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xue-bai-xue-hong ~{Q)0WQ*:l~}

From: fyfy@dragon (Fan Yang)
Date: Thu, 19 Aug 1993 18:21:00 GMT

【长春围城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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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空地带

    伪满时期，日本人在城边修了条环城公路，老百姓叫“圈道”。

    围城期间，这条圈道成了国共两党之间的真空地带，老百姓叫“卡空”。

    国民党往外赶，共产党往回堵，老百姓大都是夹在“卡空”里饿死的。

    【・・・・・・】

    宋占林∶

    我跑了三次。第一次是七月，出二道河子，出去五里路到靠山囤，天亮了，

叫儿童团发现了。一看就明白是从城里跑出来的。十多个小孩，管我要路条，

没有就让回去，可认真了。第二次想从卡子边上溜过去，又给抓住了，不打不骂

，反正怎么商量也得回去。光有路条也不行，还得有老婆和孩子，若是我一个人

非扣住不可。

    开头出不去还能回来。后来国民党准出不准进，出不去就只有夹在“卡空”

里等死了。

    那也跑。豁出去了。怎么也是个死，往外跑还能有点指望。

    我们家是分四批走的。弟弟和弟媳第一批，我第二，二哥和母亲第三，母亲走

时大哥还在家守着。哥四个各奔它乡。我和老伴在“卡空”里呆了三天出去了。

    于连润∶

    我们家在“卡空”里呆了十多天才出去。

    临走买辆推车，把点破烂装上。把点黄豆、糠、□子都做成大饼子，带上。头

道卡子是国民党，挨个搜，不要钱要东西，贵重东西和吃的。人家有经验，再装，

有钱人也能瞅出来。看我那样儿，翻几下一挥手让走了。有钱的不行，不拿出好东

西不让过。

    “卡空”里那人那，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坐着的，躺着的，也分不清是死是

活。瞅着那样儿，脚下就有点软。咬咬牙，硬着头皮，还是闯。

    “卡空”里“胡子”多，抢吃的。一口井他们霸着，怕老百姓给喝光了。庄稼

地也霸着，谁也不准进。白天晚上打枪。我有个侄女婿不听邪，也是饿急眼了，晚

上想弄点毛豆，去了再没回来。人们掳树叶子吃，成牲口了。树没皮没叶，草剩个

杆，有的地方杆也不多了。嘴都吃绿了，人都吃绿了。

    一家一堆，挤挤匝匝的。有的偎在破房茬子里，大多在露天呆着。锅呀，盆呀，

车子，被子，活人，死人，到处都是。八月，正是最热的时候，日头那毒呀。突然

下起大雨，活的淋得像塌窝鸡崽子，死的泡得白白胖胖。就那麽放着烂着，骨头白

花花的。有的还枕个枕头，骨架子一点儿不乱。

    人饿了，开头脚没根，浑身直突突，冒虚汗。饿过劲了就不觉饿了，晕晕乎乎，

飘飘悠悠，像腾云驾雾似的，不觉得难受了，也不怎么想吃甚么了。可一看到能吃

的东西，立刻就想吃，就想抢。不少死人身边都光溜溜的，一根草都没有。能说话

时，一声又一声听不出个个数，一声声都像是“饿呀”、“饿呀”。没声了，眼睛

有时还睁着，望天望地，半天不眨一下，甚么表情也没有。慢慢地，眼睛再也不睁

了，还喘气儿，像睡着了，这就快了。快了也能挺个一天两天的。人命可大了，像

油灯不熬干不死。有的瞅着还像笑悠悠的，更吓人。

    赶上毒日头，那人一天功夫就发起来了。脑袋有斗大，屁股像小鼓似的，眼瞅

