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Red Guard (4/4)

From: Micky Wong <[email-masked]>
Date: Fri, 24 Sep 1993 04:55:07 GMT

红卫兵����（四）��陈若曦

        红卫兵的革命形式主义已经到了自虐的地步。他们虐待走资派和
  当权派，要被批斗的对象胸口挂个至少两尺见方的牌子，书明罪名和姓
  名，如「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彭真」。他们连自己徒步串连也要挂
  个牌子－－不是毛泽东像就是他的语录－－好像要依靠毛泽东做护身符。
  到了北京，我才发现祖国原来是处处牌子的国家。农民去下田，要排着
  队，锄头的一端挂个语录牌子，领队的捧个毛泽东像，工作时都竖在田
  边。无锡的农民号称全国最富有，可以骑自行车下田，就这样，车龙头
  上也挂个语录牌。六九年春，我和水院的师生到青龙山煤矿劳动，全校
  整队步行了一天，每人胸口也都挂个牌子。那时我们刚分配去南京，来
  不及制作，还亏同事让出多馀的两付。其中一付是毛泽东像，挂得我一
  路战战兢兢，生怕弄出裂损会招来横祸。以後我们也自做了两付语录牌，
  以备不时之需。

        不知那个先带头搞起「毛主席纪念章」，铝制烤漆的红底金色
  的毛泽东头像。六六年秋天刚出现时，只有小指头大小，和「小红书」
  同时成为红卫兵和造反派的必需品，一般人也趋之若惊。纪念章流行得
  很快，各个单位都纷纷仿效制作。花样不断翻新，从正面到侧面头像，
  接着半身像，以至全身像，或挥手指示方向，或用金色光圈围绕有如神
  佛・・・・一一而足。起先只有红金两色，以後加黄配绿，在色彩上竞
  奇斗艳。而尺寸也越来越大，由钮扣大小发展成碗口般大；材料上由铝
  、塑料，而至烧瓷，重甸甸地挂在胸口，常把衣服扯破个洞。

        我以前爱讥笑美国人一窝蜂，有流行热，这时才发觉原来我们炎
  黄子孙的流行狂热也并不逊人。进入六七年，纪念章成为馈赠品和收藏
  品。我们住在饭店裹，光是由旅客赠送给我们婴孩的，就收集了几十枚。
  交换纪念章成了红卫兵的副业，前门，天挢，西单商场，美术馆前，各
  处公园都成了交易场所。红卫兵以物易物，顺便交换各种票证。这种时
  候，他们毫无势不两立的派性，讨价还价也融洽和气，十足是「走资本
  主义道路」。

       可以想像，纪念章耗费掉大量的铝锭和其他宝贵的工业原料。大概
  在六九年吧，当局看势头不对，才由毛泽东批了「还我飞机」四个字，
  下令禁止无计划的制造。毛泽东到了那时，乾脆承认自己就是国家，要
  人民还他铝材。

        这以後他又批评了全国各处竖立的塑像，哀叹造反派怎麽「忍心
  让他孤零零地」站在大门口，「日晒雨淋」地做着门神。这是十足的马
  後炮。明明要全国人民对他搞「个人崇拜」，把全国的纸张都调来印他
  的选集；又把建筑材料用来建比楼房还高的塑像。如今是既成事实，搬
   不动，又没人敢冒天下之至讳去拆除它，他反而假惺惺，甚至还倒打一
  耙，责怪起群众来，好像人民强加在他头上，害苦了他。大家学习到这
  段假情假意的「最高指示」时，真是一肚子的愤怒。

          毛泽东很早就筹备发动「文化革命」，但一直受到党内抵制。
  聂元梓的「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实是康生授意下的产品，攻击
  北大校党委执行文化革命不力－－－於六六年六月在「人民日报」发表後
  ，刘少奇和邓小平才派出「工作组」到各大学中去领导运动，打击了一
  小撮带头闹事的干部和群众（以後成为响当当的造反派），控制了运动
  步调。

