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China After Deng new15

From: [email-masked] (xuping jiang)
Date: Wed, 30 Mar 1994 21:33:41 GMT

邓小平外交战略及邓后的中国外交

                        ――访中国前高级外交官陈有为

    陈有为先生是中国大陆资深的国际问题专家与高级外交官，曾以顾问身分随
黄华、吴学谦、钱其琛多次出席联大，作为赵紫阳随同人员参加联合国四十周年
庆典，随杨尚昆访问美国、加拿大。
  数十年来，他发表过百余万言有关国际事务的评论文章，专著有《基辛格评
传》与《风情、人情、世情》等。
  陈有为先生生于一九三零年，浙江嘉兴人。他担任过《人民日报》国际编辑与
评论员，中共驻美国大使馆政治参赞，外交部政策研究室参赞。八十年代初曾兼
任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新闻系导师。现旅美从事研究，写作与讲授工作。
  一九九四年一月二十日，陈有为先生接受了笔者的访问。}
  
                        邓小平的外交战略}

何  频：中国大陆的外交如同近年高速发展的经济一样，也取得了相当突出的成
        就。尽管邓小平先生在他复出掌权后较少出国访问，现在也退居政坛幕
        后，但是十多年来中共的外交政策，特别是有关中美，中苏，中日，中
        越，中印关系以及香港，台湾等重大问题，都是由邓小平亲自决策督导
        执行的。正如您最近撰文指出的那样，作为一个世界大国，中国的外交
        政策和外交动向是和世界息息相关的。要了解中国的未来发展，也必须  
        了解中国外交的特点与走向。今天我想就邓小平的外交思想和外交战略
        及其他去世中国外交的可能走向，对您做一个访问。
          首先我想问您，邓小平的外交战略是什么?} 
陈有为：概括起来说，邓小平的外交战略是：坚持独立自主，立足第三世界，开
        展周边外交，高举反霸旗帜，利用美苏对抗，推行全球外交，加强中国
        的战略地位。

                        毛泽东推行的是造反外交}

何  频：请您比较一下邓小平与毛泽东在外交战略上的差别。} 
陈有为：在我看来，毛推行的是造反外交，孤立外交，以中国安危为重，以世界
        革命为主要目标，其口号是“打倒帝修反，扫除一切害人虫”。毛在处
        理对美对苏关系上运用战略策略，高屋建瓴，纵横俾阖，大起大落，气
        魄非凡。但他的外交带有一定的空想色彩和主观随意性。
          毛在世时，北京只承认三个半社会主义国家：朝鲜，越南，阿尔巴尼
        亚和只能算半个的罗马尼亚。中国每年要化大量外汇去维持五十多个在
        本国毫无立足基础的小国政府。
          毛的三个世界理论，完全忽略了第三世界许多国家内部的阶级关系，
        却大大地高估了美苏两个超级大国的内部阶级矛盾，以至提出了寄望于
        苏联人民和美国人民起来造反的口号。毛对资本主义的看法与估计，所
        谓“敌人一天天烂下去，我们一天天好起来”，也是脱离实际的。毛的
        外交“无法无天”，自我孤立，对中国在六，七十年代的发展造成了极
        为有害的后果。

                            邓小平的开放外交}

何  频：邓小平的外交是务实外交，中国和世界已经开始同呼吸了。请您从理论
        上分析一下他与毛的不同之处。} 
陈有为：邓小平的外交虽然仍带有反霸色彩，心系中国安危，但是他强调的是世
        界的和平与发展，尽管他的“发展”观念只限于经济而不包括政治。
          邓小平对世局有比较清醒的估计，认识到社会主义的弊病和资本主义
        的长处，他不尚空想，不放空炮，不去做中国力不胜任的事情。
          邓小平的外交战略目标很明确，首先是要保障中国安全，在世界上减
        少阻力，增加助力，为中国推行改革开放，加速经济发展创造有利的国
        际条件。毛的对美外交只考虑战略因素而不考虑经济因素，邓的对美外
        交除了战略考虑以外，还包括很重要的经济因素在内。邓的经历，胆略
        与性格，使他的外交既富于魄力，又比较务实。可以说，邓是把他的白
        猫黑猫实用主义理论运用到国际外交实践中去。因为邓比毛符合实际，
        所以他在外交上取得的成就对中国的发展更为重要。
          一句话，毛的特点是革命外交，邓的特点是开放外交。

