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Re: [novel] XIE SE HUANG HUN (for advertising only)

From: [email-masked] (Tongguang zhang)
Date: 17 Aug 1993 21:21:43 GMT

内燃机车低沉地长啸一声，车轮转动了！送行的人争先恐后涌向窗口……随着车速的渐渐加快，从女生堆里传出了呜咽声。连耻于流泪，抡起大板带抽人毫不在乎的我，也觉得鼻子有点酸。

    数不清的小伙子跟着移动的车窗奔跑，雷夏就是其中的一个。他泪流满面，频频挥手，嘴里使劲喊着“老狗，老狗！”……有位母亲被撞倒了，橘子撒了一地，也顾不得上拣赶忙爬起来，随着车小跑，那姿势真像鸭子一样。

    啊，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也消除不了离开北京的悲痛，革命歌声鼓劲也阻止不住一串串清泪下落。整个北京站月台上一片哭啼哽咽……

    从打开的车窗闪过了一张张年轻的面孔。车窗太小了，有的人只好歪着脖子，用小半张脸，用一只眼从许多脑袋的缝隙中向首都告别。

    火车在同学与亲人的告别声中行进。钢铁的吼声屡屡被肉体的呼唤压倒……几十秒钟后，火车从东方的铁轨上消失。那刚刚充塞在北京站台上的呼叫、唏啼，也仿佛被远去的列车带走，人们很快地就安静下来，一群群涌向出站口。

    “红红红”那帮又横眉竖眼四处张望，企图寻衅滋事。

    我用力向火车消失的方向伸出大拇指：
    “你们是英雄！”
    ……

    我和雷夏默默无言的走着，各自想着心事。高二有一帮子人徒步去西藏了，在山西让村里的民兵给抓住，洗得一干二净，跑回两个，多数仍继续向前走……初一有个小姑娘，才十三岁，就剃光了头，女伴男装，一个人闯进那茫茫的内蒙边陲……高一有个大黑帮的小子，一次一次给党中央、毛主席写信，请求批准他到最苦最远的地方改造思想，数次找市革委会有关领导，流着泪苦苦哀求－－可他妈死时，他眼圈连红都冒没红……

    周围就是这个气氛，全都争着抢着去。没有胆怯，没有抵触，没有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的小心眼儿。全是一片自觉自愿，全是一片热血赤诚！

    ……

    回到学校，我把上衣一脱，又疵牙裂嘴练起来。雷夏这活沙带真经打，无论我怎么“猛驴”，怎么死砸，他也不带叫唤的……我脑里什么也不想，一拳一拳凶狠地打过去。

    准备，快快准备。在临离开北京之前，我玩儿命练打拳，希望自己能有一副武松那样的拳头。这样，走到天涯海角也不打怵，还可为民除害。

    雷夏是个大个子，长得很漂亮。头发乌黑浓密，玉兰花一样洁白的脸上总是透着红光。皮肤滑极了，一个青春包也没有，不大不小的眼睛孩子般的澄澈，那小方鼻子绝了，秀美无比。他有两大优点，一是不色，从小学起，就有女生给他写信，直到“文化大革命”接连不断，但他从没搭理过。二是有骨头，因出身不好，他在学校里多次被打，每次不论怎么打，他嘴从来没软过，老是那么傲。“红红红”那帮忌妒死了，扬言要破了他的相。为了自卫和报仇，他常常与我练摔跤打拳，还不惜当活靶子供我练。

    徐佐的父亲是个老红军，曾是卫生部副部长，五九年被罢了官，后郁郁而死。他身体瘦弱，细眉毛，薄嘴唇，头发又软又黄，小鼻子小脸儿，像个女孩子，可脾气极倔。六七年四月，我们一起组成“毛泽东抗美铁血团”去越南。在深山密林里被边境民兵发现，绑他时，他像小豹子似的不肯就范，还踢人家民兵的老二。串联回来后，他很少参加运动，成天躲在家里看书。那些枯燥无味的经典著作，他读起来津津有味。你要跟他辩论，很难赢得了他，他能背几百条毛主席语录……

    我们三个经常在一起谈论今后的去向。经过反复研究，磋商，我们把目标对准了一个方向－－成吉思汗的故乡。草原、旷野、风雪、烈马，构成一幅苍莽荒寂的壮观画面，迷住了我们。