         毛泽东本来是要借文化革命之名，行夺权之实，苦於造不成气候
  。正好清华附中的五、六个学生成立了「红卫兵」的组织，宣布效忠毛
  泽东，却被校方压制。他们写了篇「论无产阶级革命造反精神万岁」，
  在报上发表。受到鼓励，又写篇「再论」革命造反的文章投「解放军报
  」。毛泽东发现後，立刻写信表示支持，用「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
  口号鼓励他们，称之为一股「新生力量」。这封信成了鼓动全国青少年
  起来造反的口号，各地纷纷组织起来，到七月中，已经全国到处有红卫
  兵。

         年轻人敢作敢为，何况还有「江阿姨」的爱护和指点，再加上国
  务院命令各级学校停课半年闹革命，於是不但在校内造反，八月中又上
  街「破旧立新」，不久就像潮水般泛滥了整个中国。

         他们赶走了「工作组」，认为工作组执行刘少奇的「资产阶级反
  动路线」（简称资反路线），要加以批判，并且要为当时被打击者平反。
  从秋天开始，这个「战斗任务」前後进行了一年。满街的批评当权者大
  字报，大会小会地揪斗走资派（刘邓一系的干部）。连贵为国家主席的
  刘少奇，不经任何法定程序，就被这些红卫兵「拉下马来」。

        我从大字报和红卫兵小报上看到揭发文章，对工作组打击造反派
  所采用的法西斯手段十分骇异（这与文革後期的「清理阶级队伍」相比，
  不论在数量和质量上，都是小巫见大巫）。有「打击一大片，保护一小
  撮」；要人人检查才能「下楼」；制造甚麽「枪打出头马」；擅自把人
  关押叫做「隔离审查」；并对之进行「逼、供、信」。那时我很天真，
  先还以为社会主义新中国沦为法西斯统治是刘少奇一伙的罪，十分气愤。
  我第一次跑去参加「批判资反路线大会」，便是为声援红卫兵和造反派
  ，目的是抗议法西斯专政。

        这种批判大会和以後进一步的批斗大会，总有受害人声泪俱下的
  控诉和造反派「无限上纲」地夸大罪名（举个例子：譬如某人不喜欢读
  「毛选」，他一旦出事，不读毛选就成了抵制毛泽东思想，也就是反对
  毛泽东，而毛是党和国家的化身，於是成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反革命份
  子，必要时可以「罪该万死」！）大会台上有红卫兵押着的批斗对象和
  倍斗者，他们一律被背押着双手，头被压得低低地，超过九十度地弯腰
  向着台下（这叫做「坐喷气机」）；胸前挂着大牌子（故意选重木料做
  成），有的头上还戴上纸制的高帽子。红卫兵後来各立门户，派性很强，
  使用古往今来的各种污秽伎俩，彼此互揭、攻讦和武斗。

        我从他们印卖的小字报上看，他们批判资反路线和对待反对派的
  手段便是道地的法西斯，比原来资反路线所用的还青出於蓝而胜於蓝；
  他们抬出了「革命导师」鲁迅「痛打落水狗」的主张，认为把狗打落水
  还不够，必须打死为快。「人民日报」的社论带头鼓吹「打落水狗」的
  精神，可见煽动红卫兵无法无天的不是别人，就是毛林本身。实行三个
  月资反路线据说逼死了几个人，但批资反路线倒逼死和打死了更多的人
  ；但即使两者加起来和六七年武斗中死亡的人数相比，又差多了。我一
  向佩服鲁迅，遗憾他死得太早，去了大陆後，不禁为他庆幸。以他嫉恶
  如仇的性格，不必等到文化大革命，早就是一条狗（中共把「反动」的
  都叫做狗），而且会成为不折不扣的落水狗，被打个不停。

        想起一个小学校的老校工，已经七十高龄，因为出身好，是标准
  的「苦大仇深」，被工作组利用过。红卫兵进行反扑时，对他吐沫，责
  骂，用皮带抽打，绑架游街，逼得他吊死在厕所裹。红卫兵这时的「阶
  级感情」不知哪裹去了。

