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Wang Shuo's Novel: Stewardess (4)

From: [email-masked] (Dajun Xu)
Date: 12 Apr 1993 00:15:37 -0700

七

    她们机场连出了两次事故。一个水箱没扣上，起飞时，一箱开水都倒在坐在
下面的乘务员头上。一驾飞机着陆时起火，烧死一些人，乘务员从紧急出口跌出
来，摔断了腰椎。阿眉的情绪受了一些影响。这段时间，她的信是忧郁的，总告
诉我一些不吉利的事，什么飞“伊尔―１４”门总在空中自行开启；“三叉戟”
落在桂林总是冲出跑道。我们言归于好。你想，她随时处在危险中，我怎么好意
思和她堵气。我又重新以一个强人的形象出现，写信安慰她，告诉她一些我经历
的危险。我曾经划着舢板在风暴来临的海上迷向；有一次在海滩上投手榴弹，一
枚弹片打进我屁股。阿眉喜欢我的这些信。因为我们很久未见面，这些信在她的
想象中修补和恢复了我的形象，我也不想找麻烦，就随他“高大”去。阿眉开始
问我：
    “摔死了不说，要是我摔伤肋，你还要我吗？”
    “当然。”前海军英雄怎么能当陈世美，“我会养你一辈子。”我信誓旦旦。
    “你拿什么养，用嘴？”
    我发觉落入了她的圈套。我都忘了，我还没有工作呢。在她眼里，我一定象
个全靠祖上萌庇的员外。
    关义来看我，也大惊小怪地问：“你还象蟹似地寄居在别人的壳里？”
    怎么，我爹妈还没烦，你们倒都来抱不平。
    他很担心我。她最近审的几个案子，碰上过去的几个战友，这叫他很尴尬，
觉得脸上无光，令人痛心。他认为很多人都是闲坏的。
    我由“安办”分配去了个工厂，试用期未满，就被炒了鱿鱼。我抱着档案回
到“安办”，那个经办我的女同志苦恼地问我：
    “你说个工作类型，我给你想办法。”
    “少干活，多拿钱；不干活，也拿钱。”
    我被赶回了家。
    我悻悻地给阿眉写信：“不用等你摔死，我恨不得先跳海。”                      

                                   八

    我没冷清多久，父亲回家和我就伴。他老得不中用，人家叫他离休了。我和
他开玩笑：    “您也当‘作（坐）家’了？”
    “我功德圆满。您呢？”他倒毫不含糊地把我划了出去。
    过去我在家里还是有些地位的，如今日趋下降。我老兄的地位直线上升。他
比我早一年从海军退役，在一家建设银行工作，属于“直接参加社会主义建设”。
他受到领导信任，单独掌管一个国家重点建设项目、大发电厂的拨款计划。他经
手上亿元人民币，象淌海水似地花银子（当然是花在建设项目中）。本人也象亿
万富翁般神气活现，东奔西跑，指手划脚，在家里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问
心无愧的日子，还时不时忍不住冲我们这些赋闲的主儿哨一炮。我真看不惯。            

                                  九

    阿眉给我回信，没发怒。看来她对我那些鬼话，也学会了左耳进，右耳出。
用她的话讲：
    “我才不生气呢，我要生气，早气死了。”
    她给我写了七八篇洋洋洒洒的大道理。什么“青年人应该向上，应该生活在
奋斗的旋涡里。”“不要暮气沉沉，更不能陷入……庸俗（看来这个词她是煞费
了苦心）”因为我从中学就听熟了这本经，所以还能平心静气看下去。看到后来，
我简直气昏了。她提到我们的将来，提到困扰这她的现实的忧虑：飞行队要保障
每个空勤人员生活安定，照我目前的情况，即便到了婚龄也不能批准我们结婚，
除非她停飞。可是，她说她热爱飞行。飞行除了有优厚的报酬外，还使她有一种
自豪感；使她觉得对人人有用；使她觉得自己是国家在精神面貌和风范方面的一
个代表。她不能舍此全部仅仅换取我一个人的感情，我又是那么一个人（什么人
她没说，意思很明白，一个没用的人，一个废物）。再后面是一大串喃喃的、甜
甜蜜蜜的表白，算是打了一巴掌后的几揉，要我相信她纯粹是出于好意，或曰：
出于爱我。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震惊，接着脑子迷糊了，最后是拍案而起，冷对镜子，让
我再来看看我是个什么人吧！镜子里，是个胖子，又白又喧的那种胖子，爱吃油
炸东西，爱洗澡，爱睡觉，不爱动。那么，这个胖子是否打算死皮赖脸纠缠别人
呢？这个胖子不打算。胖子给空中小姐回了信，表示松手、请便。胖子还语无伦
次地说：“难酬蹈海亦英雄。”说到空中小姐的“光辉事业”时，挖苦味就出来
了。胖子最后说，他对目前自己的生活状况很满意。
    我说的都是气话，其实，我心里很难受。我做梦也没想到我会变得这么令人
讨厌。阿眉，你了解我的过去，不该触我现在的痛处。
    夜里，我又回到波涛汹涌的海上。

