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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Charles Wang)
Date: 19 Sep 93 10:50:27 -0500

“撒退将军”

    锦州西６５里，锦西县城东８里，有处不大不小的景致，叫作虹螺山。
史书称：虹螺山“山脉自西而东，蜿蜒百余里。从各方观之，均成形，乡
人因有‘八面威风’之称⑿”
    并不威风的林彪，站在“八面威风”上。
    带股腥味儿的海风，要把人刮倒似的，斜刺里扑啦啦拽动着大衣襟。
很冷，那风好像要穿透衣服和皮肉钻进骨子里。大海碧绿碧绿的，鼓动着
冷冰冰的诱惑和杀机。在８倍望远镜里看久了，就把碧绿碧绿的大海和瓦
蓝瓦蓝的天空，混成一体。
    漂浮在碧绿碧绿的海水中的葫芦岛，码头上停着几艘灰蒙蒙的军舰。
看不清舰上旗帜和标记，但是美舰无疑。有两艘好像刚到，隐隐约约可见
士兵正在下船。登上码头后，就和军服颜色差不多的土路融在一起，一队
队朝望远镜方向蠕动着。
    来得挺是时候。地形也行。也有仗打，因为有敌人。可此刻这位东北
人民自治军总司令，能够调动的全部武装力量，只有来一连土匪也难应付
的一个警卫排。
    没有兵，不能打仗的将军，似乎应该顺便瞅几眼周围的景致。可他大
概连想都未想过，甚至压根儿就不知道脚下这座山，算甚么狗屁一景。
    ――“内线作战！”
    ――“全部歼灭三个军！”
    ――“一战解决问题！”
    人们常用“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来形容大将军风度之类。其实不用
泰山崩于前，就是一栋楼塌于前，谁都掉头就跑。当然，用已经被用俗了
的大海的潮浪形容林彪此刻的心情，当是很妥贴的。可浪涛再大，也溅不
到那张瘦削、清秀、白净的脸上一星泡沫。
    能够看到的，只是那步履愈发沉重的踱步，和那些日子每顿２两左右
的饭量。
    不过，他的决心，可能在那一刻就已经定了。

    其实，部队就离这儿不远。
    黄克诚的三师，距林彪也就２０里左右。梁兴初的１师更近，就１０
里样子。
    几天后，１师前卫团到达杨家杖子附近洞口村时，团长江拥辉到铁路
线上一个小站，通过绥中县电话局打个电话，没想到接电话的正是林彪。
    当年１１５师保卫部巡视员乐坏了：林师长，你来了！
    肯定也很高兴的林彪，声音里听不出多少高兴：嗯，来了。你们都带
了些什么武器呀？
    江拥辉答：步枪、手榴弹，还有几挺机关枪。
    林彪道：手榴弹是宝贝呀。
    手榴弹真是个宝贝。不然，土八路不会为它编那么多歌儿，唱得那么
兴致、开怀。可手榴弹再宝贝，也难敌国民党的美式大炮。而且一路兼程，
一个个弄得精疲力竭，蓬头垢面没了模样，再宝贝的手榴弹也扔不多远了。
    最惨的要数杨国夫的７师。

