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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Mon, 4 Jul 1994 17:44:18 UTC

七大自然的享受

乐园失掉了吗

    在这行星上的无数生物中，所有的植物对于大自然完全不能表示什么态度，
一切动物对于大自然，也差不多没有所谓“态度”。然而世界居然有一种叫做人
类的动物，对于自己及四周的环境，均有相当的意识，因而能够表示对于周遭事
物的态度：这是很可怪的事情。人类的智慧对宇宙开始在发出疑问，探索它的秘
密，而寻觅它的意义。人类对宇宙有一种科学的态度，也有一种道德的态度。在
科学方面，人类所想要发现的，就是他所居住的地球的内部和外层的化学成分，
地球四周的空气的密度，那些在空气上层活动着的宇宙线的数量和性质，山与石
的构成，以及统御着一般生命的定律。这种科学的兴趣与道德的态度有关，可是
这种兴趣的本身纯粹是一种想知道和想探索的欲望。在另一方面，道德的态度有
许多不同的表现，对大自然有时要协调，有时要征服，有时要统制和利用，有时
则是目空一切的鄙视。最后这种对地球目空一切的鄙视态度，是文化上一种很奇
特的产品，尤其是某些宗教的产品。这种态度发源于“失掉了乐园”的假定，而
今日一般人因为受了一种原始的宗教传统的影响，对于这个假定，信以为真，这
是很可怪的。

    对于这个“失掉了的乐园”的故事是否确实，居然没有一个人提出疑问来，
可谓怪事。伊甸乐园究竟是多么美丽呢?现在这个物质的宇宙究竟是多么丑恶呢
?自从亚当和夏娃犯罪以后，花不再开了吗?上帝曾否因为一个人犯了罪而咒诅
苹果树，禁止它再结果呢?或是他曾否决定要使苹果花的色泽比前更暗淡呢?金
莺、夜莺和云雀不再唱歌了吗?雪不再落在山项上了吗?湖沼中不再有反影了吗
?落日的余晖、虹影和轻雾，今日不再笼罩在村落上了吗?世界上不再有直泻的
瀑布、潺潺的流水，和多荫的树木了吗?所以，“乐园失掉了”的神话是什么人
杜撰出来的呢?什么人说我们今日是住在一个丑陋的世界呢?我们真是上帝纵容
坏了的忘恩负义的孩子。

    我们得替这位纵容坏了的孩子写一个譬喻。有一次，世界上有一个人，他的
名字我们现在暂且不说出来。他跑去向上帝诉苦说，这个地球给他住起来还不够
舒服，他说他要住在一个有珍珠门的天堂。上帝起初指着天上的月亮给他看，问
他说，那不是一个好玩的玩具吗?他摇一摇头。他说他不愿看月亮。接着上帝指
着那些遥远的青山，问他说，那些轮廓不是很美丽吗?他说那些东西很平凡。后
来上帝指着兰花和三色堇菜的花瓣给他看，叫他用手指去抚摩那些柔润的花瓣，
问他道，那色泽不是很美妙吗?那个人说：“不。”具着无限的忍耐的上帝带他
到一个水族馆去，指着那些檀香山鱼的华丽的颜色和形状给他看，可是那个人说
他对此不生兴趣。上帝后来带他到一棵多荫的树木下去，命令一阵凉风向他吹着
，问他道，你不能感到个中的乐趣吗?但那个人又说他觉得那没有什么意思。接
着上帝带他到山上一个湖沼边去，指给他看水的光辉，石头的宁静，和湖沼中的
美丽的反影，给他听大风吹过松树的声音，可是那个人说，他还是不感到兴奋。
上帝以为他这个生物的性情不很柔和，需要比较兴奋的景色，所以便带他到洛矶
山顶，到大峡谷，到那些有钟乳石和石笋的山洞，到那时喷时息的温泉，到那有
沙冈和仙人掌的沙漠，到喜马拉雅山的雪地，到扬子江水峡的悬 崖，到黄山上
的花岗石峰，到尼格拉瀑布的澎湃的急流，问他说，上帝难道没有尽力把这个行
星弄得很美丽，以娱他的眼睛、耳朵和肚子吗?可是那个人还是在吵着要求一个
有珍珠门的天堂。那个人说：“这个地球给我住起来还不够舒服。”上帝说：“
你这狂妄不逊、忘恩负义的贱人!原来这个地球给你住起来还不够舒服。那么，
我要把你送到地狱里去，在那里你将看不到浮动的云和开花的树，也听不到潺潺
的流水，你得永远住在那边，直到你完结了你的一生。”上帝就把他送到一间城
市的公寓里去居住。他的名字叫做克里斯建(Christian――义译为“
基督徒”)。

