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Questions on Mao's Poems (11/10/93)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Wed, 10 Nov 1993 03:37:00 GMT

Archive-name: poetry/commemtary/Mao-Zedong

    读毛泽东的《沁园春・雪》，浩荡的帝王思想如燕山雪花扑面而来。在红军长征后到达陕北的第一个冬天，身为湘人的毛泽东，不是怀念“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南方胜景，却衷心地赞美起“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北国风光来了。我们可以说，在这里，老毛是代表了由南方人组成的中共领导集团，发出了“南人北向争天下”的豪迈宣言。在这首词的下阕，毛泽东更进一步地宣告：老子不但要争天下，而且还要超越二千年来的历代帝王！

江山如此多娇，
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下阕最为人称道的，是批判历代帝王的那两韵。也有人说这是模仿孙髯翁的滇池长联。古华在他的长篇小说《儒林园》里讲，六十年代初，一个云南来的北大学生，就因为说了这话，被当作“反革命”送去劳改。可见这种传说由来以久。但是髯翁只是并列历代的文物，气势无法与这首词相比。

    这最为人称道的两韵，却也是最为人曲解的两韵。从来就没见人说明白，这里的“文采”、“风骚”，指的到底是什么。字面上看，“文采”是作文章的才华；“风骚”是《诗经・国风》和屈原《离骚》的合称，历来作为诗赋的代名词。但是两词在这里显然是借用，而不是指它们的本来意义。

    一般的解释，是说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只有武功缺乏文治。这种说法很勉强。古人早就知道自马上得天下不能自马上治之的道理，一个有成就的君主必然是有相当的文治的。就是把文治看得狭隘一点，就文化建设而言，秦始皇令李斯定小篆，统一了文字；汉武帝建乐府，采集民间诗歌配乐，为二千年诗风继往开来（定一尊于儒术，各家评价不同，此处不论）；唐太宗以诗赋取士，打破了魏晋门阀制度的遗风，为后世定下读书人参政之路；宋太祖优渥廷臣仕人，再加经济发展，有宋一代，文风大盛，出现了追求“艺术人生”的倾向，传统的读书致仕的文人心态开始转变。何况宋太祖可以说是历史上头号“重文轻武”的主儿，宋朝在抵御外侮上的乏善可陈，这位“杯酒释兵权”的心虚的篡位者，是要负相当责任的。倒过来说宋太祖的文治胜过武功，好像更恰当一些。

    更浅薄的解释是说这几位能做皇帝却不会作诗。我看毛泽东还不至于这么无聊。一位古人曾经说过，凡大英雄都是大诗人。这样的话，或许更配老毛的脾胃。

    毛泽东本人，对这类解释，显然不满意。他曾经说过，文采、风骚、大雕，是对二千年的封建社会的批判，别的解释都是错误的。这话，前半句只是个引子，没人说过这不是对封建社会的批判，关键在于批判的是什么。后半句才是老毛的真话：你们的解释都是错的！但是老毛自己又不肯明说：要知道这是在写诗呀。一个哈哈打过去了。有难言之隐？

    《沁园春・雪》在４５年第一次发表时，这几句就引起了人们的非议，认为毛泽东有帝王思想。现在，人们批判毛泽东时，也往往称他为“封建君主”。愚意以为，这还是一种皮相的说法。毛泽东真要是称孤道寡家天下，对大陆未必就是什么坏事，或许还可以避免文革的灾难。但是，无法无天如毛泽东，虽然经常说一些历史上只有皇帝才用的专用词汇，到底也没有透露过登基立极的愿望。

    彭德怀解散志愿军文工团，不让那些女孩子陪高官跳舞，他愤然说道，“共产党人不是皇帝，不能搞三宫六院。”他去游北海，见到公园为此清了场，不准别人进门，立即打道回府，对警卫员讲，“共产党人不是皇帝，不能搞这一套。”毛泽东那一代人，是在“推翻帝制，建立共和”的革命热潮中渡过荷尔蒙的高峰期的。老毛要做皇帝，从党内的彭德怀到党外的辛亥革命老人柳亚子（毛泽东手书的《沁园春・雪》就是给他的），都会感到感情上无法接受。毛泽东有公开称帝的资格，中国却不再有公开称帝的历史条件。

    但是毛泽东又确实是“皇帝”，而且是千古一帝！。那么毛泽东是怎样在不可公开称帝的历史条件下泰然为帝的呢？试把老毛与历代帝王相比，他有没有什么特异之处？有的，最特异的就是，毛泽东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一个一身兼具“君主”和“教主”双重身份的“皇帝”。照林彪的说法，“我国有六亿人民，必须有一个统一的思想，这只能是毛泽东思想。”有了如此伟大的、代替六亿颗脑袋思考的“教主”身份，自然引伸出林彪的著名结论：对英明领袖的话，“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毛泽东必须要套上“教主”的光环，才能随心所欲地行使“君主”的极权。