着发，先绿后黑。一会儿“啪”的一声，又闷又响，肚子爆了。白天晚上都响，夜

静听得最清。这一声，那一声，有的就在身边响。鼻子早就闻不出甚么了，可那一

声响过后还是受不了，没闻过的想象不出那味儿。

    在“卡空”里熬过十天的人不多。老天爷照应，那几个大饼子过卡子没翻去，

“胡子”也没抢去。不能让谁看见，天黑时偷偷扳点吃。这麽对付有十天，又吃两天

草和树叶子。渴了喝雨水，用锅碗瓢盆接的。这些喝光了，就喝死人脑瓜壳里的，都

是蛆。

    就这麽熬着，盼着，盼开卡子放人。就那麽几步远，就那麽瞅着，等人家一句话

放生。卡子上天天宣传，说谁有枪就放谁出去。真有有枪的，真放，交上去就放人

。每天都有，都是有钱人，在城里买了准备好的，都是手枪。咱不知道。就是知道，

哪有钱买呀！

    张淑琴∶

    我们在卡子前排队，推车一个接一个。八路在队伍两边来回走。边走边说∶谁

有枪、子弹、照相机，交出来就开路条出卡子。老百姓吵吵嚷嚷的，说甚么的都有

―――那些话呀，说不得・・・・・・

    平时在“卡空”里都不吱声。两边便衣挺多，还有“胡子”。那时那人都老实

，怎么摆弄怎么是，像小猫似的。也是饿得没精神，不想说了。

    我们家是九月十六号那天走的，在“卡空”里呆一宿就出去了。是托了我老伴

的福。他是市立医院X光医生，那边缺医生，讲明白就让过去了，挺痛快。不知道

有这条，不然早走了。

    宋占林∶

    我运气也挺好。在“卡空”里呆两天，碰上个小时候在一起撒尿和泥玩的伙伴

，小名叫“来顺”，姓王，前街的。他当八路了在卡哨上，挎个木头匣子枪进来侦

察。他问我他家人怎样了，我说全没了。他蹲那儿就哭，呜呜的。哭一阵子，我说

你看我和你嫂子怎么办哪？他抽抽嗒嗒的说有命令，你们这片不放，明天放“马车

地号”的，你跟他们走。“马车地号”都是赶车拉脚的人，叫这么个名子。若不碰

上他，八成没今天了。

    于连润∶

    我是一没熟人，二哪也不缺个剃头匠，甚么门也没有，只有硬挺干熬。一块儿

来的不少都完蛋了，我也快不行了，就准备让人听个响臭块地了，发了个救命的“

难民证”。这个谢天谢地呀，出去没几天又回来了――长春解放了。

    出哨卡就有吃的。稀粥，面不面，馇子不馇子，一人一大碗。不能吃干的，胃

受不了。有人喝光了还要，不给就抢，撑死了。

    李素娥∶

    我有个舅舅，还有个姨姨和姨丈，都是出卡子后撑死的。

    我们家也准备出去了，推车甚么的都准备好了。第二天天刚亮。爹说素娥你快

起来，这枪口怎么都对上咱们了？我一看，可不是怎么的。我说国民党要杀人了。

爹说∶不对，有变。后来才知道，“六十熊”起义了。

    八路进城就发粮，大车呼呼朝城里运。我去扛回四十斤。别看走路都打晃，再

给四十斤也能扛回来。饭作好了，妈还舍不得吃。我说这日子过去了，共产党来了

就好了。妈捧着饭碗，眼泪噼哩啪啦往下掉，说∶老天爷呀，可算活过来啦！

    一九八七年，美国得克萨斯州一所保健学院的教授，对四十三万二千人的死亡

时刻进行数理统计，发现死亡率最高的时刻，为每天凌晨四时至七时。

    对于广岛，死亡率最高的时刻，无疑是一九四五年八月六日。

    对于血城四平，死亡率最高的时刻，是一九四七年七月十四日至二十六日。

    对于死城长春，死亡率最高的时刻，是一九四八年五月至十月。

    一座城市，因战争而活活饿死这么多人，古今中外，绝无仅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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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