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Wang Shuo's Novel: Stewardess (2)

From: [email-masked] (Dajun Xu)
Date: 12 Apr 1993 00:13:24 -0700

三

    我始终捞不到机会和王眉个别谈一会儿。白天她飞往祖国各地，把那些大腹
偏偏的外国佬和神态庄重的同胞们送来送去。晚上，她花插地往这儿带人，有时
一两个，有时三五个。我曾问过她，是不是这一路上治安欠佳，需要人作伴？ 
她说不是。那我就不懂了。她说她的同事都是很可爱的女孩，我愿意认识她们，
可是，难道她不知道我迫切希望的是和她个别谈谈吗？也可能是成心装糊涂。她
看来是有点内疚，每次来都带很多各地时鲜的水果：海南的菠萝蜜，成都的桔子，
新疆的哈蜜瓜，大连的苹果。吃归吃，我照旧心怀不满，难道事情颠倒了个儿，
我成了小孩？我在无人陪伴的情况下，象野地孤魂一样在这个急遽繁荣的城市乱
遛。有一次乘车转了向，差点儿到了郊区的海军码头，我抹头就慌慌张张往回跑。
我再不愿意看到那些漆着蓝颜色的军舰，我会像个二傻子，穿着老百姓的衣服瞪
着眼睛瞧起来没完，让那些刚穿上军装的小年轻儿笑话。

    台风出其不意地登了陆，拔树倒屋，机场禁航。王眉来了，我精神为之一振
――她是一个人。穿着果绿色连衣裙，干净、凉爽。可她跟我说的都是什么鬼话
哟，整整讲了一天英语故事。什么格林先生和格林太太不说话。格林先生用纸条
告诉格林太太早晨六点叫他，而他醒来已是八点，格林太太把“嗨，起床”写在
了纸上。罗伯特先生有一花园玫瑰。当一个小淘气要用一先令一大把卖给他玫瑰
时，他不肯买，说他有的是。小淘气说：“不，你没有，你的玫瑰都在我手上。”
……我抗议说我根本听不懂洋文，王眉说她用汉语复述，结果把这种费话的时间
又延长了一倍。我只好反过来给她讲几个水兵中流传的粗俗故事，自己也觉着说
得没精打采。
    “你别生我的气。”王眉说，“我心里矛盾着呢。”
    她告诉我，我才明白，原来她在“浏览”我。她不在乎家里有什么看法，就
是怕朋友们有所非议，偏偏她的好朋友们意见又不一致，可以说壁垒分明哩。那
天张欣走后和她有一段对话：
    “我很满意。”
    “你很满意？”王眉大吃一惊。
    “我是说，我作为你的朋友很满意。”
    而另一个和我聊得很热闹的刘为为却一口咬定：
    “他将来会甩了你。”
    我不知道她凭什么如此断言。好象也没对她流露什么，只是当我说起当武警
容易些，她问我是否会武，我随口说了句会“六”。
    王眉走后，我蓦地觉得自己不象话。我又不是怡红公子那号情种，连自己家
的表妹都敢玩命地追，居然还演成佳话，简直是对我国婚姻法有关条款的嘲讽。
从明天起，我还是恢复本来面目，做个受人尊重、稍带崇拜的大哥哥吧（叔叔是
无论如何做不成喽）。
    第二天，持续大雷雨。王眉又来了，又是一个人，鬓上沾着雨珠，笔直的小
腿湿漉漉。我端着的那副正人君子样儿一下瓦解。时光不会倒流，我们的关系也
不会倒退。而且，天哪！我应该看出来，什么也阻止不了它迅猛发展。
  “我跟你说，你甭暗示意会。你要不明明白白说出来，白纸黑字写出来，我决
不动心。”    后来，这事还成了悬案。我一提这事，阿眉便大度地说：“就算
我追你还不成。”言下其实是我追她，还觉悟很低，楞不承认。我往往只好嘟哝
着说：“反正我当时就是被糖弹打中的感觉。”总而言之，那一下子间的事情是
说不清了，没什么道理可讲。
   “你知道我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什么？”
   “临死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你。”
   “小傻瓜，那时我早老了，老得不成样子。那时，也许你想看的是孩子。”
   “不会的不会的。”

