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Wang Shuo's Novel: Stewardess (3)

From: [email-masked] (Dajun Xu)
Date: 12 Apr 1993 00:14:24 -0700

五

    阿眉个头确实和我基本匹配，但心理远未成熟。若是不怕她不爱听，我可以
说她的感情掺了其他成分，我是指她在“爱”中掺了许多的“崇拜”。五年前的
感受、经验，仍过多地影响着我们的关系。她把我看成完人，这不免给我带来了
许多不方便，因为我不是完人；她把我认作强者，这更糟糕，会苛求我。她能做
的事，我不能做；她能说的话，我不能说；闹了别扭，责任统统规我。还有，不
管她怎么惹我，我不能揍她。
    我得承认，开头的那几个月我做得太好了，好的过了头。简直可以说惯坏了
她。我天天泡在首都机场凡是她们局的飞机落地，我总是急熬熬地堵着就餐的服
务员问：
    “阿眉来了吗？”
    知道我们关系的刘为为、张欣等十分感动。不知底细的人回去就要问：
    “阿眉，你欠了北京那个人多少钱？”
    如果运气好，碰上了阿眉，我们就跑到三楼冷饮处，坐着聊个够。阿眉心甘
情愿放弃她的空勤伙食，和我一起吃七角钱的份饭。她还说这种肉丸子浇着蕃茄
的份饭，是她吃过的最香的饭。
    这期间，有个和我同在海军干过的家伙，找我和他一起去外轮干活。他说远
洋货轮公司很需要我们这样的老水手。我真动心了，可我还是对他说：
    “我年龄大了，让那些单身小伙子去吧。”
    “你靠上个什么样的软码头了？”他蔑视地乜着眼问我。
    我说：“反正比那些海鲜要有味得多。我现在十分惜命。”
    “你再小心，就是一天一盒‘龟龄集’，也是个死在老婆怀里的没出息的家
伙。”
    “滚你妈的，你这个早晚喂王八的小子。”我脸红脖子粗地回骂。

    现在，对我来讲，最幸福莫过于飞机出故障，不是在天上，而是落到北京以
后停飞。而且机组里还得有个叫王眉的姑娘。每逢此种喜事临门，我便挎个筐去
古城的自选食品商场买一大堆东西，肩挑手提，领着阿眉回家大吃一顿。我做菜
很有一套，即：一概油炸，肉、鱼、土豆、白薯、馒头，统统炸成金黄，然后浇
汁蘸糖，决不难吃。就是土坷垃油炸一下，我想也会变得松脆可口。阿眉也深信
这一点。有一次，关义来我家，看到我从橱房出来，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
戴顶小白帽，穿件去掉披肩和肩章的水兵服、系着花围裙，才好看呐。
   “别象个傻子似地看我。”我拍他肩膀乐呵呵地说，“呆会儿尝尝咱的手艺。”
    我爸爸妈妈对阿眉不反感。现在老人要求不高，带一个姑娘就可以，总比一
个没有或是带一大串回家要强。
    我和阿眉是分开睡的。

                                   六

    阿眉喜欢逛商店，喜欢穿花衣裳，喜欢看电影。我只喜欢看电影――我们就
常去看电影。一般情况，她到北京时间都很晚，我们不能进城去电影院看，便在
我们大院的操场上看露天电影。那个星期六刚好有班调机北京。因我已不那么神
经病似地天天跑首都机场，所以飞机降落后，她一人坐车到的我家。正巧我扛着
椅子要去看电影。问她，她自然也要去。往操场走的路上，她说，她在往北京飞
来的一路上想：要是我在机场里等她就好了。可一下飞机，我不在。
    “那是自然的。”我说，“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知道你今天会飞来。”
    她不吭声，噘着嘴，说北京冷。
    电影开映后，她又说冷。我把外套脱给她，她还说冷。我说：“再脱我可就
光膀子啦。”
    电影放完后，她不理我了。我哄了哄，哄不过来，在梦里还一直纳闷。
    早晨，她到我屋里来问我：“我的香水你放哪儿啦？”（她在我家放了一套
化妆品。）    “喝了。”
    她笑了，瞟我一眼。我把香水找出来，一边往她头发上喷了几滴，一边问她。
    “昨晚生我气了？”
    “嗯。”
    “为什么？”
    “你不理我。”
    “还怎么理你？你说冷，我不是连衣服都给了你？”
    “我也没叫你非把衣服给我。我说冷，只是想听你几句暖话。”
    我觉得自己很笨，这么简单的名堂都没闹清。我第一次羡慕起那些方面的大
师们。
    后来，我送她去机场的路上，她告诉我，实际上，她这些天都很不开心。上
次来北京过夜回去，飞机带了几家报纸的纸型和一些文件。可她和那个男朋友也
在北京的乘务员光顾高兴了，飞机落广州时，两个神魂颠倒的姑娘忘了卸纸型，
又给拉到香港兜了一圈。耽误了南方几家报的出版不说，因为有文件，还造成一
次不大不小的“失密”。那个姑娘是乘务长，受了个处分。阿眉也被批了一顿，
还查出一些不去餐厅吃饭，客人没下完，自己先跑掉等违反制度的事情。
    “过去我还从没有，嗯，很少挨这么历害的批评呢。”
    “那么说，这笔帐应该算到我头上。”
    “我没说。不过……”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我以後要少进城，少来你家。”
    “可以呀。”我沉着地说。
    我能说什么，她是有道理的。我应该早就明白，她可以要求我做的事，我却
不能要求她做。因为这里面有个差别，有个不大同的地方：她是有重要工作的。
这工作重要到这种程度：只能它影响我，我却不能影响它。
    还有一个萦绕她心头的阴影她没说，那就是对同伴受处分的内疚。象阿眉这
样的女孩很容易把自己应负的责任夸大。正是这种内疚心情，使她觉得有必要牺
牲一些个人的欢愉来偿付。
    我有过这样的经验。我还是新兵的时候，水土不服，浑身起荨麻疹。有人说
吃饺子可以治，我们一帮北方佬就天天吵着吃猪肉大葱饺子。因为训练忙，没人
帮橱，炊事班长就借驱逐舰上的和面机用。用不惯，把一条胳膊绞了进去。那些
天，我象罪犯似地抬不起头，以为全是我的错。在我们码头，常有一些赶海的女
孩找当兵的说笑。那些天，我连这些女孩的笑声都十分厌恶。天哪！她会不会也
有点厌恶我呢？

    “我只是想不通。”她在几千里以外对我说。
    “我来帮你分析分析。”我象个半瓶子醋政委热心地对着话筒说，“什么问
题搞不通？”
    “你。”
    “我？”
    “为什么我觉得你好象是另一个人呢？”
    这真叫人恶心！
    “这么说，还有一个长得和我很相象的人喽。”
    “别开玩笑，跟你说正经的呢。你跟过去大不一样。”
    “过去我什么样？”我茫然地问，“三只眼？”
    “过去你镖悍潇洒。歪戴着帽子，背着手枪，站在军舰的甲板上，我第一眼
就爱上了你。那时我总想，你心里一定充满着什么我不知道的、遥远的、美好的
东西。而现在，我一眼就看穿你心里有什么。”
    “我心理只有你。”

    “你还成了个胖子。”她嘟哝着。
    “你嫌我胖不体面是不是？”
    多么典型的“迷惘的一代”。我气红了耳朵，又叫又吼：
    “我教你个重温旧梦的法儿，随便检个海军码头遛遛，你会碰见成千上万歪
戴帽子、晒的黢黑的小伙子，可心挑吧。”
    她在电话里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