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Wang Shuo's Novel: Stewardess (5)

From: [email-masked] (Dajun Xu)
Date: 13 Apr 1993 11:01:10 -0700

十一

    这星期，阿眉几乎天天飞北京，因为这星期排班的分队长是她干姐姐。
    除了照例很多吃的外，她又给我带了几本书。小心看着我的脸色说：
    “我也不知道你看过这几本书没有，我觉得挺好看的。”
    我翻了翻，说：“这几本书我都背得出来了。”
    她叹口气，怪没劲地把书装回自己包里。
    我不忍看她失望。第二天在公共汽车上，我骗她：
    “我打算写书啦。”
    她眼里立时放出光来（多么势力）。
    “我考虑来考虑去，走这条道比较便宜。描写水兵生活的嘛，基本还是空白。”
    她的眼睛几乎是充满柔情了。
    “现在关键是缺一个把整个故事串起来的线索。嗯，很伤脑筋。”
    我好象一个真正作家那样装出副呆呆痴想的傻相。可是，老天，她温柔的不
正常啊。
    “姑娘，您抓的是我的手。”
    站在我身旁的一个老头一边从扶手上抽回自己枯瘦的手，一边歉意地对阿眉
说。
    阿眉羞红了脸。
    她干吗那么当真呀！

                                   十二

    “你太累了，别这么拼命地飞，要注意身体。”我心疼地对阿眉说。
    “我负担重呀，要多挣点小时费。”她玩皮地冲我一笑。
    她确实飞得太猛了，简直是马不停蹄地在空中飞来飞去。有时在北京过站，
匆匆跑下来看我一眼，又匆匆跑回去飞走。吃饭也经常不能正点正餐，吃几块点
心就得上客干活。春季广交会期间飞机加班很多，她常常搞到夜里十二点才回宿
舍，第二天一大早又要进场准备。她瘦了，脸上出现疲劳的神色。尤其叫我过意
不去的是，她几次突然进城，都碰上我早早睡了，没有一点写书的样儿。
    “我评上‘优秀乘务员’了”她兴高采烈地对我说。
    “真不容易。”我替她松了口气，“我瞅着你都累坏了。”
    她刚从广州来，又要去沈阳，然后折回去。
    “你该不是又想当‘三八红旗手’？”
    “想当呀，还想入党，还想办飞国外的护照呢。”
    啊！我真是爱她。
    我跟阿眉讲：“过去，我才叫在英雄沿儿上呢。大炮一开，就是功臣，可惜！
现在这太平年月不出英雄。”
    “你怎么知道不出？”她不忿地问。
    “我没见过，也没瞅见见谁象。”
    阿眉叫我不要太担心她身体。她下个月就要去杭州疗养，所以近期排的班多
一些，飞的多一些，一抗就过去了。
    “我懂，这就象小毛驴拉磨，卸套前，赶着它多跑几圈。” 

                                 十三

    民航疗养院坐落在风景区九溪口，依屏风山，临钱塘江，清晨凭窗便可见悠
悠江水东去。沿九溪路向山里逶迤行去，溪水潺缓，竹林修茂，山坡俱是郁郁葱
葱的茶园。据当地人讲，这一带的茶园便是闻名遐迩的龙井上品“狮峰龙井”。
外行人看那暗绿色的茶叶子是看不出名堂的，不过前面数里之遥却是正宗的“龙
井村”。村里盖了许多俗气摆阔的新楼房，显然这二年村里很出些富裕户。阿眉
说她还是喜欢那些粉墙乌瓦、古朴的老房子，我也有同感。
    阿眉到杭州不久，我也欢天喜地自北京南下。不消说，春日杭州甚是宜人。
柳绿桃红，伉俪游湖。品茶、吃鱼（阿眉象只猫似地爱吃鱼），惬意得很呐。杭
州旅游办得不错，我们时常乘旅行社的车出游，对浙南一望无尽的金黄油菜花和
绍兴头戴毡帽、手扶舵脚摇橹的农民，以及莫干山浓雾缭绕、湿漉漉的毛竹林，
都有深刻印象。
    阿眉胖了。是在她同餐桌一个老飞行员的督促下胖的。那老头总说：“我吃
什么，你就吃什么，错不了，都是富于营养的。女孩胖一点好看。”老头是个食
肉兽。
    阿眉现在对我不太尊重，总是动手动脚，我是说，总是揍我。每次分手时，
非占点小便宜，扇我个耳光再走。有次把我打火了，追上去在她背上打了几拳，
把她打哭了。两天没出疗养院。我在杭州城里也玩厌了，就在九溪附近找了个地
方住下。
    我去疗养院找她。在九溪镇上碰见个卖冰糕的，买了一大把，进她的房间时
腮帮子都冻木了。她一见我，笑了（我就知道她不记仇）。
    “给我找点热水喝。”我把剩下的两只冰糕递给她。
    阿眉舔着正在融化的冰糕，拿起一只暖瓶摇了摇：“没水了，我给你打去。”
    她一阵风似地跑出去。
    这时，她同房间的空中小姐进来，学究气地拿着本书。我没见过这个人，猜
是她的“瓷器姐姐”薛苹，是个分队长之类的小头目。我哈了哈腰，以示尊敬，
她却拿挺大的眼睛瞪我：
    “你就是阿眉的男朋友？”
    “你好。”
    “我不好。”她蛮横地说，“我早就想跟你谈谈啦――你怪了不起的呀！”
    “没有呀。”我挺窘，又一时搞不清她火从何来。
    “你害得阿眉老偷偷哭，我看为你不值。”
    阿眉拎着满满的暖瓶跑回来。那位小姐没再说下去，气哼哼地走了。我估计
她不爱看阿眉对我的“巴结”相。
    “王眉”我也气哼哼地说，“你在你们乘务队都给我造成什么坏影响？”
    “没有啊。”
    “你瞧你们屋这主儿，对我多凶，好象我怎么虐待过你似的。”
    “没有没有。我在她们面前一直都说你好。”她笑着对我说。
    我接过她递给我的杯子，一边喝水一边往窗下面看，看到那姑娘和一个身材
魁梧的飞行员从庭院走过。
    “那是她男朋友吗？”
    阿眉挨着我，伸长脖子往下看了一眼：“嗯，长得怎么样？”她扭头问我。
    “不同凡夫。”
    “她对薛苹可好啦。”
    “我对你不好吗？”
    我瞪起眼睛问阿眉，她噘起嘴：
    “你老欺负我，还打我。”
    “你还打我呢。”
    “我使你那么大劲了吗？你打得我后背现在还疼呢。”
    我笑了，离开窗子，又吃了几块她喂的糖，想起什么，问阿眉：
    “你老偷偷哭哇？”
     阿眉脸有点红，没说话。
    “为什么？”
    “还不是为你。”她冷不丁又说，“昨天，我们疗养院的人给我算了一挂，
说我不宜找五十里以外的人。”
    “胡说八道。你信吗？”
    “有点信。”她把头扭向一边。看我很久没话，问：“你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