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Zhou Gong and Cao Cao (1) -- A Poem of Zhou Gong

From: Sanyee Tang <[email-masked]>
Date: Sat, 4 Sep 1993 04:30:19 GMT

Archive-name: poetry/commemtary

    这星期又要打横炮了，聊聊由《评毛谈诗》岔出的事。上次说了，这回要料理一下那号“谁家旅店无开水，何处山林不野猪”的主儿。最看不惯就是莫名其妙地“拿柴玲啥的上去练练”。你要和柴玲不共载天，在这网上说一声，让咱们知道你俩是死敌，敌我矛盾倒也有敌我矛盾的处理方法。要是还觉得大家都是中国人，在国外生活都不易，那贬人也得讲点理是不是？怎么谈谈诗就会这么平白无故的来一句？（后来一位比较好，说了理由：当年捐了钱买了票的，一见戏，嗓门不亮，大爷喝个倒采。）干嘛老和柴玲过不去？因为她是个女人？因为她不但是女人而且还是个年轻的女人？因为她不但年轻而且又有点名气？有这么谗猫似的，出娘胎时咋不把眼睁大点？

    本来下面还有一大堆丑话，没想到昨天贺子珍的妹妹贺怡来托梦，说啦，“远东这豆伢子，也不是有心和你作难，他是没读懂曹操的《苦寒行》。家里的几本古诗，文革时让他点了火，连带儿时光屁股的照片也烧了。这豆伢子早就掐了自己的根，你就别和他计较了。”想想贺怡死得惨，嫁了老毛的弟弟，年纪小小就守寡，建了国，刚找到丢在江西的儿子，团聚没几天，为姐姐争东宫娘娘，满山去找长征时落下的小太阳，不幸翻车身亡。俺也是凯丽部长亲批的老革命，得了得了，就卖贺三娘这个面子，帮她教教子吧。

    俺上次贴《苦寒行》，倒不是有意选的。曹操的五言，网上能找到的，就这么一首。本想偷偷懒，却没料到毛远东那号的读不懂，反而惹出今天这一大篇。这首诗，前面都是白描，最后两句用典，点出主题：“悲彼东山诗，悠悠使我哀。”要理解这主题，就要知道《诗经・东山》说的是什么。说来俺也有不是的地方，早说了人家“周公从来不入梦”，却忘了把周公的《东山》诠释一番。各自多作自我批评吧。

    本文第一部分先谈谈被王夫之在《姜斋诗话》中称为“诗之圣”的《东山》。要是一个字一个字的抠，《诗经》里面，哪篇都能写上万字。本人没这功力，串讲一下算了。附录里有《东山》的原文。这首诗，相传为周公所作，大陆注家往往说是出自退役士兵之口。愚意倾向于一种折衷意见：这是东征三年、胜利归家时，周公对士兵们的一次讲演，后来由周大夫写成韵文。至于到底是不是管蔡之乱时的那次东征，那是博士论文的题目，留给专业人士去攻吧。

    《东山》有四章，前面还有一个在《诗经》中独一无二地给出每章大意的序。这序在大陆选本里往往被删去，却对我们理解曹操对这首诗的理解，极有帮助，值得先读一下：“《东山》，周公东征也。周公东征，三年而归。劳归士，大夫美之，故作是诗也。一章言其完也，二章言其思也，三章言其家室之望汝也，四章乐男女之得及时也。君子之于人，叙其情而悯其劳，所以悦也。悦以使民，民忘其死，其唯《东山》乎？”

    周有明制，“师出不逾时”，这里的“时”，如“四时”中的“时”，作季节解。现在一出三年，士兵会有什么想法？不妨与《诗经》里的另一名篇《小雅・采薇》比较一下。“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从“杨柳依依”到“雨雪霏霏”，虽说误了农时，但是毕竟才两季多一点，你看唱歌人的那个怨，“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如今周公带兵三年，要没些道道，下面早就逃散了。小国寡民时代的人，可不像咱们，上小学就开始听共产党讲组织性纪律性。我们且来看看周公说些什么。

    “一章言其完也”。我们到东方去打仗，久久不归，回来时又遇上蒙蒙细雨，阻碍行军。但是，说到底，大家都手脚完好地回来了！换上日常衣服吧，但愿今后永久和平，我们再也不必衔枚行军！野蚕可以在桑林里蠕动，可我们是人啊，怎么也能像虫儿似的，蜷缩一团，在荒地上睡觉？