                            邓小平外交的三个阶段}

何  频：邓小平并非外交家出身，原来也没有多少外交经验，他的外交战略思想
        又是怎样形成的呢?}  
陈有为：可以说，十五年来，邓小平的外交战略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从一九七八年到一九八四年的美苏对抗时期。在这期间
        发生的与中国有关的大事有：苏越条约，越南侵柬，中越边界战争，苏
        联入侵阿富汗，中美建交，邓赵访美，美国大选，中美“八・一七公
        报”，波兰镇压团结工会运动，等等。这一阶段的形势特点是美苏，中
        苏对抗十分紧张，出于对付苏联威胁的共同需要，中美之间建立了非结
        盟的战略关系。
          但是美国一方面要求中国在对付苏联以及波兰局势等问题上共同行动，
        另一方面又想在台湾问题上采取中国所难以接受的行动。这就使中美关
        系一再出现波动，使中国方面不得不对美一再使用边缘政策。
          例如里根在一九八零年竞选中扬言，他如当选总统，将与台湾恢复官
        方关系，后来上台之后又要售台先进武器。布希作为里根搭档，是年八
        月到北京去摸中国的底。邓小平当面发出警告：如果里根真的改弦更张，
        中美关系必然倒退，连停滞也不可能。但布希回去佯称，中美之间只存
        在“语义学“上的差别。
            当时我尚在人民日报撰写国际评论，八月二十六日晚消息传来，当
        即奉命急就一文，批驳里根布希“假装糊涂”，表示中国人民决不会
        “含糊”，要“作必要反击”。翌日，伍德科克大使和芮效俭公参(现任
        美驻华大使)赶来外交部求见当时任美大(洋洲)司领导的韩叙与冀朝铸，
        说此文口气“太厉害”，担心中国又要“采取极端措施”。在北京高压
        之下，里根知难而退，未敢冒然从事。后来，双方关系又因美售台武器
        发生争执，邓的方针是立足于破，争取不破。几经周折，美方再次让步，
        “八・一七公报“由此产生。

                        美苏中的大三角关系}

何  频：第二个阶段呢?} 
陈有为：第二阶段从一九八四年，到一九八九年美苏中大三角关系曲折微妙时期。
        由于中国对美国难以放心，同时中国在抗衡苏联中与美国靠得过紧引起
        了第三世界不少国家的非议，因此，从一九八四年年中起，在邓小平的
        决策下，中国开始实行从一条线到一大片的外交战略调整。在继续保持
        中美合作对付苏联威胁的同时，在政治上与美拉开距离，朝着试探逐步
        缓和中苏对抗的方向移动，进一步强调独立自主外交，不与任何大国结
        盟。
          这一段时期内，国际形势与国际关系更形复杂微妙。在美国，按照季
        辛吉等人的估计，苏联在战略武器方面的扩军备战，将在八十年代中达
        到顶峰，因而对世界安全与美国霸权可能形成最大的危险。美十分需要
        借助中国制衡苏联，虽对中国的战略调整感到不快，但更担心的是中苏
        松动关系，重新修好。此时“新沙皇”勃列日涅夫已死，莫斯科为了防
        止中美联手制苏的前景，在不放松钳制中国的同时不断地向中国放风作
        态，力图离间分化中美关系。中国一方面要维系中美合作牵制苏联，又
        想在中苏关系上作出某种姿态来牵制美国，而在这样做时又必须小心翼
        翼地不超过美国所能容忍的限度。这就是北京既要重开中苏谈判又要在
        柬埔寨，阿富汗与中苏边境撤军问题上按下三个钉子的原因。
          尽管中国在八十年代中就已经冒出一股苏联热，但邓小平严格控制了
        中苏关系的制动闸门，警告不要鸡飞蛋打，在中美苏大三角关系中巧妙
        地运用了战略策略，在这一段时期内使中国外交得到很大的好处。

