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Questions on Mao's Poems (10/27/93)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Wed, 27 Oct 1993 02:22:00 GMT

Archive-name: poetry/commemtary/Mao-Zedong

    阴历９月９日是重阳节。阳历９月９日，则是毛泽东的一个特殊日子。老毛死在７６年的９月９日；而半个世纪前的这一天，１９２７年９月９日，他站在江西省铜鼓县的一个道观（排埠镇万寿宫）里，向湘南的农民义勇军宣布“我们暴动了！”从此开始了中国共产主义革命的“毛泽东道路”。毛泽东并且赋词一首，以志纪念。

        西江月　秋收起义　1927.09

        军叫工农革命，
        旗号镰刀斧头。
        修铜一带不停留，
        要向平浏直进。

        地主重重压迫，
        农民个个同仇。
        秋收时节暮云愁，
        霹雳一声暴动。

    １９２７年４月１１日，国民党军队缴了上海工人纠察队的枪，次日，又向罢工示威的工人开枪。在长沙，５月２１日，何键、许克详开始捕杀共产党员，中共湖南省委退让，取消了十万农军进攻长沙的计划。毛泽东当时在武汉办农民运动讲习所。在４月２７日的中共五大上，他提出的“迅速加强土地斗争”的建议未能得到讨论。毛泽东准备应付突然事变，把妻子和三个孩子送回了湖南。７月１５日，本来与蒋对立的汪精卫在武汉也宣布“清党”，国共两党彻底分裂。大陆的现代史，把这一天定为“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讨伐北洋军阀）的失败之日，这以后到抗日战争爆发，都算“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国共之争）。蒋介石先生在７・１５后对各地军阀所作的招抚和征讨，都被大陆史家以一句“新军阀战争”而一笔抹煞。

    ８月７日，共产国际命令中共在武汉召开紧急会议（八七会议）。会议批判了所谓的陈独秀右倾机会主义，并选举了以瞿秋白为首的新领导集团。瞿要求各地组织暴动，开始了中共历史上的瞿秋白“左”倾机会主义时期。毛泽东参加了八七会议，会后被中央派往湖南组织秋收暴动。９月９日，驻在修水的原武汉政府警卫团（团长卢德铭是中共党员，任秋收暴动总指挥），安源煤矿工人，平江、浏阳农民义勇军（当时从湘南退入江西）联合举行秋收暴动。

    “军叫工农革命”，国民党的军队称作“国民革命军”，共产党领导的起义队伍就叫“工农革命军”。两家都是“革命军”，两家当时也确实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到今天我们已经搞不清到底是谁在革命。为什么不叫“红军”？因为那是伟大的苏联军队的伟大名字，不是中共领导的乌合之众可以随意自称的。要到２８年５月，请示了共产国际后，中共中央才在《中央通告第五十一号 -- 军事工作大纲》中正式规定，“在割据区域所建立之军队，可正式定名为红军，取消目前工农革命（军）的名义。”一般说到解放军的历史，都讲是“红军、八路军、解放军”，其实最前面还有半年的“工农革命军”。至于现在，则早该改成“国防军”了。

    “旗号镰刀斧头”，这是当时的军旗。用斧头而不是那种洋式锤子（两个邻角为直角的梯形），大概是为了方便农民辨认。这旗子用了好几年。３３年７月１１日，中央苏区的中华工农民主共和国政府宣布８月１日为红军建军节，同时规定军旗为镰刀锤子。大陆上的小说电影，对这面旗，几乎没有弄对的。出纪念建军节的邮票时都搞错。

