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LYT:5.2]~{B[PT5DN|R}A&!$Ne!$<RM%5DOmJ\!$HKIz5DJ"Qg!$AVSoL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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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Fri, 24 Jun 1994 11:45:39 UTC

论性的吸引力

    女人的权利和社会特权虽然已经增加了，可是我始终认为甚至在现代的美国
，女人还没有享受到公平的待遇。我希望我的印象是错误的，我希望在女人的 
权利增加了的时候，尊重闺秀之侠义并没有减少。因为一方面有尊重闺秀之侠义
，或对女人有真正的尊敬；另一方面任女人去用钱，随意到什么地方去，担任行
政的工作，并且享有选举权――这两样东西不一定是相辅而行的。据我(一个抱
着旧世界的观念的旧世界公民)看来，有些东西是重要的，有些东西是不重要的
；美国女人在一切不重要的东西那方面，是比旧世界的女人更前进的，可是在一
切重要的东西这方面，所占的地位是差不多一样的。无论如何 ，我们看不见什
么现象可以证明美国人尊重闺秀之侠义比欧洲人更大。美国女人所拥有的真权力
还是在她的传统的旧皇座――家庭的炉边――上产生出来的；她在这个皇座上是
一位以服役为任务的快乐天使。我曾经看见过这种天使，可是只在私人家庭的神
圣处所看见，在那里，一个女人在厨房中或客厅中走动着，成为一个奉献于家庭
之爱的家庭中的真主妇。不知怎样，她是充满着光辉的，这种光辉在办公室里是
找不到的，是不相称的。

    这只是因为女人穿起薄纱的衣服比穿起办公外套妩媚可爱吗?抑只是我的幻
想?女人在家如鱼得水，问题的要点便在这个事实上。如果我们让女人穿起办公
外套来，男人便会当她们做同事，有批评她们的权利；可是如果我们让她们在每
天七小时的办公时间中，有一小时可以穿起乔治绉纱或薄纱的衣服，飘飘然走动
着，那么，男人一定会打消和她们竞争的念头，只坐在椅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们
。女人做起刻板的公务时，是很容易循规蹈矩的，是比男人更优良的日常工作人
员，可是一旦办公室的空气改变了，例如当办公室人员在婚礼的茶会席上见面时
，你便会看见女人马上独立起来，她们或劝男同事或老板去剪一次头发，或告诉
他们到什么地方去买一种去掉头垢的最佳药水。女人在办公室里说话很有礼貌，
在办公室外说话却很有权威呢。

    由男人的观点上坦白地说来――装模作样用另一种态度说来是毫无用处的―
―我想在公共场所中，女人的出现是很能增加生活的吸引力和乐趣的，无论是在
办公室里或在街上，男人的生活是比较有生气的；在办公室里，声音是更柔和的
，色泽是更华丽的，书台是整洁的。同时，我想天赋的两性吸引力或两性吸引力
的欲望一点也不曾改变过，而且在美国 ，男人是更幸福的，因为以注意性的诱
惑一方面而言，美国女人是比(举例来说)中国女人更努力在取悦男人的。我的
结论是：西洋的人太注意性的问题，而太不注意女人。

    西洋女人在修饰头发方面，所花的功夫是和过去的中国女人差不多一样多的
；她们对于打扮是比较公开的，是随时随地这样做的；她们对于食物的规定，运
动，按摩，和读广告，是比较用心的，因为她们要保持身体的轮廓；她们躺在床
上做腿部的运动是比较虔诚的，因为她们要使腰部变细；她们到年纪很大的时候
还在打扮脸孔，还在染发，在年纪那么大的中国女人是不会这样做的。她们用在
洗涤药水和香水上的金钱是越来越多的；美容的用品，日间用的美容霜，夜间用
的美用霜，洗面用的霜，涂粉前擦在皮肤上的霜，用在脸上的霜，用在手上的霜
，用在皮肤毛孔上的霜，柠檬霜，皮肤晒黑时所用的油，消灭皱纹的油，龟类制
成的油，以及各式各样的香油的生意，是越做越大的。也许这只是因为美国女人
的时间和金钱较多。也许她们穿起衣服来取悦男人，脱起衣服来取悦自己，或者
脱起衣服来取悦男人，穿起衣服来取悦自己，或者同时在取悦男人和自己。也许
其原因仅是由于中国女人的现代美容用品较少，因为讲到女人吸引男人的欲望时
，我很不愿意在各种族间加以区别。中国女人在五十年前缠足以图取悦男人，现
在却欢欢喜喜脱下“弓鞋”，穿起高跟鞋来。我平常不是先知者，可是我敢用先
知般的坚信说：在不久的将来，中国女人每天早晨一定会费十分钟的工夫，将两
腿作一高一低的运动，以取悦她们的丈夫或她们自己。然而有一个事实是很明显
的：美国女人现在似乎想在肉体的性诱惑和服装的性诱惑等方面多用点工夫，企
图用这方法更努力的去取悦男人。结果在公园里或街上的女人，大抵都有更 优
美的体态和服装，这应该归功于女人天天保持身体轮廓的不断努力――使男人大
为快活。可是我想这一定很耗费她们的脑筋的。当我讲到性的诱惑时，我的意思
是把它和母性的诱惑，或整个女人的诱惑作一个对比。我想这一方面的现代文明
，已经在现代的恋爱和婚姻上表现其特性了。

