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China After Deng new13

From: [email-masked] (xuping jiang)
Date: Wed, 30 Mar 1994 21:31:53 GMT

海峡两岸关系的四种可能}}

                        ――访美国西东大学亚洲学系主任杨力宇教授}

    在海外华裔专家教授中，杨力宇教授恐怕是发表政论最多的一位。八十
年代初期以迄于今，前后发表政论近一千篇。其政论重点为亚洲问题、两岸
关系及中华民国与大陆之政治发展与外交情势，颇受各方注意。
    杨力宇教授一九五八年毕业于国立台湾大学，一九七零年获史丹福大学
博士学位，先后曾在旧金山州立大学及温索普州立学院任教，并担任亚洲
学系主任。现任新泽西州西东大学亚洲学系教授兼系主任，积极强化其教学
和研究，这一学系已成为美国著名亚洲学系之一。
    杨力宇先生研究大陆问题已有二十多年，其研究专题包括中共文艺政策、
派系及路线之冲突、高层领袖之斗争、民主运动、对台政策及现代化运动，
曾先后出版学术专著七种及学术论文五十多篇。其英文论文多发表于《亚洲
学报》、《中国季刊》、《亚洲事务》、《亚美学报》等学术刊物。
    杨先生研究两岸关系多年，曾出版专书及论文多篇。一九九零年杨氏编
辑及出版世界首部两岸关系文集，网罗海内外著名学者专家之论文及两岸领
袖之有关言论。
    杨力宇先生还是一位著名传记家。自一九七九年至一九八九年负责为世
界极具权威性的《大英百科全书》撰写传记，先后发表蒋经国及李登辉二先
生之传记，并在《方克・华格纳百科全书》发表孙中山、蒋中正、蒋经国等
先生之传记。
    一九九四年一月三十一日，杨教授接受了笔者的访问。  

                        邓小平历史地位及重大失误}

何  频：您曾见过邓小平，应该更有资格谈论邓小平。您对他的评价如何？
杨力宇：一九七七年邓小平复出后，拨乱反正，清除毛泽东的阶级斗争、人
        民公社等暴政，安排胡耀邦、赵紫阳、胡启立等开明领袖主政，采
        取改革开放政策，全面推动经改，改善人民生活，重建中共的对外
        关系，与西方国家建立了广泛的交流及合作――邓小平对中国大陆
        的贡献是无可否认的。他在中共历史上应有其崇高的地位，但邓小
        平亦犯有重大的、历史性的错误。
何  频：您认为邓小平生平中有那些重大历史失误？}
杨力宇：邓小平的思想与政策当然有其局限性。从一九七七年以迄于今，邓
        小平的经改已非常广泛而深化，可谓已达到“全面开放及全面经改”
        的境地。虽然今日中共仍然强调“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但最终必
        然走向自由经济及资本主义的体制――这是无可阻挡的。但邓小平
        的思想体系中始终拒绝政治改革，认为政改必然影响政治和社会的
        稳定，进而影响经改及经济发展。邓小平在大陆经改已大步迈向自
        由经济之途时，仍然坚持一党专政，抵抗世界民主化的洪流，坚拒
        多党的民主政治――一九八九年对学生民运的镇压是邓小平思想的
        具体反映及论证。明显地，邓小平未能把大陆从经济改革导向政治      
        改革，从经济开放走向政治开放，从经济现代化迈向政治现代化。
            此外，在八零年初期，邓小平改变毛周的对台政策，从“解放
        台湾”改为“和平统一”，但仍然不放弃对台使用武力的可能性。
        在台北的国际参与上，邓小平亦有所松动，先后同意台北以“中华
        台北”名义保留奥运及亚洲开发银行的席位，并同意台北以类似名
        义保留所有非官方及某些半官方的国际组织的席位，推动了两岸在
        国际上和平共存的可能性。邓小平的对台政策，确较毛周的政策更
        为开明。然而，最近数年来，两岸的经贸关系及民间交流虽已广泛
        展开，但在国际上，北京却全面封杀台北的官方活动，拒绝在一个
        中国原则下对台北的官方国际参与作出合理的安排，而在对台用武
        问题上，中共亦无改变。因此，在邓小平所主导的现行政策下，双
        方的政治关系仍无突破的可能，两岸的官方接触及统一仍是十分遥
        远――邓小平未能扫除两岸关系的两大障碍，促使两岸走向全面交
        流的境地。
          在评价邓小平时，我认为邓确实作出了历史性的贡献，但却未能
        引导大陆走向政治民主化，亦未扫除两岸关系中的重大政治障碍――    
        这两大问题必然影响未来对邓小平的历史评价，这可以说是邓小平
        政策中最大的失误。而对天安门民运的镇压必然影响他的历史地位。
        有人认为毛泽东的文革及邓小平的天安门镇压，同样严重地影响他
        们二位的历史地位。
何  频：据您观察，邓小平是否关切自己的历史地位？}
杨力宇：邓小平显然亦非常关切他身后的改革开放政策及历史地位，因此，
        在其健康日衰之时，前后不到一年时间出版了《邓小平文选》第三
        卷及《我的父亲邓小平》二书，显然是希望为其身后的历史评价定
        位。

