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ESSAY] Snow ~{Q)~}

From: [email-masked] (Ronggang Zhang)
Date: 17 Nov 1993 01:33:56 GMT

雪
  
                                                  鲁迅

    暖国的雪，向来没有变过冰冷的坚硬的灿烂的雪花。博识的人们觉得它单调，他自己也以为不幸否耶？江南的雪，可是滋润美艳之至了；那是还在隐约着的青春的消息，是极壮健的处子的皮肤。雪野中有血红的宝珠山茶，白中隐青的单瓣梅花，深黄的磐口的蜡梅花；雪下面还有冷绿的杂草。蝴蝶确乎没有；蜜蜂是否来采山茶花和梅花的蜜，我可记不真切了。但我的眼前仿佛看见冬花开在雪野中，有许多蜜蜂们忙碌地飞着，也听得他们嗡嗡地闹着。

    孩子们呵着冻得通红，象紫芽姜一般的小手，七八个一齐来塑雪罗汉。因为不成功，谁的父亲也来帮忙了。罗汉就塑得比孩子们高得多，虽然不过是上小下大的一堆，终于分不清是壶卢还是罗汉，然而很洁白，很明艳，以自身的滋润相粘结，整个地闪闪地发光。孩子们用龙眼核给他作眼珠，又从谁的母亲的脂肪盒中偷得胭脂来涂在嘴唇上。这回确是一个大阿罗汉了。他也就目光灼灼地嘴唇通红地坐在雪地里。

    第二天还有几个孩子来访问他；对了他拍手，点头，嘻笑。但他忠于独自坐着。晴天又来消释他的皮肤，寒夜又使他结一层冰，化作不透明的水晶模样，连续的晴天又使他成为不知算什么，而嘴上的胭脂也退尽了。

    但是，朔方的雪花在纷飞之后，却永远如粉，如沙，他们决不粘连，撒在屋上，地上，枯草上，就是这样。屋上的雪早已就有消化了的，因为屋里居人的火的温热。别的，在晴天之下，旋风忽来，便蓬勃地奋飞，在日光中灿烂地生光，如包藏火焰的大雾，旋转而且升腾，使太空旋转而且升腾地闪烁。

    在无边的旷野上，在凛冽的天宇下，闪闪地旋转升腾着的是雨的精魂......

    是的，那是孤独的雪，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精魂。

                                             一九二五年一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