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R#T65DK<Dn~}

From: [email-masked] (Ronggang Zhang)
Date: 12 Nov 1993 02:35:34 GMT

遥远的思念

                                                        王兆军

                【原载＜＜人民文学＞＞１９８？年第Ｎ期】

    从我记事开始，到一九七四年，饥饿于贫困就一直象魔鬼似地纠缠着我们一家，在我读高中二年级的那年春天，我因为误食有毒的粮食差点送了命。

    那年，家里一点象样的粮食也没有。可我在县城上学，总要带干粮的。每个周末，我快回家了，母亲就发愁。她想法弄点红薯干，弄点榆树皮，加上些薯叶，做点煎饼。那次，队上分了几斤种子，是拌了毒药的，叫红矾，即氧化砷，也叫信石。这倒不是单为了防虫，也是怕种下去有孩子扒出来吃。那时太饿了，如果种子不拌药，种到土里也有人扒。队上剩下的种子，就按人分了，说洗一洗就能吃。我母亲把分到的几斤种子（记得是【禾＋参】子种）浸了，第二天磨成糊糊，烙了煎饼。我吃了两张，中午时就肚子疼。休息了一下，并不见好。下午和同村的同学胡玉平仍一起上路了。从家里到县城有三十多里路，我一路吐了不知多少次。好不容易到了一中。那时班主任是梁作科老师，一听说我是中毒，便立即送我去专区人民医院。医生任定是砷中毒，问我有没有阶级敌人陷害，我说明原委，他们就叹气，批评我们不懂科学云云。

    第二天，我哥哥兆友来看我时，我已经昏迷了。我恍惚记得兆友坐在我的病床前。我觉得窗棂在跳，窗外的树象云一样飘进屋里来。渐渐地，人也都变了样子。

    直到第二天我才醒来，觉得身上一道道地发冷。当我意识到是护士在用一种什么药水给我降温时，我为自己光溜溜的赤身裸体而害羞，我已经十七岁了啊！我听见护士对大夫说：“这地方真不文明，这么大的小伙子，连裤头也不穿。”我当时非常难过，我想：如果我以後有了钱，一定要有小裤子，而且不是一条，可那时没有钱买，有点象法国的无短裤党党员。

  这天下午，太阳快落山时，母亲和舅舅来了。母亲见我躺在床上，精神挺好的，放了心。她那一顿饭吃了五张煎饼。我见她眼睛发红，知道她哭了。她说：自兆友哥回家说我昏迷了，我弟弟就去姥姥家对母亲说了，母亲哭了一夜。第二天一点饭也吃不下，总觉得总共两个孩子，大孩子好不容易上到高中，却要死了，而且是吃了她做的有毒的煎饼死的，她悲伤得受不了。见我好了，一块石头落了地，才吃了顿饱饭。

    就在那段时间里，非常疼爱我的外祖父去世了。为了使我好好养病，母亲和姥姥没让人告诉我。父亲的死和儿子的灾难，对母亲的打击是很沉重的。当我出院回家，见到母亲时，她好象老了很多，原本就细弱的身体更加瘦小了。

    那时，母亲还不足四十岁，论说正是壮年，可她已经有了白头发。除了贫苦之外，过度的劳作耗蚀了她的生命。她力气不大，可是不停地做。早晨起来就忙着做饭，又要挑水，喂猪，收干晒湿，稍有点空就去割草。晚上要补衣，纺线。每年我家都能晒一垛干草，还要织几匹小布，那都是母亲的功劳。母亲纺车的嗡嗡声，如同一支美满的夜曲。冬天，我几乎总是在纺车声里睡着的。

    我和母亲也发生过矛盾。上初三的那年，我的唯一的妹妹患了感冒发烧。母亲偷着找巫婆，巫婆说是什么狐仙作怪，许了个愿。后来就好些了，但还是咳嗽。母亲便以为巫婆说得对，要给妹妹还愿。还要买香烛，纸马，买几种供品。我说这纯粹是迷信。谁知母亲发火了，她生气地说：“有没花你的钱，你管得着！ 你姥姥给我十块钱，叫还愿的。”

