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Happy New Year

From: [email-masked] (Shijie Wu)
Date: 10 Feb 1994 06:08:09 GMT

过年
  
   "月儿月儿园园, 没月儿过年 ......"

     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过年. 一入腊月就开始天天晚上对着月亮唱了, 一个人的时候唱, 在街上跟人玩儿的时候也唱.

     那时候家里穷, 可每到过年, 娘总还是要给我们兄妹几个每人做上一件新衣服. 三十晚上睡觉时, 娘给我们盖在身上. 初一早上起来, 穿着新衣服到院子里去放炮. 我们那里兴大年初一起五更, 村里的人们总比着看谁家起得早. 所以听到左近有人起来放炮了, 就要赶紧起来去放. 整个年三十晚上, 鞭炮声几乎是不断的.

    农村不象城里. 还没入腊月, 娘就开始准备过年了. 最要紧的是蒸糕和做豆腐. 糕是用黍子和玉米面做的. 大概是因为吃起来特别粘吧, 所以也叫粘糕, 或年糕. 玉米面最好是用小黄玉茭面. 因为小黄玉茭粒儿虽不大, 颜色却非常纯, 磨出来的面也很细腻. 用它做出来的年糕金黄金黄的, 特别得好看好吃. 蒸的时候用一个大锅, 先把水烧开, 再放上篦子, 铺好蒸箪布. 撒一层面粉, 放一层红枣儿, 然后再撒一层面粉. 如此一层一层地撒, 直到有半尺厚左右为止. 蒸熟以后切成方块放起来, 吃的时候再切成片. 去年娘告我说没有多少人种黍子和小黄玉茭了, 因为产量低.
 
    做豆腐和蒸糕差不多麻烦. 黄豆要用水先泡好几天, 磨碎以后倒进锅里熬. 豆浆熬好以后要趁热用豆腐包单把豆渣揉出来. 我最喜欢看大人用卤水点豆腐了. 用一个马勺儿盛点儿卤水, 然后伸进豆浆里面慢慢地转啊转啊, 转着转着就看到一块块儿的豆腐花漂起来了. 真神啊! 后来上中学, 化学老师告诉说点豆腐是'胶体凝聚'现象. 我觉得化学真奇妙, 于是也就从此开始做化学了. 你吃过豆渣窝窝吗? 我小时候很爱吃的. 用豆渣掺上玉茭面做成饼子蒸出来, 比年糕还好吃呢.
 
   大人们忙着准备过年的时候, 我也在忙 - 我忙着卷炮. 喜欢放炮又没钱买, 就只好自己来做. 花两毛钱从供销社里买包黑火药, 再买把纸捻儿就可以了. 工具很简单, 只要一把锥子, 一支小勺儿, 和铅笔粗细的一根铁棍儿. 铁棍儿是用来做炮轴, 卷炮筒儿的. 从炮轴儿上截下一截儿按在一块木板上, 就可以做成炮座用来装药. 第一步是卷炮筒儿. 用书纸或牛皮纸卷成硬硬的纸筒儿, 外面糊上红纸就成了. 虽然牛皮纸卷的放起来声音更脆更响, 但因不易找到, 所以常用的还是书. 因此, 把课本撕掉来卷炮就是很正常的了. 被我撕掉的第一本书好象是<<科学社会主义常识>>, 当时我们把它叫<<科常>>.
 
     往炮筒儿里装药时, 要先从中间穿一根纸捻. 把炮筒儿按在炮座上, 先装一点儿红土把它隔成两层, 再接着装药. 药要填实, 顶上用红土封起来. 给下面装药前要先在炮筒儿上用锥子钻个洞, 把纸捻儿穿出来. 装完药以后用锥子把炮筒儿底下的纸拨倒几层, 堵住底就行了. 底不能堵得太紧, 否则会炸开, 升不起来. 事情当然是有危险的, 搞不好伤了人的时候也曾听说过.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 那其中的乐趣还是满多的.
 
     三十那天大家都很忙. 娘在忙着切菜拌馅子, 爹则给我们理发. 我们那儿正月里不兴推头. 要等到二月二龙抬头以后才可以开始理发. 有句老话说"正月里推头死娘舅". 所以大家都要在年前把头理好. 理完发以后开始写对联, 贴对联儿. 村里会写毛笔字的人少, 所以我爹常常要为人家写对联, 一写就是大半天. 爹写字时, 我和弟就在旁边帮着裁纸, 扶纸, 并把写好的拿去凉干. 对联儿的内容大多是报纸上抄的. 如果家里有人当兵, 则往往给配上"光荣人家"或"光荣门第"之类的横批. 毛主席诗词也是常用的, 比如"春风杨柳万千条, 六亿神州尽舜尧", "四海翻腾云水怒, 五洲震荡风雷激", "中华儿女多奇志, 不爱红妆爱武装"等等. 到后来也开始写"天增岁月人增寿, 春满乾坤福满门"之类的老对联. 记得有一年写的一幅联儿是"飘飘瑞雪先送喜, 灼灼腊梅报晓春", 我特别喜欢, 后来贴在我家北屋的门上了.   包饺子时常常是全家动手的. 大人小孩围在一起, 先包初一五更的, 再包三十晚上的. 早些时还分白面和黑面, 肉馅和素馅的, 后来就都一样了. 三十晚上吃完饺子, 男人们就开始凑在一起喝酒. 酒场儿会闹到很晚, 经常有人会喝醉以至于第二天早上没办法吃饺子.
 
     初一早上饺子煮熟以后, 用碗盛起来放在桌子上. 爹领着我们先给祖宗磕头, 再给爷爷奶奶磕头. 爷爷和奶奶总会笑得合不拢嘴地把我们拉起来, 给每人一点压岁钱. 可惜爷爷命苦, 死得早. 否则看着我们一个个长大成人, 他老人家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吃完饺子收拾好以后, 娘才去开开大门. 于是就有人来磕头拜年了. 街上此时你拥我挤的全是人. 仨一伙儿五一帮儿地挨家磕头拜年. 我总带着弟弟们一齐去. 因为长辈的人多, 等拜完最后一家往往已是中午了.
 
     文化大革命的时候破四旧, 不让磕头, 可人们还是偷偷地走动. 娘经常笑着跟我们讲铁六大伯的故事. 铁六伯跟我家一族, 当时是大队的支书. 有一年初一早上, 娘听着他在大门外走过来走过去地喊"不许磕头", 觉得很奇怪, 就开开门想看一看他在干什么. 没想到门一开他就跑了进来, 到屋里就磕头. 事隔多年, 现在想起来依然忍不住的要笑.
  
     过年了, 又要过年了.

     寒来暑往地已经在国外过了好几个'洋年'了. 农历年的沉静与寂寞更加重我对家乡的思恋. 使我更加向往回家去过年. 不知家乡过年是否还那么热闹? 不知家里过年是否还那么忙?不知家乡的小孩子们是否还在唱,
 
    "月儿月儿园园, 没月儿过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