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Questions on Mao's Poems (Long: 3,500 char)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Wed, 9 Jun 1993 07:58:00 GM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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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念毛主席光辉指示三十周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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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阶级斗争要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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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杭州会议上的讲话，１９６３年６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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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星期谈《虞美人》作者时扯到了《贺新郎・读史》，林玮兄张贴的有个错字，我这里重新张贴一下，断行改在韵脚处，并加了几个注释。

贺新郎  读史    1964 春

人猿相揖别。
只几个石头磨过，小儿时节。
铜铁炉中翻火焰，为问何时猜得？
不过几千寒热。
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
流遍了，郊原血。

一篇读罢头飞雪，
但记得斑斑点点，几行陈迹。
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
有多少风流人物。
盗跖庄□流誉后，更陈王佛挥黄钺。  （□：足乔）
歌未竟，东方白。

【毛诗注释】

人世难逢开口笑：唐杜牧《九日齐山登高》有“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语出《庄子・盗跖》，“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瘦死伤忧患，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    盗跖（zhi2）庄□（jue2）：盗跖是春秋战国间的大盗；庄□是战国楚人，《荀子・议兵》，“庄□起，楚分而为三四”。    陈王：秦末农民起义领袖陈胜。    黄钺（yue4）：象征帝王权力的用黄金装饰的斧子。《书・牧誓》，“王左仗黄钺，右秉白旄以麾”。

    这首词有一个谜团，至今未解：毛泽东到底读的是什么史？按理讲，这只不过是六四年的事，一定有人知道的，但我从未见人谈起过。由此可以推想，这是一本当代人写的书。七八年九月这首词正式发表时，文化大革命的案子已经在翻了，知情者“为领袖讳”，谈到这首词时，把书名姓名都隐去了。不过，要是大胆猜测一下，那我就要说以翦伯赞“嫌疑”最大。六六年初，后来进了中央文革小组的三位有点胡子的中红卫兵，姚文元、戚本禹、关锋，分三路攻打文史哲领域内长了大把胡子的老红卫兵。文先锋姚文元的《评“海瑞罢官”》挑了吴晗，哲后卫关锋笔战艾思齐，史中军戚本禹痛宰的就是翦伯赞。罪名？让帝王将相占领历史舞台，抹杀农民革命战争的伟大历史意义。罪证？六十年代初出版的《中国史纲要》。那时候，也只有像翦伯赞这种戴有“老一辈马列主义史学家”的桂冠的老共产党员，才敢编这种书。未能进一步扩展成《中国史纲》全书，翦老就被迫害致死，他的维吾尔血统，这时也求不到半点儿优待了。

    《中国史纲要》第一册恰恰编到汉末，如果说老毛看得就是这本书，不管有无根据，至少与整首词的议论相合。毛泽东讲书里写的只是几行骗人的“陈迹”，没有突出人民群众的武力反抗。当时，他刚说了“阶级斗争要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的名言，落实到史书上，就是阶级斗争要句句讲，页页讲，本本讲。不幸，他还找不到一本能达到这个水准的史书。不过，六四年时，毛泽东更关心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曲艺。六三底他作了著名的关于文学艺术的两个批示。六四年六、七两月，在全国京剧现代戏观摩演出大会期间，他观看了后来成为样板戏的几个剧目。一直要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在文艺舞台上取得了伟大胜利以后，他才腾出手来，回溯历史，要掘臭老九们的十八代祖坟。那时，十年已经过去了。

    鄙人就是在七四年“批林批孔”、“评法批儒”期间，第一次读到毛泽东的这首词的。敢情主席早就对咱们的史书怀着一肚气了，好吧，那就把颠倒的历史再颠倒过来，编几本新的，让工农兵的光辉形像占领历史舞台。

