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NRN*J2C4IO=V~}?

From: [email-masked] (Ned Hadley)
Date: Mon, 6 Jun 1994 12:02:39 UTC

回忆五年前的今天。

五年前、我已不是学生。应该算一普通北京居民吧。
6.4那天晚上我为什么出去呢?

那天下午直至傍晚官方的媒介气势汹汹要我们待在
家里。违者，戒严部队有权对其采取任何措施!云云。

我是给气的!

我们都不出去，天安门的学生任由你们乱整? 在来个
无人能知? 

我想象几天前北京居民众志成城拦堵戒严的成功。我要多
一份这种力量。

我想到过十多年前的"4.5"，我不相信还会有这样
惨痛的事发生。(我那时还是个中学生，告诉我们
的只是天安门发生了一起反革命事件) 我想
真要发生了什么，我就当一会见证人。

我的确在1989年6月4日回家后写了我那天晚上的目击
记贴到外面。我自己没留底，我当时也考虑了这一问题。
但我那时正好对那两篇文录了音。觉得录音材料比文字材料
安全。录音的东西我送到了当时仍在坚持广播的人民大学
广播站。后来镇压得实在太狠。特别是举报手段的采用
吓得我赶紧把最后留下的录音也沫了去。因为我贴那文章
时有认识我的人看到了我。尽管我事前想到尽量避人
但还是没避成。因此准备一旦被擒无任何"罪证"
拒不认罪。我现在在这里嘴硬。真被抓我可受不了红岩
里描写的酷刑。我的担心是多于的。我并没有被举报。
应该说至少北京人早已走出了文革岁月。真的若没有
各层次的人理解，同情能逃出来那么多人?

有些人认为这些人不应该出来。似乎就是该坐牢，该在那天
晚上死过精光才是。我真是不解这些人的心理。他们出来
过了比你还好的日子了?

手里捏着绿卡，嘴上那个叫欢生怕声音小了:共产党还不是
想把国家搞好。那个国家的警察不镇压异议者?

自己自由了却容不得自己的同胞也对自由的渴望。那么穷要啥
民主、能当饭吃!(对盲流)没钱到国外作甚!国外岂是
好待的!

我自己对因6.4而得绿卡的没任何异议。相反我认为就是
该拿。否则6.4真的象是一无所获了。只是想请你们
不要忘了他们。批评他们时不要太尖刻，不要再伤害他们。
手头可能的话帮一帮他们的家属。

他们也许懂得真的不多。有的只是想帮帮学生讨讨公道
就去了。

我在这里说多了，超出了标题。索性再说几句。

我不是党员，可爱作共产主义的梦。那社会生产先进
无比、产品应有尽有。更诱人的是那时人与人再不会
相互动脑筋你算我，我算你。而是你帮我，我帮你。
这种温情的社会你瞧不上?

6.4后我的梦作完了。原来那通通都是引诱"敌人"
来上钩!世上有红乌鸦么?

下面是6.4那晚我经历的几个场景。

我是骑车出去的。时间大约是晚八点以后。

去木栖地的路上我看到一些工人做在卡车上熙熙嚷嚷．
有的拿了一个长杆杆说声援学生去。路上的人也很
多。我心里希望多些人，再多些。人越多越安全。
还没到木樨地就听到了零星的枪声。一些胆小一点的
人就在路上一堆堆聚了起来。但人们仍源源不断地移
向木樨地。

我到木樨地时。市民，学生还于戒严部队对峙着。子弹
可能还是没平射，也不密集。我把车停在距离木樨地稍
远一点的长安街上。就又靠近木樨地前沿。马上便看到
一些受伤的人运下来。一个哥们肚皮中弹倘在平板车上
血一条线流洒在路上。我们赶忙让出通向复兴医院的
过道。就好象自己在流血痛得不得了。平板车，自行车
如何救人? 太慢太原始，一个个大叫救护车那去了?
曾经何时天安门不是那么多吗?

