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A Poem of Wang Guo-wei~{Mu9zN,~}I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Sun, 11 Jul 1993 07:44:00 GMT

Archive-name: poetry/post-Song.ci

    苏先生说“一樽还酹风月”，还是来谈风月。

    “蓝道掌门”晓拂在贴《人间词话》，俺跑腿的也来敲敲边鼓，以壮声势。王国维大概是最后一位写得一手好词的词话作者，看他的《人间词话》，就不免要想到他的《人间词》。兄弟这里来张贴几首，诸位不妨对照着读读。好在静安先生身体力行《人间词话》倡导的原则 -- 不写长调不用替代不引典故，贴起来倒也简单，几乎不用加注释。

    看《人间词话》这样的书，不担心收获太少，怕得是收获太多，让古人在大脑皮层上到处跑马，把新鲜想法的小苗儿都踩死了。那就是“尽信书不如无书”了。因此这第一首，先出一篇王老头的洋相，好话谀词，俺以后再慢慢说。

    话说静安先生在北京时，一天上街，忽见一个卖酒的旗人女孩，惊艳之下，就赋了下面这首《蝶恋花》：

王国维　　蝶恋花

窈窕燕姬年十五，
惯曳长裾，不作纤纤步。
众里嫣然通一顾，
人间颜色如尘土。

一树亭亭花乍吐，
除却天然，欲赠浑无语。
当面吴娘夸善舞，
可怜总被腰肢误。

    “窈窕燕姬”，两个上声接两个阴平，读来十分憋扭。静安先生要与清代前辈学者唱反调，高抬五代北宋，对讲究格律的周邦彦和姜派词人则压低一腿。他要能多想想美成白石的好处，或许这一句不会这么写。就是在五代，词一写好也是马上交给乐工去唱的，五代词里，还真很难找到这么配字的，特别是在一曲的开头。

    “长裾（ju1）”就是长长的前襟，大概穿的是旗袍吧？旗女不裹足，所以她一点都没有三寸金莲的“纤纤步”。杨贵妃回眸一笑，“六宫粉黛无颜色”，但是回眸还有作态之嫌，这女孩子只是微笑着抬眼一看，巩俐①林青霞就成庸脂俗粉了。要说几句称赞的，却是除了“天然”两字，再也想不出别的话。最后王先生恶毒攻击俺家江南女子：你自夸善于跳舞，不就是卖弄卖弄细腰修腿嘛。

    这首词虽然有本事可考，但不是工笔写实之体，不妨作为一篇词论读。《人间词话》里讲词人要有赤子之心，内容要出自真情，语句要“自然神妙”，所以静安先生扬燕姬而抑吴娘。善舞，在古典诗歌中往往是贬义，喻为媚俗。但是问题马上就来了，如果俺家江南女子天生成的细腰修腿，走路由此摇曳生姿，你凭什么说她不“天然”？王老头要是见了今日西方女子摆臀波掀乳浪的步法，一定大摇其头，“太不自然了”。可人家也会反唇相讥：你们中国女人的男子似的走步才叫不自然呢 --

"Their femenine inclination has been suppressed, having been lived
in your oriental patriarchal society for thousand years!"

    静安先生虽是受尼采、叔本华的影响，也到过日本，眼界是要比前人广一些，但还是像他的前人一样，毫无自然科学的训练。他所说的“自然”，仍然是几千年文化的沉淀，而且是通过他的有色眼镜看的，和我们讲的 Nature 风马牛不相及。老实说，今天没人知道人的“自然行为”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见到男人扮僵尸，不能说不“自然”。俺在山里见到牛发情，在自然状况下，就是没人管着或管不住时，总是母牛没命地逃，公牛没命地追。女人见到男人就发姣，后面有男人就扭屁股，前面有男人就挺胸脯，也不能说不“自然”，食色是本性。只要不打入党报告，我看就是自自然然的好女子。（打了入党报告也是好女子，把“自自然然”换成“心灵美”就是了。）

    而且王老头自己的词也有不自然的地方。“众里嫣然通一顾”语出宋人陈师道的诗，“不惜卷帘通一顾，怕君著眼未分明。”两人已经分别了，那女子打起窗帘，让已经走到街上的情人再看一眼。这“通”字下得好，因为原来有东西隔着，这种情况下也只能匆匆“一顾”。但在大庭广众之中，要看就站着细细看，有什么“通一顾”的？装哪门子蒜？

①　国标设计者那些计算汉字使用率的样本文章不知哪儿选来的，怎么会漏了大中华帝国最著名女演员的姓！这样的事，以后要叫韦爷组班子。韦爷就是不识几个字，文章也一定选得比他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