                        担心美国全部压力从苏联转向中国}

何  频：这样说来，第三个阶段是从八九年“六・四”事件开始?} 
陈有为：对。从一九八九年至今美苏对抗逐渐消失的後冷战时期，这是第三个阶
        段。
          谁也没有料到，正当中美关系由于布希当选总统而前景更加看好的时
        候，天安门的枪声却使这一关系急剧恶化，降到了最低点。但真正使中
        美关系倒退并难以复原的最根本原因，是苏联垮台使得在很大程度上成
        为中美关系基础的美苏对抗的消失。如果美苏对抗依然存在，美国仍须
        借助中国来抗衡苏联，那么即使发生那样的事件，美国也不致走得太远，
        必然要对中国留有余地，不会急谋恢复关系。
          苏联消失和海湾战争的结局，迫使中国当局重新估计世局，产生“黑
        云压城城欲摧”之感。北京担心苏联和平演变会影响中国内部局势，而
        布希的“世界新秩序”则可能意味着美国的全部压力将从苏联转向中国。
          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内部出现了以坚持改革开放还是反对和平演变为
        中心的政策分歧与争论，气氛一度紧张起来。但是邓顶住了要求举旗批
        苏反美的那股势力，作出了韬光养晦，沉着应付，内外方针不变的决策。
        这也就是说，在共产主义全球大退潮的逆境中，邓采取了使中国力求自
        保，不挑大梁的比较明智而现实的立场。后来的事实表明，中国最为担
        心的事情并没有出现，而出现的情况对中国反而是有利的。

                        苏联垮台给中国带来的好处}

何  频：苏联垮台对中国大陆的外交环境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 
陈有为：在北京看来，苏联垮台反而给中国带来了以下的好处：来自北方的安全
        威胁消失了(至少在相当长的时期内)；苏联的衰退和垮台证明中国牌号
        的社会主义比苏联的正确有效；从苏联和中国的对比中，中国人不会愿
        意选择苏联的可悲结局；苏联垮台虽然缩小了中国的战略作用，但也使
        中国在国际上获得了更大的回旋余地。

                       今后中国外交展望：近期和远期}

何  频：您对今后，或者说邓小平去世后，中国外交政策怎么看?} 
陈有为：邓小平在经济改革方面将留下一笔很大的遗产，但由于历史的局限性，
        仍然在政治改革方面留下了巨大的历史空白，有待后人去填补。
          邓小平之後，如果改革开放不变，经济持续稳定增长，中国将在十至
        十五年内从政治大国走向经济大国和军事大国，从地区性大国走向全球
        性大国，由此将极大地改变亚洲和世界的力量对比。当前形势对中国非
        常有利。大战威胁消退，俄国动乱不已，西方经济不振，亚洲高速增长，
        世界经济中心日渐东移，西方资金滚滚流向中国，正在使中国成为世界
        经济发展的最大热点。
          综合国力竞赛已成为国与国之间的主要竞赛，经济因素在外交政策中
        日益显著，一旦中国成为经济巨人，势将对世界形成很大的挑战。
何  频：邓一旦去世，外交政策上会出现怎样的变化?} 
陈有为：邓小平之后的中国外交，应当从近期与远期两个层次来看。
          从近期看，邓小平的外交衣钵基本上会传授下去，不会大变。北京
        仍将强调独立自主，实行开放外交，名义上立足第三世界，实际上为
        了改革开放，发展经济而以维系与发展中美关系为外交重点。同时加
强周边外交与对日对欧外交，推进多极世界格局，扩展海外市场，以免完全受
        制于美。在相当长时期内，中国将在政治上保持低调，淡化意识形态，
        不当旗手，避免承担与国力不相称的国际义务。军事上加强适应现代
        战争需要的实力而又保持低姿态以免引起外界疑虑。经济上趁势大量
        吸收外资，大力发展外贸，向世界经济大国迈进。

                        中美关系：谁也离不开谁}

何  频：能否着重谈一下中美关系?} 
陈有为：自尼克松访华以来，中美关系起伏多变，几经周折，有时阳光明媚，
        有时风雨交加。但是变过来变过去，双方最终还是不能不继续打交
        道。这叫不打不相识，打了还是要相识。因为，作为两个大国，双方
        既有意识形态方面的矛盾，又有战略和经济上的共同利益，谁也离不
        开谁。
          邓小平深刻地认识到美国和中美关系对中国的重要性，因此，经过
        天安门事件多年来的再三深思，他最后还是作出了中美之间要“增加
        信任，减少麻烦，发展合作，不搞对抗”的决策。这个基调，将会管
        到邓以后的很长时期。
          现在柯林顿为明年的最惠国待遇立下了期限，而北京则拒绝附加任
        何条件。不少美国学者担心柯林顿的期限过短，会造成美国自己的被
        动。其实，最惠国待遇是一把双刃的剑，它会伤害中国，也会伤害美
        国，如在这个问题上发生冲突，其后果会对谁都不利。对美国来说，
        这把剑的最大价值，是悬而不落，备而不发，威胁使用它的价值大于
        它的实际使用。一旦落了下来，它就再也不能继续产生作用，不能使
        用第二次了。再过几个月，这个问题就要面临摊牌。但是双方已经看
        到各自和对方的限度，必须做一些事情来渡过难关。过去几年的经验
        证明，“船到桥门自会直”，问题就看双方领导人的政治智慧如何了。
 
