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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Charles Wang)
Date: 8 Sep 93 12:04:07 -0500

“请主席头脑清醒考虑之”  ㈠

                  －－４Ａ电报之二

    对于这段万花筒般变化着的时局，看得比较清楚的人，历史己经
在黑土地上写下了他们的名字：林彪、黄克诚、陈云、罗荣桓、高岗、
张闻天……
    其中，首推林彪和黄克诚。

“黄瞎子”的眼力

    新四军３师老人，都说黄克诚眼神不好，近视。平时，师里几个
领导有时称这位师长兼政委“黄瞎子”，他也答应。对于惯于夜间活
动的土八路，眼神不好是个难题。行军时，有人跟他开玩笑，故意在
前边一蹦一跳的，说有石头，有沟。他就挺认真地在后边又蹦又跳。
    从身材到心灵都是堪称巨人的戴高乐将军，有句名言：“没有威
信就不会有权威，而除非他与人保持距离，他就不会有威信。”这种
“距离论”的版权，其实并不是这位法兰西英雄的。翻译名人传记，
那些曾在历史上留下雷霆般足音的中外名人，在都是这样说的，做的。
    来自湘南红土地的戴眼镜的瘦小的黄克诚，与这种不无道理、也
令人讨厌的“距离论”无缘。他是以对同志手足般的情谊，和基于这
种情谊的严厉和宽厚，建立起绝非装腔作势才能攫获的权威。他是以
刚正不阿的铮铮铁骨，和“虽九死其犹未悔”的耿耿忠贞，赢得了人
民的敬仰和信赖。他是以他深邃的眼力和杰出和贡献，在中国半个世
纪风雨如磐的路上，留下了属于他的也属于人民的非同凡响的足音。
    这种品格和眼力，在这片黑土地上，在那个令人眼花缭乱的“万
花筒”时期，曳起一道耀眼的闪电。
    据说，如今有些追悼会向遗体告别仪式，过了“那一会儿”，人
们就海阔天空地谈笑风生了。而黄克诚的追悼会，自始至终，都被一
种景仰、怀念的气氛笼罩着，那么深沉，那么庄重，那么肃穆。流泪
的人那么多，流的泪也那么多。人们谈论的只有黄老的为人，黄老的
刚正，黄老的节操，黄老的气度……

    ９月１３日，黄克诚得知苏军占领东北，即致电中央：
            “建议中央立即派大部队到东北去，不管苏联红军同意
        与否，要下决心进军东北。”“并派有威望的军队领导人去
        主持工作，迅速创造总根据地，支援内地战争。”
    到东北后，他始终关注根据地建设。
    １１月２６日，在那封著名的关于“７无”的电报中，他向毛泽
东提议：
            以一部主力去占领中小城市，建立农村根据地，作长期
        斗争之准备。
    同一天，又致电军委：
            东北敌特工、土匪甚多，如不及早建立根据地，我主力
        在东北亦很难应付。
    １１月２９日，又致电东北局：
            “已进入及将进入东北之主力及新组建成之部队，数目
        特别巨，但若列党政民之支持，无粮食经费的充分供给，无
        兵员的源源补充，将大减弱强大力量。目前东北大城市为顽
        军占领，乡村则被土匪所占据（大都与顽联系），我们则处
        于既无工人又无农民之中小城市。这样下去，不仅影响作战，
        且有陷入不利地位之危险。因此，运用冬季不能进行大规模
        作战之五个月期间，发动群众，肃清土匪，建立各级党与政
        权，应成为当前之急务。”建议“立即划分主力师（或旅）
        的补充熟悉地区，作为该师（或旅）之根据地”。如果在整
        个东北部队中不能实施，“则请划十个县地区给三师各旅去
        建立后方，开辟工作”。
    １２月１７日，在给军委的电报中说：
            三师及杨、梁等师，干部均感没有根据地，非肃清土匪
        无法解决目前困难，亦不可能生存发展，但迄今仍未划固定
        地区，向林总商讨，林孤掌难鸣，向东北局建议，则从不回
        电，对目前既不确定持久方针，又无救急办法，使情势无论
        上下均感惶惑，且有人提及有遭遇西路军危险之可能。
    当从中央到地方都觉得东北形势很好时，他在那里来了个“７无”，
简直把形势描写得一团漆黑。当一些人还把美械装备的敌人视为不堪
一击的“土顽”时，他在那里一笔一笔地算计了敌人的“８条进步”。
当有些人还未从“独霸东北”中清醒时，他在那里发出了“有遭遇西
路军危险之可能”的警报。
    是危言耸听吗？
    １９４６年５月２４日，在四平失守后的一片悲观气氛中，在科
尔沁大草原东部的白城子，他在给中央的一封很长的电报中，这样剖
白了那颗赤子之心：
            我是一个从坏处设想的人，所看到的现象亦是坏的方面
        较多，故或许有片面之处，但都是事实。
    在他口述或是撰写这封以及此前此后的那些电报时，他都想了些
什么？想没想到宋人张商英那句“自古忠烈多磨难”？他应该想到－－
但４４岁的瘦小羸弱的男子汉，把这一切都置之度外了。
    翻开建国后的报纸，“形势”好像从来都未坏过，连“文化大革
命”时期都是“大好，而不是小好”。这样一个人罹难的命运就是注
定了的，或迟或早而已。
    据说，１９５９年庐山会议后期，毛泽东曾派一位著名人物和黄
克诚谈话，意思是站过来就行了。军委秘书长兼总参谋长黄克诚，拒
绝了。
    一个忧国忧民，忧党忧军的人。一个说真话，做真事的人。一个
堂堂正正的大写的人。

