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ALK] China after Deng .7.

From: Ping Shu
Date: Fri, 25 Feb 1994 15:04:49 GM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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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泽民生而逢时，吉多凶少}}

                                ----访前《中国之春》主编丁楚}

    丁楚，真名房志远，又名房西苑，和海外许多民运人士一样，喜欢更名改
姓。这是使人对他产生怀疑的原因之一。有人不断地说：“丁楚是中共特务!”
但也有人为他辩解说，丁楚改名换姓并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为了写文章方便。
    丁楚祖籍广东梅县，一九五四年生于北京。由于父亲“反动军官”(投共
的国军)的历史，他在广州海运局航休站当了七年工人，一九七八年成为北京
大学国际政治系学生，同时以广州民刊《人民之声》驻京联络员身分参与民主
墙活动。一九八零年，丁楚和胡平等人发起北京大学民主竞选，次年起草《出
版法草案》、发起全国万人签名运动，成为八十年代大学生民主运动的风云人物。
    他说，为此受到了当局的惩罚，被强行分配到粤东的一所师范学校。但他
拒绝报到，八二终于被中国社科院港澳研究中心聘请为助理研究员、编辑。两年
后被广东省政府社会经济发展研究中心聘为研究员。又过两年，他前往纽约，就
读于长岛大学联合国专业研究生班。
    到美国第二年，他即加入了中国民联。一九八八年起还先后担任了民联总干
事、《中国之春》经理、《中国之春》主编。现在新泽西州经商。
    一九九四年一月，他接受了笔者的访问。}

                        蒋经国邓小平异曲同工}

何  频：上次听您谈起蒋经国去世后台湾民主化相对和平的转型过程，您似乎
        发现了一个新大陆，认为现在中国大陆局势有如当年蒋经国去世前的
        状况。今天请您就这个问题展开分析。您怎么想起将邓小平和蒋经国
        比较?}
丁  楚：蒋经国和邓小平也许是中国近代史上最后两位政治强人了。没有人会
        怀疑，这个两人的死亡，会为一个历史时代划上句号。不过，这两位
        强人的谢幕的方式和背景虽然各有千秋，但又有异曲同工之妙。
          八十年代的蒋经国已经走到了权力的顶峰，声威显赫，如日中天。他
        身兼国民党主席和中华民国总统两大要职，手里握有从父亲那里继承过
        来的蒋家军队和亲手经营过的情治系统，主政期间又一手创造了台湾经
        济起飞的奇迹。他君临天下，一言九鼎，无论从职位上，声望上，政绩
        上还是实力上，台湾都不存在任何可以和他匹敌的人物。
          蒋经国晚年的健康状况一直不佳。一九八二年的双十国庆大典，本来
        应该在总统府观礼台上检阅游行的蒋经国，改在阳台上致词。这反常的
        举动，引起了人们的种种猜测。实际上，早在当年二月，蒋经国就住进
        了荣民总医院，进行了视网膜开刀手术。医生诊断他的糖尿病已经到了
        晚期。当时的蒋经国面部浮肿，步履维坚，于是不得不在国庆大典上改
        变计划。一九八五年，蒋经国又再一次住院，先后做了白内障切除手术，
        并根据医生的建议装上了“人工心律调节器”。到了一九八七年，蒋经
        国已经很难久立，不得不大大减少在公开场合露面的机会，后来就干脆
        坐着轮椅参加活动。
          一九八七年起，关于蒋经国重病的消息就在岛上传开了，并引起了股
        市多次暴跌。一时间，整个社会发生了信心危机，投资者裹足不前，工
        商界人心惶惶。所有的人都在担心，一旦这位政治强人撒手人寰，台湾
        会不会发生政治动乱？人们的担心并不是毫不根据的，环顾蒋经国左右，
        在当时的台湾确实没有一个人有足够的威望统领军队，有足够的分量平
        衡矛盾，有足够的能力控制全局。
    