\                       中国对世界政经影响越来越大}

何  频：中国经济的发展，实力的增强，会加重中国在外交上的砝码吧?} 
陈有为：随着国力增长，自我安全感增加和外部威胁减少，中国在外交上可能
        会表现得更加灵活，理性，现实，成熟。为了溶入国际社会而进一步
        按照国际竞赛规则行事，改变过去对抗外交的做法。例如，中国当年
        曾经大叫大嚷反对防止核扩散，主张任何国家都有发展核武器以自卫
        的权利，而今已理解到防止扩散的重要性，必要性和对中国自身利益
        的密切关系了，从而对北韩事态采取了比较清醒现实的态度。
何  频：您怎样看经济实力增强对中国外交的影响?}
陈有为：在经济上，未来中国对世界的影响将会越来越大。赵紫阳虽然被整下
        去了，但是他的“大进大出”方案却在更大规模上被中国当局执行着。
        中国正在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向世界贸易大国迈进。一个世纪以前的英
        国商人说，如果每一个中国人的衬衫放长一寸，就会使大英帝国纺织
        中心兰开夏忙上一个世纪。现在的美国商人说，如果中国人购买美国
        商品的数量达到澳大利亚人的水平，美国的全球销售量就要增加一倍。
        中国将是世界上最后一个最大的单一市场，它能消纳的各种商品的容
        量是无穷无尽的。另一方面，当中国出口的大量商品从普通的衣服鞋
        帽变为汽车电脑的时候，中国在世界市场上将成为一个真正令人可畏
        的竞争者。到那时，中国也许无须参加任何贸易集团，因为中国本身
        和未来的“大中华经济圈”就会成为一个比别的集团更大的单一贸易
        集团。
何  频：您能否详细一点谈谈中国成为强国之后，对国际生态的影响?} 
陈有为：从远期来看，邓的发展战略是要使中国在下一个世纪中叶达到中等发
        达国家的水平。目前的发展趋势表明，这一目标有可能大大提前和超
        越地实现。据经济学家估计，如果年增长率为百分之八，一个经济体
        的国民生产总值可以在二十一年内翻五翻。美国的国民生产总值在一
        九六零到一九八九的三十年间从五千一百亿美元增加到五万二千亿美
        元，涨了十倍。中国的增长率远远高于美国，在三十年内不是翻十番
        而是翻十几或几十番的问题。
          中国发展和强大起来以后，将会对周边国家，国际经济，亚太地区
        安全和世界政治几个方面产生越来越大的影响。

                        东北亚对中国安全利益极为重要}

何  频：东北亚地区呢?} 
陈有为：东北亚地区对中国的安全利益极为重要。日本将从经济大国走向政治
        大国与军事大国。朝鲜半岛由于北韩局势动荡不定，南北统一前景难
        以捉摸而孕育着极大的危险性。中国将继续从中日合作中捞取经济实
        惠，适当支持日本取得政治大国地位的要求而抑制其走军事大国的道
        路。中国在日本对外政策中所占的分量将越来越重。在中国与北韩的
        关系上，双方的政策分歧与利益矛盾日益加深，北京不是通过诱压兼
        施来使北韩调整政策方向，就是要冒关系发生摩擦不和的风险，两者
        必居其一。假如金日成归天而北韩发生极大动乱，南韩趁机插手兼并，
        则北京将面临比对待德国统一更为复杂困难的外交局面。无论那种情
        况出现，中国的影子都将始终笼罩着朝鲜半岛。

                        东南亚：矛盾仍然潜伏着}

何  频：东南亚呢?} 
陈有为：印度支那战乱结束和世界经济中心东移，使中国有了进一步发展与东
        南亚国家关系的可能。越南急起直追大搞改革开放，亟需从中越经济
        交流中获得利益。东盟国家在自身发展过程中将力求在潜力无穷的中
        国未来市场中取得一席之地。中国与东南亚国家的经济合作将有广阔
        的前景。但是南海领土之争的问题，还看不出使各方都能接受的妥善
        解决办法，仍然潜伏着发生摩擦与冲突的矛盾。

