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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Charles Wang)
Date: 29 Sep 93 13:53:22 -0500

夏天穿棉袄

    ５月２９日，林彪在给“周林陈并曹”(49)的电报中说：
        你们炮兵团的直属队，及一门榴弹炮，共五百人，其中大部分为革命
    的韩国人，另外有十余日本人，因未接你们撤退命令，在吉林附近被敌人
    机械化步兵追上，全部被俘……
    ６月１日，彭真、罗荣桓和高岗在给“饶伍叶周(50)并中央”的电报中，
说：
        我军自四平撤至公主岭附近时，敌以多路平行纵队各附汽车坦克向我
    追击，其受我抵抗之路则停止，而他路则进行包围，飞机进行放肆轰炸，
    故被割断我部队甚多，至今尚存数团，数个营，数个连，落在敌后面，尚
    不知去向……

    在梅河口南，中长路和沈吉路之间的三角地带，一支部队行踪这定，漫无
边际地转悠着，从百花盛开的５月下旬，直转悠到一片浓绿的７月。
    看穿着是群叫花子，而且是“叫花子之最”。分不清什么颜色的棉衣，也
不管袖口、膝盖或肩头什么地方，到处开花绽朵，和路边香气袭人的野花争妍
斗艳。那脸也不知多长时间没洗了，那头发、胡子也不知多长时间没理了。猛
一见，就像从人类原始时代走来的一群野人。再看肩头还扛着枪，又分明像“
胡子”。可在这方面见多识广的黑土地人，祖祖辈辈也没见过这样破衣烂衫，
头发、胡子长了这样长的“胡子”呀！
    这是被阻隔在敌后的３师独立旅直属队和两个团。
    离休前为沈阳军区后勤部部长的石瑛老人，挺爱笑，笑得文雅，达观。也
挺爱动感情，讲着讲着，脸色骤变，有时还骂两句，挺吓人。
    在东北野战军的师级干部中，他是个很有个性的人物，用他自己的话讲，
“是个走到哪里都要说了算的人”。他也确实能说了算，因为他有能力，又有
魄力。
    可现在，独立旅政治部主任石瑛，只能带着他的部队像没头苍蝇似的瞎转
悠。
    独立旅原在大洼一带抗击７１军。旅长兼政委吴信泉（离休前为军委炮兵
副司令员），从苏北出发时身体就不好，这时终于累倒了。四平撤退前，林彪
命令独立旅在这一带牵制、迷惑敌人，没有命令不得离开。
    老人说：
    当时，周保中、陈光在延边一带，３纵程世才在通化附近，邓华和吴法宪
在八面城西北。开头都来电报，要独立旅去配合他们作战。我（输入者注：此
处这个‘我’字似乎应为‘他’字）们是主力呀。都比我官大，都得听。这一
头，那一头，有的是有敌人过不去，有的是走到半道情况变了，只在东丰打了
一下。后来电池用光了，不能收发报了，清静了，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是
不是可以归队了。实际上，周围都是敌人，也出不去了。部队忽啦啦往北一撤，
地方政权哗啦啦全垮了。原来见面点头哈腰的地方干部，现在都不见了。
    我召集营以上干部开会。那会闷得吓人，一人开口，大家都像炮炸膛。说
黄克诚瞎指挥，说林彪只顾自己逃命，后来把矛头对准我：你还想把我们往哪
儿瞎领呀！
    有怨气得让人放。你是领导，不冲你放冲谁放？下边干部战士不也一样冲
他们放吗？放怨气是信得过你，也是逼你、将你。
    我先把前一阶段收到一些电报的有关段落念一遍，那意思是很明白的。然
后说，大家东跑西颠很辛苦。７月天还穿着大棉袄，捂得要生蛆。现在是最困
难的时候，我们要挺住，要把部队带出去，一个人也不能丢！大家从苏北千辛
万苦到东北，都是“老骨头”，是党的宝贝。现在不知道上级意图，上级也不
知道我们在哪里。怎么办？请大家拿主张。如果商什么高招，那还得听我的。
    老人们都说，四平那一仗，若是把这些“老骨头”折腾光了，东北会怎样
就不好说了。
    石瑛率队北上。到梅河口南山城镇找到个区政府，有日本人留下的旧电池。
张口要几个，人家狮子大开口，让拿１００支枪换。眼下是金子不如窝头的当
口，１００支就１００支。
    电台“活了”，“东总”命令先拉到柳河。从柳河又横着向西插、晚上睡，
白天走。一路走走打打，过了沈吉路、中长路，又过辽河和内蒙没有人烟的沙
坨子，快到通辽时，遇上来接应他们的旅独立营。
    那可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呀！他们哭，独立营的也哭，战士
哭，干部哭，首长哭，抱着哭。