    据说，毛泽东１２月２８日给东北局《建立巩固的东北根据地》
的电报，就是根据黄克诚等人的意见拟定的。
    可停战令颁布后，毛泽东又命令东北民主联军“保卫马德里”。
    于是，一封封少喜多忧的电报，又飞向了林彪、东北局和中央。
    林彪无回音。
    东北局无回音。
    中央无回音。
    照飞无误。
    纵观历史，那些有着坚强个性的杰出思想的人，几乎没有一个是
喜欢顺从的人。这就决定了他们脚下永远不会有平坦大道。
    林彪“孤掌难鸣”时，他支持了林彪。彭德怀蒙冤时，他和彭德
怀站到一起。毛泽东和毛泽东思想出了麻烦时，他站出来实事求是地
评价了这一切。林彪被一个“鬼”字覆盖了时，又是他第一个把林彪
的一生都放到历史的天秤上。
    毛泽东说：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
    黄克诚的骨头也是最硬的。黄克诚的胸怀也是最博大的。
    黄克诚－－中国共产党人之楷模！
    黄克诚－－中国男子汉！
    黄克诚－－人民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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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Charles Wang)
Date: 8 Sep 93 12:06:32 -0500

“请主席头脑清醒考虑之”  ㈡

林彪脑子里的车轱辘

    “批林批孔”时，就听说林彪是个好沉思默想的人。
    当年在林彪身边工作过的老人，都说从东北人民自治军总司令到
东北民主联军总司令，林彪想的是怎样建立根据地，是战争，是用枪
杆子打出黑土地的共产党天下，把东北变成推进全国解放的战略后方
和前进基地。
    而在这段“万花筒”时期，摆在黑土地上的最尖锐、最重要的问
题，莫过于对和战前景的估量了。这个问题不解决，别的都无从谈起。
    从１９４５年１１月１９日离开沈阳，准备到锦州西部指挥打大
仗起，主导林彪脑子里那个车轱辘的核心问题，就是这个了。
    他认为东北不可能有和平。
    因为和平是力量的平衡。

    和黄克诚一样，林彪在这一时期的所有电报中，几乎都谈到了建
立根据地问题。
    和林彪一样，黄克诚也认为东北的和战前景只能是战争。不然，
他们就用不着那样极力主张建立根据地了。
    请看林一封电报：
        中央并东北局：
            江号电悉。国内和平是否完全可靠，如完全可靠则我们
        在东北部队目前应集中力量作最后一战，如不可靠则仍分散
        建立根据地，准备应付敌明年之进攻。盼复
                                        林
                                      １・５・９时