    艺术使现代人有着性的意识。这一点我是不怀疑的。第一步是艺术，第二步
是商业对于女人身体的利用，由身体上的每一条曲线一直利用到肌肉的波动上去
，最后一步是涂脚趾甲。我不曾看见过女人的身体的每一部分那么完全受商业上
的利用，我不很明白美国女人对于利用她们的身体这件事情，为什么服从得那么
温顺。在东方人看来，要把这种商业上利用女性身体的行为，和尊敬女人的观念
融合起来，是很困难的。艺术家称之为美，剧院观众称之为艺术，只有剧本演出
的监督和剧院经理老老实实称之为性的吸引力，而一般男人是很快活的。女人受
商业上的利用而脱起衣服来，可是男人除了几个卖艺者之外，是几乎都不脱衣服
的：这是一个男人所创造和男人所统治的社会的特点。在舞台上我们看见女人差
不多一丝不挂，而男人却依旧穿晨礼服，结黑领带；在一个女人所统治的世界里
，我们一定会看见男人半裸着，而女人却穿着裙。艺术家把男女的身体构造作同
等的研究，可是要把他们所研究的男人身体之美应用到商业上去，却有点困难。
剧院要一些人脱光衣服去嘲弄观众，可是普遍总是要女人脱光衣服去嘲弄男人，
而不要男人脱光衣服去嘲弄女人。甚至在比较上等的表演中，当人们要同时注重
艺术和道德的时候，他们总是让女人去注重艺术，男人去注重道德，而不曾要女
人去注重道德，男人去注重艺术的(在剧院游艺表演中，男演员只是表演一些滑
稽的样子，甚至在跳舞方面也是如此，这样说便是“艺术化”的表演了)。商业
广告采取这个主题，用无数不同的方法把它表现出来，因此今日的人要“艺术化
”的时候，只须拿起一本杂志，把广告看一下。结果女人自己深深感到她们须实
行艺术化的天职，于是不知不觉地接受了这种观念，故意饿着肚子，或受着按摩
及其他严格的锻炼，以期使这个世界更加美丽。思想较不清楚的女人几乎以为她
们要得到男人，占有男人，唯一的方法是利用性的吸引力。

    我觉得这种过分注重性吸引力的观念之中，有着一种对于女人整个天性的不
成熟和不适当的见解，结果影响到恋爱和婚姻的性质，弄得恋爱和婚姻的观念也
变成谬误的，或不适当的观念。这么一来，人们比较把女人视为配偶，而不大注
意她们做主妇的地位。女人是同时做妻子和母亲的，可是以今日一般人对于性的
注重的情形看来，配偶的观点是取母亲的观念而代之了；我坚决的主张说，女人
只有在做母亲的时候，才达到她的最高的境地，如果一个妻子故意不立刻成为母
亲的话， 她便是失掉了她大部分的尊严和端庄，而有变为玩弄物的危险。在我
看来，一个没有孩子的妻子就是情妇，而一个有孩子的情妇就是妻子，不管他们
的法律地位如何。孩子把情妇的地位提高起来，使她变得神圣了，而没有孩子却
是妻子的耻辱。许多现代女人不愿生孩子，因为怀孕会破坏她们的体态：这是很
明显的事实。

    好色的本能对于丰富的生命确有相当的贡献，可是这种本能也会用得过度，
因而妨害女人自己。为保存性的吸引力起见，努力和奋发是需要的，这种努力和
奋发当然只消耗了女人的精神，而不消耗男人的精神的。这也是不公平的，因为
世人既然看重美丽和青春，那么中年的女人只好跟白发和年岁作绝望的斗争了。
有一位中国青年诗人已经警告我们说，青春的泉源是一种愚弄人的东西，世间还
没有人能够以“绳系日”，使它停住不前。这么一来，中年的女人企图保存性的
吸引力，无异是和年岁作艰苦的赛跑，这是十分无意义的事情。只有幽默感才能
够解决这个问题。如果和老年与白发作绝望的斗争是徒然的事情，那么，为什么
不说白发是美丽的呢?朱杜唱道：

    『白发新添数百茎，

    几番拔尽白还生；

    不如不拔由他白，

    那得工夫会白争?』

    这一切情形是不自然 的，不公平的。这对母亲和较老的女人是不公平的，
因为正如一个超等体重的拳斗大王必须在几年内把他的名位传给一个较年轻的挑
战者一样，正如一只得锦标的老马必须在几年内把荣誉让给 一只较年轻的马一
样，年老的女人和年轻的女人们争起来，必须失败，这是不要紧的，因为她们终
究都是和同性的人们争。中年的女人与年轻的女人在性的吸引力方面竞争，那是
愚蠢的，危险的，绝望的事情。由另一方面看起来，这也是愚蠢的，因为一个女
人除了性之外还有别的东西，恋爱和求婚虽然在大体上须以肉体的吸引为基础，
可是较成熟的男人或女人应该已经度过这个时期了。

    我们知道人类是动物中最好色的动物。然而，除了这个好色的本能之外，他
也有一种同样强烈的父母的本能，其结果便是人类家庭生活的实现。我们和多数
的动物同有好色和父性的本能，可是我们似乎是在长臂猿中，才初次发现人类家
庭生活的雏形。然而，在一个过分熟悉的人类文化中，在艺术，电影和戏剧中不
断的性欲刺激之下，好色的本能颇有征服家庭的本能的危险。在这么一种文化 
中，人们会轻易忘掉家庭理想的需要，尤其是在个人主义的思潮同时也存在着的
时候。所以，在这么一种社会中，我们有一种奇怪的婚姻见解，以为婚姻只是不
断的亲吻，普通以婚礼的钟声为结局，又有一种关于女人的奇怪见解，以为女人
主要的任务是做男人的配偶， 而不是做母亲。于是，理想的女人变成了一个有
完美的体态和肉体美的青年女人，然而在我的心目中，女人站在摇篮旁边时是最
美丽不过的，女人抱着婴孩时，拉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时，是最端庄最严肃不过
的，女人躺在床上，头靠着枕头，和一个吃乳的婴儿玩着时(象我在一幅西洋绘
画上所看见的那样)是最幸福不过的。也许我有一种母性的错综(a moth
erhood complex),可是那没有关系，因为心理上的错综对于中
国人是无害的。如果你说一个中国人有一种母与子的错综或父与女的错综，这句
话在我看来总觉得是可笑的，不可信的。我可以说，我关于女人的见解不是发源
于一种母性的错综，而是由于中国家族理想的影响。

