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Wang Shuo's Novel: Stewardess (1)

From: [email-masked] (Dajun Xu)
Date: 12 Apr 1993 00:11:45 -0700

空中小姐

                               一

    我认识王眉的时候，她十三岁，我二十岁。那时我正在海军服役，是一条扫
雷舰上的三七炮手。她呢，是个来姥姥家度假的中学生。那年初夏，我们载着海
军学校的学员沿漫长海岸线进行了一次远航。到达个北方著名良港兼避暑胜地，
在港外和一条从南方驶来满载度假者的白色客轮并行了一段时间。进港时我舰超
越了客轮，很亲近的擦舷而过。兴奋的旅游者们纷纷从客舱出来，挤满边舷，向
我们挥手呼喊，我们也向他们挥手致意。我站在舵房外面用望远镜细看那些无忧
无虑、神情愉快的男男女女。一个穿猩红色连衣裙的女孩出现在我的视野。她最
热情洋溢，又笑又跳又招手，久久吸引住我的视线，直到客轮远远抛在后面。
    这个女孩子给我留下的印象这样鲜明，以致第二天她寻寻觅觅出现在码头，
我一眼便认出了她。我当时正背着手枪站武装更。她一边沿靠着一排排军舰的码
头走来，一边驻足入迷的仰视在桅尖飞翔的海鸥。当她开始细细打量我们军舰，
并由于看到白色的舷号而高兴的叫起来时――她看见了我。
    “叔叔，昨天我看见了这条军舰。”女孩歪着头骄傲的说。
    “我知道。”我向她微笑。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你了，在望远镜里。”
    女孩兴奋得眼睛闪着异彩，满脸红晕。她向我透露了她的心头秘密：她做梦
都想当一名解放军战士。
    “为什么呢？”
    “戴上红领章红帽徽多好看呀。”
    女孩纯朴的理想深深感动了我。那年夏天真是美好的日子。女孩天天来码头
上玩，船长破例批准她上舰。水兵都喜欢她，领她参观我们引以为自豪的军舰，
我让她坐进我的三七炮位里，给她扣上我那沉重的钢盔，告诉她，炮管子虽然不
粗，但连续发射起来，火力相当猛烈。我们海军几次著名的海战，都是以三七炮
为主力干的，出过很多英雄炮手。
    “那，叔叔，要是你碰上敌人，你也会成为战斗英雄啦？”
    “那自然。”
    女孩和我的逻辑是简单的，十分有理的。
    一天傍晚，女孩在我们舰吃过饭，回家经过堤上公路。忽然海风大作，波涛
汹涌，呼啸的海浪越过防波堤，漫上了公路，一时，沿堤公路数百米水流如注，
泛着泡沫。这在海港是常见得，女孩却被凶暴的波浪吓坏了，不敢趟水而行。我
们在船上远远看到她孤单单、战兢兢的身影，舰长对我说：“嗨，你去帮帮她。”
我跑到堤上，一边冲入水里，一边大声喊：“紧跟我！”女孩笑逐颜开，摹仿着
我无畏的姿势，勇敢的踩进水中。我们在水势汹涌的公路上迅跑着。当踏上干燥
的路面时，女孩象对待神人般崇拜地看着我。我那时的确也有些气度不凡：蓝白
色的披肩整个被风兜起，衬着堪称英武的脸，海鸥围着我上下飞旋。恐怕那形象
真有点叫人终身难忘呢……
    后来，暑假结束了，女孩哽咽着回了南方。不久寄来充满孩子式怀念的信。
我给她回了信，鼓励她好好学习，做好准备，将来加入到我们的行列中来。我们
的通信曾经给了她很大的快乐。她告诉我说，因为有个水兵叔叔给她写信，她在
班里还很受羡慕哩。
    五年过去了，我们再没见面。我们没日没夜地在海洋中游弋、巡逻、护航。
有一年，我们曾驶近她所住的那座城市，差一点见上面。风云突变，对越自卫反
击战爆发，我们奉命改变航向，加入一支在海上紧急编组的特混舰队，开往北部
湾，以威遏越南的舰队。那也是我八年动荡的海上生活行将结束时闪耀的最后一
道光辉。我本来期待建立功勋，可是我们没捞到战打。回到基地，我们舰近了坞。
不久，一批受过充分现代化训练的海校毕业生接替了那些从水兵爬上来的、年岁
偏大的军官们的职务。我们这些老兵也被一批批更年轻、更有文化的新兵取代。
我复员了。