    １２月４日，林彪转发一封电报：
        中央军委：
        国夫转电如下
        我师自渤海登陆行军，又在山海关坚持半月之久，后又运动防预，
    每旅皆是战斗伤亡，减员有两千之多，现部队干部情绪低，战士带枪
    逃亡甚多，（仅昨晚连跑二十八人带枪九支）。原因：部队自出关来，
    未领分文款项，服装不能解决，生活极端困难，目前部队极须整顿与
    补充。
                                                林
                                                   支转
    就是这样的部队也调不来。
    没有电报密本。
    １１月２２日，林彪在给“军委东北局”的电报中说：
        杨国夫与我无密本联系，情况不明。
    １１月２３日，黄克诚、刘震、洪学智⒀给“彭罗并军委”的电报中
说：
        与林台密本始终未弄通，林来报均未译出。请转告林设法送密本
    来。
    没有密本，只听呼叫，谁也不知道谁在哪里，只有拿着收到的“天书”
着急上火。
    还没有地图。
    没有地图，别说打仗，连行军都困难。
    全套美式通讯设备的杜聿明，却耳聪目明。连江拥辉和林彪通的那次
电活，都被他的情报人员截接了。
    从关里开来的部队联系不上，调不动，从南满赶来参战的部队，也在
沈阳受阻。
    罗华生（离休前为原铁道兵副司令员）率领的２师，１０月上旬渡海
在皮口登陆不久，即奉令到锦州西部作战。步行到普兰店，政委刘兴元（
离休前为军事学院政委）与苏军联系，“老大哥”挺帮忙，给调来一列火
车。谁知沈阳的“老大哥”却变了面孔，让立即下车，限令２４小时内离
开沈阳，不然就要缴枪。罗华生派通讯科长王建华去东北局联系，希望东
北局与苏军交涉，能够放行。
    见到的是东北局副书记高岗。
    高岗说：告诉你们师长，就照苏军讲的办。
    科长急了，总部命令我们去锦西作战，下火车就不能按时赶到了呀！
    高岗说：你回去就这么讲，就说是我的命令。不然就缴你们枪！
    科长火了：“老毛子”要缴我们枪，你也要缴我们枪，这算什么共产
党？！
    刚见面时，高岗一脸麻子就不是色。这下全青了：你敢顶撞我？我毙
了你！
    高岗也是没法。“老大哥”正要用坦克赶小兄弟出城。大概他正在憋
气窝火，就把一肚子火冲自己部下发了。
    开动“１１”号走到新民附近马三家子，看见车站上停着一列火车，
车头还“呼哧呼哧”喘气。几个“老大哥”荷枪实弹守着。１０多节车皮
上，坐着不少八路。一问，是冀东部队，车上载满着日本军火被服，也被
“老大哥”截住了。
    罗华生上前商量：你看，我们不少人徒手，又没穿棉衣，都是八路，
支援点。
    押车的是冀东部队的一个后勤部长：没有李运昌的命令，谁也不能动。
    这边谈着，那边人早上车搬东西了。
    那个部长破口大骂：你们是土匪！
    副师长贺东生（离休前为广东省军区司令员）火了：有你们这样的八
路吗？你才是土匪！
    这边武装着，那边和“老大哥”干起杯了。
    不知谁说的，“老大哥”爱唱酒，把他们灌醉了，车就有了。立即行
动。供给科长弄来１０多瓶酒和烧鸡、猪头肉什么的，又找上几个酒量大
的陪着。“老大哥”乐坏了，扔了转盘枪，翅起大拇指，一口一个“毛泽
东”，“毛泽东”。大家也翅起大拇指，一个劲儿地“斯大林”，“斯大
林”。没用半小时，几个“老大哥”就全放倒在那儿了。
    可２师已经用不着去锦西了。
    新部队装备好，中看不中用。老部队破衣烂枪，疲惫不堪，散在各地，
处于行军状态，形成不了力量。
    对于这些，中央即便不是不知道，也是知之不多，而且没听进去。所
以，直到１１月２２日，仍然坚持在锦州西部打大仗。
    彭罗并林李沙并黄刘洪：
        ㈠顽军十三军五十二军的向锦州急进，望集中营口、沈阳主力到
    锦州方面协同黄梁两部以全力歼减该顽，据报顽十三军只有一万六千
    人，每连只有六七十人，兵无斗志，五十二军情况却不明，但孤军深
    入，军民不和，弹药不继，如我以全力坚决打击之，是能大部或全部
    加以消灭的。
        ㈡蒋军困难甚多，兵力不够分配，现在顶多只能调五个军入东北，
    即使苏联允许蒋军控制东北各大城市，在苏军走后，我仍有可能夺取
    大城市，现在如能消歼其两个军则将给蒋以决定打击。煞美在全国威
    风，并给国共谈判和全国反内战运动以极好影响，并对我争取东北及
    华北斗争亦有极大帮助，望你们根据情况尽一切可能达到消灭该顽之
    任务，这是决定大局的斗争。
                                                中央
                                                    １１・２２
    “二月逆流”中，被叶群一句话就送进监狱关了７年的季中权，个头
不高，儒态文雅。
    ６５岁的老人说，从１９４５年１１月５日起，他就给林彪当秘书，
直到１９４７年夏季攻势后才离开。这期间林彪发出的所有电报，都是林
彪口述，由他笔录，再送电台拍发的。
    对于１９４５年１１月２１日上午８时，林彪在锦西前线拍发的那封
电报，老人有印象，但具体细节记不得了。他只记得那段时间，林彪很少
睡觉，有时半夜刚睡下又爬起来：小季，把灯点着。
    电报全文如下：
    军委、彭、罗：
        连日我在兴城锦州一带所见所闻我部队已参加作战者疲惫涣散战
    斗力甚弱新兵甚多缺乏训练梁师刚到黄师尚未到远落敌后，各部皆疲
    劳武器弹药不足而未得补充，衣鞋缺乏，吃不惯高粱，缺少用费，此
    外，自总部起各级缺乏地图对地理形势常不了解，通讯联络至今混乱，
    未能畅通，地方群众则未发动，土匪甚多，故迂回包围时，无从知道。
    敌人利用我以上弱点，向我推进，并采取包围迂回依据以上情况我有
    一个根本意见，即：目前我军应避免被敌各个击破，应避免仓促应战
    应准备放弃锦州以及以北二三百里让敌拉长分散后，再选弱点突击，
    因此在沈阳，营口各地之我军不必赶来增援，应就地进行装备与训练
    养精蓄神，特别加强炮兵的建设，以等待以后之作战。目前黄梁两师
    皆我亲自指挥，如能求得有利作战时，即进行极力寻求战机，侧面的
    歼灭战，此可能性仍很大，但亦不拟轻易投入战斗，并拟义县为后方
    对敌正面与后面，仍以现时部队与敌纠缠扭打。部队急需补充棉衣，
    棉鞋，及大衣，望大量筹集，并望迅速大量印地图。
        以上意见望军委考虑决定指示我们与各兵团。我与各部不能畅通
    电报于锦西坎圭附近已开始与敌接触，我即向江家屯转移以利与黄梁
    会合。
                                                林彪
                                                    马八时
    林彪到东北后，发出的第一个比较重要的电报，是请求中央要求撤退，
是违背中央要求打大仗的精神不想打仗的撤退。
    对于一个将军，不论是古是今是中是外，撤退都不能说是光彩的。
    但撤退有时比进攻还需要勇气。
    １９４７年５月，陈云在给高岗的一封信中，曾把避免锦州决战，成
功地指挥四平撤退，作为共产党人进入东北前七个月中的两件大事。并说，
如果这两件事当时有错误的话，东北就很难有以后的好形势。
    “一个在展开的最初阶段中所犯的错误，是永远无法矫正的。”
    这是普鲁士和德国军事家老毛奇说的。