中国人的家族理想

    我想《旧约圣经・创世记》中的创造天地的故事颇有重写的必要。在中国的
长篇小说《红楼梦》里，那个柔弱多情的男主角很喜欢和女人混在一起，深深崇
拜他那两个美丽的表姊妹，常以自己生为男孩子为憾。他说“女人是水做的，男
人是泥做的”。因为他觉得他的表姊妹是可爱的，纯洁的，聪明的，而他自己和
他的男同伴是丑陋的，糊涂的，脾性暴戾的。如果《创世记》故事的作者是贾宝
玉一类的人，知道他所说的是什么，那么，他一定会写一个不同的故事。上帝用
泥土造成一个人形，将生气吹在他的鼻孔里，就成了亚当。可是亚当开始裂开了
，粉碎了，于是上帝拿一点水，把泥土再塑造起来；这渗进亚当的身体的水便是
夏娃，亚当的身体里有了夏娃，其生命才是完全的。这在我看来至少是婚姻的象
征意义。女人是水，男人是泥，水渗进泥里，把泥塑造了，泥吸收了水，使水有
了形体的寄托，使水可以在这形体里流动着，生活着，获得了丰富的生命。

    许多年前，元朝大画家赵孟兆页的妻子管夫人(她自己也是画家，曾做宫廷
中的师傅)，早已用泥和水来比喻人类的婚姻关系了。在中年的时候，当赵孟兆
页热情渐冷，打算娶妾的时候，管夫人写了下面这首词赠他，使他大受感动，因
而回心转意：

    『你侬我侬，

    忒煞情多，

    情多处，

    热如火!

    把一块泥，

    捻一个你，

    塑一个我。

    将咱两个，

    一齐打破，

    用水调和，

    再捻一个你，

    再塑一个我。

    我泥中有你，

    你泥中有我；

    与你生同一个衾，

    死同一个木郭。』

    中国人的社会和生活是在家族制度的基础上组织起来的，这是尽人皆知的事
实。这个制度支配着中国人的整个生活型态，宣染着中国人的整个生活型态。这
种生活的家族理想是哪里来的呢?这个问题不常有人提出，因为中国把这个理想
视为当然，而外国的研究者又觉得没有充足的经验可以讨论这个问题。关于家族
制度成为一切社会生活和政治生活的根据这一点，一般人都认为其理论的基础是
孔子所建立的；这种理论的基础极端重视夫妇的关系，视之为一切人类关系之本
，也极端重视对父母的孝道，以及一年一度省视祖墓的风尚，祖先的崇拜，和祖
祠的设立。

    有些作家曾称中国人的祖先的崇拜为一种宗教，在我看来，这大抵是对的。
这种崇拜的非宗教之点，是在它排除了超自然的东西，或使之占着较不重要的地
位。祖先的崇拜几乎不和超自然的东西发生关系，所以它可以和基督教，佛教，
或回回教关于上帝的信仰并行不悖。崇拜祖先的礼仪产生了一种宗教的形式，这
是很自然而且很正常的，因为一切的信仰都须有一种外表的象征和形式。我觉得
向那些写着祖宗名字的十四五寸高的木主表示尊敬，并不比英国邮票上印着英皇
肖像更有宗教色彩，或更无宗教色彩。第一，中国人大抵把这些祖先的灵魂视为
人类，而不视为神灵；中国人是视他们为老人家，而由子孙继续供奉着他们的，
他们并不向祖先祈求物品或疾病的治疗，完全没有崇拜者和受崇拜者之间普通那
种讨价还价的事情。第二，举行这种崇拜的礼仪不过是子孙纪念已逝世的祖先的
一个机会，这一天乃是家人团聚，对祖先创家立业的功绩表示感激的日子。拿它
去代替祖先活着时的生日庆祝，是不十分适当的，可是在精神上，它和父母的生
日庆祝或美国“母亲日”的庆祝，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基督教传教士禁止中国信徒去参加祖先崇拜的礼仪和宴乐，其唯一的理由乃
是因为崇拜者必须在祖宗的木主之前拜跪，这种行为是违犯“十戒”的第一戒的
。这一点是基督教传教士缺乏理解的最明显的证据。中国人的膝头并不象西洋人
的膝头那么宝贵，因为我们向皇帝拜跪，向县令拜跪，在元旦日也向我们活着的
父母拜跪。因此，中国人的膝头自然比较容易使用，一个人向一块形如日历的木
主拜跪，其异教徒的资格并不会增加或减少。在另一方面，中国的基督徒因为不
许参加大众的宴乐，甚至不许捐款去帮助戏剧表演的费用，结果在乡村和城镇里
不得不和一般的社会生活隔绝。所以，中国的基督徒简直是被逐出了自己的家族
了。

