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Wang Shuo's Novel: Stewardess (9)

From: [email-masked] (Dajun Xu)
Date: 17 Apr 1993 10:17:17 -0700

十八

    第三天，我看到张欣从安全检查口出来。她和阿眉同龄，都比薛苹小几岁，
因而也更脆弱一些，更不容易从打击中恢复过来。她简直还带着满脸哭痕，眼睛
红肿，盈盈欲滴，低着头看脚尖走路。这次，我决定等她吃完饭回来再找她谈，
免得象上次薛苹那样激动得饭都没吃好。张欣很快又一个人回到大厅。看来没我
刺激，她也吃不下多少饭。她蔫蔫地在商店区转了转，我注意到她并没有认真去
看琳琅的商品。离上客时间还早，她在我邻厢的沙发圈里坐。我走过去，看到她
闭着眼睛仰在沙发背上。我叫她，她睁眼认出我后，红了眼圈。
    看来她并不象薛苹那样对我怀有恶感，也许我可以从这点上获得一些希望。
如果说薛苹是阿眉思想上、生活上的志同道合者和保护人，张欣则是她的一个不
分你我、情同骨肉的密友。她更容易接触到阿眉某些不欲见人的心底秘密。
    “你说你觉得阿眉最后有话要对你说。那我先问你，你现在对阿眉究竟是，
是什么态度呢？”
    “我――”我不是羞于启齿，而是不知道我现在还有没有这个权利，还配不
配说这个话。我还是对张欣说了：“我爱她。”
    “好，我告诉你，她也一直爱着你。”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知道，从和薛苹谈过话后，我已对此无望。
张欣再三说：“她是一直爱着你的。”
    “等一下。”我哽咽一声，撇下张欣，赶忙跑进最近的一间男盥洗室。我几
乎都不能再次走出来，可是我还有话要问。我把自己泪水纵横的脸搞干净，走回
沙发。
    “把情况告诉我，把阿眉说的每一句话告诉我。”

