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ALK]~{!0748oC|!11g~}from WDTX28.HZ

From: Liming Ling <[email-masked]>
Date: Sat, 2 Apr 1994 21:22:46 GMT

【各抒己见】
 
                       “反革命”辩
 
                               石灰
 
    在大学学英语时，曾读过《English for Today》这本教科书，能记住的不多了，但对其中一篇论“革命者”的文章仍留有印象。它最后的结论是革命成功了，且还活着的革命者最痛苦。初看不解，怎么活到成功了反而更痛苦呢？再细细想来其实也不难解：试想当看到许多工人、农民拼命从“工农当家做主”的国度里出逃，当看到“仍待解放”的百姓反倒生活得花花绿绿，当看到新的一轮腐败及社会矛盾很快以更大的规模取而代之，当看到美好的理想就在眼前破灭……能不痛苦吗？这儿所指的是那些真正的革命者，许多人不乏血气方刚、不但具有正义感而且富有牺牲精神。各类冒牌的“革命者”当然不在此列。
 
    古今中外，革命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但能实现初衷的革命几乎没有。三百五十年前的英国清教革命砍了英王（查理一世）的脑袋，但克伦威尔的统治后期比英王统治时更恐怖和黑暗，自己不但成了变相国王，死时还把位子传给了儿子。二百年前的法国大革命多么辉煌！攻陷巴士底狱、马赛曲人所共知，还杀了国王（路易十六）、建立了共和国。然而仔细想想，它也不算例外。革命期间，人头落地，血流成河，恐怖、极端层层加码，砍人头的（罗伯斯比尔）又被人砍。最后换了个新皇帝（拿破仑），可没多久又被换了回去（波旁王朝复辟）。俄国十月革命号称开创了人类历史的新纪元，扎扎实实热闹了近一个世纪，结果是黎民百姓受苦不说，国都不国了，新哪门子纪元啊？！
 
    近代中国革命一个接一个，说具有“光荣革命传统”一点没夸张，但革命的结果都怎么样呢？太平天国还好以失败告终，否则多半会比满清王朝更黑暗。太平天国后期，势力未及半劈河山，腐败、堕落、内讧却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这在当时清廷正史、民间野史已有大量记载，就是在范文澜的和其他一些“正统革命史书”中，你也不难读出端倪。据说当年西方宗教界得知“东方兄弟姐妹们”起事，着实高兴了一阵。浸礼教会还派使团来联络，可没多久便断绝往来，并把太平天国斥为畜生不如，为魔鬼所驱使的一群。辛亥革命成功与否，虽说法各异，然而对结果的不满倒是颇为一致的。辛亥革命前夕，革命派和改良派有过激烈争论，梁启超曾警告孙中山，推翻满清王朝，中国会乱二百年，一个皇帝倒了，中国就会有四万万个潜在的皇帝。严复、康有为等人对此一定深有同感。从辛亥革命后的军阀混战到“文化大革命”的近百年历史，至少部分应验了梁某人的话。即便是眼下的中国，能否逃出此劫数也还是个未知数。最后的那次共产革命太贴近了，大家身在其中想必记忆犹新，在此就免谈了。
 
    说到当皇帝或国王，中国还有一个特点，即大门敞开、谁都能当。别说皇亲国戚，连地痞无赖都敢动“当皇帝”的念头。在日本，将军、大名们可以战得天昏地暗、有时也可称王称霸，但皇帝照样是皇帝，不可逾越。天皇已传了一百几十代了，算下来比咱孔圣人一脉还悠久。欧洲情况也类似，皇室有被废、被杀的，然而替补上来的还是皇族。这种传统甚至可追朔到罗马共和时期以及据称是民主发源地的古希腊，见过几个非贵族出身的挤入最高统治层的？中国就不一样了，自从陈胜、吴广尝试过之后，历史上有过多次平民当上皇帝的，称王的数都数不过来。汉高祖刘邦农家出身，当过亭长；明太祖朱元璋放牛娃出身，当过和尚；以后，大兵、“图书管理员”出身的也当得。所以从“当皇帝的机会均等”上看，谁还能嫌中国人不民主？总的说来，中国“皇帝候选人”的面更普及。外国人重视出身，典型的血统论；中国人虽也讲究出身，但还是“重在表现”。康、梁、严等人之所以“杞人忧天”，恐怕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吧。
 
    要说有例外的话，也许就要数美国革命（独立战争）了。其实美国革命的性质有所不同，虽然也杀了人、烧了房子，但社会的结构和秩序依旧，主人还是主人，平民、奴隶还是平民、奴隶。只换了面旗而已，算不得数。这种社会的基本稳定又为以后的一系列改革创造了必要条件。
 