    这种对自己家族的孝敬和神秘责任的感觉，常常形成了一种深刻的宗教态度
：这是毫无疑义的。例如，十七世纪的儒家大师颜元在年老的时候，带着感伤的
心情出门去寻找他的哥哥，因为他没有子嗣，希望他的哥哥有一个儿子。这个相
信行为重于知识的儒家弟子，当时住在四川。他的哥哥已经失踪多年。他对于讲
解孔子教义的工作感到厌倦，有一天突然心血来潮(这在传教士说来，一定是“
神灵的召唤”)，觉得应该去寻找这个失踪的哥哥。他的工作是困难到极点的。
他不知道他的哥哥在什么地方，甚至也不知道是否尚在人世。当时出外旅行是很
危险的事情，因为明朝的政权已经倾覆，各地情形甚为混乱。然而，这位老人还
是怀着宗教般的虔诚，不顾一切地出门，到处在城门上和客栈里张贴寻人的告白
，希望找到他的哥哥。他就这样由中国西部一直旅行到东北诸省去，沿途跋涉几
千里；经过了许多年，有一天，他到一个公共厕所里去，把伞放在墙边，他的哥
哥的儿子看见那把伞上的名字，才认出他，带他到家里去。他的哥哥已死，可是
他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他已经替他的宗族找到一个子嗣了。

    孔子为什么这样注重孝道，不得而知，可是吴经熊博士曾在一篇精彩的论文
里【上海英文《天下月刊》第一卷第一期《真孔子》(“The Real Co
nfucius”)一文。】说，其原因是因为孔子出世时没有父亲。《甜蜜的家
》(“Home,Sweet Home”)一歌的作者一生没有家庭，这种心
理上的原因是相同的。如果孔子小时有父亲的话，他的父性观念一定不会含着那
么浓厚的传奇浪漫色彩；如果他的父亲在他成人的时候还活着，这种观念一定会
有更不幸的结论。他一定会看出他父亲的缺点，因此也许会觉得那种绝对孝敬父
母的观念有点不易实行。无论如何，他出世的时候，他的父亲已经死了，不但如
此，孔子甚至连他父亲的坟墓在何处也不知道。他的父母的结合是非正式的，所
以他的母亲不愿告诉他父亲是谁。当他的母亲死时，他把她殡于(我想他的态度
是玩世的)“五父之衢”，后来他由一个老妇人探出他父亲的葬处，才把他的父
母合葬在另一个地方。

    我们得让这个巧妙的理论去表现其自身的价值。关于家族理想的必要，我们
在中国文学作品中可以找到许多理由。开头的观念是把人类视为家庭单位的一份
子，而不把他视为个人。这观念又得一种人生观和一种哲学观念的赞助。那种人
生观可以称为“生命之流”的原理，而那种哲学则认为人类天赋本能的满足，乃
是道德和政治的最后的目标。

    家族制度的理想必然是和私人个人主义的理想势不两立的。人类终究不能做
一个完全孤立的个人，这种个人主义的思想是不合事实的。如果我们不把一个人
当做儿子、兄弟、父亲或朋友，那么，他是什么东西呢?这么一个人变成了一个
形而上的抽象名词。中国人既然是具有生物学的思想，自然先想到一个人的生物
学上的关系。因此，家族变成我们的生存的自然生物学单位，婚姻本身变成一个
家族的事情，而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我在《吾国与吾民》里，曾指出这种占有一切的家族制度的弊害，它能够变
成一种扩大的自私心理，妨害国家的发展。可是这种弊害在一切人类制度里都存
在着，无论是在家庭制度里，或西方的个人主义和民族主义里，因为人类的天性
根本是有缺点的。中国人始终觉得一个人是比国家更伟大，更重要的，可是他并
不比家庭更伟大，更重要，因为他离开了家庭便没有真实的存在。现代欧洲民族
主义的弊害也是同样明显的。国家可以很容易地变成一个怪物，――现在有些国
家已经变成怪物，――把个人的言论自由，信仰自由，私人荣誉，甚至于个人幸
福的最后目的完全吞没了。

    我们可以用家族的理想来代替西洋的个人主义和民族主义；在这种家族的理
想里，人类不是个人，而是家族的一份子，是家族生活巨流的主要部分。我所说
的“生命之流”的原理，便是这个意思。在大体上说来，人类的生命可说是由许
多不同种族的生命之流所造成的，可是一个人直接感觉到的，直接看见的，却是
家族的生命之流，依照中国人和西洋人的比喻，我们用“家系”或“家族的树”
一词，每个人的生命不过是那棵树的一部分或一个分枝，生在树身上，以其生命
来帮助全树的生长和赓续。所以，我们必须把人类的生命视为一种生长或赓续，
每个人在家族历史里扮演着一个角色，对整个家族履行其责任，使他自己和家庭
获得耻辱或光荣。

    这种家族意识和家族荣誉的感觉，也许是中国人生活上队伍精神或集团意识
的唯一表现。为使这场人生的球戏玩得和别一队一样好，或者比别一队更好起见
，家族中的每个份子必须处处谨慎，不要破坏这场球戏，或行动错误，使他的球
队失败。如果办得到的话，他应该想法子把球带得远些。一个不肖子对自己和家
族所造成的耻辱，是和一个任防御之责的球员接不住球，因而被敌人抢去一样。
那个在科举考试里获第一名的人，是和一个球员冲破敌人防线，帮球队获得胜利
一样。这光荣是他自己的，同时也是他的家族的。一个人中了状元或进士之后，
他的家人、亲戚、族人、甚至于同镇的人，在情感上和物质上，都可以靠他获得
一些利益。因此在一两百年之后，镇上的人还会夸口说：他们在某个年代曾经出
过一个状元。一个人中了状元或进士之后，衣锦还乡，将一个荣誉的金匾高高放
在他的祖祠里，家人和镇上的人都很高兴，他的母亲也许在喜极而流泪，全族的
人都觉得非常荣耀。今日一个人获得一纸大学文凭的情形，跟从前那种热闹的情
景比较起来，真有天壤之别。