                        蒋经国临终前的漂亮大转身}

何  频：您能否更具体地描述以下当时台湾的社会状况?}
丁  楚：蒋经国逝世前后的台湾社会，几乎处在一个四面楚歌的境地。
          首先，国民党政府的法统地位到了再也无法维持下去的地步。实行了  
        三十八年的戒严法成了众矢之的，要求宪政的呼声在民间已经形成一股
        不可遏止的浪潮。国民党从大陆带到台湾的“万年国会”也成了过街老
        鼠，人人喊打。那些任期三十八年的各省“国大代表”很多已经成为要
        挂着屎尿袋开会的老朽，再不换届就要成为历史笑柄。而国民党政府就
        是由这个垂死“万年国会”选举产生的，它统治所依据的法令，恰恰就
        是那个没有任何理由继续实行下去的戒严法。以至到了后来，连国民党
        官方都很难再为自己的法统地位自圆其说了。
          其次，政治反对派的力量日益强大。一九七九年发生的“美丽岛事件”，
        使朝野之间的关系处于非常紧张的对立情绪中，当局虽然凭铁腕封杀了
        反对派的声音，但是却大大地丧失了民心。一九八六年，反对派运动在
        民间的一片同情声中掀起新的高潮。十一月反对党“民进党”在戒严法
        尚未废除之前抢滩成立，置国民党于压也不是，让也不是的尴尬境地。
        从此反对势力有了一个凝聚点，声浪大涨。国民党的一党独裁被冲破了
        一个缺口。
          第三，省籍矛盾急剧尖锐化。在政界，外省籍人士对于自己无权地位
        日益不满，要求参政的呼声越来越高，由大陆籍官员垄断政坛的局面不
        可能继续维持下去了。在社会上，由四十年前发生的“二二八”血案所
        引起的省籍冲突酿成了不断扩散的“台独运动”，而新兴的反对党又抓
        起了具有明显台独倾向的口号作为号召群众的旗帜。省籍矛盾混杂在政
        治冲突之中，此结不解，社会将酝酿着更巨大的悲剧。   
          第四，来自外部的挑战形成强烈冲击。大陆当局的体制改革声势夺人，
        引起了全世界的一致好评，共产党“三通”的统战攻势咄咄逼人，唤起
        了国民党老兵的思乡情节，“反共”的旗帜无法再打下去了。南韩全斗
        焕政权垮台，菲律宾马科斯独裁被推翻，这个在东亚掀起民主革命的热
        浪，具有极大的传染力，严重地威胁着与南韩、菲律宾体制相似的台湾。
        如果国民党政府不能有效地解决以上诸多矛盾，一旦群众运动在台湾升
        起，面临同样下场。
          第五，国民党内部新生代迅速崛起，他们的开明主张与党内保守派的
        意识形态发生尖锐对立。双方在权力分配的争夺战中暗地较量，再加上
        省籍矛盾及法统矛盾夹杂其中，使政治局势更加复杂。
何  频：蒋经国先生是如何在临死之前为台湾民主转型打了厚实基础? }
丁  楚：历史的结、省籍的结、政治的结、外交的结交织在一起，绞成一团乱麻。
        而在当时的台湾，有能力解开这些结的唯有一人――蒋经国。
          蒋经国果然不负众望，在他临终前不到两年的时间里，来了一个漂亮
        的大转身。果断地发动了一连串的政治改革，其动作之快，幅度之大，
        令全世界瞠目结舌。
          一九八六年三月召开的国民党十二届三中全会，如同共产党的十一届
        三中全会一样，值得载入史册。在这个会议上，蒋经国指定了一个由十
        二位中常委组成的改革策划小组，拉开了改革的序幕。紧接着推出的改
        革方案，简直让人应接不遐，眼花缭乱。与反对派沟通对话，缓和政治
        对立情绪；部分开放民意代表机构的选举，改革万年国会；逐步扩大地
        方选举和地方自治，加速本土化政策实施；废除戒严法，开放党禁报禁；
        开放大陆探亲以及两岸的文化经济交流，等等。 
          在这场改革中，蒋经国扮演了一个不可替代的角色。以上所有改革措
        施基本上都是与国民党既得利益和传统体制背道而驰的，可以想象，其
        必然引起党内保守势力的抵制。蒋经国几乎是用自己的威望作为赌注将
        这些改革措施强力推行下去的。例如，十二人小组成立之后，由于其内
        部保守派成员消极抵制，动作迟缓。在蒋经国连连催促之下才拿出了改
        革方案。戒严法解除的如此迅速，也是与蒋经国的督促分不开的。按改
        革规划，在戒严法解除之后，应有一个临时的《国安法》暂行补充，可
        是行政院迟迟拿不出《国安法》的细则。蒋经国闻讯大怒，立即责令俞
        国华立即通过《国安法》细则，不得延误。逼得行政院不得不连夜开会，
        赶开绿灯。    
          又如，与反对派的多次对话沟通不欢而散，加之民进党冒险成立，激
        怒了国民党，很多党政要员纷纷发表威胁性的讲话，扬言要采取严厉制
        裁措施，一些党外的激进派也借机挑起事态，激化矛盾。当时的政治形
        势大有“美丽岛”事件前夕的紧张气氛，双方剑拔弩张，事态一触即发。
        可是七年前亲手将反对派镇压下去的蒋经国这一次却表现得异常地克制。
        他在十月召开的中常会上告诫大家，千万不能盲目冲动，意气用事。随后，
        他全力安抚和压制了党内的保守势力，化解了一场政治危机。
          这场改革，是一场强人用强力推行的速成改革。如果没有蒋经国，无
        论是它的始还是结局，都不堪设想。

