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Questions on Mao's Poems (09/15/93)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Wed, 15 Sep 1993 06:02:00 GMT

Archive-name: poetry/commemtary/Mao-Zedong

    上星期谈了毛泽东在长征途中作的《忆秦娥・娄山关》。老毛在长征时写了好几首诗词，最有名的当然要数《七律・长征》。这是现在所知的毛泽东的最早的律诗，作于长征结束，红军到达陕北的时候。

毛泽东　　七律　长征　　1935.10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
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

    读毛泽东的律诗，总感到好像是在读词。这首诗写得一唱三叹，反复咏诵，体裁是诗，章法却是词。第一联是一唱，揭示全诗宗旨，“它（长征）向全世界宣告，红军是英雄好汉。①”第二联是初叹，莽莽群山只是细浪泥丸。第三联是再叹，急流险滩，挡不住红军从云崖铁索飞渡。第四联是三叹，仍然是山，虽然这回有白雪皑皑，但也只是为红军增添一些游山的情趣罢了。四联读罢，真使人击节称赞，“好词啊好词！”也难怪郭沫若臧克家等人，要把这首词讲得天上第一，人间无双。

    但是这毕竟是一首律诗，如果从律诗的角度来看，这首诗又如何呢？律诗要讲“起承转合”。第一联是起，既要点出题义，又忌太直太露，要起得引人入胜，使人想读下去。老毛一句讲完主题，以至我们后人要谈长征，只要引用这一联就行了。第二联是承，进一步开拓首联的意思。首联起了“万水千山”，颔联就讲五岭和乌蒙山脉腾细浪走泥丸。古人有“阪上走丸”之说，从斜坡滚下泥丸，形容跳动之快。第三联是转，要别出新意，既在题内又不为题所拘，这转得如何，最可看出写律诗的功力。毛泽东军行诗不转，颔联写了山颈联就写水，仍然扣住“万水千山”不放。第四联是合，要总结全诗，涵盖并提升“起”和“转”的意境。毛泽东的尾联，三军却还是在山上摸爬滚打，只是这雪山更高更难爬。曾见有注家说“三军”是指红一、二、四方面军，这显然不对，红二方面军要到三五年十一月才离开湘鄂川黔根据地开始长征。“三军”大概也不是指红一方面军的三个军团，而应该是军队的统称，就如《孙子・军争》里的“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就是谈《西江月・井冈山》时引用的以弱击强的基本原则的那一段的起首之句）。

    说这首诗于“起承转合”有亏，是否对毛泽东苛刻了一点？比如说 ，很为选家注意的白居易的《钱塘湖春行》，章法就是学的老毛的《长征》，虽然走的路不能相比。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荫里白沙堤。

    第一联讲一讲春行的大至地面，只是没有说“万鸟千花春意齐”之类的括尽诗意的话；第二联望燕闻莺，第三联拈花惹草，布局和《长征》如出一辙；最后一联，“最爱”和“更喜”互换位置都没关系。既然白居易写得，为什么毛泽东写不得？这反问无法反驳，除非你认为老毛是从古至今最伟大的诗人，何必去学并不以律诗出名的白居易。白居易自认是“一篇长恨有风情，廿首秦吟近正声②”，现在的人也欣赏他的反映民间疾苦的《新乐府》五十首。但是白居易到底是白居易，这首《春行》虽然不是“起承转合”的典范，诗却写得浅易流畅，春意盎然，让人一路读来，好像在和他一起走马轻驰。而《长征》的中间两联，则略嫌板滞，“云崖暖”更有刻意追求对仗工整的味道。这倒也不能全怪老毛。虚字在古汉语中的地位要比现在重要得多。即使我们见到古文中的虚字，还能大致明白它的意思，我们现在也很难用好这些虚字。像《长征》中间两联那样，用字过实，律句就难免沉重有余而风流不足，下者更走入沉沓板滞一路。试把《春行》颈联的虚字去掉，改成： 乱花点点迷人眼，浅草茵茵没马蹄。

读读看，诗意差多了吧？至于像白居易诗中以“早莺”写闻、“新燕”写见，用字遗词的那种细腻之处，老毛志不在此，不比也罢。

    也正因为今人在律诗句法上难以达到前人的水准，就更要留意章法，以章法补句法的不足。如果是杜甫那样的高手，大概会在第二联把山水一笔带过，然后在第三联转到抒发“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③”之类的革命壮志。比如，第二联可以改成

大渡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

这样“万水千山”的山和水都有了，可以腾出颈联写别的东西。将大渡河的滔滔怒浪看作一抹细浪，也不辱没伟大领袖的伟大胸襟。只是这么一改，叫人不禁要问，为什么上联的山名换成水名，整句句子仍然妥贴得天衣无缝？“逶迤”本来就是形容河流的曲折，楚辞有“遵江曲之逶迤兮④”的句子。“腾细浪”更是在讲河。看来，毛泽东原本也是想第三句承“万水”，第四句接“千山”的，然后在第三联再生发出去。只是在三五年的十月，虽然红军已经到达陕北，形势却仍然险恶。实力最强的红四方面军，已跟着张国焘另立中央。陈云赴莫斯科汇报遵义会议结果，近一年来音信皆无，也不知共产国际是否承认老毛的“夺权”。陕北穷山恶水，粗看也不像养兵之地，那时还不知道南泥湾可以种鸦片。蒋介石倒似乎巩固了他在中央的权力，各地军阀尾大不掉的日子不长了，而毛泽东自己总结的红色政权可以存在的五个必要条件的第一条⑤，就是军阀之间不能协同，留给红军生存的空隙。如果没有后来的抗日战争，红军真是前途堪虑。就“长征”这个题目而言，此时此刻，毛泽东也实在是无处可转，只能写山写水再写山，把这首诗写成前不见湘江惨败、后不见红军分裂的长征路线图。

    但是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毛泽东的诗才。五岭、乌蒙、金沙、大渡、岷山，是顺着长征路线排下来的，基本上就是按顺序写了从湘南经贵州云南，再北折穿越川西这一路上的山水。这么做，对自由体的诗，是小菜一碟；写进格律诗，你试试！

    《长征》一律，虽然谈不上“起承转合”，诗却因此显得平实。毛泽东的律诗所写的事件中，长征是最伟大的，诗却不算嚣张。当时长征才结束，还没有时间去想象发挥它的意义。老毛后来在文章中歌颂长征⑦，笔锋逶迤磅礴，比这首诗要神气得多。强调困难时，甚至有“一年三百六十日，天天头上飞机侦察扔炸弹”的话，浑忘了在贵州时，“天无三日晴”，又正是春雨连绵季节，国民党的飞机（其实国民党也没几架飞机）近一个月无法出动，才使他得以打出那场“四渡赤水，二进遵义；佯攻昆明，奇袭金沙”的长征路上最漂亮的运动战，才得以最终甩掉围追堵截的国民党军队。

①　“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毛泽东选集》第一卷。
②　白居易，《编集拙诗成一十五卷因题卷末戏赠元九李二十》。
③　毛泽东，《清平乐・六盘山》。
④　刘向，楚辞《九叹・离世》。
⑤　中国的红色政权为什么能够存在，《毛泽东选集》第一卷。
⑥　同注①。

-- 散宜生　于枫叶之国、夜雨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