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Selected Works of Lu Xun ~{#<R02]#>Lb4G~}

From: [email-masked] (Shimin Fang)
Date: 4 Apr 1994 06:15:03 GMT

《野草》题辞

                           ・鲁迅・

    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

    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我对于这死亡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曾经存活。
死亡的生命已经朽腐。我对于这朽腐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还非空虚。

    生命的泥委弃在地面上，不生乔木，只生野草，这是我的罪过。

    野草，根本不深，花叶不美，然而吸取露，吸取水，吸取陈死人的血和肉，各
各夺取它的生存。当生存时，还是将遭践踏，将遭删刈，直至于死亡而朽腐。

    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我自爱我的野草，但我憎恶这以野草作妆饰的地面。

    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
且无可朽腐。

    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天地有如此静穆，我不能大笑而且歌唱。天地即不如此静穆，我或者也将不能。
我以这一丛野草，在明与暗，生与死，过去与未来之际，献于友与仇，人与兽，爱
者与不爱者之前作证。

    为我自己，为友与仇，人与兽，爱者与不爱者，我希望这野草的朽腐，火速到
来。要不然，我先就未曾生存，这实在比死亡与朽腐更其不幸。

    去罢，野草，连着我的题辞！

                                         一九二七年四月二十六日
                                         鲁迅记于广州之白云楼上

〔选自《野草》〕

输入：方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