                        李登辉接班的奇迹}

何  频：可就在这个时候，蒋经国先生去世了。}  
丁  楚：蒋经国是在一个社会最需要强人的时刻离开人世的。当时这场影响深
        远的改革才开始不到两年，台湾社会正处在一个大转弯的初始阶段。
        就好象一个司机刚刚把车子开上一个前途莫测的弯道就撒了手，人们
        怎么能够不为这辆车的命运捏一把汗？
何  频：他的接班人李登辉先生地位稳固程度和影响力，可能比今天的江泽民
        还要差。}
丁  楚：李登辉在声望上，政绩上，实力上，资历上，都是一个默默无闻之辈。
        当时几乎没有任何一个人相信，他能够有能力驾驭这辆刚刚开始转弯
        的车。他被舆论一致公认为是严家淦、华国锋之类的过渡性角色。
          李登辉最后能够顺利接班并站稳脚跟，实在是一个奇迹。因为以一
        般人的眼光看，他身上没有任何一种优势足以支持他成为国民党的龙
        头老大。
          李登辉的个人历史“污点癍癍”。他抗战后曾经秘密加入过共产党，
        参与过台湾的农民运动，而那时候的台共本身具有明显的台独倾向。
        李登辉在美国康乃尔大学留学期间，曾与一个叫黄文雄的台独狂热分
        子过往甚密。后来黄文雄卷入了一系列暴力事件，把李登辉牵连在内，
        以致他被情治机关监视审查了三年之久，多次出境被拒。一个共产党
        嫌疑，一个台独嫌疑，这在台湾算得上是头号的弥天大罪，而李登辉
        都涉及其中。虽然蒋经国本人早年也曾参加过共产党，但是他毕竟是
        蒋介石的血亲，血缘形成的信任关系是不可替代的。李登辉的这段历
        史在蒋经国眼里自然算不了什么，但是蒋经国之后，如果有人想对他
        发难，这些历史问题就会成为现成的武器。可以说，如果没有蒋经国
        本人的先例，就凭李登辉第一条历史疑点，就足以绝了他在台湾的政    
        坛上的任何官运了。
          在同辈的政治家中，李登辉的资历是最浅的，他可以说是一个直升
        飞机式的干部，典型的技术官僚。一九七二年，蒋经国组阁，将原来
        纯粹是技术官僚的李登辉一举提拔为政务委员，相当于不管部长。当
        时蒋经国正在推行干部“本土化、技术化、年轻化”的改革，四十九
        岁的李登辉刚好符合这三项条件，结果跃上龙门，成为行政院最年轻
        的阁员。这是李登辉从政的开始，接着他又来了一个大幅度的三级跳，
        连任台北市长，台湾省长，一九八四年蒋经国的二任总统期间，又被
        选为副总统。仅仅十二年，李登辉就从一个丝毫没有政治经验的技术
        官僚上升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副总统，这完全是一个打破常规的
        经历，他所引起的非议和嫉妒是可想而知的。在政坛上，有时不需要
        你犯什么错误，仅仅是嫉妒本身也足以使一个人树敌众多了。不过幸
        亏李登辉平时谦虚的姿态，才使他没有成为招风的大树，先烂的椽子。
        可以说李登辉最终能够站稳，所凭借的恰恰不是他的强，而是他的弱。
          李登辉太浅的政治资历又决定了他不可能有自己的派系势力。他的
        跃升，全凭蒋经国的提拔，除此之外他一无本钱。他在军队中没有渊
        源，在官场上没有盟友，在国会中没有铁票，在权势中没有裙带。过
        去他凭借的只有蒋经国的后台，现在后台一去，无论强权、手腕、竞
        选、后门，没有一样李登辉可以依靠。
何  频：与李登辉竞争的对手情况如何?}
丁  楚：在副总统的人选上，李登辉曾经有几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谢东闽德
        高望重，孙运旋政绩昭著，邱创焕达练圆通，林洋港才华横溢，对比
        之下他无一优势。而且，他在各级行政职位任内，无所建树，基本上
        没有什么拿得出来的政绩。形象上，他唯一可以凭借的是他的学位和
        省籍。可是邱创焕和林洋港同样也是台湾省籍，两人的资历、经验、
        政绩，声望都远在他之上。邱创焕也是技术官僚出身，曾经位及行政
        院副院长，是台湾籍人士中的侥侥者，政治经验比他丰富得多，他平
        易近人，笑口常开，公众形象极佳；林洋港则是他的台北市长，台湾
        省长的前任，后官至内政部长，他才思雄辩，能谋善断，处理问题大
        胆果断，敢做敢当，经常在议会里舌战群儒，被反对派议员视为国民
        党的超级战舰，也是台湾籍政治家中最耀眼的明星。与此二人对比，
        李登辉不说暗淡无光，至少也是相形见拙。
          可以想象李登辉在蒋经国离开之后所面临的局面多么严峻。他的靠
        山倒了，身后无屏障，面前有强敌。他几乎是孤身一人，周旋于各种
        派系势力之间。其险境，如履钢丝。