我看到那些工人的确在最前线。

突然枪声密集大家顶不住了。哇!狼狈逃窜。

我真是开始害怕。没经历过战争的人们是不是都这样?
特别是争相逃命一溃千里的气氛。跑的时候还得猫着
腰。还好我顺利找到我的车。一口气骑了好远。在阜城
门停了下来。人们纷纷堵住我们问前面的情形。一位
年青的女士问我前面还要不要湿毛巾。若要她可到楼
里去收。我说用不着了，人家那催泪的东西省了。不过
我始终记着她。这就是北京的老百姓。人们纷纷表示
明天我们得全罢工。要让他们完。

随后我跟这些人一起把隔离暾扳来横在路上。一些人
点了原来横在桥上的公共汽车。我当然觉得点汽车有
点可惜但又想这至少可以延缓戒严部队的进入。

我随后骑车拐进宣武门内。哇!吓死我了这里
停了好多装满军人的军车。我只好试着往北穿。此时
戒严部队的前部都已打到了西单(我估计)
我穿过了长安街，在长安街以北的小胡同继续穿行。
小胡同家家房屋紧闭。我又感到害怕了。特别怕碰
到巡逻的警察。结果遇到一年青的哥们。他的头受
了伤用手捂着。他请我骑车代他一段路。随后跳上后座。
我当然更有些怕。使劲蹬到了一过路口他说他到了。
我也不知是到了他家还是一家医院。和他道别后我
又往木樨地方向骑了去。

木樨地往三里河这边好多好多的人。戒严部队还在往
城里进人。大家在一段距离外齐声呼喊"法西斯，
流氓"换来的是向人群的枪声。一听枪响大家纷纷趴地。

有的人也找石头还击，不过那马路上还很难找到石头。
在我趴的地方我亲眼看到了一自行车的车把打穿了一
个眼。此时也有被击中往外运出的。

考虑到戒严部队纷纷开向天安门。我因此决定去那里。
还是穿小胡同最终到了天安门人民大会堂处的西郊民巷
路口。此时时间大约是2点过或3点。广场官方广播
震天响。继续威吓来天安门的人离开。学生们聚集在广场
纪念碑周围。

突然广场上灯光全息了。我们马上想到他们要动手了。
大兵们呼喊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奔向广场四周。
白花花的刺刀在黑夜中移动着。
大家一阵惊惶又开跑。想钻进胡同院子里躲一躲可天呀
这里咋没院子呢? 难得一个又大门紧闭。只好硬着
头老老实实沿胡同跑。

终于我们停了下来。看他们没追我们因此又慢慢移
向广场。我们中有人开始骂法西斯，其他人连忙制止
说我们还是不作声好。于是大家默不作声。

在广场的每时每刻、分分秒秒都使我们极端恐惧。我们和
学生齐声在广场唱国际歌。为什么唱这只歌?也许
歌词当时不是那样重要。那曲调的确是我们想发泄的悲忿。
我们中国人为什么这么多冤屈?

我们唱歌也是驱赶内心的恐惧。你知道我们这些人如何
相互鼓励的吗? 身边的有人对你说: 今晚来广场
的人都不是胆小鬼!

学生们后来表决是否撤离广场有2/3表示同意离开。

随后学生开始撤离，大约与此同时大兵们开坦克直捣民主
女神像，然后开碾学生的账篷。枪弹几乎不断地在人民
英雄纪念碑上开花。

我们站在人民大会堂这里不可能知道那些账篷里有没有人?

学生撤离到2/3时，我们也开始离开那里。因为知道
他们对没有组织的工人，市民会很毒。因为没人知情，
没人伸冤还可灭口。

此後天安门发生了什么我就全部没看到了。

我沿长安街往木樨地反向回去。一路血迹斑斑，一些小胡同
留下的血迹表明人们从这里救过不少受伤的市民，学生。
看来这一路都有勇敢的人们在堵截全副武装的大兵。

来到木樨地，这我已是这晚第三次上这里了。我去了附近的
复兴医院。里面到处是血迹。死难者躺在自行车棚里。一些
房间也躺满了血迹斑斑的尸体。他们有的头上还搀着的布
条条，高卷的裤腿。我还看到晚上那车上装满工人中的一
为胖哥们的遗体。我记得他在车上还高喊我们支援去那么
兴高彩烈。想不到竟被打死。

我想不少人是到医院后死的，因为医院门口贴的死亡名单
里不少留下了姓名，年龄，职业，当然也有什么都没留下
的。名单里只有无名及性别。

我含满腔悲愤回到家。24个多小时没睡也没感觉。
马上写下了题为"谁来救我中国人?"及一扁该文
的补记。

上面全部在计算机旁现回忆现敲入。错别字可能较多，
请您谅解。

在国外我不是有闲的，能坐下来把这些敲进来也真要
一点决心。总算一件心事了啦!五年了，我不
知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忘了这些。

辛楠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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