                                   十

    晚上，我和爸爸相依为命地坐着看电视。中央一台是一群拘谨的孩子在比赛
看谁能把地理课本倒背如流。中央二台是一个钻在纯属子虚乌有的科研项目中、
不知北在哪边的所谓科学家和一个举止颇为轻浮的美人的风流故事。北京台则是
个胖老头在叫观众如何用西瓜皮做菜。
    阿眉来了，她现在是稀客。我仍旧坐着看电视，听她和我哥哥在隔壁房间对
着吹，一个吹电厂，一个吹飞机，吹得都够“段位”。我又看了会儿电视，才走
过隔壁房间。阿眉一个人在看我扣在桌上的书。我关上门，她仍低头看书，我走
进才发现，她在啜泣。
    “我是好意，难道你不知道？”她说。
    “知道。”
    “难道我不该开诚布公地和你谈吗？难道我们之间还用忌讳什么吗？”
    “确实什么也不用。”
    “那你干吗这样对待我。”
    我哑了。
    “你还说‘不在连累我’。你这样做就高尚了，就是为我好了？你这样做让
我更伤心。”
    “我以为……”
    “什么你以为。”阿眉蛮厉害地打断我，“我什么时候说过嫌你，不要你了？
我连想都没想过。我就是觉得我有责任‘提醒’你。我有没有这个责任，这个权
利，你说你说！”
    我被逼无奈，只得说“有。”
    “有你干吗不接受？还反过来骂我。”
    “小点声，别让我家人听见。”
    “你还要面子呀，我还以为你早浑得什么都不在乎了。”
    “你别打人呀。”
    “打你白打，我恨死你了。”
    尽管我又挨了小嘴巴，局面是缓和了下来。
    “别照了，没打出印儿。”阿眉这话已是带笑说了。
    “下不为例啊。”我正色对她说。
    “我收到你的信，哭了好几天呢。”
    提起旧话，阿眉仍是泪眼汪汪，委屈万分。
    “我不该写那个信。”我认错，“收到你的信，我也挺气……”
    “你气什么？”阿眉怨恨地说，“给谁看，谁都会说我是好心好意。”
    “你不该给我讲大道理。”我说，“大道理我懂得还少吗？参加革命第一天
起……”
    “那我什么都不说就叫好呀。”
    “你不用说，我心里都知道。你希望我成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你不说我认为
你是体贴我、了解我。你别以为我舒舒服服，无牵无挂，我受的压力够大，别人
都觉得我没用……”
    说到这儿我也委屈了，说不下去。阿眉的心思都被我开头几句话牵去：
    “我不说，你也知道我心里想什么吗？”
    “还不是想我出人头地，封妻萌子。”
    “错了，这是你自己的想法。不过能这么想我也很高兴。”她反问我，“你
想我什么呢？”
    “我想你做个温柔、可爱、听话的好姑娘，不多嘴多舌。”
    “好，我做。”
    第二天在机场，刚开始广播上客，我绷不住了，原形毕露。我想我对阿眉说
话时眼圈一定红了：
    “什么时候还来？”
    “有机会就来。”
    “常来，别又让我老长时间见不着你。”
    “你想我想得厉害？”阿眉挺得意。
    我吞吞吐吐，终于说：“厉害极了。”
    当她的飞机升上蓝天，向南一路飞去，我茕独地穿过光可见人的大厅走向外
面空旷的停车场时，我们的关系发生了巨大的、根本性的、不可逆转的变化――
她对我的个人崇拜结束了。虽然她在工作中仍不免有小差错，飞海口忘带供应品，
渴了众乘客一路；早上起晚了，慌慌张张出差没施妆，被总局检查组扣了几分；
但她终归还是个有缺点的好乘务员。而我虽然呆在家里除了摔破个把碗再没犯过
别的错误，也还是个没人要的胖子。那么，我身上的光晕消逝后，爱情是不是更
朴实、更清澈了？没有，她又倾注进了大量别的感情成分。
    她怜惜我，对我百依百顺，还在物质享受上反过来惯惯我。
    “瞧我抽的免税美国烟，瞧我喝的日本免税酒。”
    我四处跟人吹她。
    每到发薪的日子，我和我的老战友们仍按部队的传统，找家馆子大开一顿，
吃吐了血算。他们找了各式各样的老婆，唯独没有空中小姐。
    “有一次飞机起飞，一箱开水折她脑袋上（我把别人的事安在她头上）。瞧
这照片看得出烫过吗？”
    “好象更新了。”旁人捧场。
    “有一次李谷一坐飞机，她们故意放朱逢博的歌。”
    “朱坐飞机呢？”
    “就放李的歌。”
    “你怎么配有这种福气？”旁人听着太玄，不禁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