        资反路线尚未批完，年底就响起「批修反修」的号角，这才是毛
  泽东林彪阴谋所在。党中央和国务院裹，再大的干部都拖出来批斗游街
  （朱德也差点被游街，据说是毛泽东怕太难堪）。我印象最深的是彭德
  怀元帅，卫生部长钱信忠，和刘少奇与彭真赏识过的劳动模范－－掏粪工
  人时传祥。大人物游街用的是卡车，对象被簇拥着站在车前或车後，作
  低头认罪状，照例挂牌子，红卫兵或敲锣或喊口号，威风凛凛。钱忠信
  低着头，一副逆来顺受样（此君也真有涵养，被折腾屈辱了几年，如今
  官复原职还做他的卫生部副部长）；彭大元帅怒目圆睁，红卫兵按下他
  的头，他却极力要挺起来，不肯抵头认罪；时传祥微歪了嘴，一副不知
  错在哪裹但认定了要倔强到底的样子。

        「批修」的手法自然是批资反路线的再版。天津委书记万晓塘被
  红卫兵七斗八斗而当众斗死；彭真在一次押解赴会的路上，企图拿脑袋
  撞石头自杀未遂。批的矛头是直接对准刘邓，根据「先扫外围，後打
  核心」的一贯伎俩，他们手下的大批亲信便首当其冲。被斗倒斗死的不
  计其数，红卫兵和造反派哪知高干的底细，完全是按照「中央文革小组」
  的提示办事，文革小组则透过江青和陈伯达等执行毛泽东的旨意，在文
  革高潮中凌驾党国，成为最高司令部。於是，红卫兵为了替毛林向刘邓
  夺权，充当起马前卒，按着司令部开列的名单，抛给的档案资料由中央
  到地方全面地冲锋陷阵去擒拿对方的干部。

          红卫兵这样奔走效劳，甚至出生入死，却没有好下场。两年後，
  毛泽东来个「飞鸟尽，良弓藏」，先用「清队」整肃了一批头头，继而
  用「上山下乡」运动，把大家赶到农村去。当年的风云人物，如蒯大富
  等，被地方上借重（因为他们曾走南闯北，各部们的人事关系了若指掌，
  易於打通关节），荣任采购，一时便传为佳话，算是最好的出路。由於
  他们曾犯了极左的错误，又受权力的腐化而武斗不休，人们不禁幸灾乐
  祸。多少人私下喊「活该！」并不寄予同情。但只要我们冷静思考一下
  ，便发现责任不在红卫兵，而在那「最高统帅」毛泽东身上。

        名义上文革的目标是「反修」和「防修」，要「永不变色」。他
  们大概没想到，十年後的今天，华国锋和邓小平所推行的正是刘少奇的
  「修正主义路线」，而且变本加厉，快马加鞭，似乎要补偿这十年浪费
  的时光。而华国锋正是毛泽东御笔钦命「你办事，我放心」的接班人。
  九九归一，绕了一个大圈子，花费了十年宝贵时光，损耗了无数人力物
  力，只搅得全国生灵涂炭，到头来是一切如旧。官僚，特权加专政，哪
  一样都没少；多的是建设迟缓，科技落後，文化艺术一贫如洗，教育上
  一段空白，人民生活水平降低；其中，人民心灵上的创伤，再一个十年
  也平复不了。红卫兵如今在田间劳动之馀，翘首云天，不知作何感想？

                        （红卫兵完）

        作者简解：　　　　陈若曦

        台湾台北人，台大外文系文学士，曾留美在麻省圣橡山女子学校
  和约翰霍浦金斯大学专攻英国文学。在台大时曾加入文学社，当时的社
  员们有白先勇，於梨华，等・・・・为「现代文学」杂志创办人之一。

        一九六六年，偕夫段世尧一起「回归」大陆，象当时很多不满
  台湾的国民党政府的热血青年，认为中共真的是中华民族的救星而要
  「为人民服务」！机缘凑巧而让她为文革作了见证。一九七三年得
  周恩来亲自批准而得以离开大陆，经香港而前往加拿大温哥华定居。
  目前似乎定居在美国加州。

        陈若曦离开大陆後，以文革中所亲身经验和见闻的血泪写出了
  不少动人的文学作品；为大陆後来的「伤痕文学」作了开路的工作。

        （以上为从日渐失效的记忆中写出，如有记错的地方，还请网上
  的朋友不吝指正。）

  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