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Question on Mao's Poems (07/07/93)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Wed, 7 Jul 1993 01:56:00 GMT

Archive-name: poetry/Mao-Zedong/commemts.tlk

    毛泽东的《送瘟神》二首写得像一首词的上下阙，但是第一首还是写得蛮有意思，特别是颈联，“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在宏大的意境中把消灭血吸虫的具体过程一笔带过，可作高手的典范。可惜老毛四联写完，仍是意犹未足，地球运转的自然规律固然不可抗据，但是人的主观能动性呢？共产党的英明领导呢？于是刷刷再写四联，画蛇添足，狗尾续貂，写下了离开了第一首就无法单独存在的第二首。

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
红雨随心翻作浪，青山着意化为桥。
天连五岭银锄落，地动三河铁臂摇。
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

    老毛掩不住他的词家本色，第二首（下阙）转到讲“新中国”，进一步发挥上阙的言外之意。只是，既然要写下阙，何不干脆把两首诗并入一首词？比如讲，第二首诗可以很容易地改成水调歌头的下阙。这里选水调歌头，是因为它像律诗一样用平声韵，而且也是四个韵脚，容量也较大。

春风起，杨柳舞，万千条。
青山着意，翻卷红雨化为桥。
五岭三河地动，铁臂银锄天落，六亿尽唐尧。
瘟老欲何往，明烛照天烧。

    如此一改，可能不及原诗，但也说得过去。至少那带着如雨落花的青山，化为桥后，板上栏上，有嫣红点点，应该是更漂亮了。一九五八年，头脑本来就够热的了，有这么漂亮的桥，就更能诱使人们翻山越岭，超英赶美，先苏联一步抢进共产主义的锦绣明天了。为了迁就平仄，瘟君改成了瘟老，调侃的味儿更浓了。如果真是毛泽东写的，一定有人擦鞋，称赞这个“老”字用得好。瘟而为老，更说明旧社会几千年，对瘟君毫无办法，但是碰上救星毛主席，大跃进一把火就给烧了。也是为了平仄，舜尧改作了唐尧。古人有时说唐尧虞舜，这是连姓带帝号的叫法。就像我们可以说主席，也可以说毛主席，不管他死了多少年，大陆的人听了都不会搞错。

    原则上，任何律诗都可以改成词，如果词牌够长的话。但是水调歌头的下阙只有四十七个字，却能把原诗五十六个字要说的意思基本上表达出来，而律诗应该是比词更精练的，可见这第二首中可有可无的浮字不少。要找浮字，有一个简单的办法，就是看对仗的两联，上联和下联的意思是否重复。不重复未必是佳联，但重复了一定是可以减肥的赘联。这第二首的中间两联，就有点重复，不够简洁。颈联上联的“银锄落”让人想起电影《枯木逢春》（一个叫苦妹子的农村妇女医好了血吸虫病，获得爱情和大胖娃娃的故事）中农民挥动锄头铁搭挖钉螺的镜头，这就是用大搞群众运动的方式消灭血吸虫的具体过程。下联“铁臂摇”看来是按着上联凑出来的，弄得颈联浮肿虚胖。在俺改的《水调歌头》里，把几个词对换了位置，却对含意并无影想，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硬凑的迹象。
第二首诗的两付对子上下联之所以有重复，主要还是意像的贫乏。主题思想在第一首已经写完了，老毛可能又是瞄了几眼有关“群众运动”的部分报导就开始“浮想连翩”的，挖钉螺是知道的，别的细节就含含糊糊了，只能天对地，山对河，空空洞洞地凑豪言壮语。记得《枯木逢春》中，血吸虫病后期的苦妹子受不了锌注射剂的毒性，最后是中草药补身，西药驱虫，中西结合才治好的。如果老毛以“异草摇”对“银锄落”，那就大跃进的两条宝贝，土法上马和群众运动都有了，即使不算好诗，至少也给后人留了点历史。

    重复的另一个原因大概是受词的影响。词倒是不忌重复。岳飞的豪言，“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流传千古，虽然今天看来未免野蛮，少数民族同胞看了可能也要不高兴。毛泽东干脆不把他的仇敌当人，在他的满江红中他们只是苍蝇，蚂蚁和蚍蜉，老毛要在朝夕间扫除他们。“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这两句在文革时唱彻大陆。这满江红里的名联，如果放入律诗，最好还是闹分家而重配佳偶。

    以词入诗，诗词皆败。尾联在第一首诗暗送了一次瘟神后，非要明着再送一次；“银锄落”用工笔写下了被组织起来的中国农民靠人力和原始工具改善自己生活的艰难历程，但是这工笔却补掉了第一首 “坐地巡天”的留白，不能不说是画蛇添足。在艺术上，第二首远远不及第一首，却夺去了人们更多的注意，因为它是明着描写大跃进的。 二首诗放在一起，真要为第一首叫屈，怎么狗尾巴也冒充起貂尾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