                        后蒋经国时代的谜底}

何 频：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中，李登辉先生是怎样巩固自己的权力基础的?}
丁 楚：李登辉虽然是蒋经国培养的法定接班人，但是毕竟没有实权在握。蒋经
        国死后，他要想成为党国的最高统治者，还必须过三关。
          第一关是由副职扶正，继任总统。当时国民党内保守派曾商议只让李
        登辉当“代理总统”，暂时维持局面，而总统一职先虚位空着，等局面
        稳定后再议。这实际上意在为自己派系的人选留下回旋余地。而李登
        辉的反应是立即召开中常会，通过了自己为总统的决议，即刻宣誓继
        任。从蒋经国死到李登辉继任，前后不到五个小时，可谓速战速决，
        抢关出线。
          不过，这一关对于李登辉来是最容易的，因为他毕竟是法定的继承
        人，即使什么人有异议，理由也是拿不上台面的。况且，历史上已经
        有过严家淦继任蒋介石为总统的先例，李登辉接班是名正言顺的。在
        整个接班的过程中，人们最担心的军队表现出了异常的稳定。蒋经国
        刚一发丧，国防部长郑为元和参谋总长郝柏村就宣布军队效忠宪法，
        支持李登辉继任。行政系统也表现出了极大的合作态度，李登辉继任
        次日，就和行政院长俞国华联署发布一系列命令，宣布台湾处于紧急
        状态。这一切说明，台湾的政治已经走上制度化的轨道。
          第二关是当选国民党主席，这一关对李登辉来说最险。在台湾，当
        了总统并不意味着掌握了实权。实权实际上掌握在国民党主席手里。
        所以名副其实的最高统治者一般都同时身兼这两职。例如蒋介石和蒋
        经国都既是总统又是党主席，而严家淦继任总统之后，党的主席是蒋
        经国担任的，所以他被称为跛脚傀儡，自然是过渡人物。李登辉要想
        摆脱当过渡性政治花瓶的命运，党主席这一关他是非夺不可。可是，
        他遇到了一个异常强大的对手――宋美龄，她的身后是整个蒋宋家族
        的势力及保守派的阵营。
          就在中常委开会推举代理主席的前夕，宋美龄亲自出面干预，要求
        将主席人选一事留到六个月后的“十三大”上讨论，而在此之前暂时
        实行中常委会集体领导制度。在当时的台湾，宋美龄的地位相当于祖
        太后，资历和声望是无人可及的。她不出面就罢，只要她出面，其面
        子是无人敢驳的。宋美龄的插手，使中常会的大员们个个襟若寒蝉，
        争相退却，主席一议几乎搁浅。幸好不怕虎的初生牛犊宋楚渝挺身发
        难，抵制蒋宋家族的干政，才保李登辉勉强过关，成为蒋经国之后的
        国民党代理主席。六个月，他又顺势真除代理，当选为正式主席。
          第三关是当选下届总统。李登辉继任总统，毕竟只是继承，靠的还
        是蒋经国的余荫。如果他不能在两年后的换届中以自己的实力当选为
        总统，仍旧只是一个过渡的角色。在一九九零年的总统选举中，李登
        辉又遇到了两个强硬的对手――林洋港和蒋纬国。前者是他的政坛宿
        敌，具有和他相同的省籍背景，和在他之上的能力和声望；后者是他
        的残敌，代表蒋氏家族势力的最后一搏。此二人扬言联手与李登辉争
        夺总统宝座，再加上实力派人物李焕和郝柏村，形成一股国民党非主
        流派势力，严重威胁着李登辉的政治地位。
          此时，继任总统两年的李登辉已非昔日所比，实力和手腕都大有进
        步。他采取了软硬两手，一面邀请党内有名望的元老游说林、蒋二人
        退选，另一方面宣布自己只当一届总统，无意连任。这个意思实实在
        在是向林洋港暗示：何必两虎相争，六年之后，总统非君莫属。李登
        辉的表白果然奏效，林洋港顺势下坡。林一退选，副主席候选人蒋纬
        国自然不战而退。李登辉又险胜一局。
          三关过后，李登辉立足已稳，以他为首的国民党主流派形成。随后，
        李登辉大刀阔斧地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一举击溃了非主流派的反击，
        将台湾带进了一个宪政的时期。“后蒋经国时代”的谜底已经揭开，
        历史翻到了新的一页，“李登辉时代”来临了。