    显然，他对和平，对“最后一战”，是怀疑的和有保留的。
    １月６日，中央在复电中说：
            国内和平有希望，保卫热河的战斗是带着决定性的。目
        前阶段中并可能是最后一战。
    １月２６日，中央在《对东北和战方针问题的指示》中，明确指
出：
            我们完全不应该怀疑东北问题有和平解决与国民党实行
        和平合作的可能。
    林彪不但仍然怀疑，而且致电中央，据理力争，说明战争的危险
性。
    当时在“东总”工作过的老人，都说林彪从未讲过“最后一战”，
前方后方唱的是两个调子－－当然不包括沙岭战斗那个前方。
    老人还讲，秀水河子战斗前，林彪给１师和７旅营以上干部做一
次报告，讲东北形势，讲建立根据地，讲“一点两面”、“三三制”。
林彪说：没有自卫战争的胜利，就不会有真正的和平。对这一点不保
持警惕，就会陷入被动。
    人民渴望和平，就像农民渴望土地，土地渴望种子，种子渴望阳
光、春风和春雨。“和平民主新阶段”符合人民愿望，军人愿把“最
后一战”喊破喉咙。直到今天，还有人在论证当时确有可能开始一个
“和平民主新阶段”，论证得也不无道理。可历史已经证明了的，欲
完全是另外一种情景。
    对于“独霸东北”，对于“拒敌于国门之外”，对于计划中的锦
州西部那场大仗能不能打，对于每个置身于前线的士兵，都不能算是
难题。可当人们都在渴望和平，而和平的祥云也确在头上飘翔时，透
过那瑰丽的云霞而能看到战争的乌云，这里需要什么？
    有个时期，报纸和红头文件上写了那么多“天才”，好像把“天
才”都预支出去了，今天就难得见到了。这两个字有些犯忌。如果把
这两个字和“林彪”两个字联在一起，那就更叫人心惊肉跳了。
    现在，林彪更需要的是勇气。
    因为他面对的是毛泽东。

    在中国近百年史上，没有谁像毛泽东和林彪那样，曾经那么亲密，
又那么疏远，那么大起大落了。
    据说，毛泽东第一次见到林彪，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１９２８年４月，朱德、陈毅率队上井岗山与毛泽东会师。毛泽
东下山迎接，和朱德、陈毅从大路上山，部队从小路走的。上得山来，
见部队玻坐在路边休息，一个娃娃样的军人，站在那里给部队讲话：
这个土匪，那个军阀，只要有枪，就有块天下。我们红军也有枪，红
军也能坐天下。
    毛泽东站住，听了一会儿，问：这个人是谁？
    陈毅答：他叫林彪，是个营长。
    毛泽东说：营长？营长是领兵打仗的嘛。
    第二天，毛泽东找林彪谈话，让林彪给井岗山红军做报告，题目
叫《红军能够坐天下》。
    据说，长征过草地时，毛泽东身边的１２个战士，从担架员、警
卫员到挑夫，都是林彪在红１军团挑的。政治条件好，身强力壮。临
走前，林彪请他吃顿饭，说：一定要保护好、照顾好毛主席，红军不
能没有毛主席。
    可在此之前，四渡赤水到会理后，林彪却要毛泽东下台。
    遵义会议后，毛泽东指挥红军打了不少胜仗（也有败仗），也走
了些冤枉路。林彪说走的尽是“弓背路”，应该走弓弦，走捷径。说
毛泽东这样指挥不行，要把部队拖垮。在会理休整时，他和彭德怀打
电话，让彭德怀站出来指挥，“我们服从你领导，你下命令，我们跟
你走”。不成，又写信给中央三人小组，要朱毛下台。他让聂荣臻在
信上签名，被拒绝。红１军团军团长林彪，就一个人签名送上去了。
    后来，毛泽东说：你懂什么？一个娃娃。
    无疑，后一个故事与前两个是矛盾的。而后一个，白纸黑字，写
在《聂荣臻回忆录》上。这就愈发使前两个故事真假难辨，甚至完全
不可信。可有很多时候，生活也就是这么矛盾着，尖锐地对立着。
    现在，当林彪在冰天雪地的黑土地上，不知踱来踱去了多少时间，
脑子里那个车轱辘终于在下面一封电报上停下来时，不知他可否想过
那句“你懂个什么？一个娃娃。”