    将来打仗，这里是最前线。   

    一批批熟悉的同学，最优秀的青年都去了农村、边疆了。我们心急如焚。看看学校还剩下什么人了？不起事哭哭笑笑啼啼的想家迷，就是反错误进学习班的，要不就是没地方敢要的大黑帮子女，另外还有一群病号和瘸子……

    雷夏起草了＜告校工宣队书＞，解释我们为什么要自己偷偷跑到内蒙，表明了我们上山下乡的决心。

    徐佐从农大搞来了＜养马学＞、＜养羊学＞、＜养牛学＞……初中小孩金刚用塑料鞋底刻了一个校革委会的公章，盖了数张空白介绍信－－沿途好到旅馆住宿。

    金刚是雷夏介绍来的。他比徐佐还瘦，鼻尖、嘴尖、下巴尖，像只小山羊。他的特点是心灵手巧，擅长刻图章，画月票，拉手风琴和编瞎话。

    似乎已成了惯例，下去之前都要到天安门广场照张像。谁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回来呢？
    那天，我们到天安门广场集合，在洁净如洗、正气冲天的英雄纪念碑前，留下了我们的合影。我们手捧毛主席语录，挺胸昂头。徐佐平时站着时，一条腿总爱三道弯儿，此时那腿直挺挺像根棍子，金刚嫌戴眼镜文弱，摘了眼镜。四个年青人的眼睛闪闪发亮……

    六八年以来，成千上万的北京知青，就是从脚下的这块花岗岩出发的，作为这股洪流的一员，我们感到自豪。

    大伙儿默默的站了一会儿，什么豪言壮语也说不出来，然后默默地走了。

    钱、全国粮票、衣服、行李、罗盘、主席像章、刀子、冻疮膏、止泄药……一件件都准备好了。

    头一次，因走漏消息，还没走，工宣队就把我们抓起来了，关了两天。很快，在弄清我们不是叛逃和我们保证不再跑的情况下，又把我们给放了。但我们那肯罢休，仍暗中准备，等待机会。

    为了保密，这次直到临走的那天下午，我们才个自通知自己家里。

    “妈，我们晚上要去内蒙了”
    “什么？你今天晚上走？”母亲睁大眼睛望着我。
    “嗯，今晚十一点五十的火车”
    一阵沉默，只听见寒风在窗外一声一声低吼。妈妈温和地问：“你响应毛主席号召去边疆是对的，但你不通过组织，自己跑去，人家会要吗？”
    “没问题。我们学校好几个人自己跑到内蒙，人家全要了”
    “那档案、户口等手续呢？”
    “那边收下后，再回来办”
    妈妈沉默了。
    “好吧，你既然决心已定，我也不拦你。走就走吧！都需要什么东西，我给你准备准备”
    “什么也不用准备了我就带一个行李。”
  
    ……晚上，到家已快七点了。爸爸又被叫到机关交代问题。我读自一人吃完妈妈为自己准备的饭菜。肉虽美，饭虽香，但味觉麻木，烧鸡吃进嘴也没什么味道。
    “这些东西给你。”妈妈抱着一堆衣服。
    我没要，沿途我们还可能步行呢，不能带这么多的东西！
    我的全部行李是：一条被子，一套内外衣，一个书包，一副摔跤衣和四个拳套。

    漆黑的冬夜，只有妈妈一人送我出大门。他一遍一遍地叮咛：“小（告鸟），到了那儿要跟人搞好关系，千万不要和人打架……”

    昏黄的路灯下，妈妈头上的几缕白发被寒风吹起，缓缓飘佛。这两年来，她眼见着衰老了。头发掉了许多，几乎秃顶，脸上的皱纹又密又深，眼皮松弛遮住小半个眼睛。
    她的叮咛像雪花似的轻柔柔落在我发烧的脑袋上。
    “妈，你放心吧，我一定好好干！”
    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住妈妈温暖肥厚的手。我知道她现在的处境很不好，街上有批判她的大字报，说她写的那本＜青春之歌＞是大毒草。好几个单位要揪斗她，把她吓得东躲西藏……联想到自己也曾造过她的反，骂过她，心里涌起一股同情和愧意。

    妈妈用双手把我脖领子上的扣子系上，轻轻拂平了我上衣口袋的褶皱，柔和地说：“你走吧，别误了火车。”

