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An article about China...

From: [email-masked] (QIAN HONG CHEN)
Date: 10 Feb 1994 10:32:39 GMT

回国探亲随想之一

                                         北京海关抽血记

                                             陈谦红

                                     愿我们不再遇到这样的事情 …… 

                                         一九九四年一月
      
                                         Trieste Italy

     从国内探亲回来, 接到友人的电话, "你们好吗 ? 被抽血了吗 ?"  我反问道 : "那你呢 ?" "谁也逃不过, 除非你拿外国护照。 她用无可奈何的语气回答说, 她清清楚楚地了解在北京海关抽血的故事, 她只比我们早回来三个星期。大家沉默了一小会, 这才开始互道新年好。
    上面的对话, 对不知中国情况的人来说, 可能有些莫明其妙, 可这是近几年来在的现实, 中国海关官员在吸中国老百姓的血。

    十二月份的北京, 空气带着寒意, 飞机上报告的地面气温为零下六度。从罗马到北京的中国国际航空公司的大型波音七四七客机满载着三百多旅客, 他们中的绝大多人是在意大利工作和学习的中国公民, 有的是已结束了在外的工作或学习, 有的是为了赶回祖国过新年。当我和我丈夫跨出飞机, 见到了离别四年的祖国时, 我的心情很激动, 我在心里念叨, 很快就能与家人团聚了。
    随着缓缓移动的人流, 我们走进了一个小门, 走完一狭长的走廊, 上楼再拐弯就进入了一个大厅, 这里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关, 第一个关口是验护照, 人们无秩序地拥向验照关口, 一位身着深蓝色海关制服的男官员, 坐在关口里面, 他看上去三十多岁, 蓄着齐耳的长发, 中等身材, 体态发福。面孔上带着海关官员所特有的庄严神情, 他动作熟练, 收过护照, 翻看一下, 然后就将一本本中华人民共和国咖啡色外皮的因私护照放在他的桌子上, 不抬头就去接下一本, 嘴中在不停地说 : "去交钱, 验血 ……。" 那些持外国护照的人昂首而过, 那些出国时间少予三个月的持因公护照的人被海关高抬贵手让行, 这些幸运儿的脸上留露出或得意, 或侥幸, 或感激的表情匆匆而过。我们因不习惯在人群中拥挤, 就站在一边观看, 等大部分人已走开, 才将护照递了上去。
    " 出国多长时间了 ? " 他不耐烦地问道, 我们的护照是几个月前在米兰中国驻意大利领事馆新签发的, 所以看不出我们在外面待了多长时间。我丈夫猜到事情可能有些不妙, 便用和婉的语气硕: "同志, 我们这次只回来两个星期, 是否 …… " 这位官员马上拉下了脸, 恶恨恨地说: " 问你什么就回答什么 ! 你原来是什么单位的 ? " 看那严重性, 似乎他在审问一个走私犯, 紧接着他又说: "快去验血吧, 没有这里的验血证明, 两周以后你们如何能出得了这海关 ! "然后就随手将我们的护照扔进了那一大堆护照之中, 又去接别人的护照了。
    我们环视了这海关大厅, 没有任何标牌说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那条法律, 在国外居住满三个月的中国公民必须验血, 验血的目的是什么, 如何验血 …… 。在大厅的一边有一长条桌, 上面有一些不同种类的验血单, 无人告知你如何去办。靠近那儿有一个小房间,当我们进去时, 里面挤满了乱糟糟的人群, 孩子在哭, 大人在吵, 见人们紧紧地围住一张桌子, 只听一位女同志在不停地说 : "排好队, 不要挤, 八十元一个人 …… ,没有人民币没关系, 十五美元也可以, …… " 。那位收护照的官员已收完了所有的护照, 摇摇晃晃地走进这个房间, 挥动手中一叠表格, 说谁需要赶紧拿, 这才是正确的表格。有一位老华侨,用很蹩脚的普通话问他填的那张表是否正确, 他向那位可怜的老人大声喊道 : " 谁让你填那张表的, 胡来 ! " 突然, 听见那位收钱的女同志大叫起来, " 抓住他, 他没有交钱,就自几在表上盖章, 他是小偷, 快将那张表撕掉 …… " 这位官员冲过去帮助她, 此时这小小的办公室乱成一团。我们本不想挤身进入这样的旋涡之中, 可是又一想, 若等一会再来一趟载满中国旅客的国际航班, 这一切将重演, 那么我们将等到何时呢 ! 我们硬着头皮挤进了吵闹的人群之中。
    拿到那张盖了章的表, 你有资格去被抽血了, 在大厅里无任何标记指明何处是验血处, 但随着人流倒也不难找到, 你走出打听, 就在不远的地方, 有一间比刚才交款的那间略大一点的房间, 这就是检疫处。在房间的外面没有任何说明, 在房间中间立起的土墙上的宣传画可以表明这是什么地方, 这些已破旧快脱落, 上面满是灰尘的画向人们说明爱滋病是通过性交, 理发工具, 注射针头......传染的。 此木墙的后面是抽血的地方, 所以它的作用也向屏风一样, 它的两边各留了允许一个人进出的地方, 所以被验血的人可以绕着此墙一边进, 一边出。
    拥挤的人群将木墙的左边死死堵住, 人们排队的习惯是带有中国特色的, 一个紧挨着一个, 无任何空隙, 已防插队。 我不愿意被人紧紧地夹住, 一小会儿後我被出了队伍。
    队伍在向前挪动, 又是那位收护照官员, 走进此房间, 将刚才收款的女办事员派进去抽血, 他用手挥, "这边再增加一个队!" 说时迟, 那时快, 动作敏捷, 反应快的人迅速地拥向出口那一边,瞬时间将整个房间堵成了死胡同。大约二十分钟以后,我们靠近了抽血的窗口, " 我的天哪 ! " 我差点喊了出来, 这样的条件也能抽血吗? 抽血处被装修成象银行或邮局那种式样, 上面带有大玻璃窗, 被抽血的人将手通过一小小的窗口伸进去, 事情就这样进行。在玻璃窗口的下面是一张白色的长桌子, 其实它早已不是白色, 上面尘土扑扑, 两位抽血员就坐在桌子的后面, 在他们面前放置了一些玻璃片, 针头, 吸管, 纸片, 图章 ……, 离他们稍远的桌子两头上面堆着一些纸盒子, 在桌子后面挺大的空间里, 堆了不少杂物, 给人的感觉不象是抽血的地方, 恐怕要说是邮局更合适些。
    我平时喜欢观察人们的面部表情, 但这次我的注意力全在这俩位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关抽血官员的手, 他们的手上戴着医用橡皮手套, 用这一双手, 接表格, 取玻璃片, 打开针头包取针, 扎手指, 吸血, 写字, 在表格上盖章, 一个人又一个人 …… 。我在想, 他们的手套能起的作用是: 保护他们自己不被这些被抽血人所带的病毒所感染; 可这些病毒将通过这手套传给那些健康的人。我的心在颤动, 可是除了伸出我的手指头以外我还能作什么哪?
    就这样,我们用钱和鲜血换来了一张《入境人员传染病血清学检测证明》, 拿着这张纸, 我想起以前读过的一些小说中, 英雄好汉占山为王, 过路人要留下买路钱, 眼前发生的事情不是与那些故事很相象吗? 用这张纸, 换回了我们的护照, 那位海关官员的心情比开始时好多了, 他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 我那个被狠狠扎过的手指头仍在隐隐地作痛。
    猛然,我惦念起另一家人, 在飞机上我曾注意到一对年轻的夫妇带着一个白胖可爱的男孩, 当我丈夫在海关在人群的旋涡碰撞时, 我看见那位年轻的妻子带着孩子和随身行李站在一边, 她非常焦虑不安, 在与她的谈话中我得知他们俩均在意大利 INFN 实验室工作, 这次回京是想将孩子留给父母照看, 没想到在这里遇到这样的事情, 她说她非常害怕假如海关坚持要她七个月的孩子也抽血。我安慰她说, 你可以对他们说孩子这么小, 若你有病他也会有, 检查你一个人就够了! 在验血处的耳闻目睹, 使我又有新虑, 即使海关不强求为七个月的婴儿验血, 可是若万一那位妈妈被传染上什么病, 那个可爱的孩子能逃脱恶运吗? 我不愿再想下去,我祝愿他的全家一切安然无恙。
    我们加紧脚步去寻找我们托运的行李, 输运带早已停止了传动, 在剩下为数不多的行李中, 我们老远就看见了我们的那两只大箱子。看看手表, 离开我们下飞机已过去了两个多小时。此时, 我们在海关大厅的另一边,是检验随身物品的地方。我上次回国时, 这里有 X 光机检查你的行李, 你随身所带的照相机, 手表, 收录机等需一一加以申报, 随身的外币现钞也要如数申报, 有时你会被弄得有点狼狈, 当海关官想看一看那些被放在内衣口袋里的钱时。若你的运气更糟, 他们会让你打开箱子来个彻底检查。如今这里一切都变了,空空荡荡, 冷冷清清, 几位海关官员坐在一起聊天, 他们无暇去过问你带了何种物品回来, 需要申报什么物品。我们拖着沉重的行李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海关。

