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Questions on Mao's Poems (07/14/93)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Wed, 14 Jul 1993 03:17:00 GMT

Archive-name: poetry/Mao-Zedong/commemts.tlk

    今年六・四，《世界周刊》刊登的一篇纪念文章，“人民日报：３８小时的挣扎”中有如下的回忆：“这时（八九年六月四日凌晨），有读者来电话，告知木樨地二十二号楼上，一位老太太在十几层楼的厨房里被子弹击中身亡。”说起这栋二十二号楼，可是大有来历。这里住着或住过不少名人，丁玲就是其中的一位。现在四十岁以下的人，大概对丁玲没什么印像，但是，你只要读一读下面这首毛泽东献给丁玲的词，就可以明白，这女人决不是等闲之辈。

临江仙    1936.12

壁上红旗飘落照，西风漫卷孤城。
保安人物一时新。
洞中开宴会，招待出牢人。

纤笔一支谁与似，三千毛瑟精兵。
阵图开向陇山东。
昨天文小姐，今日武将军。

    当时，丁玲在“抗蒋”（不是抗日）前线，毛泽东是通过军用电报把这首词拍给她的。丁玲原名蒋伟，字冰之，一九零四年生于湖南常德。大概因为同是湖南人，毛泽东在这首词里是以湖南方言押的韵。临江仙原为唐朝教坊曲名，曲子多用以咏水仙，填这个词牌送女人，真是再合适也不过。鄙人当年也曾经用这个词牌为女朋友题照，算是有情人所见略同。临江仙有两种形式，这里用的是每阙首句为七个字的一种，另一种为六个字。这词的手迹后来也给了丁玲，丁玲又托胡风保存。胡风平反后，他的夫人在整理旧书时偶然翻到，才使这首词重见天日。

    一九二零年，丁玲在省城长沙的周南女中读书，和杨开慧是同学。二一年秋，两人和另外五名女同学转入男女合校的岳云中学。那时在湖南，敢和男生坐一个课堂，就是新女性了。在长沙，丁玲还参加过毛泽东发起的街头游行。

    丁玲自二七年起开始发表作品，是三十年代著名左翼作家。七十年代末她复出后，我读过她的写一个北大荒养鸡模范的《杜晚香》，从此以后，在杂志上见到她的名字，就把纸翻过去。不过，她的入党实在叫人佩服。三二年三月，离她的同居人、也是左翼作家的胡也频被国民党枪决才一个月，丁玲抱着不满三个月的女儿，擦干眼泪，满怀仇恨，在上海加入了共产党。中国现在还有不少人相信杀人是治国的不二法门，他们不妨看看丁玲的例子。

    三三年五月丁玲被秘密绑架，后被软禁在南京。三六年九月，她化装逃离南京，于十一月十二日到达保安。保安在陕西省西北部，当时是陕北苏区首府，现改名志丹县。丁玲到保安后只有几天，即发起组织中国文艺协会，并担任主席之职。毛泽东在成立大会上讲了话，称赞“这是近十年来苏维埃运动的创举”。黄土沟来了位上海小姐，也真是“人物一时新”了。三七年二月，毛泽东亲自下令任命丁玲为中央警卫团政治处副主任，使她真地做了“武将军”。

    丁玲似乎不喜欢呆在红区中心，她主动要求到前线去看看。三七年七月抗日战争爆发，她又组织了西北战地服务团，去山西活动，直到三八年七月底才回到延安并住下来。丁玲带服务团出延安时，江青正向延安奔来。丁玲回来时，毛泽东和江青已经打得火热。江青结婚请客，作为延安头号二号的名女人，丁玲当然也派到了帖子。宾客咸集，独缺这位大作家。据丁玲自已讲，碰巧她女儿生病，好不容易借到一匹马，她连夜赶到安塞的保育院去了。当时对毛江联姻议论甚多，别人自然认为她不出席是因为对江青有看法。从此丁玲结怨于江青。

    江青的大媒康生，在四零年时到处散布丁玲是叛徒的流言。幸好那时丁玲还能闯进毛泽东的窑洞，当面申诉一番。毛要她去找管组织的陈云，陈云为她作了历史清白的结论，让丁玲逃过了这一劫。

