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BIG FAT CHANG

From: Micky Wong <[email-masked]>
Date: Tue, 10 Aug 1993 01:28:00 GMT

大胖子张老闷儿列传������黄永玉��著

                       来今雨轩

        上回提要：����张老闷对在运动中挨「整」他很会自我开解，
  根本不把它当一回事。他深谙中外古今大人物「玩」之道，便自个儿
  玩起来。花一万二买了只鹞子练「熬鹰」抓野鸽吃；在北海学钓鱼┅┅
  以打发时光。

        这一回：「三反五反」运动像个澡堂子，泡过的人都缓回来了。
  张老闷等又在二椿酒铺出现，扯开了吴开发「偷拆信件」事。张老闷又
  得知「棋王」贺新哉穷得在摆卦摊，给人占吉凶祸福，老闷特地找到他，
  二人到中山公园来今雨轩茶座，喝茶穷聊。

        去没去过北京的人都明白北京有座四方皇城。《游龙戏凤》那出
  戏裹正德皇帝对李凤姐讲的「大圈圈裹有个小圈圈」的那个小圈圈，指
  的就是北京大四方城裹的这个小四方城。

        小四方城四个九十度角所在各有一座精致之极的角楼。见了它，一
  辈子忘不了。

        护城河与小四方城之间，也即是小四方城墙根都有一条圜城走道。
  栽着榆叶梅，剌儿梅，报春花之类的老得狠的花丛，更引人的是一棵棵老
  垂杨柳，到春夏天的时候，嫩绿的叶芽和以後长大的柳叶在水面上拂来拂
  去，浓得可以遮荫；早上，这些浓树密花便会喷出一阵一阵的、叫做「新
  鲜空气」的东西吸引许多有兴致的人上这儿来。

        这是几百年的老规榘，傍着城墙面着护城河可以做许多事情。练
  拳、吊嗓子，和一些秘不传人的提气、运气的活儿。取个僻静与回音的
  方便。

        秋天的这一带最是让人萧瑟，秋风那是说来就来的，沿着城墙根
  拐着弯一阵阵吹，说冷也不冷，真正的、不伤人的透心凉。飘起你的衣
  袂，黄叶左右周旋，让你自己觉得像个屈原，像个杜甫，像个「洞庭波
  兮木叶下」，像个「凉风起天未」┅┅

        冬天雪来，走进大玻璃盒裹头，瞳孔刷地一扫光，满鼻孔直冲脑
  门的新鲜。冷得想笑。那城墙，那树好像给谁换了？完全变了样。一个
  白色的长长的胡同。练功的照练，雪堆背後的声音更加清脆。

        四季就这麽一年一年地过去了。紧凑得令人心跳。

        二椿酒店照常人来人往。「三反」「五反」运动像个澡堂子，泡
  过的人又都缓回来了，荡悠悠地一个接一个地上二椿来。

        张老闷儿的事闲人不知道，但感觉到有事，只是没捉摸透，也没有
  人有胆子打听。都觉得张局长这样子的好人，再怎麽也轮不到他。倒是他
  太多的空闲增浓了大伙儿的兴致。可惜！难得的这副笑容，怎忍心放他当
  干部？

        张老闷儿进门坐下，总觉得少了谁。心裹不敢想着是他，若是他，
  怕熬不住。

        谁呢？

        照老规榘，运动搞到晚期才点出来的人，跟戏园裹的主角一样份量
  肯定不轻。搞运动就怕自己给放在最後。

        老闷儿是个厚道人，私下裹他也不忍心把人想拧了。宁愿是病了；
  串亲戚去了；甚至是路上捡钱不上交；启了别人的门锁；打伤了老婆；
  「挺」三天派出所；鸡毛蒜皮的毛病┅┅

        刘法全这糟老头儿没事儿人似的呷一口、吃一粒兰花豆，来两句
  风凉话，完全忘记了前些日子要死要活的熊像。他连平常怕得要命的何有
  福进来二椿，都不起来，招呼都不打。套一句革命的话，叫做「经风雨，
  见世面，受过革命锻炼」了。