    我走了，头也不回的走了。我们母子分别没有一滴眼泪，也不像电影里那样难舍难分。
    冬天的夜晚，厂桥街上冷冷清清，不见一个人影。只有路灯在寒夜中闪着昏幽幽的青光树上的枯枝弯弯曲曲，在深沉的夜色中伸出鬼一样的爪子。

    黑暗和寒夜包围着我……眼前情景和北京火车站的热烈场面自然没法比。

    四周一片寂静。孤单单地走向社会，前途是凶是吉，实难预料。纷乱的脑子里掠过一丝畏怯。为鼓舞自己，我赶紧换了一个念头，想起自己的战友……

 （以下删去四十五万字）

---

From: [email-masked] (Tongguang zhang)
Date: 18 Aug 1993 20:03:46 GMT

八．二一武斗，雷夏为掩护负了伤的我，不惜自己脑袋被打开了花儿，鲜血横流。连打他的人都不得承认他够仗义！跟卫戍区副司令辩论，他声色俱厉，毫不怵老头子官儿大。

    许佐的母亲被赶到干校劳动，两个妹妹都已下乡，他完全可以留在北京，可却非要插队！六六年去门头沟煤矿煽风点火，我们被数千名愤怒的工人团团围住，形势危险。许佐坦然上台，引经据典，舌战群雄，扭转了局面－－那胆量非常人能比。
    身边有这样的朋友，还有什么可怕的？

    何况自己悠双杠九十，铁泼脚左右开弓，摔雷夏就像摔一棵大白菜，二十动捕俘拳练得滚瓜烂熟，挺举二百四，镇了全校。如此的威力在身，谁敢跟自己炸刺儿？

    心里燃起了一团火，孤单、凄清的感觉在烈火中变成了一缕轻烟，马上消失了。

    我们乘火车到张家口后，延着一望无际的公路向北徒不行进。每人都背着行李，带着五十年代流行的蓝布棉帽。一上了坝，温度明显冷一大块。我们鼻头冻得红红，无不感叹塞外的寒威，脚步不敢停……

    也许是串联十养成的习惯吧，我们舍不得花钱买车票，太冤枉。能截车就截车，截不上就步行……

    从张北到宝昌的土面公路上，一来汽车，我们就站在公路中央，手舞足蹈地喊，也顾不上面子了，满脸堆笑的乞求，大哥大叔地猛叫……可十有八九碰壁挨尴。

    在宝昌昏暗污浊的车马大店，我们合衣挤在土炕上过夜，静静地听着大车老板子吹牛、抬杠、聊老娘儿们。一股劣等烟草、羊皮袄、筱面的混合气味把我们送进梦乡……

    这儿已经有了内蒙的气味。即使是冬天，那厕所也充满了浓烈的羊膻，令人难忘。

    在盟革委会的大楼的知青办公室，我们天天围着工作人员软磨硬泡，说尽了好话。可是那个冷冰冰冰的小干部不为所动。理由是：各旗县已经安置饱和，没力量再接收。

    一星期后，我们的钱越来越少。锡林浩特的饭馆邪贵，最便宜的菜也要七毛一盘。徐佐提议：“找军分区赵司令去，每人写一份血书交给他，不走上层路线不行。”

    对，好主意。让血来为我们开路！

    自然，给自己肉上划一口子不是多困难的事，青年人还在乎这点血吗？不过毕竟不像剁猪肉馅，这是要割开自己身上的一块肉哇。我们四人沉默了好一会才下刀。雷夏和我是用括胡刀片干的，每人给自己左手来了一下，那冒出的殷红的血足够写一篇四五百字的小说。徐佐是用水果刀割的，很钝，几刀不见血，他急了，猛一用力，差点把手指尖割下来，血如泉涌，裤子给溅得血迹斑斑。唯有金刚，在我们的挖苦、踩伙下，就是不肯用刀，拿缝衣针扎了下，刺破一个小眼儿，又是掐又是挤，好不容易弄出一丢丢血……－－但不管气概如何，口子大小，颜色深浅，我们都很老实，确确实实是蘸着自己身上的鲜血写的。