    我没话说。母亲就买了些馓子、点心之类，用来还愿，并用以感谢巫婆。剩下地馓子，妹妹就不停地吃。乡下的馓子放的盐很多，咸，妹妹又不喜欢喝水，咳嗽反而更加重了。我和父亲都说要去看医生，母亲就说巫婆不让看，因为吃药打针会触怒狐仙，狐仙生气不保佑，孩子就不会好的。结果拖延下来，妹妹转为肺炎，并且出现脱水症状。最后，母亲见事情不好了，才让我和父亲抬着去小南庄找一位姓李的医生。医生看了，说不好治了，就给了两颗牛黄抱龙丸，五块钱。回来的路上，父亲看着已经茶水不进的妹妹，对我说：“完了，先生开出这药，大概就没治了。”果然，当天晚上，妹妹就死了。一家人哭。这是母亲的迷信造成的损失。后来每当父亲提到这件事，母亲都黯然不语。

    我的母亲是个爱说爱笑的人，特别爱和孩子闹着玩。我快二十岁时，母亲还和我玩打手背地游戏。她还经常在院子里和我弟弟捉迷藏。对别人的孩子，她也很关心，常有邻居在赶集或下地干活时，把孩子送给她照看。她总是放下自己要干的活，悉心照顾这些孩子，或者剪些纸花，或者捏泥人，或者和孩子翻线，总不让孩子哭。她这种善良的天性和温和的脾气，赢得了所有邻居的好评。即使对讨饭的乞丐，她也总要给点什么，一勺粥，一块红薯或半张煎饼，而且多是她颠颠地送到乞丐手里。有时吃一顿饭来好几个化子，我们烦了，她不烦。她说原先冬天下地雪都是白面做的，是观音菩萨的恩德。后来观音化做一个讨饭的老太太，想试试人的心怎样，观音见一家烙了许多油饼，就要吃一点，可那家女人说：有油饼给小孩垫腚也不给你！从此就不下面粉光下雪了。

    这个故事，她讲了不知多少遍。  

    母亲从小就受了很深的传统伦理教育，对三从四德一套崇尚备至，不敢有半点逾越。吃饭时，她总是让父亲先吃，即使父亲把菜都吃光，她也不会说什么。她乐意这样。后来我们长大了，就叫她一起吃，她不。特别是来了客人，她决不同桌吃饭，等我们吃完，自己就在灶房里吃点了事。后来我们成了家，分开过日子，有时包饺子或做点好吃的，就送一碗给母亲，她不吃，总留给父亲。父亲已经习惯了母亲的这一套，便自个儿吃了，从不大想到母亲的。为了让母亲也吃点好的，我有时就在父亲赶集时然她来我们家吃。可是她端起碗来，就怔怔地自言自语：我自己吃？你爹在集上不知吃饭了没有？

    ......

    三年前，母亲终因劳累过度，腰椎间盘移位，弓了。起床以後只能干一会儿轻活，然后就疼，得躺下休息。中西医都没有好法子。她有闲不着，这腰疼症就越发难好。我常想，象母亲这一代女人最苦。她们小时，兵荒马乱，饥寒困扰。及至长大了，什么自由也没有，便遵父母之命嫁了人，还极痛苦地裹了小脚。在她们做媳妇时，要谨慎小心地侍候公婆，要终日做活，要在极艰难的生活条件下抚养子女。到子女长大了，应当享点福了，可是这时媳妇又比婆婆吃香，有的竟管着婆婆了。她们有要为媳妇服务，照看孙子、孙女。她们是几代人的奴仆，可得到些什么呢？遇难儿孙孝敬还好些；若是子孙不孝顺，她们也只好忍气吞声。这一代女人是特殊的，最值得尊敬的。

    我说过，我的努力学习，曾经是专为了报答父母，特别是母亲的养育之恩德。我曾想以後挣许多钱，埋两汽车白馍给母亲吃，再也别吃那又黑又酸的薯干子煎饼了。可现在呢？有钱买馍了，可父母还是自食其力：自己种地，收了很多豆麦；自己种菜，喂猪；自己做点炮仗，弄点零花钱。我远离家乡，她有了病，我也不能服待。她一生就这样，靠自己的力气生活，如同牛一样，默默地走着路。即使我能寄点钱给她，又有多大用呢？母亲听人家说写小说能挣钱，就对我说：“起早贪黑，多写点，我看人家小学生一会儿就写一片，值好几毛吧？”我说那不一样。她不信，说：“反正都是中国字，有什么不一样的。”

    我离开乡村，离开父母，来到另一个生活天地里，于母亲共同的语言越来越少了。对社会的忠诚的效力和个人的名缰利索，将我扯进不停地忙碌之中，我大约很难再回到母亲身边去了。但是，无论怎样的生活，怎样的风云，怎样的孤独忧愁，怎样的灯红酒绿，都不能使我忘记我的母亲  －  我那牛一样不息地劳作，默默贡献自己一切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