    对于晚近的朝代，这倒是不难。太平天国、捻军、黑旗宋景诗①，…　只要是以汉人为主体，没有“分裂祖国”的顾虑，写就是了。但是对于春秋战国那一段，你能说什么？主席在词里表扬了盗跖庄□，可是姓庄的那位不能用。他虽然也有“为盗境内，吏不能禁”的造反史，却经不起斗争的考验，反而去做了楚国的大将，沿长江西征湘鄂川黔，开地千里。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秦兵入川，断了他衣锦凯旋的路，只能换上夷服，流落到云南做土皇帝去了。你我今日看来，可能觉得庄□大大地有功于中华民族。他把比较先进的楚文化传播到了比较落后的云南贵州，相比之下，做个打砸抢的强盗头算什么？但是当时正在批判宋江接受朝廷招安的投降主义路线，总不好意思称赞他的战国前辈吧？于是就只剩下那位脚有点儿病的跖先生了。还真有那么一个大学的历史系师生，到传说中盗跖活动的地区实地调查，搜集了一堆“民间故事”，据说连盗跖的姓名都搞清楚了，以补充语焉不祥的史料。但是，这种东西到底上不得台面，如今，谁又会引用他们“开门办学”的成果呢？

    其实，缺乏大规模武装起义的早期记载，并不只是中国为然，世界各国莫不如此。罗马也只出了一个斯巴达克斯嘛。这未必是史家的“阶级偏见”，故意漏记，更可能的，是当时的老百姓，确实没有足够的文化因素去组织一支像样的军队。《庄子》里讲盗跖“从卒九千人”，恐怕是夸大了。同样记录在《庄子》里的盗跖的“盗亦有道”的管理哲学②，整治个北美风行的十几个人、七八台机的软体公司，那是绰绰有余，要带一支九千人的军队，大概是不行的。读者可能会说，孙武对着一队美娇娘叫了几声“齐步走”、“向右转”，吴王就拜他为将了，哪有什么高深的学问？但是这只说明吴国的落后和吴王的浅陋，要不，伍子胥何必请来兵家的祖师爷？庄□能带兵，但他可不是庄户杆子，查起家谱来，人家还是楚庄王的后代，是天潢贵胄，十足的红五类。

    陈胜能够成事，一个原因是秦朝大规模地役使农民，官家自己把农民给组织起来了，甚至还让陈胜吴广当了屯长。再加上没有出路的读书人陈平、郦食其之流，时刻巴望复辟的旧贵族项羽、张良之类，宁愿倒向农民也要和秦皇作对，陈胜找得到为他料理军务朝政的人才。他以后的赤眉、铜马，就又是乌合之众了，一会儿战，一会儿降，一会儿跟姓王（王莽）的走，一会儿随姓刘的跑。东汉的张角是个伟大的天才，能想出用宗教（太平道）来组织农民的办法，思想也够解放，姓刘的稳坐了四百年天下，他还敢喊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话。但是一拿刀枪动真的，黄巾军也只威风了九个月。唐朝的黄巢发明了流寇战术，可惜他偏偏往两广窜，割断了交趾和中央的联系，断送了大中华帝国在越南的千年基业。北宋的王小波提出了“均贫富”的 Social Engineering 蓝图，从此以后，农民起义才进入成熟期，斗争的目标，不再是单纯地为了逃避徭役或“无向辽东浪死”。英雄们案头放一卷《水浒》或《三国》，对自己弟兄，义结金兰，歃血为盟；对官家，书里学点打埋伏、断粮道的计谋玩玩；对老百姓，搞搞“均贫富”，笼络人心。到了太平天国，那真是农民战争的蔚蔚大观。但是从盗跖算起，二千三百年已经过去了。进化到这一步岂是容易的？

    而且，即使二千年几百年前真有一群盗跖们在闹“工农武装割据”，那又怎么样？把帝王将相的历史改写成农民奴隶造反派的历史？这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英雄史观”，和马克思的唯物史观风马牛不相及。历史是人的活动，从这一点看，可以说是人民创造了历史，但这并不等于说只有阶级斗争才是推动历史前进的动力。没有生产力的发展，阶级斗争只能导至对立双方的共同毁灭。毕竟，使人超越动物的，并不是猿人群内的阶级斗争，而是工具的使用和创造，“只几个石头磨过”。

【注解】

①  这位是江青的老乡，与打过法国人、日本人的刘永福没有关系。
②  见到输入先秦古文就害怕，太多的字不能靠拼音，太多的字根本就不在国标内。不过这一段马马虎虎还可以，就打在下面吧。“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智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