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Wang Shuo's Novel: Stewardess (10)

From: [email-masked] (Dajun Xu)
Date: 17 Apr 1993 10:18:42 -0700

十九

    我向张欣要来沈同平的部队番号和地址，动身去他那里。在不停运动着的、
锵锵作响的火车上，我想着阿眉。如果断定我预感中的她一直要对我说而没说的
那句话是“我爱你”，那么，从九溪镇分手到她魂魄入梦这前后，她的全部感情
活动已不仅仅是一个“爱”字所能包涵了的。即便真是“爱”，也一定有更深、
更远的含义。
    窗外广袤、充满生命力的田野和起伏、连绵不断的丘陵，在我视界里持续展
现着，无限地向天边延伸。我经过一座座城市、乡村、新兴的大厂矿建设工地。
看到巍峨的楼群，林立的烟囱，川流的载重卡车；看到丰收在望的麦子、水稻，
闪闪发亮的水库、灌渠。我看到的一切，都使我想起我一生中目睹到的最蔚为壮
观的场面，此刻和那时的心情产生着共鸣。
    那是次大规模的舰队演习：导弹驱逐舰、护卫舰、扫雷舰、猎潜舰摆满海域；
大量的炮艇在外围游弋、警戒；天上布满航空兵呼啸的飞机；水下有待机而动的
潜艇。整个舰队在旗舰的统一号令下，以特大编队破浪前进。在蓝色的海洋上，
一队队舰艇从天边排到天边。到处是飘扬的军旗，互相呼应的信号灯以及推进器
划出的、交错纵横的白色水迹。海上协同攻击开始了。鱼雷艇队从侧翼率先冲向
靶船，进入射程后，依头转向把一条条鱼雷射入海水之中，箭也似地离去。顷刻
间，靶船周围响起猛烈的爆炸声，掀起冲天的水柱。接着驱逐舰列阵向前驶去，
用一百三十毫米口径的大炮遥遥地、有节奏地把成吨的弹药倾卸在靶船上，将靶
船张结的篷布炸得粉碎。凶悍的强击机群俯冲而下，以完美的角度射出火箭、投
下重磅炸弹。最后炮艇队蜂拥而上，用三十七毫米口径炮和二十五毫米口径炮激
烈地一通密集射击，最终结束了攻击。舰队进行了凯旋的海上分列式，耀武扬威
地返航。猎潜舰队打出了助兴的火箭弹阵，将演习海域打成一片火海，与已用瑰
丽的晚霞将天边的云、海染成血红的夕阳壮丽告别。那时，我的脸被连续发射的
炮火硝烟熏得漆黑，我的心却用真正鲜红的血液推动着、搏跳着。在赫赫武力的
炫耀下，我体内充满着爱，我的爱从来没象那时那么圣洁、醇厚；从那摧毁一切、
排山倒海的炮火中，我吸取了伟大的力量，是那么激昂、亢奋！我和那种强烈的
感情已经相违甚久……

    我在一个边陲海疆的海军小城找到沈同平。第一眼，我就对他产生了强烈的
好感。他是那种铁骨钢筋的硬汉子。他的一个接待我的同志告诉我，他已经战胜
了巨大的悲痛，重新投入战斗巡逻的飞行中。我和他见面时，他刚结束一次飞行，
穿着皮靴和飞行服。脸是坚毅的，依稀露出痛苦的痕迹。我们大量抽着烟。军人
式的、面对面、互相正视着开始直言不讳的谈话。
    “她的的确确一直在爱着你。那年，她在天津学习，我也正巧在北京开会，
周末她来，一脸激动不安的神情。我问她出了什么事？她哭了，半晌才说：‘我
看见他了，在另一列火车上。我忘不了他。’我说：‘也许你们应该再谈一次。’
她说：‘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再谈也是没用的。我只是忘不了他，你懂吗？’
我点点头。实际上，我点头时并没全懂。她不愿再到杭州疗养，尽管去杭州我也
可以同去。我们在杭州有个疗养院。她执意要去大连，最初我想她是不愿在蹈伤
心地……”
    “她是重温英雄梦。”我悲伤地说。
    “你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海上吧？那时你是个舰炮瞄准手。她都告诉了我，
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况种种。特别着重、几乎是神往地谈到你那时对她的巨大感
染。正是这种英雄式的感染力以及由此激发出的少女的浪漫主义想象，促使她放
弃了在城市中找个舒服的工作机会，去考了动荡的、随时潜伏着危险却又十分具
有魅力的空中小姐职业。她在这种工作中是感到了乐趣的。为此她一直怀念你，
认为你在她走上人生道路的过程中是起了重要的、积极的作用。她是个心地善良、
十分容易原谅别人的姑娘。不瞒你说，最后那些日子，我们之间信件、交谈的主
要话题是你。她没说你一句坏话，说的全是你美好的一面。说起这些，她是怀着
多么真挚的深情！嘿，除了说明她仍在爱你，还能是什么呢？”
    “她爱的是那个叱咤海疆、栉风沐雨的水兵，不是沉溺于京杭温柔富贵乡的
我。”
    “是这样的，你很明白。”
    “换了我们谁也会这样做的。”
    “她曾经跟你说过，也许她对你的这种绵绵不休的感情是不健康的，不应该
的。我对她说的就是你这句话：‘换了我们谁都会这样的！’很健康！很应该！
扬弃他的伪俗，爱他的璞质。请相信我，我说这话时没有半点醋意和做作。她是
无可非议的。为什么不能怀有这种爱呢？而且我还要跟你说明，虽然她对你怀有
这种感情，但即便是你，在那时，也不能破坏掉我们的爱。我们已经是牢不可破
的，最纯洁的心心相应……知道这些，你还能爱她吗？”
    “当然爱！仍然爱！”
    “好朋友！你知道吗？她准备给你写信的。她是那么激动地对我讲过想向你
倾诉的话，不是一句，而是很多很多。她死了，但我可以肯定告诉你。她是决不
甘休的！尽管她不能再用语言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相信，她也一定会用某种形
式向你传达信息的。你这几天要警醒！”