    在寒风中, 我打了个冷颤, 头脑清醒了下来, 我那颗火热激动的心也被刚才发生的一切冷却了下来, 只剩下对亲人的思念, 我有许多许多的话要对他们讲。
    祖国的经济腾飞使我们每个海外游子感到振奋和自豪, 我们留心每一条有关中国的消息, 在国内的短短两周里, 我们亲眼见到了几年来祖国经济的飞跃发展, 人民的生活水平大幅度提高, 市场繁荣, 经济活跃, 中国大有希望。可是在北京海关的这一段经历一直在我的脑子里翻腾, 我现在只是想用我这只笨拙的笔记下这件事的经过, 呼吁大家对此事给予应有的重视, 不能让这样的事情长久地继续下去。
    许多人都有这样的经验, 各国海关从不对持有中国护照的公民掉以轻心, 且不去谈如何地不易得到签证, 即使你有符合手续的签证, 海关人员总是对你的护照反复检查, 询问你各种不同的问题。现在我们回到了自己的国家, 我的感觉是作为中国公民仍比外国人低一等,在我们曾经访问过的为数不少的国家中, 从未见过一个国家的海关对其公民强行进行抽血检查, 对所携带物品的检查和纳税倒是经常见到, 象北京首都机场这样的大海关, 每天进关的公民起码是上千人, 我不相信这些涂了血的玻璃片会被送去化验, 多半是冲洗后再涂上新的血液。他们真正感兴趣的是那笔验血费, 作为市场经济的一种优越性, 这笔钱可以作为奖金在某一范围里分掉, 我不知他们在花这笔钱时, 是否会嗅到钱上的血的气味。

后记
    两周以后我们又回到了北京首都机场海关验照处,准备出境,在关卡旁边清楚地写明需要护照和出境卡, 没有地方写明我们需要出示那张《入境人员传染病血清学检测证明》, 这张证明我们一直很小心地与重要文件放在一起, 和气的海关官员很快为我们办好了出关手续并祝我们旅途愉快。此时我不禁怀疑地问自己,于那位验进关护照的海关官员是与这儿的海关官员一样受中国海关总署领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