                                 四

   叫我深深感动的不是什么炽热呀、忠贞呀，救苦救难之类的品德和行为，而
是她对我的那种深深的依恋，孩子式的既纯真又深厚的依恋。每次见面她都反来
复去问我一句话：
    “你理想中，想找的女孩是什么人？”
    一开始，我跟她开玩笑：“至少结过一次婚。高大、坚毅，有济世之才，富
甲一方。”    后来发现这个玩笑开不得，就说：“我理想中的人就是你这样的
女孩，就是你。”
    她还总要我说，第一眼我就看上了她。那可没有，我不能昧着良心，那时她
还是个孩子，我成什么人啦。她坚持要我说，我只得说：
    “我第一眼看上你了。你刚生下来，我不在场，在场也会一眼看上你的。”
    每天晚上她回乘务对的时候，总是低着头，拉着我的手，不言不语地慢慢走，
那副凄凉劲儿别提了。我真受不料了，总对她说：“你别这样好不好，别这副生
离死别的样子好不好，明天你不是还要来？”
    明天来了，分手的时候又是那副神情。
    我心里直打鼓，将来万一我不小心委屈了她，她还不得死给我看。我对自己
说：干的好事，这就是和小朋友好的结果。

    有一天晚上，她没来。我不停地往乘务队打电话，五分钟一个。最后，张欣
和刘为为骑着单车来了，告诉我，飞机故障，阿眉今晚搁在桂林回不来了。
    我很吃惊，我居然辗转反侧睡不着。不见她一面，我连觉也睡不成，她又不
是镇静药，怎么会有这种效果？我对自己入迷的劲头很厌恶。我知道招待所有一
架直拨长途电话，就去给北京我的一个战友关义打电话。他是个刑事警察。我把
电话打到他局里。
    “老关，我陷进去了。”
    “天那，是什么犯罪组织？”
    “换换脑子。是情网。”
    “谁布的？”他顿时兴致高了起来。
    “还记得那年到过咱们舰的那个女孩吗？就是她。她长大了，我和她搞上了。
我是说谈上了。”
    “你现在不在北京。”他刚明白过来。
    “你知道我当年是一片正大，一片公心。”
    “现在不好说喽。”
    “你他妈的少费话。”我骂他。
    “你是不是因为革命友谊蜕化成儿女私情，有点转不过弯来？”到底是老朋
友，一箭中的，“告诉你，这是合理的结果，没人说你。你是老百姓，这是生活
的重要内容之一。是正当的，无罪的。连我也在勾搭女同事呢。”
    “得啦，你回去审你的犯人去吧。”
    “喂喂，”他叫住我，“你妈妈给我打过好几次电话，问你的下落。你总不
能长在她身上。”
    他说的对，我不能长在别人身上。正确的方式该回去工作、挣钱，然后等阿
眉够岁数娶过来。他说的对，我是老百姓，干吗不当个快快活活的老百姓呐？这
才是我本来的面目。我刚生下来的时候，也不是个光屁股水兵。
    还有一个问题，我放心不下。阿眉请我在该市那家有名的冰室吃冷食时，我
问她：
    “经常有乘客试图勾搭你们吗？”
    “无故搭讪的，大有人在。”
    “过于无理的怎么办？让打吗？”
    “不让，回避。”
    “渴着他臊着他也不行吗？”
    “都不行，还要格外多送凉饮料。”
    “小姐的身份，丫环的命。”
    “就是。”
    “还喜欢干这行吗？”
    “喜欢。”停了一下，她说，“别担心我，我不会的。”

    我充满信任地乘阿眉服务的航班回北京。我在广播上客之前进了客舱。阿眉
给我看她们的橱房设备。我喜欢那些锃亮闪光的器皿，不喜欢阿眉对我说话的口
气，她在重演当年我领她上舰的情景。
    “别对我神气活现的。”我抱怨说。
    “才没有呢。”阿眉有点委屈，“过会儿我还要亲手端茶给你。”
    我笑了：“那好，现在领我去我的座位。”
    “请坐，先生。提包我来帮您放上面。”
    我坐下，感到很受用。阿眉又对我说：“你还没说那个字呢。”
    “噢，谢谢。”
    “不是这个。”
    我糊涂了，猜不出。上客了，很多人走进客舱，阿眉只得走开去迎候他人。
我突然想了起来，可那个字不能在客舱里喊呀。
    飞机很陡地升空，升到万米，开始平稳飞行。窗下白云滚滚，似波涛起伏，
阳光直射入机舱，光彩斑斓。
    阿眉在前橱房忙碌着，把饮料倒进一只只杯子，我不时可以看到她蓝色的身
影闪动。片刻她端着托盘出来，嫣然一笑，姿态优雅，使人人心情愉快。只有我
明白，她那一笑是单给我的。
    空中气象万千的景色把我吸引住了。有没有乘船的感觉呢？有点。不断运动、
变化的云烟使人有飞机不动的感觉――同驶在海洋里的感觉一样。但海上没有这
么单调、荒凉。翱翔的海鸟，跃起的鱼群，使你无时不刻不感到同生物界的联系。
空中的寂寥、清静则使人实在有几分凄凉。我干吗总把什么都同海联系一起呢，
真是吃饱了撑的！我不是海军，干吗总夸耀自己爱海！又不是只我一个人见过海。
    云层在有力、热烈地沸腾，仿佛是股被释放出的巨大的能量在奔驰，前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