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Zhou Gong and Cao Cao (2) -- A Poem of Cao Cao

From: Sanyee Tang <[email-masked]>
Date: Sat, 4 Sep 1993 20:50:02 GMT

Archive-name: poetry/commemtary

    系统更新，包了糖大虾四天囫囵饺子。再上得网来，人家已过了５７１年，读的东西都接不上茬了。特别是几位红军时代的老同志，畅谈五次“围剿”白夫人的往事，更是看得俺这解放牌一头雾水。光主席，您那《帝国风云》写到哪儿？要是在搞“糖浆大蘸爱国桃”那一本，是不是放一放，先把这外国友人的事给咱们拎个纲？

    交代过了本星期《评毛谈诗》迟迟未上网的原因，下面接着聊上次岔出的事。本文的第一部分讲过了《诗经・东山》，曹操的《苦寒行》就容易理解了。虽然这诗俺已贴过，为方便阅读，还是放在附录里。

    东汉献帝建安十一年（２０６）正月，曹操从邺城（今河南临漳西、安阳北）北度太行山，攻打扼守在山西壶关的袁绍的外甥高干，这首诗即反映了严冬行军的辛苦。“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从河南沁阳至山西晋城的山道，古名羊肠坂，可见道路之艰难，也难怪车轮都碎裂了。诘屈是迂回曲折之意。风雪之中，只见野兽不见人，树木也是光秃秃的。曹操似乎并不喜欢打这种仗，“延颈长叹息，远行多所怀。”叹什么？又怀什么？他想念自己的故乡沛国谯县（安徽亳县，现亳州市，亳读 bo2），“我心何怫郁，思欲一东归。”怫郁为忧愁不安之意。从沁阳至亳县，八百里的路，今天实在是不算一回事，何况焦枝线早已变羊肠为通途。但是在那兵灾频仍的汉朝末年，有没有路都是个问题。这不，“水深桥梁绝，中路正徘徊；迷惑失故路，薄暮无宿栖。”桥断了，大家乱转转，不知今晚何处宿，连回去的路也找不到。算了算了，还是先吃饭。可是吃饭也难，“担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士兵们挑着行囊边走边采集薪柴，用斧子敲下冰块烧粥。史书上，这一战说得很简单，高干是没料到曹操会严冬行军还是怎么的，咋不趁机打个埋伏？

    由自己的“思欲一东归”，又看到部下的窘境，魏武帝不由想起了周公的《东山》，深长的悲哀，阵阵袭来。“悲彼东山诗，悠悠使我哀。”这些士兵们能否战胜生还？他们的家园是否已是一片荒芜？他们的妻子是否倚门望归，盼穿秋水？他们的恋人是否暗惜青春，待嫁心切？“天地间，人为贵”，什么时候，我也能像周公一样，对凯旋的士兵们宣称，“制彼裳衣，勿士行枚”，我们再也不打仗了！

    说这首诗里流露出对下层军民的关心，我看不算过份，何况曹操诗中类似的句子还有不少。曹操也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当时曹操已接近统一北方：杀了吕布，降了张绣，破了袁术，建安五年的官渡之战击溃了主要对手袁绍。袁绍的儿子们兄弟阋墙，同室操戈，袁氏的势力更趋衰败，被曹操轻易地赶往辽东，平定了河北。消灭了高干，再攻下并州（今太原），则不但可以收服山西，而且北中国将不再有对袁绍旧部有号召力的军事人物。人们大都以为，由黄巾起义带来的这一场军阀大混战，就要以曹操的胜利而告终。至于江东的孙权，当时大概还不在曹操的眼里。赤壁之战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次南北大对抗，在此之前，很少有人（除了像诸葛亮那样的）料到，被河洛人士视为蛮荒之地的东南一隅，居然已有了与中原地区鼎足天下的实力。

    中国历史上虽然战乱不断，但是贤明的帝王将相，在理论上，总还是承认“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曹操就是一个突出的例子。魏武帝以周公自任，剪除群丑，平定中原，在诗中所写的，却不是自己的武功和军威，而是战争给人民带来的苦难。评论毛泽东《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时，我用刘禹锡的《西塞山怀古》与之比较。本想找些情形更相似些的，比如曾国藩在攻陷天京（南京）后写的诗。没想到根本就没有，不但他不写，在别的湘军将领的集子里也找不到，人家根本就不认为这种胜仗值得赞颂！（顺便提一下，湘军也有个南京屠杀，不要以为这种事只有皇军才干。）没办法，只能招认，自己头脑里共产党的流毒还是太多，对曾国藩这类人的儒家根抵，估计远远不足。要到了老毛，接受了马列主义，相信战争“是旧社会的消毒剂”，相信“战争是为新社会接生的稳婆”，才会在诗里纵情讴歌他的革命战争。普通群众和红军战士，在老毛的诗里，只是那种好战豪情的载体，看似高大，其实不过是革命的工具。毛泽东的诗词，作为中国古典诗歌的一脉马列余绪，在正面描写战争这一点上，确实是提供了前人所没有的东西。

    这里所谈的，仅是毛诗与曹诗在对待战争的态度上的区别。本人并不想以此定两人诗艺的高下，更不是要人五十年后不读毛诗。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中国都不会缺少“视角当空俯眺，可感其自象的昆鹏之越之望”的高人，他们总要借着老毛生造的豪情，“背负青天朝下看①”，为人间城郭的“炮火连天，弹痕遍地②”而拍手叫好。另一方面，只要还有这种人，也就一定会有更多的人，在无奈之中，禁不住要感叹一声，“悲彼东山诗，悠悠使我哀！”

①②　毛泽东，《念奴娇・鸟儿问答》。

-- 散宜生　“横断山，路难行，…　”
（鸦对鄙人的钤文有意见，这次恢复老革命本色，唱凯丽的《长征组歌》）

附录：　〔魏〕武帝曹操　　苦寒行

	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
	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
	树木何萧瑟，北风声正悲。
	熊罴对我蹲，虎豹夹路啼。
	溪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
	延颈长叹息，远行多所怀。
	我心何怫郁？思欲一东归。
	水深桥梁绝，中路正徘徊。
	迷惑失故路，薄暮无宿栖。
	行行日已远，人马同时饥。
	担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
	悲彼东山诗，悠悠使我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