖心，然后通宵畅游。”
    她沉默着，不置可否。我有点茫然。
    白族小姑娘小杨来喊我们去吃晚饭。她说学院食堂饭不好吃，端个盆去外面小铺买了些羊肉馅饼。我吃了两口，羊肉不新鲜，就吃了几个西红柿了事。屋里的几个女孩子说着她们将要演出的舞剧《屈原》。演婵娟的女孩抱怨屈原老头太正经，查遍野史，也没找出和婵娟丁点儿暧昧关系，使她的双人舞十分尴尬。我问于晶跳什么角。
    “灾难舞中的民女。”她说，“在众多秦兵手里挣扎一番，然后自刎。”
    她们开始议论班里男生谁政治思想好，但动作别扭，没“胞”（“胞”大概是指艺术细胞）；哪个名女演员又老又霸道；我在旁边听着一句也插不上，只知道没什么人她们瞧得起。于晶见我没趣，找话问我：
    “你看过哪个舞剧？”
    我想了想，实在想不出，抱歉地说：“马戏偶尔看，舞剧……”
    她白了我一眼。
    “哎，”小杨也掉头问我，“我听说你是无业游民是吗？”
    “不是无业游民，是社会贤达――我把铁饭碗扔了。”
    “为什么，为什么呀？”其它女孩纷纷感兴趣地问。
    “国家有困难，僧多粥少，为国分忧嘛。”
    女孩们都撇嘴，于晶嗤笑地站起来，从别人手里抓了把瓜子，坐到一边低头嗑起来。
    “那么你算个体户了？”一个女孩说，“一定很有钱了。”
    “是不是该请我们穷学生吃几顿。”于晶故意打趣地说。
    “你们别以为是个体户就趁钱。”我说，“我是个贫寒的个体户，我们那个野公司吃饭都得抓阄。”
    “胡说！”女孩子们笑。
    “那你以後怎么办呀？”小杨倒认真关心地问，“当一辈子个体户？”
    “不会的。以後国家好起来，经济发展了，就业机会自然也就多了。”
    “他倒对‘四化’前途充满信心。”
    我和女孩们不着边际地胡扯，有时看一眼于晶。她漫不经心地嗑着瓜子，独自出神。一个男人进来，女孩们和他打招呼。我见过他，一个无名的伤感诗人，他写的那些吟风弄月、怜香惜玉的小诗很能赚女学生的泪。于晶活跃起来，和他对坐长吁短叹，感慨人生，俨然双双进入超凡脱尘的至高境界，使别人俗口难开。我起身告辞。
    “不送了。”她连身子都不抬一下。
    小杨过意不去地送我出来，叫我常来玩。
    我走到紫竹院，脱衣下水，沿永定河引水渠一直游到玉渊潭，接着顺水飘到木墟地大桥爬上岸，坐车回紫竹院拿衣服，巡夜的联防队员把我截住盘问，我和他们大吵大嚷。他们把我带到派出所蹲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到紫竹院找衣服时，已不知被哪个小人抱走了。我骂骂咧咧地在街上横行着回了家，觉得不能这么罢休。

    她们正在练功房跳一个既兴的幽默舞蹈。大意是三中全会后，政策放宽，农民养了很多猪，猪吃得很肥，心情也很舒畅，屠宰时，争先恐后：“先杀我！”“先杀我！”表情兴奋，至死不渝。跳的和看的都笑得滚了一地。
    我把穿着黑练功服笑得直不起腰的于晶揪到一旁。
    “干什么？”
    “下了练功课，我在陶然亭水榭等你。”
    她笑着挣开我，我转身走开。

    我在公园等了一个小时后，心情慢慢沮丧了。湖水稠绿，平滑似绸，不时有鱼呼啦跃出水面，涟漪一圈圈散开。天空阴沉，纹丝风没有，雷声隆隆传来。我忽然想起拱桥那边还有个水榭，忙跑到桥上。两个飞檐红柱的水榭间曲桥上，一个红裙子少女双手握在前面，东张西望，怅怅地走着。我拼命冲她挥手，她愣神遥望，然后，连跳带蹦地沿绿茵茵的湖岸跑来。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我是来告你一声，我有事，要去东四取做好的旗袍。”
    天开始掉稀稀拉拉的雨点。我们躲进一株老树浓密的伞盖下。
    “别去了，旗袍晚一天取有什么关系。”
    “明天我们连排，一天都没空。”
    “那就后天取。要不就别要了，我赔你一块料子。”
    “真好笑，我要你赔我料子干吗？”她瞪圆眼睛，瞪了我片刻，把后面的话咽下去，“我要去，再见！”扭身走到草坪上，跳过矮杆，站在甬路上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要没事，可以赔我去。”
    “我有事。”我挥挥手，让她快走。
    滚滚乌云带着雷阵雨压过来了。

    中午，我在陶然亭西餐厅碰到一个要办服装表演队的朋友请舞蹈学院的几个人吃饭，小杨在里面。我也不客气，坐上桌就吃。吃完饭出来，小杨挂在手上转着玩的钥匙串搞丢了，我赔她回去找。找到钥匙后，我们就坐在雨后潮润的草坡聊天。园子里静悄悄，鸟语呢喃，小杨有点想家。她这样纯朴的少数民族女孩到北京这么复杂的环境，面对各种笑嘻嘻的汉人面孔，吃不准。我胡说了一顿为人处事之道，发觉自己什么都懂，可事到临头，也缺乏超脱、弹性。我也想起了小时候，爸爸妈妈抚养我时，在秋日和煦的阳光下，在拂拂扬扬柳树林下，无忧无虑奔跑打闹，玩得满头大汗。
    “想什么呐？”
    “噢，”我收回纷飞的思绪，抬头笑笑说，“没想什么，哎，”我问小杨，“你们屋那个姓于的挺讨厌我是吗？”
    “没有呀，”小杨眉毛一挑，说，“没有，她对你挺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