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Questions on Mao's Poems (08/25/93)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Wed, 25 Aug 1993 03:58:00 GMT

Archive-name: poetry/commemtary/Mao-Zedong

    一九八六年毛泽东去世十周年之际，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几本纪念的书。一本是新编的《毛泽东诗词选》，收入了已发表的四十二首诗词（《七律・吊罗荣桓同志》是七八年九月九日人民日报为毛泽东做冥诞时登载的），又从征集到的诗词中选了八首，凑齐五十之数，这是可靠的本子中收诗最多的。凯丽提到的好八连三字经，涂鸦提到的《西江月・秋收起义》，都在里面。“托洛茨基返故居”是老毛未发表的《读报有感》中的一句，确为毛诗。八六年时，与苏联的关系，早已缓和，老编们大概不想再揭旧疮疤，没收《读报有感》这类骂赫鲁晓夫的东西。

    同时出版的有一本回忆集，叫作《毛泽东的读书生活》，一帮清客们回忆老毛读过些什么书和喜欢读什么书。不过，为了突出红太阳的创造天才，集里还特地讲了毛泽东是怎么读“生活”这本大书的，可惜作者们思想不够解放，略去了老毛怎样读“女人”这本天书的精采情节。以革命实践为书的一个例子是井冈山的反围剿：大家都说毛泽东悟出红军的游击战术，有《孙子兵法》的一份功劳；一位清客却一口咬定，这是伟大领袖在斗争中自己发明的，据此人讲，老毛曾亲口宣称，当时他还没有读过《孙子兵法》呢。

    毛泽东是否曾经自吹不读《孙子兵法》而生来特别能战斗，本人不得而知；比较可以肯定的是，叙述这件事的老先生，即使读过《孙子兵法》，也一定读得不怎么样。上井冈山近一年时，老毛曾赋西江月一首：

西江月　井冈山　　1928 秋

山下旌旗在望，山头鼓角相闻。
敌军围困万千重，
我自岿然不动。

早已森严壁垒，更加众志成城。
黄洋界上炮声隆，
报道敌军宵遁。

这首词的上来两句，显然出自《孙子・军争》的“言不相闻，故为鼓铎；视不相见，故为旌旗。①”要说这二句诗也是老毛自己发明，却能与二千多年前的书相合到这个地步，显然使人难以信服。《孙子・军争》里，紧接着这金鼓旌旗的用法，就是以弱击强的基本原则：“故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治气者也；以治待乱，以静待哗，此治心者也；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此治力者也；无邀正正之旗，无击堂堂之阵，此治变者也。”到底是没读过《孙子兵法》，还是眼睛老在这一段上溜，以至旁边的金鼓旌旗也看熟了，一写词就自然而然地化用出来？

    一九二八年八月，湖南省委特派员杜修经命令红二十八团和二十九团下井冈山开赴湘南。赣军乘虚进袭井冈山。井冈山在江西西部及湖南东部，方圆五百里，高峻耸立。山上有五大哨口，黄洋界（gai4）、八面山、双马石、朱沙冲和桐木岭。八月三十日，四个团的敌军攻打黄洋界。当时山上只有红三十一团一营的两个连。打到下午，红军子弹所剩无几，靠石块御敌。在此关键时刻，红军扛来一门坏的迫击炮和仅有的三发炮弹。前二发都是哑炮，第三发不但响了，而且恰巧落在敌军指挥部，上山之敌慌忙撤退。红军在哨口守了一夜，第二天发现山下空无人影，原来敌军以为红军主力二十八团（只有南昌起义的正规军改编的二十八团有炮）已经回到井冈山，因此连夜撤走了。毛泽东当时也在湘南，并没有参加这次黄洋界保卫战。这首词，大概是听到了根据地安然无恙的喜讯后，在湘南写的。红军在湘南惨败，二十九团被打散，井冈山要是没守住，闹不好要全军复没。毛泽东是应该写词庆贺。

    就这首词本身看，首二句写的应该是敌军的声势，如此第三句才有着落：“敌军围困万千重”。上阕末句转到我方，“我自岿然不动”，下阕就承着这“岿然不动”来写。这样脉络很清楚。但是《孙子兵法》的原句，有军容齐整的含意，用来形容敌军，未免会使一些革命立场坚定的人感到不舒服。周振甫等文人注家的办法是装傻，就当不知道这二句是从《孙子兵法》来的，把旌旗鼓角（至少是山下的旌旗）都拨给白军，以使红太阳的词章法井然，文理畅通。而陈毅这样的武将则强调指出，这二句应该是歌颂我方的军威。但是，区区两个连，却能部置得山上山下都是气派俨然，总使人觉得有点过分浪漫，也不符合老毛早年的词风，那时他还是比较写实的。

    一九六三年，外文出版社要出毛诗英文本。这是本世纪西方文化史的首要大事，毛主席虽然日理万妓，还是匀出了一点床上工夫②，亲自回答了译者的疑问。老毛肯定了陈毅的说法，总算了结这段公案。尽管是两个连固守山顶，这二句却被译成

Below the hills fly our flags and banners，
Above the hilltops sound our bugles and drums。

这时离黄洋界保卫战已有三十五年，记忆早已淡去，神话是该开始了。

    只是不知下面这个故事是神话还是史实。西江月是极少数平仄韵混押的词之一，毛泽东在这首词里是以湖南方言押的韵，当时大概手头没有韵书。阿城的短篇《结婚》里，讲一位音韵专业的大学生，说了一句他老人家的诗有不合音韵之处，就被划为右派送去废品收购站。毛泽东诗词第一次集中的发表，是在一九五七年的《诗刊》创刊号，共有十八首。当时反右运动已经开始，一首不合国语音韵的西江月，正赶上把那些对政治兴趣不大，却很有传统文化修养的人，诱去当右派。三十年后，这首词还有如许的杀伤力，也难怪他老人家新找到的侄儿要说老毛的诗词“意气境象之博大沉洪，今论俯视千古且其人生蕴涵，毛词还有雄浑和飞越，有浪漫诗魂，视角当空俯眺，可感其自象的昆鹏之越之望。③”

①　这是通行本，鲤鱼的电子版删去了有关金鼓旌旗的一段（四句）。
②　毛泽东喜欢在床上办公。
③　毛远东同志的文章。别字和不通之处，原文如此。

ＰＳ：　涂鸦，累您在场上再站一会儿。好在您老武艺高强，不在乎人家车轮战或并膀子上。俺要到下星期三，才有闲料理那号“谁家旅店无开水，何处山林不野猪”的主儿。点的是曹操《苦寒行》的主题，“对下层军民的关心”，就算说漏了嘴，与老毛对比一下，那也是 Subject Line 里的题中应有之意，怎么就成了“借题发挥”？怎么又被人借题发挥到《争鸣》和柴玲去了？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好比是林冲进了旅店，听得超霸二公在背后叽叽咕咕，知道不是好事，却猜不透那些公门鹰犬的肚肠。其实，有这等大才，又何必找《争鸣》或民阵那种深幽幽的林子？随手指根电线杆，把俺绑上去，高举水火棍，一下了帐，岂不你痛快俺也痛快？

    又，也别太辛苦了。咱这 Pacific Northwest 的秋水快下来了，正是鱼肥季节，该玩还是玩。也不必份份回。把《三国演义》里曹孟德横槊赋诗一段作信史读的那位，我猜是在卖弄英国式幽默，是说他不再是“纯洁的孩子”，正史再也骗不了他了。就让他乐乐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