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Freedom Is a Pestilence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Sat, 4 Jun 1994 03:42:04 GMT

这几天在看８９民运的录像。看到５月１５日在广场一段，就像飞龙说的，
心在淌血。阎明复恳求说：“请大家相信我们，给政府一点时间。”一位学生领
袖却抢过话筒：“我个人是相信阎部长的。但是希望大家相信我，坚持〔绝食〕
下去。”大陆的一大问题，就是由于中共的专制，无法通过公开的有组织的政治
活动培养有公信力的领导人物，积累和传递政治经验。当群众情绪突然爆发的时
候，往往失去节制而错过妥协的机会。

　　聪明的事后诸葛亮“外乡人”会说，“〔他们〕没给赵紫阳时间，……事情
常常被一些浮燥〔躁〕而愚寐〔昧〕的人所坏。”大陆有两类人既不浮躁也不愚
昧。一类是权势者的 Yesman ，那都是些不浮躁而又识时务的俊杰。另一类
就是真正心胸宽广的人，他们的眼光，看到历史，看到不可知的命运，看到无际
无涯的宇宙，他们不必浮躁。如果心胸像“外乡人”那样狭隘，连人权也要分什
么“贵族人权”和“平民人权”，对那些据说是“直接追求他们贵族的人权而不
是强化和改进我们平民的人权、而且不惜以平民的经济利益为牺牲”的人，即使
无辜入狱，也感到不关他的事，这种人，一旦为私人利益卷入群众运动，只怕表
现得比谁都浮躁，非理性的口号叫得比谁都响，也最不愿意给“贵族们”（体制
内的改革派？）以组织力量的时间。

　　为什么要给体制内的改革派以组织力量的时间？对追求“贵族”的人权的（
假设大陆有这回事）要不要支持？要说贵族，英国的贵族传统可算有名吧？让我
们考察英国民主的历史经验。

　　１６８８年“光荣革命”之后，英国确立了议会的最高地位。我已说过，“
这些‘代表权’的广度，在今日看来还是很有些疑问的。”当时的议会，上下两
院，都在贵族的手里，贵族稳固地掌握着国家权力。且看几项最重要的立法成就
：土地属于地主，而且可以买卖，国王不再有权力加以剥夺或转赠他人，由此演
变出现代产权的概念；交给国王的实物地租、劳役地租改为货币地租，其数额由
议会规定，由此演变出现代国家的税收财政系统。因为土地主要在贵族的手里，
显然，这些立法都是为他们服务的。平民们自加入克伦威尔的模范农民军以来的
二十余年的流血奋斗，难道都付诸东流（泰晤士河）？

　　别急。正如中共常说的，西方的个人自由是一种“瘟疫”。在这种致命的“
瘟疫”面前，阶级的分野失去意义。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只要有人被感染，这
种“瘟疫”都会迅速传播。而议会民主的一条基本原则――两个竞争的魔鬼，胜
过一个专权的天使――更为这种传播撤除了屏障。

　　当时的辉格（Whig）党，为了与托利（Tory）党争权（“外乡人”
的说法叫作“贵族的呼风唤雨的自由”），提倡议会改革，给予平民参政的权力
。辉格党人一定是地位比较接近平民的小贵族喽？恰恰相反，他们是代表大贵族
利益的！大贵族住在都市里，得风气之先，感到了工业革命所造成的工厂主和工
人的力量。而托利党是代表居住在乡村的中小贵族的利益的，他们反对议会改革
，因为当时的选举制度对他们有利。英国的议会是从讨论税务的贵族的集会发展
出来的，从前的所谓“税”，主要是地租，全国按贵族领地划为一个个的“选邑
”，一个选邑的选票数就由它的地租决定。人口在流动，新的工商业中心在崛起
，选举规则却依然故我。即使一个选邑的农民因工业革命而跑得精光，土地的业
主却仍然拥有它的选票。一些大的选邑还有直接指定议员的资格。这些过时的选
邑，严重地限制了民众的选举权。１８３２年第一次议会改革之前，英国一千三
百万人口中，有选举权的只有３５万人。对选举权的争夺，成了当时最主要的政
治问题。辉格党要扩大选举权，平民也把参政的希望寄托在这些贵族身上。这种
政治上的默契，使得英国避免了欧洲大陆的大规模暴力抗争。