                        中国与中亚前景看好}

何  频：中亚地区呢?} 
陈有为：中亚地区是中国可以开拓的一片新绿洲。乌兹别克，塔吉克和哈萨克
        斯坦等国从苏联分裂出来，对俄罗斯仍怀戒心。中国作为近邻，在安
        全上对它们没有威胁，经济上可以提供适应它们需要的商品，技术和
        劳务，占了天时，地利，人和的良好条件。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以及
        与这些国家经济交流的增进，中国在中亚地区的影响将会迅速增长，
        为俄，美，西亚，中东列国所难以望其项背。中国在中亚地区扩展影
        响的前景，至今还未引起人们足够的注意。

                        未来世界：权力按实力分配}
 
何  频：中国政府不再强调不称霸，不干涉别国内政，但有人说是因为他还没
        有称霸的条件，一旦有了条件……} 
陈有为：古往今来，权力按实力来分配是国际政治中的一个不变原则。任何大
        国，当它们实力增长，地位改变的时候，必然会要求对世界事务分享
        更大的发言权，参与权和决定权。从历史上看，过去的美国，苏联如
        此，今天的德国，日本如此，将来的中国会例外吗？
          邓小平说要“韬光养晦”，那是现在不得已而为之。“韬”是古代
        弓箭与刀剑的套子，现在不得不把剑装在套里隐藏起来，等到哪一天
        条件具备了，时机成熟了，总是要拔出来让它寒光四射，锋芒毕露的。
        一旦中国强大起来，它会如何使用力量，往那里使用力量，对谁使用
        力量？这是人们现在就不能不关切和考虑的问题。李鹏去年初在纽约
        一次会上对美国朋友说，美国现在如此对待中国，无非是因为中国还
        弱，要是中国的国民生产总值能达到人均一万美元，美国也许就不会
        这样了。这话也不妨翻过来听：现在中国人均只不过几百美元就不怕
        跟你顶，到了上万美元的时候，老子还会卖你账吗？
          从毛泽东，周恩来到邓小平，中国领导人都一再重申中国不当超级
        大国。但是，他们管得了今人，能不能管得了后人呢？在中国还穷的
        时候是不难发誓的，将来富裕强大起来也保证得了吗？对于一个百年
        积弱的民族来说，任人凌辱是难以忍受的，但是一旦富强神气起来，
        尝一尝大国强权的滋味也是非常诱人的。爱国主义，民族主义，和强
        权，霸权并非不能相通的。梁启超是杰出的爱国主义者，毕生渴望古
        老的中国一扫颓气，获得新生。但即使如他，也情不自禁地梦想中国
        有朝一日“称霸宇内主盟地球”，一享“指挥顾盼之尊荣”。当中国
        成为实力强大的全球性大国，有了远洋舰队，宇航飞机，充足的外汇
        和武库，能够随意“顾盼”全球的时候，它还会在参与处理世界事务
        时那么谦虚审慎吗？中国的民族主义利益会不会溢出它的边界，而与
        别人的民族主义利益发生摩擦和冲突呢？这是谁也不能打保票的。

                        影响中国外交的四个变数}

何  频：您刚才对邓之后中国外交的分析，是基于中国持续发展、持续稳定，
        万一中国出现异变呢?上次您在华盛顿会议上，就谈了邓以后的中国外
        交的四大变数：包括中国发生大的动乱，局势失控;中国外交决策出现
        重大的失误;台湾向独立分裂转化，中国用武，美国卷入;亚太地区美
        日俄中四方力量对比与关系状况(同盟或对抗)发生极大变化，俄国局势
        出现反复(左派复辟)或朝鲜半岛局势恶化，发生大乱。今天您能否谈得
        深入一点。} 
陈有为：不错，邓小平之后的中国外交，将会按照它的基本轨迹发展，但也存在
        着一些变数。
          一是邓以后中国发生大的动乱。
          中国局势现在看来似乎平稳，但是潜伏着许多不稳定的因素。邓小平
        及其追随者的办法是以资本主义补社会主义之天，在经济领域内以社会
        主义之名行资本主义之实。因此，左与右，新与旧，上与下，官与民，
        穷与富，改革与保守，中央与地方，党政军内部各种利益集团之间，矛
        盾交织，问题层出不穷。
          由于对接班人问题未能建立有法定程序的机制，权力交替能否平稳过
        度仍然难以肯定。在党政高层，改革与保守两种力量之争虽然不如“四
        人帮”倒台以前那样尖锐，但保守派在中国社会仍有相当深厚的基础。
        一旦改革遭受重大挫折，引起社会骚动，他们就会卷土重来，企图掌权。
          江泽民在最近一次讲话中仍然严厉地强调，“把改革开放说成是引
        进和发展资本主义，拿大帽子吓人，迷惑人，也是不允许的”。足见    
        保守派“人还在，心不死”，仍在拿“姓社”“姓资”作文章，并未停  
        止对改革派的挑战。
          单靠邓和几个老人扶持起来的江泽民，将来能否平衡各派力量，受到
        一致拥戴，还在未定之天。如果将来政局动荡，权力斗争引起对抗以至
        分裂，中国还能有一个完整而可行的外交政策吗？