                        李登辉是江泽民的镜子}

何 频：我们说了这么多蒋经国去世前后的情况，您的意思自然是拿来与今日大
        陆局势比较。 
丁 楚：人们都说国共两党是孪生兄弟，撇开其理论指导思想的差异不谈，两
        党（国民党指李登辉时代之前的国民党）的组织架构，运作方式，甚
        至演化过程都有极其相似之处。
          两个党都是革命党，都是靠枪杆子打天下，而后靠枪杆子治天下，    
        因此两党都各有一支党军。两个党在社会上都实行一党专政，在党内
        都实行民主集中制。两个党都经历了两级强人统治，并由此过渡到非
        强人的统治。 因此，把国民党的演变作为共产党的镜子是一点也不     
        过分的。
          当然，历史的借鉴绝不会严丝合扣。落幕之前的邓小平时代和落幕
        前的蒋经国时代虽然相似，但是也有很大的差别。无论从任何角度来
        说，今天大陆当局所面临的局势都不如当年的台湾险恶。
          邓小平虽然被公认是共产党内的强人，但是他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强
        人，他从来也没有当过名副其实的第一把手，也从来没有形成过一元
        化的领导核心，因此其在整个政局中的相对地位也远不如当年的蒋经
        国那样举足轻重。蒋经国是在他的职位上离世的，而邓小平早已退休，
        尽管他对政局仍保持着巨大的影响力，但这种影响力是间接而非直接
        的，是精神的而非物质的。这意味着，邓小平去世为社会所形成的真
        空和冲击，将远不及蒋经国之死。
          和当年的台湾一样，大陆今天也正处于一个社会结构剧烈的变革中。
        蒋经国撒手人寰时，台湾的改革才刚刚开始，社会正处在十字路口，
        变数繁多，前途叵测。但是邓小平发动的这场改革已经进入了它的第
        十五个年头，社会的转型已经形成惯性，方向几乎不可逆转。就算这
        场改革没有他这个“总设计师”，无论换上哪一个司机掌舵，历史的
        车轮都会按照自己的惯性冲下去，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这意味
        着，社会脱轨走向歧路的变数要比当年的台湾小得多。
          当年的台湾当局身上背负着“二二八”和“美丽岛”两笔血债，今
        天的大陆当局身上也背着“六四”的血债。台湾这两大事件分别产生
        了两个反对派力量，一个是台独运动，一个是民进党，这两大反对派
        均有相当大的声势，足以对当局产生致命的威胁。大陆的“六四”惨
        案同样也产生了自己反对运动，这股反对力量曾经在海外达到过相当
        的高潮，但是现在其声势正在急剧滑落，目前的影响力不足以对大陆
        当前的形势产生冲击。
          和当年的国民党政权一样，大陆的共产党政权同样经历了一场世界
        民主浪潮的冲击。可以断言，如果邓小平死在“六四”之后全世界共
        产党政权的雪崩时期，中国大陆无疑也会加入到这个大崩溃的序列中
        去。可是今天，这个强烈的冲击波已经接近尾声，成为强弩之末，同
        时东欧苏联的崩溃并没有产生乐观的前景，这使人们同样看到了另一
        个历史的谜底。这意味着，这个股世界潮流对“后邓小平时代”所产
        生的影响将有利于稳定而不是动乱，有利于渐变而不是革命。
          如果说当年台湾社会存在着省籍矛盾的潜在冲突及台独运动的威胁，
        那么今天大陆的这种冲突表现在民族矛盾上。这种类比虽然不能算十
        分贴切，但有一点是不容质疑的，当年国民党政权在这个问题上所冒
        的风险，要远远大于今天的共产党政权。前者面临的是一个大多数人
        口的挑战，并且这种挑战深深地搅进了核心政治层面；而后者面临的
        挑战则来自边远地区不到百分之七的人口，对核心政治层的挑战十分
        有限。少数民族的分离运动，只会加强汉族主体社会基于共同利益和
        共同意识上的向心力，而不是相反。
          邓小平选定的接班人江泽民和李登辉有着诸多的相同之处。他们同
        是技术官僚出身，都是赶上了干部年轻化和知识化的潮流，坐着直升
        飞机被提拔上来的，并且中途都经过了地方行政长官的阶梯。他们都
        没有党内的派系背景，与军队均毫无渊源，由于都没有实力，所以都
        表现得小心谨慎，也就都没有明显的政敌。他们都没有过人的才能，
        没有耀眼的政绩，也没有突出的声望，因此，他们也都被人们普遍轻
        视，认为是很快就会被强者取代的过渡人物。
          尽管如此，今天的江泽民仍有比当年的李登辉优越之处。一是他的
        历史比李登辉要清白，是中共烈士后代，容易被这个政权所认同，参
        与政治的时间也远远长于李登辉；二是他已经在事实上“接班”，身
        居党的主席、国家主席及军委主席三个要职。一旦邓小平去世，江泽
        民不存在“接任”“扶正”“真除”等法统问题，也不需要象李登辉
        那样过关斩将，这就断绝了其他权力竞争者下手的机会。
          经过上述各种因素的对比，结论实际上已经不示自昭。我们大致可
        以作出如下判断：邓小平死后，只要江泽民足够聪明地表白自己无意
        连任，他基本上可以顺利地渡过权力重心的转承时期，作到卸任善终。
        而这段时期对于中国大陆是至关紧要的，它可以消除人们等待地震时
        产生的短期心理行为，重建社会的信心，并为政权交接的制度化开创
        一个良好的先例。