    “在人前阿眉从不哭的，可是背地里她常暗暗饮泣，都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甚至是在梦里。我和她一个宿舍，有时一觉醒来，发觉她在小声哭，过去看她，
她是在做梦，我就把她摇醒。她从家里回来，表面上没事了，正常了，实际上她
的性格有了变化。过去她是嬉笑无心的，现在敏感得不行，戒备得不行。和我还
算好，可也不象过去那样无所不谈、无话不讲。有次她在前面走，我和几个人在
后面说话，说的完全是跟她不相干的人和事，说到好笑处我们都笑了。等我追上
她时，她的脸色已经变了，问我刚才笑谁呢？我说了我们在笑谁，她却说我们在
笑她。我说没有笑你，我还说了句气话：‘我们笑你干吗？’她生气走了，以后
见着就不理我了。我找她问为什么不理我？我发誓说那天我们没有说她，我还哭
了。她才跟我说，是她的不对。她总怕再受人家骗，和她假好，所以谁都不敢相
信了。
    “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既然你说你还爱她，那我就要问你当时干吗那
么干？你多伤人。阿眉跟我说，你不要她，可能是因为嫌她幼稚，在有些方面，
你感到困难的时候不能象个有经验的女人那样帮助你。说实话，这你太不公平，
阿眉至少也为你做了一些牺牲，有些牺牲连我都未必做得到。你又不是没有缺点
的人。阿眉和我谈到你的缺点时，一直都是体谅你，并不计较的。可能她有时爱
咬个尖儿、撒个娇，惹你心烦了，这不是因为她信任你、和你好吗？你对她招之
即来，挥之即去，一点不珍惜。现在再说爱、再难过又有什么用？
    “可能你也听说了，她后来又找了个朋友，小沈，她家给她介绍的。但她不
是心里一点波澜不起就顺顺当当地接受下来、适应过来的。一开始她都不让我们
见那个人。小沈一来，她就领着他躲得远远地说话。其实小沈经常来来往往坐我
们飞机，我们很多人都见过他。大概是小沈太好了――那个人真是特别好。阿眉
又总觉得对人家不起。她也想对小沈好些，偏偏你又象个阴影似地老影响着她，
阿眉是很纯情的。我跟她讲，这样吊着不好，要不，就跟小沈谈清。她不肯去。
有次小沈来了，我去跟他谈的。我告诉他，阿眉过去有个朋友，本来感情很好，
可后来那个男的没理由地把她甩了。阿眉伤了心，有些不敢轻易再相信别人。小
沈的回答让人十分感动。他要我告诉阿眉，天下的好人是多数。不要因为一个人
的缘故，对所有同志、朋友都疏远了，不信任了。如果说那个人――指你――用
事实证明了有些人是不堪信任的，不值得去爱的；那么，他也要用事实证明还有
一些人是值得信任的，是懂得珍重感情的。他又亲自找阿眉摆开了谈了谈。那以
后，阿眉和她好了起来，真心实意地好了起来。
    “小沈是个相当坦荡、胸怀开阔又能细致入微地体贴他人的人，是个真正的
男子汉。他和阿眉之间真正做到了赤诚以待，肝胆相照。阿眉碰到的任何为难和
偶尔涌起的茫然心情，在他那里都会得到合情合理的忠告和意志坚定的感染。同
时，小沈又是个富有生活情趣的人，有幽默感，有孩童心。不怕你不舒服，阿眉
和你关系好的时候，有时回来，也要生生闷气。可和小沈好起来以后，是她笑得
最多的日子。她就象净水洗过的玻璃器皿，重又晶莹透明了。
    “阿眉出事后，小沈刚好第二天要从北京回来。本来是薛苹的班，她怕由她
把阿眉的死讯告诉小沈，不飞了，是我飞的那班。飞机在北京上客后，我看见高
高兴兴的小沈，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他给阿眉带了一纸箱鸭梨，让我给放到行
李舱，还笑着让我随便吃。那天还有一些死者家属乘那班飞机南去，在飞机上哭
哭啼啼，我的心情乱极了。我把他安排在前舱，悄悄问他：‘你还不知到吗？’
‘出了什么事？’他反问我，我说不出话，他看我的脸色才感到不对头。他很聪
明，也知道我们摔了一架飞机，就是不愿正视事实。还笑着对我说：‘不会是阿
眉在那架飞机上吧？我昨天还收到她的一封信，要我回去在机场住两天，和我商
量结婚的事。她有点等不及了。’我可受不了他的玩笑话，硬着心肠对他说：‘
阿眉在那架飞机上。’‘这不可能。’他在飞机里大喊大叫，我把他死死地按在
座椅里，他还掏出那封信和我吵着说：‘你看看信，看看信你就知道不可能了。
她不会从阴间给我写信。’我提醒他注意信封邮戳上的日期，并对他说：‘你怎
么想象得出我会拿这样的事和你开玩笑，我和你说的是真的。’他这才象一个终
于被药物控制住了的精神病人，疲倦地安静下来。在后来的航行过程中，他没再
说一句话，一直紧闭着双眼，脸白得象张纸。
    “飞机落地后，他恍恍惚惚地抓住我的手腕，要我领他去宾馆找阿眉的父母，
他的手劲那么大，攥得我手腕都疼木了。他是借助手劲的倾泄来克制心里的痛苦
和眼里的泪水。我提醒他不要在已经哭得很衰弱的老人面前再勾起他们的悲伤，
可泪水怎么能控制得住呢？那一路上，他看到飞机流泪，看到乘务队宿舍楼也流
泪，用手乱抹，手湿得象水洗。到了阿眉父母住的房间，他进去就跪倒了……我
没敢进去，从楼里逃命似地跑了出来，一直跑到阳光灿烂的草坪上，跑到听不见
那骤然暴发出哭声的地方。那是什么样的哭声哟！没有深深的爱，没有刺骨的痛，
是哭不出来的。”
    张欣又哭了，用手捂住脸。
    “我为什么要给你讲这么多小沈的事呢？因为我要告诉你，阿眉曾失去的东
西，又重新得到了，而且更多，更真挚。我认为她应该含笑瞑目。如果临死前，
还来得及，还允许她说什么话，她也会说，她爱小沈。”
    “那你为什么要说，她是一直爱我的？”
    我这时早无“争宠”之念，只希望阿眉的感情更纯洁些，更能和沈同平的感
情辉映起来。我仰着头，竭力盛住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