    毛泽东也确实具有“教主”的气质。对江青的处理，就是一个例子。老毛早就说过，江青是“刀子嘴”，把人都得罪完了，他死后一定倒霉。从“君主”的身份看，为了自己的尊严，夫人总还是要保一下的。老毛要是愿意临终托孤，请许世友那类满脑瓜封建思想的军头，不管怎么讨厌江青，看在自己的面子上，让她有个平安晚年，那么，这位“马列主义老太太”，即使不能母仪天下，至少也能在一个僻静的所在颐养天年。叶剑英、华国锋决不会如此本末倒置，为了惩治江青而甘冒内战的危险。但是，从“教主”身份看，则不值得为保护一个遭人痛恨的女人而败坏教义教理的声誉。当叶和华一手逮捕毛夫人的时候，为了避不敬其丈夫之嫌，他们的另一手，必然是把“毛泽东思想的伟大红旗”，举得更高更高。

    今天，在毛泽东的身后，再看这首词，“文采”、“风骚”指的到底是什么，就不难理解了。秦皇用李斯、韩非的刑名之学；汉代初期杂用黄老的“无为之治”，到汉武帝则“独尊儒术”；至唐代，孔子开始封王（文宣王）；宋朝则理学大盛。帝位虽然显赫，治国的大道，却出自孤门寒士手中的不值几个破钱的刻刀和毛笔。这在老毛看来，未免小家子气。这皇帝，不做也就罢了，要做，就得舞文采、写风骚，索性连思想上的皇帝也一并做了！岂能让别人老是拿着什么“圣人之道”来和你夹缠不清？

    毛泽东在和从莫斯科回来的“二十八个半” Bullshit （布尔什维克）掰手筋时，最恨的就是对方总拿洋“圣人之道”来压他，嘲笑他“山沟里有什么马列主义？”甚至在开会时当面问他：“你看过几本马列主义的书？”但是，在经受了丧失南方根据地的惨痛教训后，毛泽东必然对他们的那一套产生了怀疑，而对自己的经验则增长了信心。据他身边的工作人员在回忆录里说，到了陕北后，环境安定，老毛开始认真地读马克思、列宁的书，准备对国际派作理论上的批判。“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毛泽东要创造自己的思想了。

    自老毛写这首词后，到抗日战争爆发，延安没什么大事，主要是和国民党搞“统一战线”（包括处理西安事变），那是周恩来的特长，他里里外外地忙，毛泽东却是相对地清闲。翻开《毛泽东选集》，老毛在这一年半里，主要就是写了三篇文章。第一篇是《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总结了从南昌起义到西路军失败的红军时期的军事经验，至今还是第三世界的左派游击运动的《圣经》。据一些擦鞋仔说，要到写这篇文章时，老毛才把《孙子兵法》匆匆地读了一遍，虽然我们知道，八年前的《西江月・井冈山》早已化用了该书的句子。另外两篇，就是毛泽东的全部哲学著作 -- 《实践论》和《矛盾论》。在《实践论》里，老毛引马克思之经、据列宁之典，开口闭口马克思主义者如何如何，但是真正重要的还是一句话：“真理的标准只能是社会的实践①”（邓小平的版本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他也必须这么说。在瓦窑堡会议上，毛泽东在政治路线上打倒了国际派，但是他们的头儿王明，远在莫斯科，丝毫未被触动。何况此人贵为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委员、主席团委员、书记处书记，随时可能降临延安重做中共的太上皇。马列主义，王明读得滚瓜烂熟。老毛要对付他，只有强调自己的实践。不过，毛王之争，后来并不是打的笔墨官司。３７年１１月底王明到延安，３８年３月毛泽东派出任弼时去莫斯科告洋状，同年８月王稼祥回延安，在中共六届六中全会上传达了共产国际总书记季米特洛夫的口头指示：中共的领袖是毛泽东。一记闷棍，王明被抽尽底气。这件事，老毛似乎从来不提，大概也希望别人忘掉。但是历史的事实摆在那里：洋大人的 Blessing ，是毛泽东的党内领袖地位的最后印记。

    这以后的事就简单了，只有老毛整别人没有别人整他的。经过长期的理论酝酿，毛泽东在１９４２年开始的“整风运动”中，对莫斯科回来的国际派作了彻底的清算。“整风运动”以其残酷著称，但它确实统一了中共的思想，为４５年的中共七大铺平了道路。刘少奇在七大报告中，提到毛泽东的名字凡１０５次。他正式提出，学习毛泽东思想是全党的一个重要任务，而不是像以前的文件那样，只提学习马列主义。刘少奇称老毛“不仅是中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革命家和政治家，而且是中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理论家和科学家。②”中国有史以来最受人吹捧的“君主”兼“教主”，终于粉墨登场了。

    按照中共的官方历史，“整风运动”肃清了教条主义（指生搬硬套马列主义）的影响，把全党统一在毛泽东思想的基础上，为中国革命的胜利作了思想准备；七大则把全党团结在毛泽东同志的周围，进一步把这思想准备落实到了组织上；所以在抗日战争胜利后，只花了短短的三年时间，就打倒了蒋介石，解放了全中国。

    据说这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而毛泽东思想中称得上理论的部分，正是在写《沁园春・雪》的时候，即３６年初，开始成形的。在中共七大提出“学习毛泽东思想”后数月，老毛踌躇满志地公开发表了这首词。回顾这段历史，他怎能不对那些生搬硬套的注家说：别的解释都是错误的！

①　《毛泽东选集》第一卷，第２６１页。
②　刘少奇在七大作的《关于修改党章的报告》。

-- 散宜生　于枫叶之国、夜雨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