    在这个家族生活的图画里，我们可以找到许许多多的变化和颜色。男人自己
经过了幼年、少年、成年、老年等时期：开头是由人家养育，后来转而养育人家
，到年老的时候又由人家养育了；开头是服从人家，尊敬人家，后来年纪越大，
越得人家的服从，受人家的尊敬。女人的出现尤其使这幅图画的颜色更为鲜明。
女人踏进这个连续不断的家族生活的图画里，并不是要做装饰品或玩物，甚至根
本也不做妻子，而是做家族的树的主要部分――使家族系统赓续着的要素。因为
任何家族系统的力量，是有赖于那个娶入家门的女人及其所供给的血液的。贤明
的家长是会谨慎选择那些有着健全遗传的女人的，正如园丁移植树枝时谨慎选择
好种一样。一个男人的生活，尤其是他的家庭生活，是由他所娶的妻子所创造或
破坏的，未来家庭的整个性格是受她的支配的：这是颇为合理的推断。孙儿的健
康和他们所将受的家庭教养(这一点很受人们的重视)，完全要看媳妇自己所受
的教养如何。因此，这个家族理想里有一种无定形的，不明确的优生制度，以相
信遗传的观念为根据，而且常常极力注重“门第”，这所谓“门第”，就是家中
的父母或祖父母对于新娘的健康、美丽、和教养等方面所定的标准。一般地说来
，重心是在家庭的教养(跟西洋人选择“优良的家庭”“Good home”
里的女人意义一样)，这种教养包括节俭、勤劳、举止温雅、和有礼貌这些良好
的旧传统。当父母有时不幸看见他们的儿子娶了一个举动粗鄙，毫无价值的媳妇
时，他们往往暗中咒骂女家没有把他们的女儿好好教养起来。因此，父母对于女
儿负有教育的责任，使她们出嫁之后不至于玷辱娘家的体面――比方说，她们如
果不会烧菜或做好吃的年糕，便是玷辱了娘家的体面。

    以家族制度中的生命之流的原理而言，永生差不多是看得见的，摸得到的。
祖父看见他的孙儿背着书包上学去，心中觉得他确是在那孩子的生命里重度人生
的；当他抚摸那孩子的手儿或捏捻其面颊时，他知道那是他自己的血肉。他自己
的生命不过是家族之树的一部分，或奔流不息的家族生命巨流的一部分，所以，
他是欣然瞑目而死了。为了这个缘故，中国父母最关心的事情是在去世之前看见
子女缔成美满的姻缘，因为那是比自己的墓地或选择好棺木更加重要的事情。因
为他要亲眼看见他的子女所嫁娶的男女是什么样子的人，才会知道他的子女所将
过的生活，如果媳妇和女婿看来颇为满意，他是“瞑目无恨”的了。

    这么一种人生观使一个人对世间的事物抱着远见，因为生命再也不是以个人
的生命为终始了。球队在中卫线的要员失掉作战能力之后，还是继续比赛下去。
成功和失败开始呈露着一个不同的局面。中国人的人生理想是：一个人要过着不
使祖宗羞辱的生活，同时要有不损父母颜面的儿子。中国官吏辞去官职的时候常
常说：

    有子万事足，

    无官一身轻。

    一个人最不幸的事情也许是有一些“堕坏家声”或挥霍祖业的不肖子。家财
百万的父亲如果有一个嗜赌的儿子，便无异已经把一生挣来的家财耗光。如果儿
子失败了，那便是绝对的失败。在另一方面，一个眼光远大的寡妇如果有一个五
岁的好儿子，便能够忍受多年的痛苦、耻辱，甚至于虐待和迫害。中国历史上和
文学上充满着这种寡妇，她们忍受着一切的艰苦和虐待，生活下去，一直到她们
看见儿子飞黄腾达，出人头地，也许甚至成为名人。蒋介石可说是最新的例证，
他小时和他的守寡的母亲受着邻人虐待。这位寡妇一天对她的儿子寄着希望，便
也一天不气馁。寡妇大抵能够使她们的孩子在品性和道德方面得到完美的教育，
她们的教育工作是成功的，因为女人普通较有实事求是的感觉；因此我常常觉得
在儿童教养方面，父亲是完全不需要的。寡妇往往笑得最响，因为她笑得最迟。

    所以，这么一种家庭生活的配合是（令人满意）的，因为在生物学各方面的人类
生活都已经顾到。这终究是孔子的主要目标。在孔子的心目中，政治的最后理想
是和生物学很有关系的：“老者安之，少者怀之。”“内无怨女，外无旷夫。”
这是值得注意的，因为它不仅是一句关于枝节问题的话，而是（政治的最后目标）。
这就是所谓“达情”的人文主义哲学。孔子要我们的一切人类本能都得到满足，
因为我们唯有这样才能够由一种满足的生活而得到道德上的和平，而且也因为唯
有道德上的和平才是真正的和平。这种政治理想的目的是在使政治变成不必要的
东西，因为那种和平将是一种稳固的，发自人心的和平。