    回到北京家里，脱下紧身束腰的军装，换上松弛的老百姓的衣服，我几乎手
足无措了。走到街上，看到日新月异的城市建设，愈发熙攘的车辆人群，我感到
一种生活正在向前冲去的头昏目眩。我去看了几个同学，他们有的正在念大学，
有的已成为工作单位的骨干，曾经和我要过好的一个哪女同学已成了别人的妻子。
换句话说，他们都有着自己正确的生活轨道，并都在努力地向前，坚定不移而且
乐观。当年我们是作为最优秀的青年被送入部队的，如今却成了生活的迟到者，
二十五岁重又象个十七八岁的中学生，费力地迈向社会地位的大门。在部队学到
的知识、技能，积蓄的经验，一时派不上用场。我到“安置办公室”看了看国家
提供的工作：工厂熟练工人，商店营业员，公共汽车售票员。我们这些各兵种下
来的水兵、炮兵、坦克兵、通信兵和步兵都在新职业面前感到无所适从。一些人
实在难以适应自己突变的身分，便去招募武装警察的报名处领了登记表。我的几
个战友也干了武警，他们劝我也去，我没答应。干不动了怎么办？难道再重新开
始吗？我要选择好一个终身职业，不在更换。我这个人很难适应新的环境，一向
很难。我过于倾注于第一个占据我心灵的事业，一旦失去，简直就如同一只折了
翅膀的鸟儿，从高处、从自由自在的境地坠下来。
    我很傍徨，很茫然，没人可以商量。父母很关心我，我却不能象小时候那样
依偎着向他们倾诉，靠他们称腰。他们没变，是我不愿意。我虽然外貌没大变，
可八年的风吹浪打，已经使我有了一副男子汉的硬心肠，得是个自己料理自己的
男子汉。我实在受不了吃吃睡睡的闲居日子，就用复员时部队给的一笔钱去各地
周游。我到处登山临水，不停地往南走。到了最南方的大都市，已是疲惫不堪，
囊中羞涩，尝够了孤独的滋味。
    王眉就在这个城市的锦云民用机场。她最后一封信告诉我，她高中毕业，当
了空中小姐。

                                二

    我没认出她，她一直走到我身边我也没认出来。
    我在候机室往乘务队打电话，她的同事告诉我，她飞去北京，下午三点回来。
并问我是她爸爸还是她姐夫，我说都不是。放下电话，我在二楼捡了个视界开阔的
座位，一边吸烟，一边看楼下候机室形形色色的人群和玻璃墙外面停机坪上滑动、
起降的飞机；看那些银光闪闪的飞机，象一柄柄有利的投枪，直刺蔚蓝色的、一碧
如洗的天空。候机楼高大敞亮，窗外阳光灿烂。当一位体态轻盈的空中小姐穿过川
流的人群，带着晴朗的高空气息向我走来时，尽管我定睛凝视，除了只看到道道阳
光在她美丽的脸上流溢；看到她通体耀眼的天蓝色制服――我几乎什么也没看到。
    “你不认识我了？”
    “我真的不认识了，但我知道是你。”
    “那我是变丑，还是变美了？”
    “别逼着我夸你。”
    她在我身旁坐下。我依然凝视着她，她也紧盯着我。
    “我没能象你所希望的那样，当海军。”
    “没什么。”我说，“你瞧，我自己也不是了。”
    “真的，我远远一眼就认出你的脸，可我还是犹豫了一下。我怎么也想象不出
你不穿水兵服是什么样？是个这个样！”
    “我也想象不出，所以常照镜子。”
    “走吧。”
    “干吗？”
    “我给你安顿个地方，然后……去找你。”
    “好好聊聊？”
    “嗯，这地方太吵，太显眼。”
    “你是说找个没人的地方，安静的地方？”
    “嗯。”
    我们双双站起身，我仍不住地端详她。
    “干吗老看我？”
    “我在想，有没有搞错。”
    真的，真叫人难以置信，她长大了，而我没长老。

    王眉把我领招待所，给我吃给我喝，还洗了个舒畅的热水澡。晚餐我吃掉一大
盘子烧肉芥蓝菜，然后把香蕉直塞到嗓子眼那儿才罢手。我感到自己象个少爷。
    “跟你说，我真想吃成个大胖子。”
    饭后说是好好聊聊，实际上是名副其实的胡扯。王眉带了她的一个名叫张欣的
女伴，光笑不说话，频频偷偷瞧我。她们俩勾肩搭背坐在我对面，不时会意相互一
笑。我搞不清王眉什么动机，掩人耳目还是不忍抛下好朋友一个人在宿舍？或是……
    她问起我们舰其他人的情况，真真扫了我的兴。我告诉她，都复员了。我不想
谈过去，穷途末路的人才对过去恋恋不己。可不谈过去就没的说。她们告辞，美其
名曰让我早点休息。我一怒之下决定，明天回家。不料王眉又一个人转回来，告诉
我一句话，当着张欣的面没好意思说。
    “我那年到你们舰上玩的时候，有个最大愿望你猜是什么？”
    “变成男孩。”
    “还当我的女孩，但和你长的一样大。”
    “这办不到。”我笑着说，“你长我也长。”
    “不对，你长不了个儿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