                        邓小平能否步蒋经国后尘}

何  频：您对邓小平有生之年有何希望？他在晚年还可以做什么事情？}
杨力宇：我认为邓确是一位有魄力的政治人物。因此，我仍然希望邓小平在其
        有生之年开始推动政治开放及政治改革，扫除两岸之间的政治障碍，
        促使两岸政治的全面交流及合作。这两项艰巨任务当然不可能在邓      
        氏有生之年完成，但只有邓小平仍然在世之时才可能推动；其他任
        何一个中共领袖皆没有足够威望及影响力来推动。邓小平如能在其
        九十高龄之时开始推动此二项历史性的改革工程，则其历史地位必
        可更为提高，成为二十世纪的历史巨人，因为他的推动必可引导两
        岸迈向全面交流甚至统一之途，及促使一个十二亿人口大国逐步走      
        向政治民主及经济繁荣的目标。
何  频：您认为邓可能这样做吗？}
杨力宇：几乎没有可能，但非绝无可能。蒋经国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蒋经国
        在他逝世前数月，亦即在他重病缠身，处于死亡的边际之时，宣布
        了四大新政：开放党禁、解除报禁、取消戒严，及开放台湾人民前
        往大陆探亲。前三项奠立了台湾民主化的基础，促使台湾迈向政治
        开放及民主化的大道，停止了台湾的威权政治及一党专政；后一项
        使在两岸人民隔绝将近四十年之后，展开接触，推动了两岸的交流
        及合作――这种历史性的贡献可说是取决于一念之差的决定，在蒋
        经国垂死之年而作出，奠定了蒋氏的历史地位。如无这四项新政，
        蒋经国在历史上的地位和评价不会这样高。
            同样地，如邓小平能在他有生之年推动大陆的民主化及扫除两      
        岸政治关系的障碍，则其历史地位必将更高――这是我的希望，相
        信也是海内外很多人士的希望。   

                           江泽民能否顺利接班实难逆料}

何  频：对邓小平去世后中国局势，您有何看法？例如江泽民能否顺利接班？}
杨力宇：邓小平之后的中国大陆将出现何种局面，海内外学者曾作出各种不
        同的推测，所得结论相差巨大。某些学者认为在一党专政或专制独
        裁的国家中强人逝世后，必然出现激烈的权力斗争及混乱政局。但
        亦有学者认为，强人已逝，在短期混乱后，政局可能逐步走上轨道，
        甚至化危机为转机，因此可能慢步走上民主化的道路。在这两种极
        端的可能性之间，各方学者认为尚有其他可能发展。
          然而，自中共建政以来，钦定的继承人，从刘少奇、林彪、华国
        锋，以至胡耀邦、赵紫阳从未成功。今日江泽民显然是邓小平的钦
        定继承人，虽已占有三项最重要的职位：国家主席及党和军委主席，
        但在党、政、军中均无崇高威望、建树及深厚权力基础，只有邓小
        平的支持，故邓后能否顺利接班，实难逆料。
          此外，中共的保守派仍有一定的力量。江的竞争对手李鹏担任总
        理多年，在党内仍有相当的力量，其政策亦有相当的支持。此外，
        军方及地方的势力亦日渐膨胀。邓小平身后的大陆出现形式统一，      
        但内部却四分五裂及割据的情势并非全无可能。

                        邓后局势是影响两岸关系最重要因素}

何  频：我们侧重来讨论邓小平之后两岸关系的发展。有人说，现在两岸的
        交往是增多了，但暗藏的危机却在扩大。您的看法呢？}
杨力宇：影响邓小平身后的两岸关系之因素甚多，但最重要的因素应是邓小
        平之后的大陆政局。中共内部是否出现激烈的权力斗争及混乱局面，
        由改革派、保守派或军方掌权对中共的对台政策将会有不同的影响，
        亦必影响两岸关系的开展。
          保守派主政必然紧缩对台政策，改革派掌权则可能维持现行的政
        策。
          民主人士当权，并走向民主化的大道，则中共必然采行温和理性
        的对台政策，对台作出善意的回应，则两岸关系的重大突破将有可
        能。
          此外，北京的改革开放政策是否倒退，中共是否仍然重视台湾在
        大陆的投资及贸易均是重要因素。
          总之，邓死后的大陆政局将是影响两岸关系的最重要因素之一。 