论老年的来临

    据我看来，中国家族制度大抵是一种特别保护老幼的办法，因为幼年、少年
和老年既然占据我们的半生。那么，幼者和老者是应该过着美满的生活的：这一
点很重要。幼者确比较微弱无力，比较不能照顾自己，可是在另一方面，他们却
比老人更能够过着一种缺乏物质上的舒适的生活。儿童常常是不大感觉到物质环
境的艰难的，因此，穷孩子常和富家的孩子一样快活，如果不是更加快活的话。
他也许是赤着足的，可是那在他不但不是什么苦事，反而是一种舒服的事情，而
在另一方面，赤足走路在老年人常常是一种不可忍受的苦事。这是因为儿童有着
较大的活力，有着活跃的青春。他也许有其一时的悲愁，可是他把这些悲愁忘得
多么容易啊。他没有老人家那种金钱的念头和做百万富翁的梦想。他至多只是搜
集一些香烟画片，希望换点钱去买小孩玩的空气炮，而在另一方面，有财产的寡
妇却在搜集“救国公债”。以这两种搜集的东西而论，其间的乐趣是无法比拟的
。原因是儿童还不会象成人那样，受过人生的威胁，他的私人习惯还不曾养成，
他不是某一咖啡商标的奴隶，他是随遇而安的。他的种族偏见很少，而且完全没
有宗教上的偏见。他的思想和观念还不曾堕入某一些常轨。所以，老年人甚至于
比儿童更需要依赖人家，因为他们的恐惧比较明显，他们的欲望也比较确定。

    中国民族的原始意识里早已有这种对老年人的深情，这种情感我觉得和西方
的尊重闺秀之侠义与对女人的殷勤颇为相同。如果古代的中国人有尊重闺秀之侠
义的话，那不是以妇孺为对象，而是以老人为对象的。这种情感在孟子的言论里
有着明显的表现，例如他说：“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这就是王政的最后目
标。孟子也说出世界上四种最无能力的人：“鳏寡孤独。”在这四种人之中，第
一二种应该由经济学去加以救济，其办法是使天下没有旷夫怨女。至于孤儿应如
何处置，据我们所知，孟子并没有发表过意见，虽则孤儿院和养老金一样，是古
已有之的。然而，大家都知道孤儿院和养老金并不足以替代家庭。看来只有家庭
才能够使老幼得到美满的生活。可是讲到幼者的生活，那当然是不必多说的，因
为他们可以得到天然的父母之爱。中国人常常说：“水流下不流上。”所以人们
对父母和祖父母的情爱是比较缺乏的，比较需要教导的工夫的。一个天生自然的
人爱他的孩子，可是一个有教养的人是爱他的父母的。到了最后，敬老爱老的教
训成为一般人所公认的原则，有一些作家说，他们希望得到奉养年老的双亲的权
利，这种愿望是极为强烈的。一个中国君子的最大遗憾是：老父老母病入膏盲时
不能亲侍汤药，临终时不能随侍在侧。一个五六十岁的大官如果不能请他的父母
由故乡来京都和家人同住，而且“晨昏定省”，便无异犯了道德上的罪恶，应该
认为是可耻的事情，而且须不断地向朋友和同事解释，说一些推托的话。有一个
人回家时双亲已死，便说出下列的两句话：

    树欲静而风不息，

    子欲养而亲不在。

    我们可以说，如果一个人度过了诗一般的一生，他一定会视老年为他最幸福
的时期，他不但不会使可怕的老年来得迟些，反而会期望着老年的来临，渐渐把
老年造成他一生最幸福的时期。我在比较东西人生观念时，并没有找到绝对的差
异，只有在对老年人的态度这一方面，发见一些绝对不同的地方。关于我们对性
，对女人，对工作，游戏和事业的态度，其差别都是相对的；中国人的夫妻关系
和西洋人的并没有根本的差异，父母子女间的关系亦莫不然。可是在我们对老年
人的态度方面，其差异是绝对的。东方和西方的见解是相反的。在询问人家岁数
或说出自己的年龄这一方面，我们可以得到最明显的例证。在中国，一个人正式
访谒人家，第一句问尊姓大名，第二句便是问：“贵庚?”如果对方歉然说他今
年二十三岁或二十八岁，访问者普通总安慰他，说他前程远大，将来会享高寿。
可是如果对方说他今年三十五岁或三十八岁，访问者马上表示莫大的敬意说：“
福气!”其热诚是随着对方的岁数的增高的；如果对方的年龄在五十岁以上，访
问者立刻低声下气的表示谦卑和尊敬。所以，老人家如果办得到的话，都应该跑
到中国去住，在那边，甚至一个胡须花白的乞丐也可以得到人们格外的善遇。中
年的人都在盼望到五十晋一的时候可以做寿，至于那些飞黄腾达的商人或官吏，
他们连四十晋一的生日时也会大做其寿，热闹一番。可是到了五十一岁的生日―
―活过了半世纪――无论哪一阶级的人都是欢欣鼓舞的。六十一岁的寿辰比五十
一岁更快乐更伟大，七十一岁的寿晨自然又比六十一岁更快乐更伟大了；一个人
如果能够庆祝八十一岁的寿辰，人家便当他是得天独厚的幸运儿。留胡须成为那
些做祖父者的特权，一个人如果还不够资格，如果还未做祖父或不上五十岁，留
起胡须来是有受人背后讥笑的危险的。因此，青年人常常模仿老人家的态度、尊
严和见解，希望使人看起来年岁大些；我知道有些中学毕业的中国青年作家，年
纪不出二十一岁至二十五岁，却在杂志上发表文章，劝青年应该读什么书，不应
该读什么书，同时，以父兄垂爱后辈的态度，讨论青年的陷阱。

    当我们知道一般中国人对老年人的重视时，这种变成老人或有着老成样子的
欲望是可以了解的。第一，老人有说话的特权，青年人必须倾耳静听，免开尊口
。中国有句俗语说：“少年人有耳无嘴。”三十岁的人在说话时，二十岁的人照
理是应该静听的，四十岁的人在说话时，三十岁的人也应该静听。人们既然几乎
都有说话给人家听的欲望，那么，一个人年纪越大，在社会上越有说话给人听的
机会。这是一种大公无私的人生游戏，因为人人都有成为老人家的机会。因此，
父亲在教训儿子的时候，如果祖母开口说话，他便须突然停下来，改变态度，他
当然是希望有一天会占据祖母的地位的。这是十分公平的，因为当老人家说：“
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马路还要多呢”的时候，青年人有什么权利可以开口呢?
青年人有什么权力可以说话呢?

