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Questions on Mao's Poems (09/08/93)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Wed, 8 Sep 1993 04:07:00 GMT

Archive-name: poetry/commemtary/Mao-Zedong

    凯丽大概是怕自己来日无多吧，把纪念长征六十周年的《长征组歌》提早贴了。也好，本人就来谈谈毛泽东长征时写的一首词 -- 《忆秦娥・娄山关》。

        忆秦娥　娄山关　1935.02

        西风烈，
        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
        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
        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大家都知道，“郭大不要脸”郭沫若对毛泽东诗词的讲解，与其称之为文学评论，还不如叫献忠信或表态书。但是这首《忆秦娥》却是个例外，郭老自称是很经过“一番研究”的，他的那篇文章①，也确实是充满了学术味。

    这首词，标明写在一九三五年二月，时值冬末春初。但是上阕中的“西风”，“雁叫”和“霜晨”都是古典诗词中典形的悲秋用语。郭沫若查看了新旧《遵义府志》，量了从遵义到娄山关的距离，又翻阅了长征的记录，肯定了红军曾经两过娄山关，第一次是三五年一月从遵义去四川，第二次是同年二月从川滇边境回师遵义。如此仔细考证之后，他终于得出一个面面讨好的结论：上阕写的是三四年秋天的事，红军败走西南，因此气氛压抑；下阕是三五年一月遵义会议后红军第一次过娄山关，伟大领袖重新掌舵，诗意转为昂扬。于是既歌颂了伟大领袖，又解决了季节和贵州是否有大雁的疑问。三四年秋天红军还在湖南，马马虎虎，也可以算是在衡山回雁峰下。

    但是细读全词，明明写的是一天的事情：上阕是清晨开拔，下阕是暮取娄山。再看长征记录。三五年一月十六日至十八日，遵义会议开了三天，随后红军就北上四川，想和红四方面军会合。二月五日，在一个叫“鸡鸣三省”（四川，贵州，云南）的村庄，博古把军事指挥权正式移交给毛泽东。上任伊始的毛泽东求胜心切，敌情未明而猛功四川土城。没料到那些四川辣子十分打得，红军折兵数千，败下阵来。毛泽东当机力断，决定放弃和张国焘会合的这一长征初始目标，回贵州攻打战斗力薄弱的黔军。黔军企图凭娄山关天险力阻红军，会合川军、滇军和中央军聚歼红军于云贵川交界处。当时红军已急行军十数日，包括林彪在内的高级军官都说部队再也走不动了。彭德怀骂一声娘，跳下马来亲自带兵，以急行军在二月二十六日下午抢占娄山关，到山顶一看，南面坡上黔军也在上来！红军占得一着先机，接着几天，又在娄山关周围歼敌两个师，取得了自从惨败湘江、损失一半人马以来的第一个大胜利。这首词，应该是作于二月二十六日左右，我们总得尊重毛泽东自己标明的写作时间吧。红军也不是从南面的遵义北趋娄山关，而是自北面的桐梓南下娄山关。娄山关是拱卫贵州的北大门，红军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仗，攻破了它，顺利入黔，所以才自豪地说，“雄关漫道真如铁”。至于“而今迈步从头越”，讲的大概也不是遵义会议后红军的新气象。红军离开中央苏区时，就定下了长征的目的是和张国焘会师。如今毛泽东不愿死锁着这一既定目标了，要从头越，要另辟蹊径了。这是长征途中的最重大的战略转折。但是当时并不明确下一步的走向，只见到“苍山如海”，心情还是沉重的。后来的西出云南，借道彝区，再从西康藏区北上，并不在原定的计划之内。至于上阕的压抑，应该是来自败走土城后毛泽东感到的压力 -- 遵义会议后老毛指挥的第一仗，居然是个败仗！娄山关大胜，才松了一口气，吐而为词，就成了这一首《忆秦娥》。

    大陆的一些学者，对贵州境内的这一段长征，只讲出奇兵渡赤水，陷娄山下遵义，“毛主席用兵真如神”②，从来不提土城之败，从来不讲之所以要四渡赤水，二进遵义，是因为川军难缠，行不得也哥哥，只能连长征的初衷也放弃了。其实毛泽东本人并不讳言这件事，一九五六年九月中共八大第二次预备会议上，还提到土城这一个败仗是他指挥的③。郭沫若硬要把上阕的时间提前到三四年秋，把上阕压抑的气氛归因于毛泽东在遵义会议前对红军命运的担忧，这种割裂全词意境的提法，在全国性的广州诗歌讨论会上，居然得到了与会者的赞同。直到六三年，在回答英译者的问题时，才由毛泽东自己明确指出：这首词上下阕讲的是同一天的事。

    虽然季节仍然是一个问题，但是看在死人份上，我们也不必苦苦追问贵州是否有大雁，或者二月份黔北是否刮西风了。或许毛泽东那天早上的所见所闻，可以用温庭筠形容旅人早起的名句“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一言道尽，但既然这一回老毛不想抄袭唐人，“雁叫霜晨月”就“雁叫霜晨月”吧，这并不妨碍我们欣赏这首词。

    毛泽东已发表的诗词中，只有这一首《忆秦娥》，吐露了魏武帝似的悲凉慷慨之气。马蹄踏不碎苍山，喇叭吹不起残阳，更何况蹄声零碎，号音呜咽，红军已是十数日急行军后的强弩之末！毛泽东确实是心高气傲的人，终其一生，何曾向命运屈服来着？只是如今退走娄山关之际，临危受命偏又行事不遂，壮志未折却无奈前途叵测，这一次靠着彭大将军的骠悍拾得一条命，下一次又当如何？此时此刻，任是钢铸铁打的好汉，也不能不感叹个人意志的有限。毛泽东在更为得意的时候写的两首《沁园春》，遮掩不住的帝王思想，把见到大人物就膝盖弯弯的软蛋，压得两头流浆，放些什么“意气境象之博大沉洪，今论俯视千古且其人生蕴涵”的陈臭滥屁。胆气更壮的人，眼光掠过大人物的头顶，看到青天，看到历史，看到不可知的命运，看到无际无涯的宇宙；毛泽东的诗词中，就只有这首《忆秦娥》的慷慨悲凉，或许还能令他的心弦，一振而绝。

①　人民日报，一九六二年五月十二日。
②　萧华的《长征组诗》（原载《解放军文艺》，一九六五年，这里用的是凯丽版）中有一段可参考：“战士双脚走天下，四渡赤水出奇兵。乌江天险重飞渡，兵临贵阳逼昆明。敌人弃甲丢烟枪，我军乘胜赶路程。调虎离山袭金沙，毛主席用兵真如神。”
③　《党的文件》，一九九一年第三期。

-- 散宜生　“横断山，路难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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