    “修铜一带不停留，要向平浏直进”，“修铜”是指江西省的修水、铜鼓两县。“平浏”则是湖南省的平江和浏阳。八七会议决定在湘鄂赣粤四省组织秋收暴动，毛泽东领导的是湖南的暴动，但是是在江西发动的。暴动队伍计划先攻克平江、浏阳，然后从南北两路包抄长沙。卢德铭从修水攻向平江，半路上部下叛变，北路先失利。毛泽东指挥平江、浏阳农民义勇军从铜鼓杀奔浏阳，被沿路的民团打得落花流水，南路也吃了败仗。９月１９日，两路败兵退到浏阳的文家市，老毛说服众人向江西萍乡撤退。一路上，工人、农民逃走了不少，到江西永新县三湾村改师为团（史称“三湾改编”）时，只剩下以警卫团为主的七百余人。十月，这支暴动队伍被毛泽东带上井冈山，开创了“农村包围城市”的独特道路。
这样一首真实地记录了“毛泽东道路”的起始的词，在老毛生前，为什么不发表呢？老毛生前未发表的诗词，一般属两种情况：一是写给个人（如罗章龙、丁玲）的，发表了，等于为他们平反并选进中央委员会；二是艺术上不成熟，象六十年代初的一些七律。这首词又属什么情况呢？

    是政治原因吗？７８年这首词在人民日报上首次发表时，“修铜”被老毛改为“匡庐”，“平浏”则成了“潇湘”。铜鼓离庐山有四百里之遥，在二十年代，够“工农革命军”五六天急行军的。秋收暴动连庐山的边都沾不上，为什么这么改？这不是把八一南昌起义写进去了吗？那一年的７月中旬，周恩来、张国焘、叶挺等聚集九江（庐山脚下），对八一起义作了最后安排。起义军原来是要沿着长江去武汉的，因为国民党的张发奎部队及时占据了九江，被迫南退广东，后又转入湘南。秋收暴动，对照原计划，是失败的，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共产党自己都承认的。难道就因为在六十年代大吹特吹“毛主席是我军的缔造者”，就非要掩饰被民团打败的不那么伟大的事实，不讲是“要向平浏直进”，并且把范围扩大到南昌起义？这样写，避开了“平江、浏阳打下没有”的尬尴问题，但是南昌起义的老同志们会怎么想呢？

    还是因为老毛感到这首《西江月》尚待推敲？这首词上下阕衔接生硬，在格律上问题也不少。“旗号镰刀斧头”按格律应为“平平仄仄平平”。就算“号”读阳平，如“号啕大哭”中的“号”，“镰刀”是怎么都无法念成仄声的。但是旗子上绘的就是镰刀斧头，这种地方，没人要求作者死守平仄。西江月是平仄韵混押的词，一般地讲，平声韵与仄声韵应当有相同的韵母，象苏东坡的“障泥未解玉骢骄，我欲醉眠芳草”，而这首词却是平仄两韵分押。只是类似的事情老毛也做得多了，别人早已见怪不怪。何况平仄本身并不是目的，平仄的目的是使诗词读来有音乐美，甚至达到“音义相谐”的诗间仙境。老毛说他的红军时代的一些小令，多是马背上哼成的。正因为在行军道上，和着马蹄的节奏在“哼”，注意到了诗词的音乐性，毛泽东早期的词，是有一些“音义相谐”的佳例。试看这首词的最后两句：

        秋收时节暮云愁，霹雳一声暴动。

三个平声悠扬地拉出“秋收时节”，这本该是喜庆的季节；“暮”字忽地一顿：且慢高兴，天空彤云密布，气氛阴沉，大革命失败了；“云愁”两个平声徐徐吐出一口忧郁之气。怎么办？怎么办？“霹雳一声暴动”！“霹雳”两个叠韵入声奇峰突起，如急促的霹雳，截断“暮云愁”带来的疑虑；两个去声字“暴动”间的一挫，收的铿锵有力 -- 拍案而起，铤而走险，“我们暴动了！”

    这两句，看上去是诗，读上去更是诗。老毛早该发表这首词，也免得别人以为他只会写“遍地英雄下夕烟”（《七律・到韶山》）那样的句子，在感情需要奔放的地方，来上一个舌齿摩擦的入声“夕”字，怎么读怎么不舒服。

-- 散宜生　于枫叶之国、夜雨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