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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Charles Wang)
Date: 28 Sep 93 12:12:54 -0500

第１１章：春之冬

    在春未暖融融的黑土地上，共产党人全线后退，退向临近朝鲜的狭窄地，退
向遥远的松花江北。
    开头退得有条不紊。偌大个四平城，据说连具烈士遗体都未丢下。后来就不
行了。新６军一辆汽车拖门炮，就毫无顾忌地对共产党大部队穷追不舍。
    处在胜利峰巅上的国民党，终于把共产党人赶到了人民中间，并最终把自己
推入绝境。可在１９４６年那个严酷的春未，共产党人确是连招架之力也没有了。
有的部队被阻在敌后，有的失去联络，有的溃不成军。
    来自延安和东北局的意见，却是“必须守住”公主岭和长春，像保卫马德里
一样保卫长春，变长春为第二个凡尔登。(45)
    还在乱着套。

                        “想中央，盼中央”

    ５月１８日夜，１师２团财会科会计刘淑，在梨树附近一个小村听到集合号，
不知怎么回事儿，和政委妻子张华出门来看。江拥辉匆匆赶来：还傻等什么？快
走！跑呀走呀。张华说：只剩下喘气儿的劲儿了，当俘虏也走不动了。刘淑说：
可不能当俘虏。张华说：对，死也不能当俘虏。两人强撑着往前挪动，江拥辉带
着打阻击的骑兵赶上来了。
    又饥又渴赶到吉林市，满指望能吃点喝点，大街空荡荡的没一个人影，像座
空城。刚过松花江桥，身后轰隆一声，江桥炸了，那边敌人也脚跟脚进了城。江
面不到５００米宽，对岸汽车、摩托车呜呜叫，老百姓像从地下冒出来似的拥到
大街上，挥动各色小旗，呼喊口号。那情景，就像当年八路端了鬼子炮楼回来，
老区人民欢迎子弟兵。
    大家看得这个气呀：
    东北人都是亡国奴！
    狗咬吕洞宾，不认好人心！
    欢迎吧，有你们好瞧的！
    ……