                        江泽民生而逢时，吉多凶少}

何 频：您的分析自然有一定道理，但拿一个小岛与大陆做比较，是否太简单。
        更不可忽视的是，国民党和共产党的制度还有很大的差别，例如国民
        党长期承认、保护私有财产，尤其是蒋经国去世前为台湾民主化奠定
        了它的基础。}
丁 楚：也许我的判断过于乐观，不过我相信所有的人只要重新翻开蒋经国之
        后的历史都会得出同样乐观的判断。
          很多对邓小平之后持悲观看法的人都把他们的担心集中在一点上，
        即怀疑以江泽民为代表的新领导核心是否有足够的能力控制军队，
        有足够的实力控制全局。
          邓小平的谢世标志着强人时代的结终，对此几乎无人持有异议了。
        可是很多人尽管承认这一点，却仍旧抱着强人政治遗留下来的习惯性
        思维方式来分析政局。他们一边承认强人一去不返了，一边担心没有
        一个新的强人能够控制全局。这种担心无疑是刻舟求剑。
          不可否认，在中共高层，实力比江泽民雄厚者大有人在。但是这个
        世界上并不是谁有实力就一定能够发动政变的。夺权也好，争权也好，  
        一要有旗帜，二要有契机，至少要两者必居其一。话说白了，抢权还
        得找个借口。蒋经国逝世后，有实力抢班夺权者不乏其人，从余威尚
        存的宋美龄，到重兵在握的郝柏村，赶走毫无根基的李登辉可谓易如
        反掌。但是他们都没有敢动手，因为他们知道，就算政变成功了，自
        己都会面临一个相同的问题：如何向天下人交代？俗语说“人言可畏”
        并非危言耸听，谁也受不了被千夫所指的境地。从依法遵宪的总统，
        到口含天宪的皇帝，中间只有一步之遥，可袁世凯迈出这一步，就硬
        是被吐沫淹死了。李登辉手里有什么？除了一本宪法之外，一无所有。
        但就是这本宪法，可以堵住天下人的嘴巴。 
          既然可以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那么也可以说“强人之泽，
        三世而斩”。世界上连续三代强人并立的局面十分罕见，原因在于三
        代之后，无功可创。第一代强人靠开基立业，第二代强人靠拨乱反正，
        第三代强人还可勉强有个建设奇迹，到了第四代，还有什么灿烂功业
        可创？辉煌业绩都被前人做完了，留下的空间已经不足以容纳英雄伟人。
          这个世界上似乎有一个不成文的惯例：强君弱继，弱君强扶。强人
        自己有主意，所以喜欢听话的继承者，宁选奴才，不选人才。他们挑
        的接班人，似乎一个比一个窝囊。斯大林不要莫洛托夫、卡冈诺维奇，
        最后选了马林科夫；毛泽东淘汰了刘少奇、林彪，最后找了华国锋；
        蒋经国不选邱创焕、林洋港，却选了李登辉；邓小平扔掉了胡耀邦、    
        赵紫阳，最后看上了江泽民。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为强人之嗣，非
        弱者不可。第二把交椅实际上是政治上的险地，太强的人不是功高震
        主，就是招妒群僚，所以这个位置也只有弱者占得稳。
          从这种地位继承君位的弱者未必不能善终，这取决于他处于什么样
        的历史时期。如果处于历史的转折期，占此位的弱君凶多吉少。但是
        如果处在历史的惯性期，则吉多凶少。马林科夫和华国锋都是被历史
        的反弹所淘汰的人物。李登辉虽然也在历史转型期接班，但他的幸运
        在于，蒋经国临终前将历史的龙头拧了过来，他只要顺势加速就行了。
        否则，按照他当时的实力，也难免在拐弯中被甩出去。 
          在很多特殊的历史条件下，第一把交椅还容不下强人，非弱君莫属。
        当诸侯林立，群雄并起的时候，需要弱君。大家谁也不服谁，只有立
        一个对谁也不形成威胁的弱者为领袖，用来平衡或缓冲。正如梁山泊
        一百零八位英雄，只有最无能的宋江能坐第一把交椅。当一个社会刚
        刚进入制度化的时期，也需要弱君。因为强人很难忍受制度的约束，往
        往会干出违反常规之举，使制度难以确立，所以制度化必须要在弱君时
        期才能完成。领导层的换代期，也需要弱君。强势领袖一般都有自己的
        势力范围，新生代的社会精英很难挤入高层，所以他们宁愿拥护弱势领
        袖。因为弱势领袖没有自己的班底，而且也用不起现存势力集团里的人，
        只能在社会中大量提拔新生力量，这就很容易为领导层的换血造成机会。
        以宋楚渝为代表的新生代干部敢于为李登辉两肋插刀，就是一个很说明
        问题的例子。
          江泽民的接班，刚好赶上了上述三个条件，中国大陆的经济体制正从
        计划转向市场，重心从中央转向诸侯，政治体制正在从人治转向法制，
        领导层正需要新生代的换血，这一切都需要无为而治的弱势领袖。江泽
        民生而逢时，因此吉多凶少。

