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Red Guard (3/4)

From: Micky Wong <[email-masked]>
Date: Fri, 24 Sep 1993 04:54:08 GMT

红卫兵　　　　陈若曦

                        （三）

        我在六六年冬天仍然对红卫兵存着希望。他们造成的破坏固然使
  我心痛，感到万分遗憾，但我那时仍执迷於「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
  绘画绣花，不能温良恭俭让」的说法，等着看他们在「怀疑一切，打倒
  一切」之後的「立」（他们喊出「不破不立」，「先破後立」），盼着
  他们立功赎罪，弄出一个新气象来。但是他们在破四旧之後，便热衷於
  上京晋见，「革命串连」，和到外地去「煽风点火」（其实是到全国各
  地去游山玩水）。陶铸继陆定一之後，当了几个月的宣传部长，下台的
  罪状之一便是提出「串连」的口号，招致交通大乱，引起工人抗议怠工，
  造成生产停顿和经济紊乱。据说陶铸是出於自保，有意分散广东地区红
  卫兵对他的压力，这和六二年大灾荒时，他放了很多人逃到香港，有异
  曲同工之妙。

        「红卫兵是毛主席请来的客人」。这句话由北京传布到各地，於
  是人人都有竭诚接待「红色接班人」的责任。只要打张介绍信，车船免
  费，吃住都有人管。连市内公共汽车都白坐，以致壅塞不堪。我和朋友
  去颐和园玩，来回都要挤车，规定四十五人的车厢，挤了九十个人都不
  止，我们是车上仅有买票的两位。卖票员被挤得脸贴在玻璃上，动弹不
  得听见喊买票，直翻白眼，嫌我们多此一举。

        各级学校早不上课，教室裹住着外地来的红卫兵；他们把窗户钉
  死，把桌椅劈了烧柴取暖，校园裹常见到缺胳膊断腿的桌椅。每个学校
  都有芦席篷搭的大字报栏，花花绿绿的纸张，加上观众人头攒动，景象
  十分热闹。有一回我去北大看大字报，顺便到学生餐厅转一圈。见红卫
  兵大米饭或馒头稀饭，外加猪肉熬白菜佐餐。在北京，这是一般伙食标
  准，难怪红卫兵乐此不疲，赶走了又来。十一月底，来山西的红卫兵很
  得意地告诉我，他三个月裹来了北京两趟，见过毛泽东三次，我当时颇
  羡慕。

        我们几个归国学生曾经请求在毛泽东检阅红卫兵时，能分到几张
  观礼票，得以一赌领袖的「丰采」，但被告以「无法安排」而碰了一鼻
  灰。我们虽然也是千里迢迢而来，但是地位不如红卫兵，干部局的语气
  明显地表达了这个意思。

       然而见过三次还不算多，据说还有见过七次的红卫兵，创下了记录
  。原来他是专门在京津和保定一带流窜，三个月内进出京五次，昆明和
  北京的直达火车有运输援越物资的任务，那一阵子几乎全装着慕滇池、
  石林和西双版纳大名的红卫兵。这种免费旅行全国使工人们很眼红，造
  成第二年春天他们的旷工闹事，争着要到北京来「告状」，是所谓「经
  济主义妖风」的部份原因。

        十一月下旬是毛泽东第八次也是最後一次检阅红卫兵，据说人数
  有三百万。晚饭後，我们夫妇步行到天安门广场。长安街两旁最触目的
  是临时厕所。那是真正的茅房，用齐人高的竹杆和芦席围成回字形，人
  在其中真正是顶天立地，虽然简陋，却很解决问题。广场附近和长安街
  两旁早有挖好的坑洞，水泥砌成，平时盖上钢板，必要时布篷和芦席一
  搭就是厕所；水龙头也是相当距离就一个，堪称深谋远虑。对外人而言，
  北京最拿手的是组织控制方面，确是无出其右。三百万人走过的长安街，
  留下了很多果皮和纸屑，工人正在打扫，也有老人和小孩来捡废纸卖钱。
  市委开来了一部卡车专门捡搭红卫兵丢掉的鞋子、水壶和背包等。亮了
  灯的广场聚集了很多人，看大字报和小字报（红卫兵和造反单位自印的
  小报纸），交换各地的消息，或者交换纪念品・・・毛泽东像章和语录
  本。另一部卡车在广场周围来往逡巡，专门收容走失或无处可归的红卫
  兵，绝大多数是小孩子。

        在金水挢边，我们遇见一个满身污垢的男孩卷缩在那里，伸手向
  我们要粮票和钱。交谈之下，知道他才十岁，家在黑龙江，念小学三年
  级。听到人人上北京，他就不声不响跟着挤上火车，到了北京也不知道
  去登记接待，如今流落在广场上。我们没有粮票，只好给他钱。围观的
  一个市民招来了收容车，把他送去临时接待站，俟机安排送他回黑龙江。

        六六年秋到六七年夏天，这样的例子很多。许多小孩子两手空空地
  离开家门，音信全无，三个月或半年後回来，家人才发现他已游遍了半
  个中国。许多平常百姓去不了的地区，像新疆和云南，都有他们的足迹。
  他们自称是千载难逢的机遇，确是实话。当然，不幸事件也有很多，像
  有去无回做外地武斗的冤死鬼；或在外抽烟喝酒，回来变成准流氓的也
  有；更有不少女红卫兵挺着肚子回家，或是偷偷在外地医院做刮宫手术。

        这时天气转冷，北京的棉被调购一空；感冒也分外猖獗；每日至
  少一百万额外人口的食衣住行使市委穷於应付。「文革小组」第一次下
  令停止串联，要红卫兵回原地闹革命；同时一再通知今年冬不再接见，
  要他们养精蓄锐以待明春的「徒步串连」--不许再白乘车船了。

        六七年春天，我们去参观十三陵水库和定陵的地下官殿（十三
  陵中，只有明神宗万历的定陵挖出，保持原状，可以进入墓中参观）。
  在郊区见到一群群红卫兵走在公路上，每人身後背着铺盖卷，胸前挂着
  毛泽东像或者语录牌子。他们走走停停，沿路见车就拦－－汽车，马车
  ，骡车和板车都拦。司机看到他们就头痛，超重也得让他们上来，否则
  他们手拉起手，造成人墙把公路堵住。走大马路都经不起考验，还谈甚
  麽效法爬雪山过草地的传统？

        景【霖鸟】和我曾跃跃欲试，准备到天津去「串连」。干部局却
  不允许，理由是：「现在出外旅行很不安全，扒手小偷很多－－这是阶级
  斗争的客观事实。而且火车太拥挤，外面饮食也不卫生，容易生病的。」

        当初我们要求观看检阅红卫兵，只求远远看一眼城楼上的毛泽东
  时，干部局认为我们不够格。如今我们要向红卫兵看齐，出外做短程的
  串连，忽然又变得很尊贵了。为了不让我们离开北京，不惜贬低国家声
  誉，这种「何患无词」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做法，正是中共干
  部的特色。令我们佩服的是他们说话时一本正经；即使前後茅盾，他们
  也言之凿凿，一副心服口服的样子，叫人无从反驳。

                        （三）完

  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