    “二章言其思也”。我们到东方去打仗，久久不归，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我们三年不在，瓜蒌长上了屋顶，它那小黄果儿都吊在屋檐下了。土鳖儿地上爬，蜘蛛网门前挂。屋外的田地长满了草，白天走野鹿，晚上飞流萤。想想心里有点怕，叫我们如何不想家！

    “三章言其家室之望汝也”。我们到东方去打仗，久久不归，结了婚的弟兄们，你们的婆姨望眼欲穿！鹳鸟在土堆上叫，嫂子在屋里叹。快快打扫屋子吧，丈夫就要到家！记得在婚礼上，一个葫芦剖两半，你俩一人一瓢喝合卺酒。这瓢，放在当时烧剩的礼柴（相当于后来的红烛）上，该有三年没见喽。

    “四章乐男女之得及时也”。我们到东方去打仗，久久不归，没结婚的弟兄们，你们回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娶老婆！姑娘就像黄莺儿，羽毛鲜明真漂亮！红马黄马，载她进门。丈母娘给她批上佩巾，再打一个同心结；各种仪式，繁多又隆重。新婚之夜，是女孩子最美的时候。问问你们的结了婚的袍泽，他们的旧婆姨，比得上吗？

    周公离开我们，该有三千年了吧。今天，你要是和农民聊天，大家上心的，还是这几件事。首先当然是苟全性命于乱世；其次是田里别长草，屋里能住人，马马虎虎也算安居乐业；再就是和婆姨过小日子了，没婆姨的，赶紧娶一个。考大学那年，要是县委书记能和俺像《东山》般地谈谈，要能说上一句，“文工团那位浙江越剧学校下放的县花，请妇联的凯丽大姐帮你做做工作，”俺也就跟他去县政府作秘书了。中国人就是中国人，有大官“叙其情而悯其劳”，就乐了，一乐就愿为知己者死。周公被后人视为圣人，岂是浪得虚名！

    说到这里，借题发挥一下，反正不发挥也有人送这顶帽子，不说白不说。毛泽东也是聪明人，在井冈山办红军，给士兵讲话，当然也会说这几件事，比如“打下永新城，一人一个女学生”之类。虽说进了永新，也就毛氏兄弟一人搞了个贺家的女学生，但是听了这话，士气总振上一振。不过，在创始时期，老毛似乎及不上周公。上星期谈《西江月・井冈山》，提到红二十九团在湘南溃散。为什么？红二十九团主要由宜章（湖南东南部的一个县）的农民组成。一九二八年三、四月间，朱德率领南昌起义的部队转战到湘南，组织了“湘南暴动”，他们就是这时参加红军的。这些人，“杨柳依依”时被朱德带上井冈山，还没到“雨雪霏霏”，只是秋风乍起，就被乡情压垮，下山奔家去了。当然，伟大领袖总是伟大领袖，打内战就有打内战的高招（周公东征是外战）。这以后，到一个地方招兵，先让新兵毙几个“土豪劣绅”。惹下了血仇，看你再敢跑回去！这一手，一直用到和平时期。什么“在阶级斗争的大风大浪中培养革命事业的接班人”，说白了，就是斗人的时候跳上台狠狠地煽两个巴掌，写案子时无中生有、上纲上线往死里整。有了这自己惹下的、为人所恨的“阶级仇恨”，不怕你不死死地绑在共产党的战车上做炮灰！

-- 散宜生　于枫叶之国、夜雨之都

附录：　诗经・豳风　　东山

	我徂东山，①々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蒙。　　（①：滔换成忄旁）
	我东曰归，我心西悲。制彼裳衣，勿士行枚。　　（②：娟换成虫旁）
	②々者③，④在桑野。敦彼独宿，亦在车下。　　（③：虫蜀）
	　　　　　　　　　　　　　　　　　　　　　　（④：蒸无草头）
	我徂东山，①々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蒙。　　（⑤：赢内之贝换成果）
	果⑤之实，亦施于宇。伊威在室，⑥蛸在户。　　（⑥：虫萧）
	町疃鹿场，熠耀宵行。不可畏也，伊可怀也。

	我徂东山，①々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蒙。
	鹳鸣于垤，妇叹于室。洒扫穹窒，我征聿至。
	有敦瓜苦，④在栗薪。自我不见，于今三年。

	我徂东山，①々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蒙。
	仓庚于飞，熠耀其羽。之子于归，皇驳其马。
	亲结其缡，九十其仪。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