    这个人显然是很难满足的。上帝是否能够创造一个天堂去满足他，还是问题
呢。以他的百万富翁的心理错综，我相信在天堂住到第二星期，对于那些珍珠门
一定会感到相当厌倦，而上帝到那时候一定是束手无策，想不出什么办法可以博
得这个纵容坏了的孩子的欢心了。一般人都相信：现代的天文学在探索整个看得
见的宇宙时，是在强迫我们承认这个地球本身便是一个天堂，而我们梦想中的“
天堂”必须占据相当的空间；它既然占据了相当的空间，一定是在穹苍的什么星
辰上，除非它是在星辰当中的空虚之中。这个“天堂”既然是在一颗有月亮或无
月亮的星辰上，我真想象不出一个比我们的地球更好的处所。当然那边也许不只
有一个月亮，而有十二个月亮，粉红色的，紫色的，绀青色的，青色的，橙黄色
的，刺贤垤尔色的(Iavender)，绿色的，蓝色的，此外也许还有更好
而且更常见的彩虹。可是我相信一个人如果对一个月亮感不到满足，对十二个月
亮也会感到厌倦；一个人如果对于时或出现的雪景和彩虹感不到满足，对更好而
且更常见的彩虹也会感到厌倦。那边一年中也许不只有四季，而有六季，春和夏
，昼和夜的递变也许一样的美丽，可是我不知道那有什么不同。如果一个人不会
享受地球上的春和夏，他怎么能够享受天堂上的春和夏?我现在说起这种话来，
也许是个傻瓜或非常明哲的人，可是我的确不赞成佛教徒或基督教徒的愿望：他
们假想着一个不占空间，而由纯粹的精神创造出来的天堂，因此企图逃避感官和
物质上的东西。在我自己看来，住在这个行星上跟住在别个行星上是一样的。的
确没有一个人可以说这个行星上的生活是单调无聊的。如果一个人对于气候的变
迁，天空色彩的改变，各季节中的果实的美妙香味，各月中盛开的花儿，感不到
满足，他还是自杀的好，不要再徒劳无功的企图追求一个无实现可能的天堂，因
为这个天堂也许可以使上帝感到满足，却不能使人类感到满足。

    以今日的实际事实而言，大自然的景色、声音、气息和味道，与我们的视觉
、听觉、嗅觉、味觉等感官之间，是有着一种完美的，几乎是神秘的协调的。这
种宇宙的景色，声音和气息与我们的知觉之间的协调，乃是极完美的协调，这种
协调成为目的论(伏尔泰所讥笑的目的论)最有力的理由。可是我们不必都变成
目的论者。上帝也许曾请我们去参加这个宴会，或许不会请我们。中国人的态度
是：不管上帝有没有邀请我们，我们都是要参加宴会的。当菜肴看来那么美味可
口，而我们的胃口又这么好的时候，不去尝尝盛宴的味道，可就太不近情了。让
哲学家们从事他们的形而上的研究，探索出我们是否也是被邀请的宾客吧；那个
近情的人却趁菜肴还没有冷的时候，狼吞虎咽起来。饥饿往往是和健全的常识结
连在一起的。

    我们这个行星是个很好的行星。第一，这里有昼和夜的递变，有早晨和黄昏
，凉爽的夜间跟在炎热的白昼的后边，沉静而晴朗的清晨预示着一个事情忙碌的
上午：宇宙间真没有一样东西比此更好。第二，这里有夏天和冬天的递变；这两
节季本身已经是十全十美了，可是还有春天和秋天可以逐渐地把它们引导出来，
使它们更加完美：宇宙间真没有一样东西比此更好。第三，这里有沉静而庄严的
树木，在夏天使我们得到荫影，可是在冬天并没有把温暖的阳光遮蔽了去：宇宙
间真没有一样东西比此更好。第四，这里在十二个月的循环中，有盛开的花儿和
成熟的果实：宇宙间真没有一样东西比此更好。第五，这里有多云多雾的日子，
也有明朗光亮的日子：宇宙间真没有一样东西比此更好。第六，这里有春天的骤
雨，有夏天的雷雨，秋天的干燥凉爽的清风，也有冬天的白雪：宇宙间真没有一
样东西比此更好。第七，这里有孔雀、鹦鹉、云雀和金丝雀唱着不可摹拟的歌儿
：宇宙间真没有一样东西比此更好。第八，这里有动物园，其中有猴子、老虎、
熊、骆驼、象、犀牛、鳄鱼、海狮、牛、马、狗、猫、狐狸、松鼠、土拨鼠以及
各色各样的奇特的动物，其种类之多是我们想象不到的：宇宙间真没有一样东西
比此更好。第九，这里有虹霓鱼、剑鱼、白鳗、鲸鱼、鲦鱼、蛤、鲍鱼、龙虾、
小虾、蠖龟以及各色各样的奇特的鱼类，其种类之多是我们想象不到的：宇宙间
真没有一样东西比此更好。第十，这里有雄伟的美洲杉树、喷火的火山、壮丽的
山洞、巍峨的山峰、起伏的山脉、恬静的湖沼、蜿蜒的江河和多荫的水涯：宇宙
间真没有一样东西比此更好。这种可以配合个人口味的菜单，简直是无穷尽的；
人们唯一近情的行为便是去参加这个宴会，而不要埋怨人生的单调。

论伟大

    大自然本身始终是一间疗养院。它如果不能治愈别的疾病，至少能够治愈人
类的狂妄自大的病。大自然不得不使人类意识到他自己的分位；在大自然的背景
里，人类往往可以意识到他自己的分位。中国绘画在山水画中总是把人画得那么
小，原因便在于此。在一幅名叫“雪后看山”的中国山水画中，要找到那个雪后
看山的人是很难的。在细寻一番之后，你发见他坐在一棵松树下――在一幅高十
五�钡幕�里，他那蹲坐的身体只有一�备撸�而且是以几下画笔迅速画成功的。又在一
幅宋代的绘画，画中是四个学者装束的人在一个秋天的树林里漫游着，仰首在眺
望上头那些枝丫交错的雄伟的树木。一个人有时觉得自己渺小，那是很好的。有
一次，我在牯岭避暑，躺卧在山顶上，那时我开始看见两个跟蚂蚁一样大的小动
物在一百英里外的南京，为了要服务中国而互相怨恨，钩心斗角；这种事情看来
真有点滑稽。所以，中国人认为到山中去旅行一次，可以有清心寡欲的功效，使
人除掉许多愚蠢的野心和不必要的烦恼。

