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Questions on Mao's Poems (12/22/93)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Wed, 22 Dec 1993 03:12:00 GMT

Archive-name: poetry/commemtary/Mao-Zedong

    今天先要感谢为电子版《毛泽东诗词选》（二版）纠正错误的网友：既已楼主和寄来私函的张先生。第一版的编者黄璜鑫和他的一位朋友，波士顿大学的李小文，还有当地的一位台湾来的文学教授（他的私人藏书帮了我不少忙）审阅了第二版的初稿，每人都抓出一些错误，但是显然还有漏网的。本月底我会贴一个堪误表。敬请诸位大侠继续深揭猛批本人篡改伟大领袖光辉指示的滔天罪行，一定要让红彤彤的主席诗词在我们这一代手里恢复它的本来面目！

    毛泽东称自己作诗的方法为“革命现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借用他的词汇，本人要说，读诗也有相应的两种方法。一种是“革命浪漫主义”，即是完全从自我感受、自我想像出发，只管把他人的词句代入自己的心中，而不去管这些词句的原意是什么。曾有人在网上数次提到把老毛的庐山仙人洞诗解作淫诗的事，似乎他的品味比这要高得多。不过，此人既然能从《七律・到韶山》里读出老毛对人民群众的关心，就思想方法而言，与从仙人洞里看到男女交合的“无限风光”的网友，其实是相同的，都是搞的“革命浪漫主义”。读诗的另一种方法，不妨称之为“知命现实主义”，那就是从作者的行状和当时的历史出发，重新构造作者的内心情绪、所处的外在形势，再和作品对照，搞清楚作者到底要说些什么。也就是古人讲的知人论世、以意逆志。本人最赞成的，是“知命现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的方法：先要入，理解彼时彼地他人的处境和感情；后必出，前人的意境，要在此时此地为我所用。在这里，“知命现实主义”是第一步，是一切理解和发挥的基础。

    本人编注电子版《毛泽东诗词选》（二版），就是想做点这样的基础工作。在这当中，碰到一些问题，想到网上来找找解答，于是就有了这个专栏。原意是从注家的角度来谈毛诗，这也就是英文标题的由来。承蒙网友错爱，称它为“毛诗评”，约定俗成，三人成虎，也只得随它去了。有人就“诗评”两字发难，这倒是师人长技的天赐良机，赶紧糊涂一下，想听听正规诗评的高水平讲解。无奈，听来听去，好像都是抄的郭沫若的陈词滥调。

    没办法，没有明师指点，当年持版聆教的几位村夫子，如今早已墓木成拱，如果他们的墓还在的话。还是继续玩本人的“知命现实主义”吧，今天下面讲的，全是考证。

    第一次读毛泽东的《七律・冬云》：

        毛泽东　　七律　冬云　1962.12.26

        雪压冬云白絮飞，万花纷谢一时稀。
        高天滚滚寒流急，大地微微暖气吹。
        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
        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

就注意到所标的日期是毛泽东的生日，而且，按中国的传统算法，这还是毛泽东的七十大寿（毛出生于１８９３年）！于是猜想这是毛泽东为自己祝寿的诗，但是一直找不到证据。这个谜，直到读了章含之的回忆，才算最后解开，那已是二十多年以后的事了。

    先介绍一下章含之其人。她是章士钊的女儿，而章士钊是从长沙出来的文化名人，曾任大陆文史馆馆长。他是毛泽东的岳父杨怀中的至交，也是毛泽东的党外朋友。章含之又是乔冠华的妻子。乔是周恩来手下的才子，文革后期任外交部长，“四人帮”倒台后受牵连被批判，因此，章含之的回忆她父亲与毛泽东的交往的文章，要到八十年代末才能发表。在文革后期，章含之也算是炙手可热的人，是老毛身边的几个女人之一，声势虽说比不上王海容、唐闻生，挨下来也就数到她了。她的回忆就从她是怎么进宫的说起。

    １９６２年１２月２６日，毛泽东在中南海设家宴庆祝自己的七十寿辰，请了四位湖南的老人作陪：章士钊、王季范、叶恭绰、程潜。老毛讲定每人可以带一个子女，请的都是知根知柢的老朋友，带的都是女同志。王季范是毛的远亲，当年资助过小毛去长沙读书，他带了孙女王海容。章士钊带的，自然就是章含之了。当老毛知道章含之在外语学院教英语时，兴致勃勃地就要拜她为师。从此章含之常去老毛那里走动，每回教完英语后，还和护士长吴旭君一起，陪着主席，三人共进晚餐。