也打了几仗

    生活中不乏这样的将军：声名赫赫，可认真琢磨，却想不起他曾指挥
过哪个著名的战役。
    林彪用不着悲哀。
    无论怎样讨厌他，憎恨他，只要提起平型关大捷和三大战役中的辽沈、
平津战役，就不能不想起“林彪”这个名字。还可以想到长征路上闯关夺
隘，从长白山一直打到海南岛。
    可现在，对于当年红１军团、红１方面军、１１５师的老底子，也是
后来四野骨干力量的新四军３师和山东１师，林彪还有点心中无数。平型
关战斗负伤后，他有６年多未闻过战场的硝烟了。当年１１５师的班长、
排长、连长、营长，现在大都成了营团干部，有的已经当师长了。对这些
还习惯地称他为“林师长”的部下，他曾是那么熟悉，现在却有点陌生了。
他要摸摸他们，看看他们的战斗技术。
    还要摸摸从未见过的美式装备的敌人，摸摸那个从未打过交道的杜聿
明的脾气。
    在这点上，林彪与杜聿明所见略同。

    ３师和１师从锦西后撤途中，都打了几仗。
    先是在旧门，是遭遇战。１师和５２军拼起了刺刀。边打边撤，撤到
高桥附近又打一仗。两仗双方各有伤亡。第三仗是撤出锦州后，１２月１
日，在锦州义县间一个小镇上下齐台，由林彪指挥１师和３师７旅打的。
    戴着助听器的梁必业老人说，１师指挥所设在一个光秃秃的山头上，
他用望远镜观察，发现前方主攻团指挥所，也有几个人在用望远镜观察。
仔细看，认出其中一个是林彪。梁兴初不信：林师长怎么跑咱们前边去了？
看准了，赶紧说：快，向前转移。
    在后来有名的大洼战斗中，林彪指挥所距前沿就１里左右，他就站那
儿观察指挥。７１军溃兵跑旁边村子里，林彪让警卫员去抓。
    此前在开原阻击新１军，林彪干脆跑到７旅前沿阵地去了。季中权和
参谋处人员劝他别跑得太远，他不理睬，一定要亲眼看看这个“天下第一
军”。炮弹从头上“嗖嗖”掠过。季中权从未见过这阵势，不觉中把脑袋
伸到工事外面去了。林彪伸手按下：小季，要打死的呀。
    从锦西撤退到四平保卫战结束，林彪经常跑到前边去，目地只有一个：
知己知彼。
    上下齐台那仗的印象是：敌人火力强，不好打；自己队形太密集，易
伤亡，而且是一面推。
    于是，撤退路上，这位“撤退将军”脑子里车轱辘般转来转去的那些
问题中，就增加了两个内容：“一点两面”，“三三制”。

（第八章完）

⑿  沈阳市图书馆编印（１９８５年）：《东北名胜古迹轶闻》，１８５
    页。
⒀  刘震当时为新四军３师第一副师长，洪学智为第二副师长兼参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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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栓柱        
                      侃爷王朔语录：现儿今不是都讲默默地奉献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