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Questions on Mao's Poems (11/17/93)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Wed, 17 Nov 1993 03:47:00 GMT

Archive-name: poetry/commemtary/Mao-Zedong

    毛泽东一生紧抓兵权，至死不放。这既是他从历史上学得的经验，也是他个人的历史经验。毛泽东曾经两次失去兵权。第一次是与朱德吵架，在福建龙岩召开的红四军第七次代表大会上，被免去前敌委员会书记的职务，离开部队，到上杭去指导地方工作。那一份心酸，老毛写在《采桑子・重阳》里了，本人已经谈过。第二次是３２年１０月在江西，那就是中共建国前党史上最神秘的宁都会议了。原始记录，至今付阙，谁说了什么，一笔糊涂账。主要根据去世最晚的与会者王稼祥的叙述，我们大致知道的是，在这次苏区中央局的特别会议上，一方以任弼时、项英为主，另一方以毛泽东、王稼祥为主，吵得不可开交。周恩来是半途参加的，做了个不太成功的和事佬。会议的结果，倒是很清楚的写在一条通令中：

　　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军事委员会通令：

　　　　当此革命猛烈向前发展的时候，苏维埃政权的巩固与发展，是十二万分
　　重要的。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兼总政治委员毛泽东同志，为了苏维埃工作的
　　需要，暂回中央政府主持一切工作。所遗总政治委员一职，由周恩来同志代
　　理。特此通令各军，希转饬所属知照。

通令由军事委员会主席朱德、副主席王稼祥和彭德怀共同签署。这就是某些人所说的“周恩来夺毛泽东的权”。老毛离开部队，去后方“养病”，虽然名义上仍然是政府主席。从红军时代到中华人民共和国，一脉相承，政府主席是个装点门面的空壳子。

    毛泽东的诗词集中，自２７年秋收起义以来，每年都有几首。３２年却是个空档。他在失去兵权后的心情，我们只能从近长征时的作品来看了。比如下面的这首清平乐：

        清平乐　会昌　1934 夏

        东方欲晓，
        莫道君行早。
        踏遍青山人未老，
        风景这边独好。

        会昌城外高峰，
        颠连直接东溟。
        战士指看南粤，
        更加郁郁葱葱。

    单看文意，大概没人相信这是作者心情不佳时填的词，也不会联想到宁都会议。但是老毛曾经为这首词写了一个注，特地强调了这一点：“一九三四年，形势危急，准备长征，心情又是郁闷的。这一首清平乐，如前面那首菩萨蛮〔指《菩萨蛮・大柏地》 -- 散宜生注〕一样，表露了同一心情。”要理解这个注，得先把这首清平乐与毛泽东的别的写山的诗词比较一下。

    在《十六字令・山》里，老毛要“倒海翻江卷巨澜”。对昆仑山，他要“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①”站在六盘山山上，他想的是“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②”登上庐山则是“冷眼向洋看世界③”。如此看来，只要一登山，毛泽东就要豪迈地抒发他的那种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把旧世界砸个稀巴烂的革命造反精神。如果他忘了说，那就一定是心情成问题了，这首《清平乐・会昌》就是个例子。以此类推，如果这首词是心情郁闷时写的，那么语意更为怅然怆然的《采桑子・重阳》、《忆秦娥・娄山关》，大概要算是心情十分沉重时的作品了。

    到３４年的夏天，中央苏区气数已尽。自年初第五次“围剿”以来，红白双方，在各自的德国高参（共产国际来的李德和德国陆军前总参谋长赛克特）的指点下，以堑壕对堡垒，数番血战。特别是四月份的广昌之战，红军损失惨重。在词里，毛泽东强自解脱，“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为长征练练腿劲吧。私底下，他的心情，岂止郁闷而已！当时的赣南军区司令员龚楚去看他④，酒后毛泽东喟然长叹，“我自从参加革命以来，受过三次开除中委和八次严重警告的处分，这次更将造成失败的责任，完全推在我的身上。现在，可不是我们井冈山老同志的天下了！”说时竟凄然泪下。

    出路何在呢？“会昌城外高峰，颠连直接东溟”。到陕北后，３６年写《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总结红军时期的军事经验时，毛泽东说，当时他建议打出中央苏区，往东面走，从闽东进入浙江，变防御为进功，以打破蒋军对苏区的“堡垒政策”。这一招是否有用，我们无法检验；但是，当蔡廷锴、蒋光鼐于３３年１１月在福州发动反蒋事变时，中共居然把他们认作类似苏俄社会民主党的“最危险的敌人”，而任其自生自灭，可谓愚不可及，白白断送了天上掉下来机会。向东走这一条路，如今是否还能试一试呢？

    或许向南更好些。“战士指看南粤，更加郁郁葱葱”。粤系的陈济棠，是南路剿匪司令，他才不想为老蒋卖命，与红军处于非公开停战状态。会昌是前哨，与陈的秘密谈判都要先和城外的粤军接触。会昌又是后方，毛泽东可以安心在这里“养病”。后来红军长征，就是向粤军借道，先向南过会昌进入粤北的南雄地区，再沿湘粤边界西行。粤军鸣枪欢送，红军兵不血刃，冲过了国民党军队的第一道封锁线。

    写了这首词后，毛泽东返回红都瑞金。长征开始时，他却既不在会昌，也不在瑞金，而是在西面的于都。为什么老毛要在这紧要关头去于都指导苏维埃工作？长征后五十年，才由伍修权向老外透露⑤，当时有人想把老毛扔在苏区，因此故意把他调出瑞金，不让他参加长征。长征虽然艰苦，留在苏区，危险更大。老毛的胞弟兼连襟毛泽覃，就是如此死的。这时的毛泽东，自宁都会议一路跌下来，可以说是处于他的革命生涯的最低点。

    巧得是，中央机关动身时，倒是在于都集中后再出发的，老毛在于都以逸待劳，反而比别人多休息了几天，到１０月１８日傍晚才悠悠地渡过于都河。所以后来萧华说到长征开始，就有“红军夜渡于都河，跨过五岭抢湘江⑥”的妙句。事实上，红军主力早在１０月１０日就从闽西的长汀、宁化向南运动，是为长征之始。

    长征之初，中共和红军在博古、周恩来、李德的“三人团”的集中领导之下，毛泽东早已被排挤出了领导集团，差点赶不上长征，赶上了，也只有躺在担架上闲聊的份。世事如烟，到了后来，不但长征成了他的伟大“战略部署”；连他加入长征的时间和地点，也成了长征在时空上的起点。而《清平乐・会昌》，也就成了“革命乐观主义”的响彻云霄的凯歌了。

    不过，能在那样的情形中写这样的一首词，胸襟确是不凡。

【注释】

①　毛泽东，《念奴娇・昆仑》。
②　毛泽东，《清平乐・六盘山》。
③　毛泽东，《七律・登庐山》。
④　龚楚，《我和红军》。
⑤　Harrison E. Salisbury, The Long March, Happer & Row, New York, 1985.
⑥　萧华，《长征组诗》，《解放军文艺》１９６５年。

-- 散宜生　于枫叶之国、夜雨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