    阿眉来了！
    冰清玉洁，熠熠生辉。
    她拥抱了我，用空前、超人的力量拥抱了我，将我溺入温暖的海洋中。她用
岩浆般沸腾的全部热情，挤榨着、置换着我体内的沉淀垢物；用她那晶莹清洌的
全部激情，将我身心内外冲刷得清清白白。我在她的拥抱、治疗下心跳、虚弱、
昏厥，她的动作温柔了。蓦地，我感到倾注，象九溪山泉那样汩汩地、无孔不入
地倾注。从她眼里、臂膀、胸膛，从她的心里。流速愈来愈快，温度愈来愈高，
我简直被灼疼了。天哪！这是贮存的全部鲜血、体液，是她积蓄的，用来燃烧青
春年华的能量，她不能再发出耀眼的光亮，就无偿、慷慨、倾其全体地赠与了我。
我感到一个人全部情感和力量的潜入，感到自己在复苏，在长大。我象一支火炬
熊熊燃烧起来。而阿眉，却象一盏熬尽了油的小灯，渐渐暗淡下去，微弱下去。
我清晰地看到她泪流满面却是微笑着，幻做一个天蓝色的影象，轻松地、一无所
有地飘飘升飞。
    “说句话，阿眉！别叫我醒来茫然。”我深知自己在梦里，为了证明非梦，
我向苍穹喊。
    “看你的船，它来了！”
    空中传来热烈的呼喊。

    我来到晨曦初染的街上。这小城是我熟悉的世界。整齐的海军营房。禁严的
司令部大楼，一队队穿着海魂衫跑步的水兵。远处山峦上雷达扫视着天空，山那
边是航空兵机场，山本身则被挖空成巨大的弹药库和油料库。街上另一端是码头，
桅杆林立。各式舰艇把港湾塞得满满的，武装卫兵把守着码头入口。我在满街水
兵和军官们中间走着，听他们用熟悉的粗话互相笑闹着、喧嚣着，一直来到码头
边。港内淡蓝色的海雾尚未散尽，雪白的海鸥在雾里、桅间飞翔，低低掠过漂浮
着油渍的水面。我看见了我服役过的那艘鱼雷舰。它如梦地向港外无声无息地驶
去，舰首破开平滑如湖的海面。水兵们在各层甲板走动着，井井有条地工作着，
它更新了，更漂亮了，一切安好，在尽着自己的职责。它在转向，迎着海面初生
的太阳，身披霞光地驶去。追逐着它的鸥群也被灿烂的霞光鼓舞，大声鸣叫，漫
天飞舞。
    “是老兵吧？”
    一个脸被长年累月风吹雨打刻划成岩石般的老军官问我。我指着远去的舰大
声说：
    “那条船上，有我一生中最好的时光，我最年轻、最热情的日子都在那上面
度过了。”
    “可不是虚耗殆尽了，对吗？你远没到风烛残年，你还会驾上新
的船，破浪而去，对吗？”
    “对的。”
    …………
    这海滩由于荒芜而显得苍凉空旷，天低水阔，海风遒劲。海水象呼吸一样有
节奏地把清波碧浪一道道推上岸来，似在笑容可掬地邀请：来，让我为你洗涤。
得不到回应，一步步退回，消逝、湮灭；继而又笑盈盈地走上岸来，周而复始，
盛情不衰。远处海水波晃鳞闪，跳跃不休，也象万千人头攒昂。搔首弄姿，各执
一态；恋恋不舍，生生不息。
    站在这情意感人的大海面前，我涕泗滂沱。 

                                 二十

    我坐飞机回北京时，旁边一位常坐飞机旅行的外贸人员，指给我看一位空中
小姐，说她就是那个著名的反劫持机英雄机组的成员之一。那位姑娘送水过来时，
我吃了一惊，以为阿眉再现了。细一看，不是。她也看了我两眼，我想起九溪山
阴道上那个赤脚玩水、眉眼肖似阿眉的女孩。
    “这就是我们举国瞩目的英雄。”
    “……”
    “你说什么？”
    “一个普通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