    人类往往忘记自己是多么渺小，而且常常是多么无用的。一个人看见一座百
层高的大楼时，常常夜郎自大；医治这种夜郎自大的心理的最好办法，就是把他
想象中的摩天楼搬移到一个小山边去，使他更确切地知道什么可以叫做“伟大”
，什么没有资格叫做“伟大”。我们喜欢海的无涯，我们喜欢山的伟大。黄山上
有一些山峰是由整块的花岗石造成的，由看得见的基础到峰尖共有一千�案撸�而且
有半英里长。这些东西鼓动了中国艺术家的灵感；这些山峰的静默、伟大和永久
性，可说是中国人喜欢画中的石头的原因。一个人未旅行过黄山之前，是不易相
信世间有这么伟大的石头的；十七世纪有一些黄山派的画家，从这些静默的花岗
石山峰得到了他们的灵感。

    在另一方面，一个人如果和自然界伟大的东西发生联系，他的心会真正变得
伟大起来。我们可以把一片风景看做一幅活动的图画，而对于不象活动的图画那
么伟大的东西不能感到满足；我们可以把地平线上的热带的云看做一个舞台的背
景，而对于不象舞台的背景那么伟大的东西不能感到满足；我们可以把山林看做
私人花园，而对于不成为私人花园的东西不能感到满足；我们可以把怒吼的波涛
当做音乐会，而对于不成为音乐会的东西不能感到满足；我们可以把山上的微风
看做冷气设备，而对于不成为冷气设备的东西不能感到满足。这样我们便变得伟
大起来，象大地和穹苍那么伟大。正如中国一位最早期的浪漫主义者阮藉(公元
210―263)所描写的“大人先生”一样，我们以“天地为所”。

    我一生所看见的最美妙的“奇观”，是一晚在印度洋上出现的。那真伟大。
那舞台有一百英里阔，三英里高，在这舞台上，大自然上演了一出长半小时的戏
剧，有时是庞大的龙，恐龙和狮子，在天空移动着――狮头胀大起来，狮鬃伸展
开去，龙背弯着，扭动着，卷曲着!――有时是一队队的穿白色制服的兵士，穿
灰色制服的兵士，和佩着金黄的色的肩章的军官，踏步前进，发生战斗，最后又
退却了，那些穿白色制服的兵士突然换上了橙黄色的制服，那些穿灰色制服的兵
士似乎换上了紫色制服，而背景却满布着火焰般的金黄虹色。后来当大自然的舞
台技师把灯光渐渐弄暗时，那紫色军把那橙黄色军克服了，吞没了，变成更深的
红紫色和灰色，在最后五分钟里表现着一片不可言状的悲剧和黑暗的灾难的奇观
，然后所有的光线才消灭了去。我观看这出一生所看见的最伟大的戏剧，并没有
花费一个铜板。

    此外还有静默的山，那种静默是有治病的功效的――那些静默的山峰，静默
的石头，静默的树木，一切是静默而且雄伟的。每座作围绕之状的佳山都是疗养
院。一个人象婴孩那样地偎依在它的怀中时，是觉得很舒服的。我不相信基督教
科学，可是我却相信那些伟大的老树和山中胜地的精神治疗力量，这些东西不是
要治疗一根折断了的肩骨或一块受伤染病的皮肤，而是要治疗肉体上的野心和灵
魂上的疾病――盗窃病，狂妄自大病，自我中心病，精神上的口臭病，债券病，
证券病，“统治他人”的病，战争神经病，忌诗神经病，挟嫌，怨恨，社交上的
展览欲，一般的糊涂，以及各式各样道德上的不调和。

两位中国女人

    大自然的享受是一种艺术，与一个人的心境和个性极有关系，同时，和一切
的艺术一样，其技巧是很难说明的。一切必须自然而然发生出来，由一种艺术的
脾性中自然而然发生出来。所以，对于这棵树或那棵树的享受，对于这块石头或
那块石头的享受，或在某种时刻对于这片风景或那片风景的享受，要定下一些条
规是很困难的，因为世间没有绝对相同的景物。一个人如果能够了解，便会知道
怎样享受大自然的景物，无须人家告诉他。霭理期(Havelock Ell
is)和范德未特(Van der Velde)说，讲到丈夫和妻子在他们
私人的卧室里的恋爱艺术，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或什么是风雅的，什么
是粗鄙的，是不能以条规去限定的：这种话是很明智的。享受大自然的艺术也是
如此。最好的办法也许是研究那些具有艺术脾性的人物的生活。对于大自然的感
觉，一个人对于一年前所看见的一片美景所做的梦，以及一个人突然想游历某一
地方的愿望――这些东西是在最意料不到的时刻涌现的。一个具有艺术脾性的人
，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会表现这种脾性，那些由大自然的享受获得真正乐趣的作家
，往往会全身贯注地描写一片美丽的雪景或一个春夜的情景，而完全忘掉故事或
布局。新闻家和政治家的自传常常充满着过去事迹的回忆，而文人的自传则应该
用大部分的篇幅去追忆一个欢乐之夜或与友人同游某山谷的情景。由这种意义上
说来，我觉得祁卜林和吉斯透顿的自传很使人失望。他们一生中的重要轶事为什
么看做那么不重要，而不重要的轶事却又看做那么重要呢?人，人，到底是人，
而完全没有提到花鸟和山川!