                          中国外交政策可能发生大的失误}

何  频：当中国外交政策发生大的失误呢?} 
陈有为：中国外交政策发生大的失误不是危言耸听，是有可能的。毛泽东的极
        左外交就是一个很大的失误。因为苏联当时推行的政策和社会生活有
        不符合毛的标准和想法，就判定人家是修正主义，因为判定苏联变修
        了，就要发动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来反修防修，人为地
        制造“四海翻腾云水怒“，搞得中国天下大乱，极端孤立，还颇为自
        我欣赏。其实，中国现在所做的，远远超过了当年被它批为修正主义
        的赫鲁晓夫。邓比毛现实，不会再有这么大的折腾。但是，近年来，
        想扭转中国外交方向是大有人在的。不能排除邓之后有人因为判断失
        误而在中美关系等问题上错误行事的可能性。

                        台湾独立不光是中国的内部问题}

何  频：假如台湾独立呢?} 
陈有为：台湾局势向独立和分裂方向转化，甚至轻率从事，变成既成事实，这
        就必然会影响到中国局势与对外关系。
          从主观上说，北京领导人谁也不希望使用武力，但是客观上谁也不
        可能不选择这一“最后的选择”。一旦出现这样的局面，台湾问题就    
        不光是中国的内部问题而会演变成为一个涉及亚太安全利益的国际问
        题，牵动中国的整个对外关系特别是中美关系。美国在军事上卷入的
        可能性不是很大，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即使不作军事介入，也不等于
        可以接受这一后果。

                        美日俄中四方关系和力量的异变}

何  频：美，日，俄，中关系和力量将有可能出现异变吗?} 
陈有为：苏联的垮台与美苏对抗消失，使得世界形势和整个国际关系经历了一
        场地球板块结构式的空前大震荡。在这以后，从波罗的海，地中海，
        巴尔干半岛，红海，印度支那到朝鲜半岛这个弧形地带发生的一系列
        地缘政治变动，其实都是那场世纪性地震之后的余震。
          在欧洲地区，既有大国的兴衰，又有小国的重新分裂与组合。
          在亚太地区，局势相对比较稳定，大国关系的格局从两霸对抗变为
        美，日，中之间的一个新的三角。
          俄国困于权力斗争，民族纷争与经济凋敝，自身难保，已作全球战
        略撤退。它没有五至十年时间不可能恢复过来，难以重新振兴，在大
        国权力角逐场上已不再是个有力的对手。除非俄国局势出现反复，左
        派复辟或极右势力上台，否则俄国的内政外交不大会对国际局势产生
        重大影响。
          在整个亚太地区，中国，日本在经济上是上升的力量，俄国是下降
        的力量，美国是在前进与衰退之间徘徊，多半是在靠吃老本以维持超
        级大国地位的力量。今后十到十五年间，这四股力量将会互相消长，
        出现新的对比。它们之间，既有矛盾，又有共同利益，将来既可能是
        潜在的朋友，又可能是潜在的对手，相互关系会比以前更加错综复杂。
          中国要在这样一种大国关系格局中周旋，应因形势变化，取得有利
        地位，需要更高的智慧与策略。战略头脑非凡的邓小平，也是运用策
        略的高手，他在外交方面给后人留下了丰富的遗产。在邓之後的年代    
        里，中国的外交如何运作，就要看后人的表演了。

(本文摘自何频所著的《邓小平之后的中国》一书，该书即将由明镜出版社出版
香港版和北美版，新新闻文化公司出版台湾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