    如此看来，《冬云》确实是为七十大寿而作的喽？且慢，我们还得更慎重一些。

    八十年代后期，大陆的校对，已经降到了香港、台湾的水平。文革时，一大批编辑下放做排字工人，而且印错一个字闹不好就是反革命罪，谁都不敢马虎。那时的书，内容无聊，错别字却几乎绝迹。现在的书，则看上去都像是文盲排的版。抄一段妙文：“王朔等写了一本书叫３＋２＝８原名「请拨三一五」。是中国工人出版社出版，书中讲的是打击假冒伪劣商品的故事，……　王朔是北京目前的热门作家，他的这本书，本身就是伪劣商品。书中撕页、错别字且不说，他们使用的「绿色幽默语言」，很多是北京的土话，字很难找，干脆就空着。……　有的一句话成为「！」只有一个惊叹号，前面字都没有。也许这是新潮流？叫读者念不成句。”这段话，登在本星期的《世界日报》周刊上，文前的小标题是“共产党成了万费”，乍一看，天书似的，叫读者念不出意。

    海峡两岸，人员、车船，事实上早已通了，只是这报刊书籍的文字不通，看来双方是铆足了劲要坚持下去的。也难怪本人贴的电子版《毛泽东诗词选》（二版）要有 Typo 了∶ˉ）。年份本身，是很容易记错的。而且，二与三，只差一横，如果排字的人一个眼花，把“六三”排成了“六二”，老毛实际上是按西俗做的生日，那本人岂不错爱了主席的“一颗中国心”？

    当时赴宴的老人，如今也墓木成拱了；王海容又据说是不写回忆的；另有几位，份量欠缺一些，写了咱也未必看得到。六三还是六二，难道这事就找不到旁证了？幸好，章含之的文章里记录了一件有趣的逸事，可以帮助我们推断老毛这次家宴的年份。

    ６３初，在一次陪老毛散步时，毛泽东突然说道，在１９２０年他借过章士钊一笔两万银元的巨款。骗钱的借口是帮助青年学生去欧洲勤工俭学，“行老〔章士钊字行严〕哪里晓得他募捐来的这笔钱帮了共产党的大忙，当时，一部分钱确实供一批同志去欧洲，另一部分我们回湖南用去造反闹革命了！”主要是作了建党经费。“这笔债我见到你，想起来了，早该还了。”建国十多年，也和债权人常有往来，不想到还；见了债权人的风华正茂的女儿，马上就想起来了。借钱借在紧要关口，还钱也还的是时候，令当时阅历尚浅的章含之，心里好一阵感动。从此以後，每年大年初二，章府一定收到由秘书转交的两千块钱，钱是从老毛的稿费里划出的。“我从现在开始还他这笔欠债，一年还二千元，十年还完二万。”

    １９７３年春节後的一天，老毛问章含之，今年的钱送了没有？章说这钱去年已经还清了。毛泽东笑了，“怪我没说清，这个钱是给你们那位老人家的补助。”他又说，“从今年开始还利息，五十年的利息我也算不清应该多少。就这样还下去，行老只要健在，这个利息是要还下去了。”

    这一年的五月，出了一条大新闻：４９年停战谈判时国民党方面的代表章士钊，坐中国民航的专机飞赴香港。一时，香港的报纸上，满是海峡两岸将要举行会谈的猜测。但是，一个九十二岁的老人，旅途劳顿之余，能照料好自己，已经是上上大吉了。同年７月１日，章士钊在香港病逝。这一段，章女士写得有点含糊，不知是否有难言之隐？

    章士钊是哪一年去世的，这很容易查到，确实是１９７３年。老毛付过他一次利息，就在这一年。在此之前，付过十年本钱，那应该是６３春节到７２年春节。毛泽东是在见到章含之後，才想起要还钱的，这必然是在七十大寿的家宴之后。因此，那一次的家宴，只能是６２年的１２月２６日。章女士没记错，文章也没印错。作于这一天的《冬云》，确实是毛泽东对自己七十诞辰的自祝自寿。电子版《毛泽东诗词选》（二版）里的这首诗的题解，本人可以很放心地写上：“这是毛泽东为自己七十岁生日（中国传统算法）作的诗。”考证出了《冬云》的本事，下星期我们就可以来谈谈这首诗了。

    这几天，北京正在闹哄哄地纪念毛泽东的百年诞辰。老毛要是还活着，早该躲过这一阵喧嚣，在去年年底就把寿宴悄悄地办了。这一回，当然，该轮到王海容、章含之等带着自己的女儿去赴宴了。

ˉˉ散宜生　于枫叶之国、夜雨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