    中国文人的回忆录以及书信在这方面是两样的。重要的事情是在一封给友人
的信中，谈到在湖上度过一夜的情形，或在自传里描写一个欢乐无比的日子，以
及度过这么一天的情景。中国作家，至少一部分作家，尤其喜欢在文字中回忆他
们的婚姻生活。关于这种著作，冒辟疆的《影梅庵忆语》，沈三白的《浮生六记
》，和蒋坦的《秋镫琐忆》是最佳的例子。前二书是两个男人在他们的妻死后写
的，而后一书则是一个年老的作家在他的妻还活着的时候写的。【此外还有一些别
的著作。例如，李笠翁也写过两篇关于他的两妾的文章，这两妾都善唱歌，是他
亲自训练起来的。】我们现在要先由《秋镫琐忆》(主人公是作者之妻秋芙)中摘
录几段出来，然后由《浮生六记》(主人公是芸)中摘录几段。这两个女人都具
有适当的脾性，虽则她们并不是特别受过高深教育的人，也不是优秀的诗人。这
没有关系。没有一个人应该以写不朽的诗歌为目的；一个人学会写诗，其目的应
该仅在描写一个有意义的时刻，描写一种私人的心情，或增加享受大自然的乐趣
。

(甲)秋芙

    『秋芙每谓余云：“人生百年，梦寐居半，愁病居半，襁褓垂老之日又居半，
所仅存者十一二耳。况我辈蒲柳之质，犹未必百年者乎。”

    秋月正佳，秋芙命雏鬟负琴，放舟两湖荷芰之间。时余自西溪归，及门，秋
芙先出，因买“瓜皮”迹之。相遇于苏堤第二桥下，秋芙方鼓琴作《汉宫秋怨》
曲。余为披襟而听。斯时四山沉烟，星月在水，铮钅从杂鸣，不知天风声环�紊�也
。琴声未终，船已移近漪园南岸矣。因叩白云庵门，庵尼故相识也。坐次，采池
中新莲，制羹以进。色香清冽，足沁肠腑，其视世味腥膻，何止薰莸之别。回船
至段家桥，登岸，施行簟于地，坐话良久。闻城中尘嚣声，如蝇营营，殊聒人耳
。……其时星斗渐稀，湖气横白。听城头更鼓，已沉沉第四通矣，遂携琴划船而
去。

    秋芙所种芭蕉，已叶大成荫，荫蔽帘幕；秋来风雨滴沥，枕上闻之，心与俱
碎。一日，余戏题断句叶上云：

    “是谁多事种芭蕉?

    早也潇潇!

    晚也潇潇!”

    明日见叶上续书数行云：

    “是君心绪太无聊!

    种了芭蕉，

    又怨芭蕉!”

    字画柔媚，此秋芙戏笔也。然余于此，悟人正复不浅。

    夜来闻风雨声，枕簟渐有凉意。秋芙方卸晚妆，余坐案旁，制《百花图记》
未半。闻黄叶数声，吹堕窗下，秋芙顾镜吟曰：

    “昨日胜今日，

    今年老去年。”

    余怃然云：“生年不满百，安能为他人拭涕?”辄为掷笔。夜深，秋芙思饮
，瓦铞温暾，已无余火，欲呼小环，皆蒙头户间，写趾离召去久矣。余分案上灯
置茶灶间，温莲子汤一瓯饮之，秋芙肺病十年，深秋咳嗽，必高枕始得熟睡。今
年体力较强，拥髻相对，常至夜分，殆眠餐调摄之功欤。

    余为秋芙制梅花画衣，香雪满身，望之如绿萼仙人，翩然尘世。每当春暮，
翠袖凭栏，鬓边蝴蝶，独栩栩然不知东风之既去也。

    去年燕来较迟，帘外桃花，已零落殆半。夜深巢泥忽倾，堕雏于地。秋芙惧
为狗儿所攫，急收取之，且为钉竹片于梁，以承共巢。今年燕子复来，故巢犹在
，绕屋呢喃。殆犹忆去年护雏人耶?

    秋芙好棋，而不甚精。每夕必强余手谈，或至达旦，余戏举竹坨词云：“簸
钱斗草已都输，问持底今宵偿我?”秋芙故饰词云：“君以我不能胜耶?请以所
佩玉虎为赌。”下数十子，棋局渐输，秋芙纵膝上狗儿，搅乱棋势。余笑云：“
子以玉奴自况欤?”秋芙嘿然，而银烛荧荧，已照见桃花上颊矣。自此更不复棋
。

    虎跑泉上有木樨数株，偃伏石上。花时黄雪满阶，如游天香国中，足怡鼻观
。余负花癖，与秋芙常煮茗其下。秋芙拗花簪鬓，额上发为树枝捎乱，余为醮泉
水掠之。临去折花数枝，插车背上，携入城阙，欲人知新秋消息也。』

(乙)芸

    《浮生六记》一书是一个中国无名画家关于他和他的妻芸所过的婚姻生活的
回忆录。他们俩都是朴实而有艺术趣味的人，企图尽情享受每一个获得的欢乐时
刻；这人故事是用很率真很自然的态度叙述出来的。不知怎样，我觉得芸是中国
文学上最可爱的女人。他们所过的是一种悲惨的生活，然而也是最快乐的生活，
那种快乐是由灵魂里产生出来的。我们试看大自然的享受怎样成为他们的精神生
活的主要部分：这一点是很有趣的。我们现在由此书中摘录三段，描写他们怎样
度过七夕及七月十五日这两个节期，以及他们在苏州城内怎样度过一个夏冬：

    『是年七夕，芸设香烛瓜果，同拜天孙于我取轩中。余镌“愿生生世世为夫妇
”图章二方；余执朱文，芸执白文，以为往来书信之用。是夜月色颇佳，俯视河
中，波光如练，轻罗小扇，并坐水窗，仰见飞云过天，变态万状。芸曰：“宇宙
之大，同此一月，不知今日世间亦有如我两人之情兴否?”余曰：“纳凉玩月，
到处有之；若品论云霞，或求之幽闺绣闼，慧心默证者固亦不少；若夫妇同观，
所品论者恐不在此云霞耳。”未几烛烬月沉，撤果归卧。