    １９４５年１２月８日，重庆《中央日报》２版刊登消息：《沟帮子视察记。
人民在严寒中修复共军之破坏，老翁谈人民将以全力协助国军》。
    １９４６年１１月１２日，东北民主联军司令部的《阵中日记》，有这样一
段：“顽区群众条件极坏，我军通过时，沿村抗击，我们只能完全夜间行军。”(46)
    “八・一五”后，从南京、上海到所有国民党军队进驻的沦陷区，一夜之间，
蒋介石的画像就从尘封多年的地方找了出来，庄重地挂上家庭和街道的庄重处。
人们追随着浩荡开进的国军欢呼，恋恋不舍地围着每个穿制服的政府官员，向他
们问好、致意。８年了，“国军”来了，自己国家的军队来了！
    黑土地人没有蒋委员长的画像，甚至从未见过，那心情却是一样的。
    大连凯达实业有限公司沈阳分公司离休会计宋长青老人，“八・一五”光复
时，在沈阳南站前“中兴和”馅饼铺当学徒。八路进沈阳那天，站前广场人山人
海，都去看“咱中国的军队”。他把掌柜的４岁儿子举在脖子上骑着，在人群中
朝前挤。伸着脖子望了半天不见出站，有人说是“老毛子”不让下车。人们火了，
都骂“妈个巴子”：沈阳是咱中国的，咱中国军队来了凭什么不让下车？妈个巴
子的老毛子还讲不讲理了？
    有人喊“来了”，人群立刻拥动、欢呼起来。看清了，人们突然都有些发愣。
    那枪，那炮，那歪把子，还有那钢盔什么的，没说的，是缴获的。可那衣服，
怎么尽是些紫了巴叽的“二大布衫子”，邋邋遢遢的？有的头上戴顶战斗帽，有
的穿件鬼子上衣或裤子，有的干脆从头到脚都是鬼子打扮。这是中国军队吗？中
国军队怎这副样子呢？
    可人们很快又欢呼起来。毕竟是中国军队来了――盼了１４年哪！
    喊些什么，老人记不清了。有点印象的，是“蒋委员长万岁”和“毛主席万
岁”。
    国民党进城就大不一样了。吉普车，汽车，炮车，装甲车，坦克，清一色美
式装备和美式服装，有的是卡叽，有的是从未见过的“罗斯福呢”。人们兴高采
烈，奔走相告：比小鬼子还阔气，神气，这回可是真正的中国军队来了！
    老人说，当时人们对美国印象可深了。人家有钱，家伙好，还有原子弹。国
民党是“正牌”，又有美国支持，国民党肯定能赢。
    所有老人都谈到当时东北人民的“正统观念”。这是不难理解的。他们看惯
了在这片土地上走马般厮杀的外国军队，和打着各种“官家”旗号的中国军队，
吃够了它们的苦头。他们就像盼望神话中的天兵天将一样，盼望一支“正牌”的
强大的中国军队。中国有这样一支军队，各种各样的“鬼子”就不能在这片土地
上横冲直撞了，天下就太平了。
    现在，他觉得是盼到了。
    他们不知道，他们很快就将难堪地注视着这些人的丑行了。
    而且，他们似乎还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在中国这块古老的土地上，从来就
是只有一个“万岁”的。别人顶了天，也只能是“八千岁”，或“九千岁”。
    秀水河子战斗同时，独立旅打下彰武附近的泡子车站，郑绍华那个班住在一
对５０多岁的老人家里。开头，老两口挺害怕，好像家里来了鬼似的。他们帮老
人打场，推碾子，挑水，扫院子，一口一个“大爷”、“大娘”，叫得老人心花
怒放：天底下哪有帮老百姓干活的兵呀，你们这些“南蛮子兵”真仁义呀！老太
太是满族，梳着高妆头，每天晚上在油灯下给大家做鞋，见没人就跟郑绍华说悄
悄话：孩呀，这八路不是正牌，有什么出息？再说你们那家什也不行，不是白搭
小命吗？大爷、大娘这辈子什么不缺，就缺个儿子……
    瞿文清老人讲了个向导的故事。
    ３月２０日，保卫抚顺失利，连夜往外撤，他找了个向导。
    刚到东北，打不过人家，总往后退。老百姓也不认八路，找向导挺困难。后
来政治教育讲课时，大家还争论这个问题。有的说咱是八路，应该说服动员，不
能来横的。有的说敌人都快摸到屁股了，他不干，不动硬的怎么办？
    这个向导倒挺痛快。是个中年人，黑灯瞎火看不出什么身份，他则把这支由
他引路的军队当成了国军。点头哈腰中不乏至诚，一路上车轱辘话喋喋不休：长
官呀，你说说，好不容易把“小鼻子”盼倒了，又来了个什么“共产党”。共产
党算什么东西！共产共妻，走哪吃哪，专门扒铁路，一群穿“二大布衫子”的“
胡子”！他们也想成气候？做梦！我说长官哪，我们都拥护蒋委员长，都向着国
军，盼望咱们国军打胜仗，把这帮共产共妻的“胡子”打光了，我们老百姓就有
好日子过了……
    对于国民党关于共产党“共产共妻”的宣传，黑土地的前辈是不难接受的。
传统观念告诉他们，凡是扛枪的队伍，不是正牌，就是“胡子”。“胡子”不就
打家劫舍、抢男霸女吗？“胡子”当然不扒铁路，可和八路同是共产党的臊性的
“老毛子”，不就把一些铁路扒了，设备拆了，运回国去了吗？
    李伯秋的老家在辽阳，“九・一八”事变后出走再未回来。闯关东后戎马倥
偬，辽沈战役后才回去一趟。都到这里候了，一些老人还问他：大侄子，听说你
们那枪呀炮的，都是用大姑娘和“老毛子”换的，这是真的吗？
    在黑土地人的心目中，“老大哥”实在没给小兄弟留下好印象。而“我军无
钱，在乡村中行动时，则到处征发，老百姓恨我”，“到一处吃一处，吃空烧尽，
有如蝗虫，人民怨声载道”，则正好“配合了”那些关于“共匪”的宣传。这是
没法子的事，为了生存，逼到这份儿上了。却无疑使人们愈发“想中央，盼中央”。
    刘光涛老人说，当年在冀东时，鬼子伪军一出炮楼，十里八村的，消息一溜
风就送到耳边来了。鬼子在前街住着，咱们伤病员就在后街，那么多特务、汉奸，
硬是不知道。
    现在黑土地上的情景，正好颠倒过来了。
    黑土地上的共产党人，归根结底的无根据地，无人民。
    共产党人在黑土地上一退再退，根本原因就在这里。

(45)  凡尔登是法国东北默兹省的城市和铁路枢纽。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德法
      两国在这里进行了著名的凡尔登战役，德军伤亡近６０万人，法军伤亡３５
      万人，故有“凡尔登绞肉机”之称。
(46)  中共中央党史资料征集委员会、中国人民解放军档案馆编：《阵中日记》，
      １４页。中共党史资料出版社（１９８７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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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栓柱 
                      赵前总书记教导我们：我们老了，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