    黄达宣老人说，到通辽时，棉裤成了棉裤衩子了，膝盖下边都挂飞了。
    郑绍华老人说，他的屁股露了出来。
    屁股露出来不要紧，因为大都都是夜间行军。主要是没鞋穿。在苏北不愁
这个，这双刚上脚那双就来“慰问”了。闯关东到山东、河北境内，老乡也慰
问了些。到东北可就苦了这双脚板了。３师来晚了，独立旅又在最后边，“日
本财”一点没发到，老百姓又根本没有“慰问”的习惯。如今坐办公室，一双
布鞋３年还好好的。那年月，两天急行军，大脚趾就出来“卖呆”了。
    穿戴还算好对付，最主要的是吃。
    吃粮给钱。钱是东北局印的票子。国民党没来时，老百姓就不大认这种票
子。国民党来了，一看人家那穿戴和手里的家伙，土八路的钱就不叫钱了，更
不用说现在打了败仗，让人家撵成这副模样了。物以人贵，钱也一样，后来连
这样的“票子”也没有了，就写条子。没有纸，就从破窗纸和糊墙的报纸上撕
一条。这件事没忘过，这是当年当八路的基本功。可这条子能不能用？什么时
候能有用？别说老百姓，连写条子的人都不知道。
    以班为单位，自己解决肚子问题。弄到什么吃什么，弄不到就饿着。
    虱子可是一顿不落，一个个吃喝得膘肥体壮，光天化日之下在身上遨游。
解开扣子，里面白花花一层，也分不清是棉花，还是虱子。虱子盼打仗，一打
仗就没功夫抓它们了。抓不过来，就脱光膀子抖落。这样搞得差不多了，再抓，
或是用牙咬，用石头砸，棉衣里子弄得血渍渍的。砸破肚皮也不死，一张嘴拱
进肉里还是喝。有人就说虱子是新６军，真顽强。有人说不对，虱子是“革命
虫”，干革命的人才有资格生虱子，地主老财资本家有吗？
    走着走着，有人“扑通”就倒了。一动不动，摸摸鼻子还有气儿。赶紧到
河里或路边洼坑里掬捧水，最好是到附近人家去找碗米汤，灌下去就活了。
    不少人开了小差。１团２连连长和指导员，一块儿跑了。黄达宣那个连少，
就跑个副连长。
    老人说，当时没少开会，团里开，连里开。讲红军长征多么艰难，讲要看
到光明，革命到底。都是实实在在的道理，一听就明白。团长余和坦，政委李
少元，都是参加过长征的老红军。团长讲着讲着就哭了，政委讲着讲着就哭了，
大家听着也哭了。
    老人说，他那时就记着一个理儿：咱是穷人，共产党是为穷人打天下的。
还记着毛主席的一句话：四四年打倒希特勒，四五年打倒小日本(51)。毛主席
１９４３年就能看到抗战胜利，今天跟着毛主席和共产党，也一定能胜利。
    就是凭着这种朴素的信念，黄达宣和他的战友们，用刺刀，用双手，掩埋
了一个个倒下去的烈士，抬着不断增加的伤病员，走出了黑土地的那个夏天里
的冬天。

(49)  即东满军区司令员周保中，政委林枫，副司令员兼参谋长陈光。“曹”
      好像是曹里怀，为长春卫戍区司令员。
(50)  即饶漱石、伍修权、叶剑英和周恩来，当时都在北平军调部。
(51)  采访中，有几位老人谈到毛泽东这句话，都记不住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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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栓柱 
                      赵前总书记教导我们：我们老了，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