    七月望，俗谓之鬼节。芸备小酌，拟邀月畅欢，夜忽阴云如晦。芸愀然曰：
“妾能与君白头偕老，月轮当出。”余亦索然。但见隔岸萤光明灭万点，梳织于
柳堤蓼渚间，余与芸联句以遣闷怀，而两韵之后逾联逾纵，想入非夷，随口乱道
。芸已漱涎涕泪，笑倒余怀，不能成声矣。觉其鬓边茉莉浓香扑鼻，因拍其背以
他词解之曰：“想古人以茉莉形色如珠，故供助妆压鬓，不知此花必沾油头粉面
之气，其香更可爱，所供佛手当退三舍矣。”芸乃止笑曰：“佛手乃香中君子，
只在有意无意间，茉莉是香中小人，故须借人之势，其香也如胁肩谄笑。”余曰
：“卿何远君子而近小人?”芸曰：“我笑君子爱小人耳。”正话间，漏已三滴
，渐见风扫云开，一轮涌出；乃大喜。倚窗对酌，酒未三杯，忽闻桥下哄然一声
，如有人堕。就窗细瞩，波明如镜，不见一物，惟闻河滩有只鸭急奔声。余知沧
浪亭畔素有溺鬼，恐芸胆怯，未敢即言。芸曰：“噫!此声也，胡为乎来哉?”
不禁毛骨皆忄栗，急闭窗，携酒归房，一灯如豆，罗帐低垂，弓影杯蛇，惊神未
定。剔灯入帐，芸已寒热大作，余亦继之，困顿两旬。真所谓乐极灾生，亦是白
头不终之兆。』

    书中简直到处都是这么美丽动人的文字，表现着一种对大自然的无限爱好。
读者由下面一段描写他们怎样度过一个夏季的文章可见一斑：

    『迁仓米巷，余颜其卧楼曰宾香阁，盖以芸名而取如宾意也。院窄墙高，一无
可取。后有厢楼，通藏书处，开窗对陆氏废园，但见荒凉之象。沧浪风景，时切
芸怀。

    有老妪居金母桥之东，埂巷之北。绕屋皆菜圃，编篱为门。门外有池约亩许
，花光树影错杂篱边。……屋西数武，瓦砾堆成土山，登其巅可远眺，地旷人稀
，颇饶野趣。妪偶言及，芸神往不置，……越日至其地，屋仅二间，前后隔而为
四，纸窗竹榻，颇有幽趣。……

    邻仅老夫妇二人，灌园为业，知余夫妇避暑于此，先来通殷勤，并钓池鱼，
摘园蔬为馈。偿其价，不受，芸作鞋报之，始谢而受。时方七月，绿树荫浓，水
面风来，蝉鸣聒耳。邻老又为制鱼竿，与芸垂钓于柳荫深处。日落时，登土山，
观晚霞夕照，随意联吟，有“兽云吞落日，弓月弹流星”之句。少焉月印池中，
虫声四起，设竹榻于篱下。老妪报酒温饭熟，遂就月光对酌，微醺而饭。浴罢则
凉鞋蕉扇，或坐或卧，听邻老谈因果报应事。三鼓归家，周体清凉，几不知身居
城市矣。

    篱边倩邻老购菊，遍植之。九月花开，又与芸居十日。吾母亦欣然来观，持
螯对菊，赏玩竟日。芸喜曰：“他年当与君卜筑于此，买绕屋菜园十亩，课仆妪
植瓜蔬，以供薪水。君画我绣，以为诗酒之需。布衣菜饭可乐终身，不必作远游
计也。”余深然之。今即得有境地，而知己沦亡，可胜浩叹!』

论树与石

    我不知道我们现在又要做什么事情了。我们把房屋造成四方形的，造成一列
一列的；我们建筑一些没有树木的直路。再也没有弯曲的街道了，再也没有古旧
的房屋了，花园中再也没有井了，城市里如果有私人花园的话，常常好象是一幅
讽刺画。我们把大自然完全排除在我们的生活之外了，我们居住在没有屋顶的房
屋，屋顶是一座建筑物中被忽略的部分；当实利的目的已经达到的时候，当建筑
师有点疲倦，想快点结束工作的时候，屋顶成个什么样子，便没有人去管了。一
般的房屋看起来好象是一个乖张的、易变的孩子所造的四方木头，这个孩子还没
有把木头造好时，对这种工作已经感到厌倦，终于把没有造好的木头弃置在一边
了。大自然的精神已经离开了现代的文明人；在我看来，我们正在企图使树木本
身也开化了。如果我们记得把树木种在大街两旁，我们常常用数字把它们编列号
码，把它们消毒，把它们修割剪裁，使它们成为我们人类认为美丽的形状。

    我们常常 把花儿种在一块土地上，使它们看来好象是一个圆圈，一颗星，
或几个英文字母。当我们看见这样种起来的花儿生长到旁边去时，我们惶骇了，
象看见一个美国西点军官学校的学生走出队伍外时那样地惶骇，我们开始拿剪刀
去剪裁它们了。在凡尔赛，我们把这些剪成圆锥形的树木一对一对很整齐地种成
一个圆圈，或种成直行，象一排排的军队那样。这就是人类的光荣和力量，这就
是我们训练树木的能力，象我们训练穿制服的兵士那样。如果一对树木中有一棵
长得比另一棵更高，那么，我们的手便痒起来，把树顶剪平，使它不至破坏我们
的均称的感觉，不至破坏人类的力量和光荣。