                        台湾对大陆政策矛盾重重}

何  频：台湾的局势又如何发展呢？省籍矛盾愈演愈烈，台独呼声高涨，是
        否使政局更加混乱？}
杨力宇：在台湾，国民党是否继续执政；如继续执政，因有主张台独的民进
        党之强力反对，是否继续坚持“一个中国”的原则均是影响台北大
        陆政策的重要因素。如民进党执政，必然采行“一中一台”政策，
        则两岸关系必然渐趋紧张。台湾内部如出现三党鼎立的局面，政局      
        能否稳定，内部能否对大陆政策达成共识均足以影响两岸关系之发
        展。
          台湾内部及国民党内部，甚至政府各部会在大陆政策上均是矛盾
        重重，问题众多。朝野及政府和人民之间对两岸关系均有不同的认
        知，甚少共识。因此，台湾的情势可能影响邓后的大陆政策，而邓
        后的大陆情势及对台政策亦会影响台湾的大陆政策，这种互动关系
        必然影响邓后的两岸关系。

                        美日并不希望两岸统一}

何  频：影响邓小平之后两岸关系的国际因素如何？在目前的情势下，国际
        上大多数国家只会承认中共政权为中国之法统。邓之后是否可能变
        化？}
杨力宇：国际上，特别是美、日、俄、德、法、英等大国，在邓氏身后是否
        继续采行“一个中国”的政策或倾向“一台一中”的主张、美法等
        国是否大幅度开放对台售武，及台北是否在国际参与上取得重大突
        破均是改变两岸关系的重大因素。
            除非国际形势出现重大变化，或大陆出现严重的乱局，中共政
        权可能垮台，否则国际上改变“一个中国”的可能性甚小。如国际
        上“一个中国”的秩序被打破，则两岸关系必然出现重大的变化。
何  频：对国际因素，大家较多谈论的是美国。事实上日本离台湾更近，也
        更关注其局势的发展。我想请您详细谈谈日本在两岸关系中利害之
        所在，日本人的战略意图和可能行动。}
杨力宇：在对两岸问题上，日本大致追随美国政策：表面上是“一个中国”，
        事实上希望维持“一中一台”局面，希望两岸广泛交流，减少紧张，
        和平共存，但并不希望两岸走向统一。而日本较美国更重视与大陆
        的关系，又因是近邻，不愿看见大陆过于壮大，以免影响日本的地
        位及安全。日本亦不愿对台售武或发展官方关系，以免得罪中共，
        导致中共报复。因此，在天安门事件后，日本对中共几乎没有采取
        任何制裁政策。在维持与大陆的良好关系之时，日本与台湾的经贸
        关系亦能保持良好境地――日本十分圆滑，面面俱到，其政策充满
        了矛盾。日本的战略意图是维持其在两岸的影响力及中共对日本贷
        款和援助的依赖性，以便纵横亚洲，向联合国安全理事会进军，希
        望成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从经济超强一跃而成政治超强，
        日本在国际政治上仍需与中共合作及中共的支持。一个分裂的中国
        有利于日本，使日本更能灵活运用。日本的野心是十分明显的。

                        维持现状的可能性最大}

何  频：根据您刚才对影响两岸关系因素的分析，您认为邓小平之后的两岸
        关系将出现哪几种可能？}
杨力宇：我认为有四种可能。
          一是维持现状：民间交流及经贸关系继续增长，但政治关系的僵
        局仍然无法突破。
          二是重大突破：中共在三大问题(政治实体、和平解决争端及台北
        的国际参与)上对台让步，台湾因而开放三通及官方接触和谈判，导
        致两岸关系的重大突破。
          三是紧张关系：中共对台采取强硬政策，强化其孤立台湾的政策，
        全面封杀台北的国际空间，甚至发出用武的威胁，促使两岸关系大
        倒退。
          四是动用武力：中共在浙闽地区或台湾海峡展开军事演习，封锁
        台湾，甚至对台用武触发台海战争。
何  频：在上述可能性中，您认为哪种可能性最大？}
杨力宇：在上述四种可能性中，双方均少可能在重大政治问题上向对方作出
        让步，故两岸关系的重大突破的可能性甚少。
          而台湾亦不至于漠视国际政治现实，宣布独立，促使中共采取强
        硬对台政策，甚至动用武力，导致武力冲突及两岸关系大倒退。
          中共深知，对台采取强硬政策或使用武力，必须付出巨大的政治、
        经济、外交的代价，甚至摧毁其改革开放的政策和成果，故除非台
        湾走向独立，北京对台采取激烈政策的可能性甚小。
            在后邓小平时代，因双方均希望继续发展交流及贸易，亦希望
        维持稳定的关系，而交流、贸易、及稳定关系对双方均有利，故维
        持现状、继续推动经贸关系及文教交流仍是最大的可能性――两岸
        关系的重大突破必须等待双方内外条件及国际形势的成熟，此种成
        熟的情势在不久的将来出现仍甚少可能。

(本文摘自何频所著的《邓小平之后的中国》一书，该书即将由明镜出版社出
版香港版和北美版，新新闻文化公司出版台湾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