    我虽然颇为熟悉西洋生活和西洋人对老年的态度，可是有些话听起来还是完
全出乎我意料之外，使我不断地觉得惊奇。这种态度的新例证随时随地都可以找
到。我听见一个老太太说她有几个孙儿，可是“使我觉得苦恼的倒是第一个”。
我深知美国人不愿使人有年老的印象，可是我还是料不到他们会说出这种话来。
我颇能谅解那些不上五十岁的中年人，我知道他们要给人家一种印象，以为他们
还是活跃有生气的，可是我有一次碰见一个白发的老太婆，在谈话中自然而然地
谈到她的岁数，不料她竟用诙谐的态度把话题转到天气上去。我时常忘掉这一点
，要让老人先入电梯或汽车。“老人先走”这句习惯的话几乎脱口而出，我连忙
让这句话缩进去，可是找不到适当的话可以代替。有一天，我在车上碰到一个非
常和蔼庄重的老人和他的妻子，我无意中向这位老人家说出一句惯常的敬老的话
，不料那老人家却转过头去，用滑稽的口吻对着坐在旁边的妻子说：“这个青年
竟这么厚颜，以为他比我更年轻呢!”

    这是极无意义的事情。我真是迷惑不解。我不明白青年和中年的未婚女人为
什么不愿说出她们的岁数，因为青春的可贵是十分自然的。中国少女如果到二十
一岁时尚未结婚或订婚，也会觉得有点恐慌。年岁是很无情地溜过去了。她们有
一种怕被撇在外边的恐惧感觉，即德国人所谓Torschlusspanik
(一个人在城门关闭时怕挤不进城的恐慌)，她们怕公园夜间关闭的时候，她们
留在里边不能出来。因此，有人说二十九岁那一年是女人毕生最长的一年；她一
连过了四五年还是二十九岁呢。可是，除此之外，怕人家知道岁数的恐惧心理是
毫无意义的。人家如果不认为你是年老的，怎么会认为你有智慧呢?而且，青年
人对于人生，对于婚姻，对于真价值，事实上懂得什么呢?西洋人的整个生活型
态是重视青春的，因此弄得男女都不愿把岁数告诉人家：这一点我是能够谅解的
。据那种古怪的推论，一个工作效率甚高，精力充足的四十五岁的女书记，如果
让人家晓得岁数，人家便会马上以为她是无用的东西了。她为维持饭碗起见，把
岁数守秘密，有什么可怪呢?可是，这么说来，生活型态本身和青春之被重视是
毫无意义的事了。据我看来，这是毫无意义的。这种态度无疑地是商业生活所造
成的，因为我相信老年人在家庭里一定比办公室里更受人家的尊敬。到了美国人
开始有点轻视工作效率和成就的时候，我想这个问题才有解决的办法。当美国的
父亲视家庭而不视办公室为他的生活的理想地，当他象中国父母那样，能够心平
气静地公然对人家说，他有一个肖子可以代替他的地位，受儿子供养是荣耀的事
情：到了这个时候，我想他一定会切望那个幸福时期的来临，在五十岁以前，一
定会很不耐烦地计算年岁的过去。

    在美国，筋强力壮的老人对人家说他们是“年轻的”，或听见人家说他们是
“年轻的”，而事实上其意义是：他们是健康的；这似乎是语言上一种不幸的事
情。人到老年而身体健康，或“老当益壮”，确是人生最大的幸运，可是称之为
“健康而年轻”却是削减了老年的魔力，把事实上十全十美的东西看做有缺点的
东西。“朱颜白发”的康健智慧的老人，以恬静的声音畅谈人生经验：世界终究
没有比此更美丽的东西。中国人是明白这一点的，所以常常用一个“朱颜白发”
的老人，去做（尘世最大幸福的象征）。美国人一定有许多会看见中国图书上的寿翁
，高额、朱颜、白发――而且笑容满面!这幅图书是多么生动啊。他用手指轻轻
抚拈着垂到胸前的长发，态度宁静而知足，他是尊严的，因为他到处受人家的尊
敬，他是满足的，因为没有人怀疑过他的智慧，他是和蔼的，因为他曾经看见过
人类那么多的悲愁。对那些生气蓬勃的人，我们也称颂他们说：“老当益壮”，
至于象乔治那样的人，我们则说他“老而愈辣”，因为他年纪越大，越有刺激性
。