                        打破现状必须师出有名}

何  频：假如有人有强烈愿望、能力要取代江泽民呢?}
丁  楚：强人时代的最大特征，就是社会的发展和变革均取决于某个强人的意
        志和信念。因此它很容易产生人在政兴，人亡政息的现象。毛泽东时
        代、斯大林时代都是最典型的例子。蒋介石的幸运在于接班的人是他
        的儿子，所以人走了茶不凉。
          非强人时代的特征恰恰相反，人亡政不息。领导人的变更对社会并
        无很大影响。如果我们可以判断，后邓小平时代将会是一个非强人时
        代，那么我们甚至不必为江泽民的命运担忧。无论什么人争权篡位，
        只要他取而代之是通过制度化手段及和平方式，例如开会选举或罢免，
        民意拥戴，谈判协商等等，同样也不会引起很大的社会震动。
          所谓制度化的手段，就需要有机会。例如总要轮到某个法定的权力分
        配会议，才有机会下手。像赫鲁晓夫枪毙贝利亚，华国锋逮捕“四人帮”
        之类的违反常规行动，在今天这个年代似乎不太可能重演了。再有实力
        的人物，如果没有这类机会的话，也很难行动。遵义会议之后，张国涛
        指挥的军队八倍于毛泽东，有足够的实力与后者争夺中共最高领导权。
        可他就是不敢也没法迈出这一步。不敢，是因为没有借口，他没法向
        手下的指战员解释红军为什么打红军（徐向前就用此话顶了他）；没
        法，是因为错过了开会的机会，不难想象，如果他赶上了遵义会议，    
        那历史真有可能重写。
        
          在政治游戏中，占有既成事实者本身就具有很大的优势，这意味着后
        来者失去了权力分配的机会。后来者要想打破现状，除非你有非常强有
        力的借口，例如极具号召力的旗帜和对方的重大失误，否则只好等到下
        一次权力分配的机会。
          蒋经国之后，李登辉具有的最大优势就是“既成事实”，即使反对
        他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法定地位，他们唯一能够使用的办法是用“
        代理”“轮流”这类含混的手段拖延到下一次权力分配的会议。同样，
        江泽民无论多么无能，但至少他占了“既成事实”的优势，谁要想当
        党中央主席和国家主席，哪怕你再有权势，只要找不出江泽民的重大
        失误，就只能乖乖等到下一届党代会和人代会。至于在下一次会议上，
        什么人用什么办法夺得了权力，都无关宏旨。
          中国大陆的政治已经发展到了这样一个阶段：只要确立权力分配的
        程序，谁当主席都没有什么差别。这正是非强人时代的特征，也是非
        强人时代的前提。
          所谓“和平方式”，就是不动用武装力量。军队的干政，导致军人专
        政或引发内战，是人们对邓小平之后担心的焦点，也曾经是人们对蒋经
        国之后担心的焦点。既然台湾的历史已经证明了国军在权力的交接过程
        中严守中立，那我们就没有理由相信共军在这一过程中会不保持中立。
          在国军的历史上还曾有过兵谏和反戈的先例，可是在解放军的历史
        上绝无先例。可以说，解放军从来就不是一支会造反的军队，无论内
        哄还是兵变，既无传统，也无征兆。
何 频：解放军的情况并不是象您所说的那样，否则中央用不着那样三番五次频
        繁的调换军队将领了。事实上，军队有许多次造反记录，林彪事件最典
        型了。华国锋时代天津也发生了兵变……}
丁 楚：当然，我们不排除会有某些政治人物利用军队的威慑力来达到自己的目
        的，但是这和把军队投入实际的军事行动是两回事。利用军队的威慑
        力，你可以不告诉军人行动的目的，但是一旦投入军事行动，你就非
        得告诉他们行动目的不可。前一种情况军队会听指挥，后一种情况就
        很难保证，尤其是经过了“六四”惨案之后，军队未必会为个别人的
        利益再一次火中取栗。
          很难想象某一部分解放军会支持党内一派与另外一部分解放军作战，
        这种情况甚至在文化大革命的混战中都从未发生过。“红军不打红军”
        这个观念，从张国涛时期就根深蒂固地根置在共军官兵的头脑中。至
        于以军队为一方，武力推翻现存的中央政府，更是不可想象。我们不
        怀疑很多人有此野心，不过想想罢了，他们说得出口吗？
          俗话说：师出有名。政治家篡位需要有旗帜，军队干政就更需要有
        旗帜了。而且军队干政的借口要比政治家窄得多。一个总统讲错了话，
        办错了事，有辱国家形象或造成巨大经济损失，可以开会罢免他，但
        是不能动用军队推翻他。那是政治家的事情，轮不到军人插手。军队
        干政的正当借口只能限制在维护秩序的范围内。
          以中国大陆目前的现状看，军队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有干政的正当理
        由：一是国土分裂，例如发生少数民族独立，而政府首脑处置软弱，
        军人挺身而出，以维护国家统一的旗帜接管政权。二是为“六四”平
        反引起争议，导致大规模群众运动失控，军人挺身而出，以恢复秩序
        的借口实行军管。除此之外，你很难想出军队还会以其他什么具体的
        形式卷入政治。

