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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Date: Fri, 22 Apr 1994 05:00:34 GMT

方舟子对鲁迅先生的推崇是显而易见的．然遗憾的是，以舟子的过人才学，仍
  难免流于片面．所引舟子论鲁迅思想价值一文（附后），本人认为无论在思维
  方式还是在思想倾向方面，都有可商榷的地方．

  时至今日，毛泽东的治国思想对中国带来的灾难性的后果，大概是很少会有人
  视而不见了．以方舟子对历史的爱好，视毛为一代枭雄而加以敬仰，实不为过．
  但借毛对鲁迅政治思想的推崇来抬高鲁迅思想的价值，甚至将其推上永恒的圣
  坛，就有些难以服众了，可说是所托非人．

  尼采的超人学说作为政治思想可造成的危害，从比鲁迅稍后的希特勒身上，不
  难窥见一斑．为解释尼采学说对鲁迅的影响，舟子用＂超人的姿态＂来形容鲁
  迅，然后将鲁迅歌颂为＂卓然不群的战士＂．不知舟子是如何拴释＂超人＂的，
  从鲁迅身上鄙人是横竖看不出一点＂超人＂的影子．

  舟子又称颂鲁迅的＂博爱精神＂，并谓其源之于托氏．以鲁迅多疑善怒的性格
  及＂不克厥敌，战则不止＂的斗争精神，恐怕离博爱精神还有一段距离吧？试
  想一下，如鲁迅确有象托氏那样的资产阶级人道主义思想，毛泽东仍会如是推
  崇他吗？当年梁漱溟只因劝毛对农民施点仁政，便遭来一顿臭骂．毛泽东恐怕
  是对鲁迅的斗争哲学更为推崇吧？

  那么，鲁迅思想在今天到底还有多少价值呢？这个问题希望方舟子能结合鲁迅
  所处的时代大环境及今天的现实继续进行全面的考察和分析．这里鄙人仅简单
  考察一下鲁迅在《文化偏至论》中流露的部分思想．一九○八年，二十七岁的
  鲁迅在留学日本期间以文言撰写了《文化偏至论》．如方舟子所述，该文对西
  方的议会民主进行了激烈的批判，称民主制度“必借众以陵寡，托言众治，压
  制乃尤烈于暴君。”事实上，经计算机检索发现，在被誉为＂诗与政治结晶＂
  的鲁迅杂文中，不仅没有颂扬民主的文字，连＂民主＂这个字眼都未出现过．

  鲁迅对民主为何持这种态度呢？

  鲁迅诞生在被称为＂报仇雪耻之乡＂的浙江绍兴，幼时家庭败落，曾被趋炎附
  势的亲友视为＂乞食者＂．他因此看透了上流社会人物的虚伪堕落，对绅士阶
  级产生了极度的憎恶．与此同时，他又得以深入农村，从小和农民建立了较牢
  固的精神联系，具有老实农民的实事求是的精神和清醒的现实主义态度．鲁迅
  是本世纪初留学日本的．当时正值戊戌维新失败之后，辛亥革命爆发之前．日
  本成为中国流亡革命者的荟萃地．鲁迅常在课余时间赴集会，听演讲，置身于
  誓死埋葬封建王朝的火热的时代气氛之中．日俄战争期间，他又在课堂放映的
  幻灯片上目睹了中国同胞替俄军做探子而被日军砍头的情景，痛感身为弱国国
  民的悲哀，这使他在跟封建王朝决裂的同时又增长了反对帝国主义的民族情绪，
  并愤而改从文，立志要剔除国民的愚昧，拯救中国．同时，鲁迅在日本接受的
  各种西方现代哲学思潮，使他产生了对西方资本主义的不信任，并起而寻找资
  本主义以外的世界．

  鲁迅对民主的观点显然受到他老师章太炎和德国思想家施蒂纳Max Stirner
  和尼采等人的影响．章太炎认为当大多数民众处于愚昧状态时，民主制的选举
  适足以压抑贤良之士．尼采更是对＂文明的邦国＂存在的虚伪和偏颇进行了揭
  露，他将治国的希望寄托在一两个超人身上，而视民本主义为蛇蝎．

  实际上，近代中国知识分子对民主思潮有着两种侧重不同的解释：一种强调平
  等，热心宣扬西方的民主主义政治思潮；一种认为民主不过是自由在政治上的
  表现，因而更重视张扬个性，解放思想．胡适是前者的代表，鲁迅则是后者的
  表率．这种对外来文化的不同择取，不难看出，是不同的生活经历，教育背景，
  思维方式乃至个性特征所造成的．

  值得注意的一个事实是，不像胡适，鲁迅并未在西方民主国家生活过．虽然鲁
  迅对民主的观点无疑有其可取之处，但在中国当时尚未推翻帝制建立共和体制
  之前就把民主制度说成比专制制度还要酷烈，恐怕难免陷入另一种极端．西方
  民主制度在不断演变进化，以鲁迅当年对民主的批判来指责今天的民主人士，
  多少有点类似用格烈佛的小说来攻击今天的民主社会．中国现在的情况也不同
  于本世纪初，鲁迅思想对今天中国的意义尚需要更深入的探讨．比方说，在缺
  乏宽容，高压专制不下于当年的今日中国，如何尊重发展个性，解放思想，想
  必不是一个简单的课题．

  鄙人有个感觉，就是我们中国现今最需要的，不是鲁迅先生擅长的战斗精神，
  而是宽容．有了宽容精神，何来网上的接二连三的骂战？为了网上的和平，为
  了各地的中国人有个小小的互相了解的园地，作为网上为众人所敬重的方舟子
  先生，有责任宣扬宽容平和的做人态度，为中国的进步，脚踏实地的作点努力．