    在大体上说来，我在美国找不到白须的老头子。我知道这种人是有的，可是
他们也许是故意，约定不使我看见的。我只有一次在新杰西州(New Jer
sey)碰到一个有长须的老人。也许美国人用安全剃刀把长须剃掉吧，这真是
象中国的无知农民伐除山林那么可叹，那么无知，那么愚蠢；中国的无知农民把
华北美丽的树木砍掉了，使山上象美国老人的下颔那么濯濯，那么难看。美国还
有一个矿山不曾发现，当美国人张开了眼睛，开始大规模的开垦和种植林木的工
作时，他们就可以发见一个埋藏着美丽和智慧的矿山，使他们觉得心旷神怡。美
国的老头子完了!长着颈下之髯的山姆大叔(Uncle Sam――代表美国
)完了，因为他用安全剃刀把髯剃去了，弄得他看起来象一个轻浮的少年傻瓜，
下颔突出，而不是很温雅地下垂着，而且眼睛的光辉不由一对厚眶的眼镜背后发
射出来。用这个少年来代替那个伟大的老头子是多么不适当啊!我对于美国最高
法院问题(虽则这与我毫不相干)的态度，纯粹是由我喜爱许士的脸孔而决定的
。他是美国遗留下来的唯一老头子吗?抑是美国还有许多老头子呢?他当然是应
该退休的，因为这乃是体贴他的表示，可是果如有人说他衰老，那在我看来却是
一种不可容忍的侮辱，他有一个我们可称为“雕刻家之理想”的脸孔。

    美国的老人们现在还坚持要那么匆忙，那么活跃，这心理我想是过份应用个
人主义的直接结果。这是因为他们有自尊心，他们爱好自立的生活，他们觉得倚
赖子女是可耻之事。可是美国人民在他们宪法上所规定的许多人权之中，居然忘
掉了受子女供养的权利，这是奇怪的，因为这是一种由服役产生出来的权利和义
务。父母曾为他们的孩子劳苦工作，在他们患病的时候曾有许多夜不曾合眼，在
他们还未能说话之前，曾经洗过他们的尿布，曾费了二十几年的工夫养育他们，
使他们能够成家立业；这么说来，什么人能够否认父母在年老时有受孩子奉养敬
爱的权利呢?人们受父母适当的照顾，在照顾他们的子女之后，也受他们的子女
的适当照顾：在这么一个家庭生活的一般系统之中，一个人真不能够忘掉个人和
他的自尊吗?中国人没有个人自立的意识，因为人生的整个观念是基于家庭中的
互相帮助；因此，一个人在年老的时候受孩子们奉养，并没有什么可耻的地方。
反之，有孩子们奉养他，倒是幸福的事情。在中国，一个人只是为此而生活的。

    在西方，老年人抱着自卑的态度。情愿独自个儿住在一间楼下开着餐馆的旅
馆，因为他们想体贴他们的孩子，心中有一种毫不自私的念头，不愿干涉孩子们
的家庭生活。可是老人家确有干涉的权利，如果干涉是不痛快的事情，它却是自
然的事情，因为一切的生活，尤其是家庭生活，乃是一种忍耐的教育。无论如何
，父母在孩子小的时候曾经干涉过他们；我们已经在行为主义者的结论中看见不
干涉的逻辑，他们以为孩子都应该和他们的父母隔离起来。如果我们不能容忍自
己的父母，不能容忍年纪已老，比较无力自助的父母，不能容忍为我们做那么多
事情的父母，那么，我们在家里还能容忍什么别人呢?我们反正须受克己自制的
训练，否则连婚姻也会破裂。同时，最优秀的旅馆茶房怎么能够代替亲爱子女的
亲身的服侍、忠诚和敬爱呢?

    中国人这种亲身服侍年老双亲的观念，完全是基于感激的心情。一个人欠朋
友的债务也许是可以计算的，可是欠父母的债务却是无法计算的。中国人在讨论
孝道的文章里，时常提起洗尿布的事情，这在一个人自己有子女的时候，是意义
深长的。所以，为报答亲恩起见，子女在双亲年老的时候，把最好的东西给他们
吃，把他们最喜欢的菜肴摆在他们跟前，岂不是很合理的事情?儿子服侍双亲的
责任是很艰难的，可是把服侍父母和在医院里服侍陌生人来作比较，却是一种亵
渎。例如，屠羲时在《养正遗规》的《童子礼》里，曾叙述儿童对长辈应尽之义
务；

    『夏月侍父母，常须挥扇于其侧，以清炎暑，及驱逐蚊蝇。冬月则审察衣褥之
厚薄，炉火之多寡，时为增益；并候视窗户罅隙，使不为风寒所侵，务期父母安
乐方已。

    十岁以上，侵晨先父母起，梳洗毕，诣父母榻前，问夜来安否。如父母已起
，则就房先作揖，后致问，问毕，仍一揖退。昏时，候父母将寝，则拂席整衾以
待，已寝，则下帐闭户而后息。』

    所以，谁在中国不愿做老人家、老父、或老祖父呢?

    中国的无产阶级作家讥笑这种行为，称之为“封建的”遗留，可是这种风尚
确有其可爱的地方，使内地的老绅士依附着它，认为现代的中国是每况愈下了。
（人人都有变成老人的一天），只要他相当长命，而他一定是希望长命的：这是重要
的论点。如果一个人忘掉这种愚蠢的个人主义(认为一个人可以过着抽象的独立
生活)，那么他必须承认：我们必须调整我们的生活型态，使黄金时代藏在未来
的老年里，而不藏在过去的青春和天真的时期里。因为如果我们采取相反的态度
，那么，我们便是在不知不觉之中，和无情的时间在赛跑，对未来的东西不断地
发生恐惧――不消说，这种比赛是十分无希望的，在这个比赛中，我们结果都要
失败。事实上没有一个人能够阻止老年的来临；他只能欺骗自己，硬不承认自己
已渐渐衰老。反抗自然既然是没有用处的，一个人还是爽爽快快地让老年来临吧
。人生的交响乐应该以一个和平宁静，物质舒适，和精神满足的终曲为结束，不
应该以破锣破鼓的砰礴声为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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