    所以，我们有一个重大的问题，就是恢复了大自然，把大自然带回家庭里来
。这是一个棘手的难题。当一个人居住在公寓里，离开了土地的时候，最优越的
艺术脾性又有什么用处呢?纵使他有钱租得起摩天楼上的厢房，他怎么能够得到
一片草地，一口井，或一个竹丛呢?什么都错了，绝对地，无可挽回地错了。除
了高大的摩天楼和夜间的一列有灯光的窗户之外，一个人还 有什么可以欢赏的
呢?一个人看见这些摩天楼和夜间的一列有灯光的窗 户时，对于人类文明的力
量越发感到骄傲而自负，而忘记人类是多么孱弱而渺小的动物。所以，我只好放
弃这个问题，认为无解决之望了。

    所以，我们第一步必须给人类很多的土地。不管借口多么有道理，文明如果
使人类失掉了土地，便是一种不好的文明，假使在未来的文明中，每个人都能够
拥有一英亩的土地，那么，他便有一点东西可以开始发展了。他可以有树木，他
自己的树木，他可以有石头，他自己的石头。他会小心谨慎的选择一块已有长成
的树木的土地；如果那边还没有长成的树木，他会种植一些可以长得很快的树木
，如竹和柳之类。这么一来，他可就不必再把鸟儿关在笼里了，因为鸟儿会飞来
找他；他也曾想法子使附近的地方有些青娃，如果同时也有一些蜥蜴和蜘蛛，那
就更好了。他的孩子便可以在大自然的环境中研究自然的现象，而不必在玻璃匣
中研究自然的现象了。至少他孩子可以看得见小鸡怎样由卵中孵出来 ，他们对
于性和生殖的问题，也不必象“优秀”的波斯顿家庭(goodBoston 
families)的孩子那样地丝毫不懂。同时，他们将有欣赏蜥蜴和蜘蛛打
架的乐趣。他们也将有把身体弄得相当肮脏的乐趣。

    关于中国人对石头的感情，我在前一节里已经说明过，或已经暗示过。这个
说明可以使我们了解中国风景画家为什么那么喜欢多石的山峰。这个说明是根本
的说明，所以还不能充分解释中国人的石花园和一般人对石头的爱好。根本的观
念是：石头是伟大的，坚固的，而且具有永久性。它们是静默的，不可移动的，
而且象大英雄那样，具有性格上的力量；它们象隐居的学者那样，是独立的，出
尘超俗的。它们总是古老的，而中国人是爱好任何古老的东西的。不但如此，由
艺术的观点上说起来，它们是宏伟的，庄严峥嵘的，古雅的。此外更使人有“危
”的感觉。一个三百尺高直耸云霄的悬崖，看起来始终是有魔力的，因为它使人
有“危”的感觉。

    可是我们必须进一步想。一个人既然不能天天去游山，必然须把石头带到家
里来。讲到石花园和假石洞，(这是在中国游览的西洋人士很难了解和欣赏的东
西)，中国人的观念还是在保存多石的山峰的峥嵘的形状，“危”崖，和雄伟的
线条。西洋的游历者并没有可以责难的地方，因为假山多数造得趣味很低，不能
表现大自然的庄严和宏伟。几块石头造成的假石洞，常常是用水泥去粘接的，而
水泥却看得出来。一座真正艺术化的假山，其结构和对比的特点应该和一帧画一
样。假山景的欣赏和风景画中的山石的欣赏，在艺术上无疑地有很密切的关系，
例如宋代画家米芾曾写过一部关于石砚的书，宋代作家杜宽写过一部《石谱》，
列举百余种各地所产的可造假山的石头，并详述其性质。可见在宋朝大画家的时
代，造假山已经是一种极发达的艺术。

    中国人除了欣赏山峰石头的雄伟之外，对于花园里的石头也产生了一种欣赏
的趣味，其所注重的是石头的色泽、构造、表面和纹理，有时也注重石头被敲击
时所发出的声响 。石头越小，对于其构造的质素和纹理的色泽也越加注重。收
藏最好的砚石和印石(这两样东西是中国文人每天接触到的)的好癖，对于这方
面的发展也大有帮助。所以雅致、构造、半透明和色泽变成最重要的质素；关于
后来盛行的石鼻烟壶，玉鼻烟壶，和硬玉鼻烟壶，情形也是如此。一颗精致的石
印或一只精致的鼻烟壶有时值六七百块钱。

    然而，我们如果想彻底了解石头在房屋中和花园中的一切用途，必须回头去
研究中国的书法。因为书法不外是对于抽象的韵律、线条和结构的一种研究。真
正精致的石头虽则应该暗示雄伟或出尘超俗的感觉 ，然而线条正确倒 是更重
要之一点。所谓线条，并不是指一条直线，一个圆圈，或一个三角形，而是大自
然的嶙峋的线条。老子在他的《道德经》里始终看重不雕琢的石头，让我们不要
干犯大自然吧，因为最优越的艺术品，和最美妙的诗歌或文学作品一样，是那样
完全看不出造作的痕迹的作品，跟行云流水那么自然，或如中国的文艺批评家所
说的那样，“无斧凿痕”。这种原则可以应用于各种的艺术。艺术家所欣赏的是
不规则的美，是暗示着韵律、动作和姿态的线条的美。艺术家对于盘曲的橡树根
(富翁的书室里有时用之以为坐凳)的欣赏，也是根据着这个观念。因此，中国
花园里的假山多数是未加琢磨的石头，也许是化了石的树皮，十尺或十五尺高，
象一个伟人孤零零地直立着，屹然不动，或是由山湖沼和山洞得来的石头。上有
窟窿，轮廓极为奇突。一位作家说：如果那些窟窿碰巧是非常圆的，那么，我们
应该把一些小圆石塞进去，以破坏那些圆圈的有规则的线条。上海和苏州附近的
假山多数是用太湖的石头来建筑的，石上有着从前给海浪冲击过的痕迹。这种石
头是由湖底掘出来的；有时如果它们的线条有改正的必要，那么，人们就会把它
们琢磨一下，使它们十全十美，然后再放进水里浸一年多，让那些斧凿的痕迹给
水流的波动洗掉。