        毛主席：
            敌人和谈是个阴谋。蒋介石企图利用和谈，在关内停战，
        调集精锐到关外大打，先解决东北，再像磨盘那样南北夹击
        我们。恐怕还是得立足于打，立足于消灭敌人有生力量。这
        是我对和战的根本性意见，请主席头脑清醒考虑之。。。。。。
    林彪手里拿支削好的红蓝铅笔，盘腿坐在炕梢，背靠在叠好的半
人高的被垛上。有点西斜的阳光，透过屋檐下尺把长的冰溜子和老式
窗格上的窗纸，照在那张微仰着的瘦削苍白的脸上。眼睛似睁不睁，
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句，就像背诵一篇早已熟记在心的课文。
    季中权伏在四脚方桌上记录。他没有理会到这封电报的份量。来
电去电，当时电报很多。可听到“请主席头脑清醒考虑之”时，他心
头一震，笔尖停顿了一下，随即又全神贯注起来。
    记录完毕，林彪看了一下，季中权就送交电台了。
    回来时，林彪下炕了，正在地步踱步。
    林彪抬起头：小季，你看这个电报怎么样？
    季中权道：“请主席头脑清醒考虑之”这句，是不是重了点？
    林彪站住了：对，快去拿回来！
    电报已经发走了。

    此电未查阅到。
    还有一些电报也没看到。
    季中权老人说：
    这封电报，准确时间记不得了，在约在秀水河子战斗前后。地点
是彰武、法库一带，在一个老乡家里。电文还要长些，主要内容就是
这些。这是我给林彪当秘书的２０多个月中，印象最深的一封电报。
    毛主席没有回电。四平失守后，在那封决定林彪当东北局书记的
电报中，毛主席好像提了一下，记不准了。这期间林彪也再没提，但
看得出来，他有压力。
    当年我从上海投奔革命到延安鲁艺后，组织上就教育我们要完全
相信毛主席。毛主席的威望在心中是扎了根的，林彪却“请主席头脑
清醒考虑之”，毛主席还会错吗？可林彪也是毛主席信得过的人哪？
平型关打日本，赫赫有名，说他是“常胜将军”。那时我才２１岁，
也弄不明白究竟是谁对谁错。
    老人说，“二月逆流”他被关进监狱，“九・一三”后又被勒令
揭发“林彪在东北的反党罪行”。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什么。逼来逼
去，他就把这封电报讲了。嘴上讲着，心里念叨：这能算吗？

    不知这封电报上写着几个“Ａ”。就拍电报那一刻讲，两个就足
够了。但从宏观上看，这无疑是一封４Ａ电报，一封战略上的４Ａ电
报。
    在战争与和平这一点上，林彪的洞察力，要比毛泽东高明、深刻。
    黄克诚是看准了就说。林彪也不把话埋在肚里。在会里请彭德怀
站出来，要“朱毛”下台的那封信，是颇能代表他的性格的。
    但他早已不是那个“娃娃”了，话还是要说的，但通常都要放到
脑子里那个车轱辘上，翻来覆去转得差不多了，再出口。
    电报发走了又想追回来，林彪在黑土地上也不仅这一次。
    做为一个流血的政治的政治家，林彪也是个不流血的政治的政治
家，而且是个颇精明、机敏的政治家。不然，１９４２年国共关系恶
化，毛泽东就不会让他出现在重庆的谈判桌前。不然，在黑土地处于
最严峻的历史时刻，他就不会出任东北局书记。当然，后来“文化大
革命”的发生、发展，也就可能是另一种情形了。
    世界是个大千世界。
    人也是个大千世界。
    大千世界的人，把大千世界的世界，也把大千世界的自己，愈发
搅和得千般色状，万端变幻，叫人愈加难以捉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