        老闷儿端着酒杯凑近刘老头：

        「你那事闹完啦？」

        刘法全点点头：

        「差不离了！┅┅这是众人好心！怜惜我┅┅我这人，瘦，剥一
  层就见心见肺。几十年，谁不知道谁呀？」

        「算什麽？」

        「什麽算什麽？」

        「给你定个什麽名份呀？『守法户』？『基本守法户』？『半
  守法半违法户』？『严重违法户』？还是『完全违法户』？」

        「你说我？我算个什麽『户』？什麽『户』也不『户』！
  『鸡巴守法户』！查来查去，才明白我是个『历史穷人』，跟臭要饭的
  只差一个脸面。」

        「这帮朋友，谁挨上没有？」

        「谁也没挨上！跟我一样，都进去『涮』了一通，後来明白，
  找我们这些人当对象特别误事费神，我们算什麽『老虎』啊？！『壁虎』
  一条┅┅┅」

        张老闷儿凑近法全老头耳边：

        「最近见到贺新哉？」

        「咦？是啊！好些日子没见了┅┅」刘法全隔两张桌子问邮局的
  吴开发：「老吴！」

        吴开发正沉酣在酒意中，没留意。

        「吴开发！」

        吴开发猛地吓了一跳。这种叫法，眼下是随便不得的。

        吴开发也算是刚缓过来。有人揭发他偷拆信件，私揭邮票，冒领
  汇款，这都哪儿的事呀？几十年干的平信分号，没盖戳的新鲜邮票一枚也
  没摸过；就这麽一秒钟两封信的速度朝几个格子裹扔，年青扔到老，一天
  站个多小时，坐下来的时候反而屁股痛┅┅

        又有人说吴开发这人好奇，所以有偷拆群众信件的可能性。

        吴开发於是一连串交待了在天挢偷看唱「蹦蹦」的女戏子换衣服
  一次；先农坛墙缝裹看人练球四次；东安市场吉祥戏院棚顶看候喜瑞、
  雷喜福、谭小培、萧长华┅┅的「蒋干盗书」一次；颐和园西堤见过苏联
  专家老大哥光屁股洗澡，是碰上的，不是故意的；前两年，躲在门缝裹偷
  看过张荣民局长搬家┅┅」

        「信，几十年半封也没有拆过，要有，不用您枪毙我，我自己死！」

        说是说，吴开发也算是没事儿了，可回去挨老婆「喷」一通：

        「哈！你他妈上天挢看女戏子脱衣服，我怎麽从没听说过？怪不
  得！这几天你臭脚上换了双洋线袜子┅┅」

        「哎！嚷什麽呀！四十年前的事！不是现在┅┅」

        「喝！那你他妈把四十年前的臭德行抖露出来干吗！就你他吗窝
  囊！┅┅┅出去！别挺在这儿亮眼�[@�]�[@�]！」

        吴开发让刘法全这麽一喊，当然吓得跳起来。见刘法全跟张老闷儿
  局长坐在一道，也不好发作，便也凑近到桌上跟前。

        「问你！见到贺新哉没有？」

        「嗳，真好久没见了。」

        「病了？」张老闷儿问。

        「不！」刘法全说：「这人不病！」

        「会不会？┅┅」老闷说。

        「吓！谁会要他？臭婊子卖底下、他卖上头；一张嘴没本钱的活。
  别人剥削不了他；他剥削不了别人。何有福遇上他也失掉章法：『你，
  贺新哉我说你过来！你，你最近怎麽了你？』『我，我什麽也没有呀
  我！』『那你干吗啦你！』『我没干吗啦我！』刘法全说完，大伙儿笑
  了，连柜台裹三代人都笑了。

        「柜台裹那三位┅┅」张老闷儿问。

        「谁也逃不了，都给弄过！有啥好追好查的？来一坛卖一坛，实
  进实出。有人说他们掺水，大伙爷儿们报了不答应：『怎麽？把我们当
  外行是不是？掺了水的酒我们都喝不出？白喝了几十年酒是不是？小看
  人！』世上没见个替酒铺子打抱不平的，咱这就有。┅瞧这仨多老实！
  糟蹋他干吗？」刘法全说。
                        ．．．．．．．．．．．．．．．．

        原载    一九九三年四月号  【明报月刊】

                        ┅┅┅┅┅

        来一段轻松一点的小文，一直很喜欢黄玉永老先生的画，也喜欢他
   的人品，觉得他和他的舅舅沈从文是近代中国文人中难得的具有硬脊梁
   而又有慈悲心的。读其文章只觉得在妙趣横生中又处处暗藏玄机。希望
   不论是不是北京人，此段文字都能搏你一笑。

========
---
� MegaMail 2.1a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