    人类对于树木的感觉比较容易了解，而且这种感觉当然是很普遍的。房屋的
四周如果没有树木，看来便很裸露，象男人和女人没有穿衣服一样。树木和房屋
的分别就是：房屋是人类建筑的，而树木是生长起来的；而生长 起来的东西总
是比建筑起来的东西更为美观。我们为了实际上的便利，不得不把墙壁造直，把
楼层造平，虽则在地板方面，我们为什么不使屋中各个房间的地板有不同的高度
呢?这是很没有理由的。虽然如此，我们有一种不可避免的倾向，就是喜欢直线
和四方形；这些直线和四方形只有在树木的陪衬下，才能够显出它们的美点。在
颜色方面，我们也不敢把房屋漆成 绿色。可是大自然却敢把树木漆成绿色。

    我们可以在隐藏的技巧中看出艺术的智慧来。我们多么喜欢夸示啊。在这方
面，我须向清朝一位大学者阮元致敬。当他做道台的时候，他在西湖上建筑一个
小岛屿(今日称为阮公屿)，而不愿使岛屿上有什么人造的东西，不要亭子，不
要柱石，甚至连纪念碑也不要。他们把自己的建筑家的名誉完全抹煞。阮公屿今
日屹立于湖的中央，一片一百多码阔的平地，比水面高不到一尺，岛屿上四周满
种着柳树。今日当你在多雾的天气中眺望时，你会看见那个奇幻的岛屿好象是由
水中浮起来似的，柳树的影儿反映于水中，打破湖面的单调，同时又与湖面调和
。因此，阮公屿是与大自然调和的。它不象隔邻那座灯塔形的纪念物那么碍目；
那座灯塔形的纪念物是一位美国留学生造的，我每次看见它就觉得眼睛不舒服。
我已经宣告天下，如果我有一天做起土匪将军，攻陷杭州，我的第一道命令，一
定是叫部下架起一尊大炮，把那座灯塔轰得粉碎。

    在种类繁多的树木中，中国的批评家和诗人觉得有几种树木因为有特别的线
条和轮廓，在书法家的眼光下是有艺术之美的，所以特别适于作艺术的欣赏的对
象。一切树木都是美的，然而某些树木却具有一种特殊的姿态、力量或雅致。因
此，人们在许多树木之间，选出这些树木，而使它们和某些情感发生联系。普通
的橄榄树没有松树那种峥嵘的样子，某些柳树虽很文雅，却不能说是“庄严”或
“有感应力”：这是很明显的。所以，世间有少数的树木比较常常成为绘画和诗
歌的题材。在这些树木中，最杰出的是松树(以其雄伟的姿态得人们的欣赏)，
梅树(以其浪漫的姿态得人们的欣赏)，竹树(以其线条的纤细和引动人们家乡
的联想，而得人们的欣赏)，以及柳树(以其文雅及象征纤细的女人，而得人们
的欣赏)。

    人们对于松树的欣赏也许是最显著的，而且是最有诗意的。松树比其他的树
木更能表现出清高的性格。因为树木有高尚的，也有卑鄙的，有些树木以姿态的
雄伟而出类拔萃起来，而有些树木则表现着平庸的样子。所以中国的艺术家讲到
松树的雄伟时，正如阿诺特(Matthew Arnold)讲到荷马(Ho
meros)的雄伟一样。要在柳树的身上找到这种雄伟的姿态，有如在诗人史
文朋(Swinburne)的身上找到雄伟的姿态一样的徒劳无功。世间有各
式各样的美，温柔的美，文雅的美，雄壮的美，庄严的美，奇怪的美，峥嵘的美
，纯然的力量的美，以及古色古香的美。松树因为具有这种古色古香之美，所以
在树木中占据着一个特殊的地位，有如一个态度悠逸的退隐的学士，穿着一件宽
大的外衣，拿着一根竹杖在山中的小道上走着，而被人们视为最崇高的理想那样
。为了这个原因，李笠翁说：一个人坐在一个满是桃花和柳树的花园里，而近旁
没有一棵松树，有如坐在一些小孩和女人之间，而没有一位可敬的庄严的老人一
样。同时中国人在欣赏松树的时候，总要选择古老的松树；越古越好，因为越古
老是越雄伟的。柏树和松树姿态相同，尤其是那种卷柏，树枝向下生着，盘曲而
峥嵘。向天伸展的树枝似乎是象征着青春和希望，向下伸展的树枝则似乎是象征
着俯视青春的老人。

    我说松树的欣赏在艺术上是最有意义的，因为松树代表沉默、雄伟，和超尘
脱俗，跟隐士的态度十分相同。这种欣赏又和“顽”石与在树荫下闲荡着的老人
的形状发生关系，这是中国绘画中常常可以看见的。当一个人站在松树下仰望它
时，他感到松树的雄伟，年老，和一种独立的奇怪的快乐。老子曰：“天无语。
”古松也是无语的。它静默的、恬然自得的站在那里；它俯视着我们，觉得它已
经看见许许多多的小孩子长成了，也看见许许多多的壮年人变成老年人。它跟有
智慧的老人一样，是理解万物的，可是它不言，它的神秘和伟大就在这里。