                           “六四结”是最大的陷阱}

何 频：照您这样说，邓小平之后，中国领导人会“按既定方针办”? }
丁 楚：有人把“后蒋经国时代”称为没有蒋经国的蒋经国时代，即李登辉基本
        上是按照蒋经国设计的轨道来引导台湾的社会改革的。那么，如果不
        发生上述两种意外情况导致军人干政的话，“后邓小平时代”也基本上
        可以称为没有邓小平的邓小平时代。即使中共高层发生权力争夺，无论
        谁当政，历史都会按照十五年来既定的轨道走下去。
          让历史的列车摆脱邓小平赋予它的惯性，需要有比邓小平更强的能量。
        这种能量来自两种可能性：要么出现比邓小平更有影响力的强人，要么
        拥有比邓小平更有号召力的旗帜。既然邓小平扮演着最后一个强人的角
        色，第一种可能性似乎不存在，唯一存在的可能性是第二种。因此，研
        究“后邓小平时代”，把精力集中在对各派势力甚至权势人物的分析上
        并无多少切实意义。需要研究的倒是，什么样的旗帜聚集起来的民意，
        能够比邓小平的改革开放更具号召力。至于这个旗帜落到谁的手里，无
        关紧要。
          回顾一下“后毛泽东时代”的历史是很有俾益的。把结束毛泽东时代
        的功劳仅仅归结于“打倒四人帮”的政变是非常肤浅的观点。实际上，
        要想克服毛泽东这个重量级强人赋予历史的惯性，没有一个比毛泽东思
        想更有号召力的旗帜是不可能办到的。把毛泽东时代的列车扳离轨道是
        分两步进行的，分别打着两个旗帜，一个是解放生产力，另一个是解放
        思想。逮捕“四人帮”的第一步是在解放生产力的旗帜下进行的，结果
        是完成了工作重心的转移，从阶级斗争转移到经济建设；挤掉华国锋的
        第二步是在解放思想的旗帜下完成的，结果是启动了改革开放的步伐。
          那么什么旗帜具有如此巨大的诱惑力，足以驱使人们甘冒使社会脱序
        的风险呢？
何 频：平反“六・四”就有了可能……}
丁 楚：唯一具有这种潜力的是在“六四”中倒下的自由民主旗帜。“六四”结，
        是邓小平的心病，也是所有人的心病。这是邓小平之后最大的陷阱。

    (本文摘自即将在香港、台北出版中文版，在东京出版日文版的《邓小平之
后的中国》一书。作者何频系《中国时报》撰述委员、《中国时报周刊》主笔。
该书并非对邓小平之后中国局势作单一的预言，而是通过与一批持不同观点的
专家学者交谈，从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观察方法，分析和预测了中国在政治、
经济、军事、社会、外交、少数民族、港台等方面局势演变的各种可能性。这
是一本极具前瞻性和挑战性的著作，也是近年海内外有关中国前途的作品中，
吸纳了最多不同见解的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