　　议会改革的第一道缺口，还是由贵族撞开的。１８２８年，爱尔兰选出了出
身世家的天主教徒 O'Connell。为了安抚爱尔兰的民族情绪（其实是爱尔兰
“贵族的呼风唤雨的自由”），英国议会被迫豁免他的新教宣誓仪式，接受了一
百五十年以来的第一个天主教议员，从而打破了英国宪政完美无缺的神话。由于
这一变革出自托利党之手，也使他们失去了抗拒改革的口实。

　　１８３２年，当欧洲大陆还在３０－３１年的资产阶级革命的余震中抖颤的
时候，英国通过了议会改革法。全国重新划分选区，年付１０镑房租的城市平民
都有了选举权，对农村平民的要求要复杂一些。虽然离普选权还差得很远，这一
改革，仍然是英国民主化进程的根本转折点。自此以後，政权逐步地向平民转移
。这里没有篇幅详谈，立张简单的年表：

　　１８６７－第二次议会改革，三分之一的成年男子有了选举权。
　　１８７２－实行无记名投票。
　　１８８４－第三次议会改革，四分之三的成年男子有了选举权。
　　１９１１－上院（贵族）失去对 Money Bill 的否定权。
　　１９１２－议员有了薪俸和年金，平民议员不再担心生活问题。
　　１９１８－成年男子有了普选权，年满三十的女人也有选举权。
　　１９２４－工党首次组阁，为全世界的工人政党树立了以和平手段执掌政权
　　　　　　　的先例。
　　１９５８－国王不再册封世袭贵族，平民出身的终身贵族（如铁娘子）将逐
　　　　　　　渐占据上院的议席。

　　拿三百年前的英国政制与今日的比较，外面的壳子都在：国王，贵族，平民
，议会，上院，下院。但是，由于贵族和平民的良性互动，里面的内涵全变了。
自由的“瘟疫”渗透了英伦三岛，贵族的自由逐步地扩展为平民的自由。权力逐
步地从贵族的手里转移到平民的手里，而且是和平地转移！

　　“外乡人”说，“民主是指公民平等管理国家，而不是某一类的公民管理。
”看看英国民主的历史，就知道这是不了解历史的好莱坞式的诠解。“外乡人”
说他对《文明的故事》“爱不释手”。《文明的故事》结束于拿破仑时代，英国
的宪政改革，确实是在这套书之外，但是第二卷里写得很清楚嘛，在雅典的民主
制里，第四等级是公民却没有管理权。本人也喜欢这套书，见了就翻里面的古代
仕女相片，翻到了就放不下。“外乡人”，你是怎么“爱不释手”的？

　　今天的中国大陆，谈不上有什么贵族。如果真有，如果他们要反对中共的专
制，绝对值得我们平民支持。就是胡耀邦、赵紫阳要反对一小撮老寡头的独裁，
俺也要为他们大声叫好，尽管本人讨厌他们的党干身分。甚至李鹏和江泽民狗咬
狗，只要有办法，也应该让他们咬得更起劲。这不但有利于传播自由，就是对“
阿Ｑ、小Ｄ的目前经济利益”也没有坏处。林彪死后全国加工资，还不是因为他
的儿子为了夺毛的权，在《五七一工程纪要》里写了一句，“工人长期不加工资
，等于变相剥削。”如果没有文化大革命中的“两条路线斗争”，谁知道邓小平
会不会搞改革开放？

　　１９６６年８月１日，毛泽东给红卫兵写了一封信。他一方面说，你们的行
动“说明对反动派造反有理，我向你们表示热烈的支持”；另一方面又说，“如
果不能解放全人类，无产阶级自己就不能最後地得到解放，这个道理也请同志们
予以注意。”是罗马共和国中几乎没有政治权力的 Proletariats 啊，是“
最後地得到解放”啊！可惜头脑发热的小将们，完全略过了其中的哲理。

――散宜生　为８９民运的死难者默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