    狼藉的锡林浩特中学宿舍里，四个北京知青发出了：“是七尺男儿生能舍家，做千秋雄鬼死不回城”的誓言。

    然后，我们闯进了司令家，讲了我们的愿望。司令不愧是个老八路，很和气，没架子。他一面责怪我们不该写血书，一面掏出钢笔，在我们的申请书上批道：“请知办安置解决。”
    经过千辛万苦，我们终于成功了。盟安办把我们分配到西乌旗巴颜孟和牧场。哈哈！我们的血没有白流。不会再灰溜溜地折回北京了。

    热血无敌！

    巴颜孟和牧场位于西乌旗东北方向二百里，与东乌交界。场部的荒凉破旧，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一个县、团级单位不过是两排土坯房，另加几排地窝子，远不如内地的一个生产队。印象最深的是那群众专政大院－－一个大马厩，里面挖了一排地窝子，关着四十来个牛鬼蛇神。什么“内人党”、“叛国份子”、“反革命”、“破鞋”、“盗马的”，应有尽有。每天，他们排着队，低着头，默默去上工。

    几天后，七连的马车来场部接我们。

    冬季的草原灰茫茫的，煞是荒凉。埋没在积雪下面的野草，稀稀拉拉，露出一点枯黄的草尖，僵僵伫立。偶有一堆牲畜的白骨点缀在冰雪之上，令人浮起几丝凄楚。纵目远眺，四面一望无际，只有大车道弯弯曲曲伸向天边。

    辽阔啊，辽阔！辽阔得让人心里发虚，让人全身震骇！面对草原，最狂妄自大的人也会感到自己的生命微若尘埃。然而，如此空旷的漠漠大野却寂然无声，静得掉在地上一根针都能听见。

    白皑皑，光秃秃，平坦坦，苍茫茫。

    这就是草原，没有那种精巧典雅的媚秀，以原始般的巨大沉寂和莽苍，屹立在人们面前。

    在北京是绝对看不到这种景色的－－地地道道的未被雕琢的自然美，辐射着严酷的寒光。

    马车像小蚂蚁似的，在茫无际涯的草原上移动。赶车的老姬头嘴里得得不停的唠叨：“哎呀，这儿不穿皮裤、皮袄可不行。最冷的天，尿尿一出来就成冰柱！牧民多经冻哇，鼻子、耳朵可照样给冻掉。尤其是白毛风，好家伙，昏天暗日，伸出大鞭杆都看不见……咱这内蒙，六月天还冻死人呢。真是，白毛风来了，可不能出去……小青年甭逞英雄。”

    浩瀚的锡林郭勒草原啊，你真这样冷酷、粗野、荒凉吗？
    
－－＜第一章完＞

（以下删去四十四万字）

－－－－－－－－－－－－－－－－－－－－－－－－－－－－－－－－－
    书的第一章描写了“我”下去时的心情，这里的“我”是毛主席刚刚挥手以後下去的那批人里的一员。满怀豪情壮志，义无反顾地冲向反帝反修的第一线。老谭总结的知青歌曲里早期的那些，也体现了这种心情，多的是理想，少的是伤感。早期的“战天斗地”的理想与后来的“回城”实际上是不矛盾的。几十来年後，对于早期的知青，人们作为旁观者可以评点，但请不要怀疑他们的真诚。

    对我来说，＜血色黄昏＞的魅力就在于，它用当时人们的眼光来对事件进行描写，没有因为这样描写会被後人看来显得很“傻”而置身于事件之外而进行泛泛的检讨、评论。

    有两种知青，一种见面聊起来下乡总说：假如没有文革，我也能如何如何。这种假设可以永远下去。另一种见面冲起来当年在云南坝子里战天斗地、偷鸡摸狗的壳子来充满了激情。这就是钱中书的两串葡萄。这就是鲁迅笔下的祥林嫂（“我们家阿毛如果还活着……”）和阿Ｑ（“我们家祖上也阔过”），所不同的是这阿Ｑ现在也阔的很。不要埋怨历史选择了你，你也正在创造历史。后一种人的生活态度使得他们永远活得滋润。

    第一章最后提出了一个问题，“我”在书中的经历一直试图回答它。作者在书中很少用“假如……”，我所找到的只一处，就是第四十五章“一个女赤脚医生”里对女赤脚医生的“假如她……”。这问题一直缠绕到书的最后。

－－－－－－－－－－－－－－－－－－－－－－－－－－－－－－－－－
（以上删去四十四万字）

                六十二  再见吧，锡林郭勒草原

    晚上，运输连来电话说：汽车因故明天不走了。

（以下删去六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