                                               姜太公

> Article 39179 of alt.chinese.text:
> From: [email-masked] (Shimin Fang)
> Subject: Lu Xun' Thought 文化偏至论：非物质，重个人
> Date: 14 Apr 1994 06:16:54 GMT

>     毛泽东毕生推崇鲁迅，起初自然是出于政治需要，到了晚年，我看就有些
> 诚心诚意了。他在四十年代对鲁迅的评价，后来成为大陆对鲁迅的盖棺定论：
> “鲁迅不仅是伟大的文学家，而且是伟大的思想家和革命家。”这时候，在他
> 看来，鲁迅首先是个文学家，其次才是思想家、革命家。到了毛泽东最后岁月
> 的一次谈话中，他却说：中国几千年来只出现过两个圣人，古代圣人自然是孔
> 夫子，现代圣人不是我，是鲁迅。既然称之为圣人，那么敬佩的自然是其思想，
> 难怪临死前的毛泽东，双眼已几乎失明，却还在用放大镜阅读那套人民出版社
> 专门为他印刷的大字版《鲁迅全集》；这位在林彪进贡的“四个伟大”称号中
> 只承认“伟大的导师”这顶帽子的一代枭雄，这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的“雄文
> 四卷”与《鲁迅全集》相比是显得多么渺小，而且会人亡书废，不可能传之久
> 远呢？

>     毛泽东心目中的鲁迅思想的价值，大概与我们认识的并不一致。但是，自
> 从一九八一年海内外的鲁迅研究者轰轰烈烈纪念鲁迅诞辰一百周年以来，他们
> 越来越多地把研究重心从鲁迅的文学成就转入其思想价值。在今天，鲁迅首先
> 是作为一个文学家，还是思想家，已经很难说了，所谓“鲁迅的主要贡献就是
> 几篇小说”的说法，不过是无知者的狂言而已。文学的影响是会逐渐消失的，
> 而思想的价值却可以是永恒。
>
>     因此，当八十年代之初，西方现代思潮开始涌入中国渐渐打开的门户，中
> 国学者以谈论叔本华、尼采为时髦的时候，他们才忽然发现，其实早在七十年
> 前，非理性主义才刚刚开始在西方流行，鲁迅已经努力要把它引进中国了，这
> 就是写于一九零七年，嚎兄最近提到的，备受今日学者重视的《文化偏至论》。
>
>     当中国的仁人志士迷惑于西方的船坚炮利、立宪国会，欲以西方文明变法
> 图强的时候，鲁迅却指出西方文明早已产生了“偏至”，这些仁人志士想要引
> 进的“物质”和“众数”〔即民主〕这两样“新文明”，其实正是在西方已经
> 走到了末路的“迁流偏至之物，已陈旧于殊方”，不过是“由旧梦而转入新梦”
> 而已。这在当时是怎样的眼光和胆识！即使是在现在，也是怎样的眼光和胆识！
>
> [...]
>
>     而他所反对的“众数”，确乎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民主。他考察西方政治
> 史的演变之后，认为以民主取代君主，固然是历史的潮流，“而众庶果足以极
> 是非之端也耶？”西方民主到了当时，也已是百病丛生，“同是者是，独是者
> 非，以多数临天下而暴独特者”，使个性被扼杀，必然导至“全体沦于凡庸”。
> 在西方已是如此，何况国民愚昧之中国？其结果，不过是以“千万无赖之尤”
> 代替“一独夫”，“必借众以陵寡，托言众治，压制乃尤烈于暴君。”而当时
> 力主“众数”的“所谓识时之彦”，鲁迅认为多数是拾人牙惠而不自知的“盲
> 子”，少数是借民主之名谋私利的“巨奸”；今日再读这段话，能不让某些民
> 主斗士汗颜？

>     对此，鲁迅主张“非物质”“重个人”，“掊物质而张灵明，任个人而排
> 众数”，不管是科学技术，还是民主制度，在他看来，都不是救国之道，只有
> 国民的素质是最重要的，所以必须“立人”，“人立而后凡事举”，而立人之
> 道，“乃必尊个性而张精神”，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必须尊重发展个性，解放
> 思想。“此所为明达之士，必洞达世界之大势，权衡校量，去其偏颇，得其神
> 明，施之国中，翕合无间。外之既不后于世界之思潮，内之仍弗失固有之血脉，
> 取今复古，别立新宗，人生意义，致之深邃，则国人之自觉致，个性张，沙聚
> 之帮，由是转为人国。人国既建，乃始雄厉无前，屹然独见于天下，更何有于
> 肤浅凡庸之事物哉？”
>
>     这些思想的来源，就是十九世纪末开始在西方兴起的基尔凯郭尔、叔本华、
> 尼采等人的非理性哲学。刘半农曾赠鲁迅一联：“托尼学说，魏晋文章”，上
> 联说的是鲁迅思想的来源，下联说的是鲁迅文风，对此鲁迅自己也认可。托是
> 托尔斯泰，指他的博爱主义；尼自然是尼采，指他的超人主义。博爱主义与超
> 人主义本是水火不相容的，鲁迅却能把它们都拿来为我所用，“别立新宗”，
> 并以博爱的精神，超人的姿态，对中国社会作最为深刻的分析和猛烈的攻击。
> 即使到了现在为许多人所不满的晚年，他领导左联，与共产党同路，而托尼的
> 影子仍然存在，又何尝丧失一丝一毫的独立人格？他自始至终是一个外冷内热
> 的诗人，卓然不群的战士。先生的一生，乃是博爱的一生，也是超人的一生。
>
>            方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