    曾经通读过毛泽东选集和语录，记得毛说过，在中国封建社会中，农民革命运动是推动历史前进和促成社会进步的唯一动力，对此结论本人一直颇为困惑，也许是悟性不高之故，至今仍不解其中的逻辑和真谛。造反失败了，留下尸横遍地、土地荒芜，生产力大打折扣。即使成功了，也不过是建立了又一个须被推翻的王朝。怎么“推动”？如何“促进”？就是拿革命理论去套，也套不进啊？可惜对这些，选集、语录讲得不多。文革时，好不容易发现了个让步政策理论（翦伯赞等），读时也觉顺了些，但那不是正宗，要挨批。
 
    当一个社会矛盾激化、危机四伏时，革命并非唯一出路，另一种选择是改良。改良很不痛快，婆婆妈妈、拖泥带水的，因此有气魄、有胆略、想干一番大事业的伟人们好些都看它不上眼。然而从历史的角度来看，改良的优点和实惠又不容忽视。已有不少人把英国改良和法国革命的结果作了比较，在此不予赘述。一句话，英国的法制、宪政、民主等框架的确立都与讨价还价的妥协及乏味无趣的改良有不可分割的联系。就英国王室而言，虽没了实权，但其经济利益还是相当可观的，据说英国女王是当今世界上最富有的女人。本人曾就读于肯塔基，那女王几乎每年来访她的马场一、二次。每次见报导，本人总不免感叹一番－－想当年清朝统治者若是能顺应历史潮流，也搞君主立宪的话，则爱新觉罗氏后代应当不难取得这种地位，飞飞伦敦、东京，上上头版头条也是预料之中的事。可惜没那福气，在把屠刀挥向戊戌变法六君子的同时，把自己后代的最后一条路也给堵绝了。而痛苦和灾难所及之处又岂止是清王室一族？！
 
    好些人以为日本腾飞始于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其实不然。二战后虽然美国在日本重建中的作用有目共睹，但日本向现代社会转化是始于史书上说的明治维新。明治维新是一次温和的改良，几乎没有流血。虽然是君主立宪，皇权反而得到加强，许多封建贵族演变成后来的工业集团和财团的骨干。维新后的日本国势日渐强盛，以军事为例，不仅打败中国夺得朝鲜、台湾，而且在日俄战争中击败了作为欧洲一霸的沙俄帝国。到了二战时，日本海军的航空母舰数量及总吨位已不亚于美国的太平洋舰队，战机的质量也与美国造的相仿，要不怎敢偷袭珍珠港并与美军在太平洋上一决雌雄？与此同时的中国却连铁钉都得进口，记得直到本人青少年时，还经常有人称铁钉为洋钉。与维新类似的还有台湾，当年国民党败退台湾，痛定思痛，实行土改，与大陆的土改相比，应该说是非常温和的。有相当一部分地主成为后来的工业资本家。以后台湾经济的腾飞与这种平稳的过渡也有很大关系。
 
    数落了一大堆革命的不是，怕是对不住众多古往今来的革命先驱，其实本人并没有想把革命一棍子打死的意思。就历史总体而言，革命也许有其必然的一面。大规模革命运动的兴起一般都有深刻的社会政治、经济原因作为背景，恐怕不是一些人想当皇帝或想改朝换代就能随意挑起的。读一些狄更斯、巴尔扎克的书，知道一些历史上两次世界大战和资本主义社会的多次经济危机，有助于理解为什么社会主义会成为当时相当一部分知识分子的宗教，和为什么社会主义革命会席卷全世界。
 
    革命对整个人类文明进步或许也有其不可取代的作用。现在许多反革命鼓吹者在对革命作猛烈抨击时，往往忽视了革命的积极一面。试想若没有败退台湾和共产党大兵压境，蒋介石哪年才会想到土改？说痛定思痛，可没痛怎会思痛！与此类似，如没有早先的英国革命及邻居法国的大革命，英国后来的立宪和改良恐怕也只能是纸上谈兵。二战以后美国社会进步中的一些巨变也常常打上来自国际共运及红色苏联影响的印记。如果没有此起彼伏的流血、暴动事件相衬托，印度甘地和美国黑人金博士的非暴力主义原则恐怕也不见得会那么灵。革命有残暴、破坏的一面，却也常常有净化社会的一面。对所有的统治者来说，它永远是一种威慑力量。然而正如前面的分析，由于其内在的逻辑，革命运动最后都难以逃脱历史的怪圈和走向自己反面的结局。革命的正面意义基本上表现在为他人或后人做嫁衣裳上。出于这种考虑，本人愿为反革命阵营中的一员。历史提供的正、反两方面的例子实在已很多，无需更多教训。中国在这方面已为人类作出过“较大的贡献”了。
 
    总之革命的结果并不理想，虽然革命也可能有积极作用。所幸革命并非唯一途径，还有改良一途。所以避免革命、促进改革是民富国强的上策。但“改良”也不容易，须有当事者们的政治智慧和宽容精神，也需要整个民族的觉醒和成熟。在中国这样一个“具有光荣革命传统”，长期以来革命已几乎等同于崇高、正义的国度，重新认识革命，对革命保持清醒头脑，以及权衡革命－改良－反革命的利弊就不仅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而且还有迫切的现实需要。
 
［植字：石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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