    当时投奔中共的城市女性，一到边区，不管愿意不愿意，早早晚晚都成了老革命的床上肉。丁玲在四二年写了一篇杂文《三八节有感》，为她们鸣冤叫屈，并顺便刺了江青一笔：“而有着保姆的女同志，每一星期可以有一天最卫生的交际舞。”这下惹怒了“毛主席的好学生”们，四月里整风时，要拿丁玲祭刀。到底还是老毛有幽默感，认为她的文章“虽然有批评，但还有建议”，丁玲总算没遭到写《野百合花》的王实味的命运：先是关押，军情紧急时干脆喂颗枪子。
建国后，天恩渐远，阃情难通。五五年，丁玲莫名其妙地成了“丁玲、陈企霞反党集团”的一员。五七年，又进了“丁玲、冯雪峰右派反党集团”。毛泽东亲自批了这两个案子，丁玲被打成“右派”，开除党籍。当年毛泽东语带双关地开丁玲玩笑，说她才出“牢”就进“洞”，革命的道路真不平坦，没想到这竟成了她后半生的讦言。她的笔，老毛称为抵得上三千名配备着毛瑟（Mauser）枪的士兵，也就此被封了二十年。丁玲的丈夫陈明也做了“右派”，被送往北大荒监督劳动。丁玲要求随行，这或许救了她的命。文革时丁玲被斗被打，七零年又被抓进秦城监狱关了五年，但是至少没死。六六年“红色恐怖”最疯狂时她要是在北京，那可就难说了。

    “四人帮”一倒，丁玲就开始写申诉信。因为是老皇帝御笔亲批的案子，一直拖到八零年一月，连刘少奇都要翻案时，中共中央才批了给丁玲恢复党籍的报告。彻底平反，恢复政治名誉，则是八四年八月的事。一年半后，八六年三月四日，丁玲在北京逝世。

    在历经磨难的老知识分子中，丁玲可以说是个异数，她至死对共产党忠心耿耿。八二年访问美国，演讲时，她的开场白是：“我是一个中国共产党党员　…　”在《太阳照在桑干河上》的七九年重印前言里，她还写到：我写书时像“火线上的战士，喊着他（毛泽东）的名字冲锋前进那样　…　”

    人说“湘女多情”，不知丁玲能否算一个例子？如果她能活着见到木樨地下的血流成河，这湘女又该为谁一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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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cali)
Date: 14 Jul 1993 07:18:02 GMT

In article <[email-masked]> [email-masked] (Sany
ee Tang) wri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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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六・四，《世界周刊》刊登的一篇纪念文章，“人民日报：３８小时的>挣扎”中有如下的回忆：“这时（八九年六月四日凌晨），有读者来电话，告知>木樨地二十二号楼上，一位老太太在十几层楼的厨房里被子弹击中身亡。”说起>这栋二十二号楼，可是大有来历。这里住着或住过不少名人，丁玲就是其中的一>位。现在四十岁以下的人，大概对丁玲没什么印像，但是，你只要读一读下面这>首毛泽东献给丁玲的词，就可以明白，这女人决不是等闲之辈。

>    人说“湘女多情”，不知丁玲能否算一个例子？如果她能活着见到木樨地下>的血流成河，这湘女又该为谁一泣？

为谁泣？为共产党呗。某共党老太太出席胡耀邦追悼会，步出人民
大会堂时见到广场里那些大学生被隔在纠察线之外，轻轻地摇了摇
头，“当年咱们都是在线那边的”（不错，当时政治局五常委中有
四个都是搞过学运的）。某共党老爷听着李鹏宣布首都部分地区戒
严，眼泪当时就下来了，“四十年的天下算是到头儿了”。

老百姓就不会为共产党掉眼泪。从六・四凌晨到今天，四年多来跟
我讲六・四的这些人里就没有一个掉眼泪的（其中有挨过枪子儿
的，烧过军车的，蹲过大牢的……）。看见血时就没有泪了吧？

“血流成河”通常是艺术夸张，但复外大街二十二号、二十四号两
楼之间那条小路（木樨地北里的北口）当时确实满地是血，行人要
趟着血才能走过去。我在木樨地那儿借住过几天，听了一些目击者
的叙述，看了一些现场照片及实物（房东大哥趟着血回到家里，把
那双浸透了鲜血的鞋脱下，珍藏起来；二炮某年轻校官躲在二十四
号楼大门洞里，只露出半边屁股，架不住战友们枪法准，还是挂了
花，那条短裤留下来作传家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