    梅树一部分由其枝丫的浪漫姿态，一部分由其花朵的芬芳而受人们的欣赏。
有一点值得注意，就是在我们所欣赏的众树之中，松、竹和梅是和严冬有关系的
，我们称之为“岁寒三友”，因为松和竹都是常青树，而梅树又在残冬和初春开
花。所以，梅树特别象征着清洁的性格，那种清爽的、寒冷的冬天空气所具有的
清洁。它的光辉是一种寒冷的光辉，同时，它和隐居者一样，在越寒冷的空气中
，它便越加茂盛。它和兰花一样，象征着隐逸的美。宋朝一位诗人和隐士林和靖
说：他是以梅为妻，以鹤为子的。他在西湖的隐居之地孤山，今日常常有诗人和
学士的游迹，而在他的墓下便是他的“儿子”鹤的墓。讲到人们对于梅树的芬芳
和轮廓的欣赏，这位诗人在下述这句名诗里表现得最为恰切：

    『暗香浮动影横斜』

    一切诗人都承认这七个字最能够表现出梅树的美，要找到更切当的表现法是
不可能的。

    竹因其树身和叶的纤细而受人们的爱好，因为它比别的树木更纤细，所以文
人学士把它种在家宅里来欣赏。它的美比较是一种微笑的美，它给予我们的快乐
是温和的，有节制的。种得很疏的细竹欣赏起来最有意思，因此无论在现实生活
上或绘画上，两三株竹跟一个竹丛一样的可爱。人们能够欣赏竹树的纤细的轮廓
，所以在绘画里也可以画上两三枝竹，或一枝梅花。竹树的纤细的线条与石头的
嶙峋的线条很是调和，所以我们往往看见画家把一两块石头和几枝竹画在一处。
这种石头在绘画中是有纤细之美的。

    柳树随便种在什么地方，都很容易生长起来，它常常是长在水岸 边的。它
是最美妙的女性的树。为了这个缘故，张潮认为柳树是宇宙间感人最深的四物之
一，他也说柳树会使一个人多情起来。人们称中国女人的细腰为“柳腰”；中国
的舞女穿着长袖子的长旗袍，是想摹仿柳枝在风中摇曳的姿态的。柳最容易种植
，所以在中国，有些地方满植着柳树，蔓延数英里之远；风吹过的时候，造成一
片“柳浪”。不但如此，金莺喜欢栖息在柳枝上，因此无论在现实生活上或绘画
上，柳树和金莺常常是在一起的。在西湖的十景 之中，有一景 叫做“柳浪闻
莺”。

    此外当然还有别种的树木，其中有一些是为了其他的原因而受人们赞颂的。
例如梧桐因为树皮洁净，人们可以用刀在其树身上铭刻诗句，所以甚受赞颂。人
们对那些伟大的古藤，那些盘绕着古树或石头的古藤，也是极为爱好的。它们那
种盘绕和波动的线条，和树木挺直的树身形成了有趣的对比。有些非常美丽的古
藤，看来真象卧龙，便有人称之为“卧龙”。树身弯曲或倾斜的古树也为了这缘
故大受人们的爱好看重。在苏州附近的太湖上的木渎地方，有这种柏树四棵，其
名称是“洁”、“罕”、“古”、“怪”。“洁”有一个又长又直的树身，上头
满生枝叶，看起来好象是一把大伞；“罕”蹲在地上，树身蜿蜒盘曲，其形状有
如英文字母Z字；“古”的树顶光秃无物，树身肥大而矮短，散漫的枝丫已干枯
了一半，其形状有如人类的手指；“怪”的树身盘曲，象螺旋那样的一直旋到最
高的树枝。

    除此之外，人们不但欣赏 树木的本身，而且也将树木和大自然其他的东西
，如石、云、鸟、虫及人发生联系。张潮说：“�⒒�可以邀蝶，垒石可以邀云，栽
松可以邀风，……种蕉可以邀雨，植柳可以邀蝉。”人们同时在欣赏树木和鸟声
，同时在欣赏石头和蟋蟀，因为鸟儿是在树木上唱歌，而蟋蟀是在石头间唱歌的
。中国人在欣赏青蛙的咯咯声，蟋蟀的唧唧声和蝉的鸣声的时候，其乐趣是比他
们对猫狗及其他家畜之爱更大的。在一切动物之中，只有鹤与松树和梅树同属一
个系统，因为它也是隐士的象征。当一个学者看见一头鹤或甚至一头苍鹭，既庄
严又纯洁的静立在隐僻的池塘时，他真希望他自己也会化成一头鹤呢。

    那个与大自然协调的人是快乐的，因为动物是快乐的。这种观念在郑板桥(
1693―1765年)寄他的弟弟的信里表现得最为恰切；他在信里不赞成人
们把鸟儿关在笼子里：

    所云不得笼中养鸟，而予又未尝不爱鸟，但养之有道耳。欲养鸟，莫如多种
树，使绕屋数百株，扶疏茂密，为鸟国鸟家。将旦时睡梦初醒，尚展转在被，听
一片啁啾，如云门咸池之奏。及披衣而起，洗面漱口啜茗，见其扬�钫癫剩�倏往倏
来，目不暇给，固非一笼一羽之乐而已。大率平生乐处，欲以天地为囿，江汉为
池，各适其天，斯为大快!比之盆鱼笼鸟，其钜细仁忍何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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