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D~51NRCG;9DjGa#-SQRj#3~}

From: [email-masked] (Lili Wang)
Date: 23 Jun 1994 22:05:48 GMT

当我们还年轻－－友谊（３）

        你才十八岁，就离开了人世。
        如同清晨花瓣上的露珠，你还未来得及闪现生命所有的色彩，便消
失了踪影。你怎舍得离开得这么早？青春的梦幻，生命的期待，都从你苍白
的脸上消散了。
        哦，你的明眸再也不能倒映秋月，你的红唇再也不能绽开春风。生
命的指针永远停在十八岁上了。

        十八岁，多梦时节！忘记了吗？你曾站在礁石上，遥望渐渐远去的
打着补丁的白帆，幻想穿海魂衫的水手，在你的连衣裙上，蘸着海水印上波
浪形图案，你曾躺在沙滩上，对鸥群诉说心愿。你同太阳一起诞生，你同星
星同时坠落。
        你到海底与珊瑚虫和小鲸鱼做伴去了。海葵在你发稍上盛开，海藻
为你洁白的太阳帽缠上金丝飘带。青草的躯体，优美舒展，如海浪微微荡漾。
你的灵魂永远和海在一起了。

        我知道你爱海，可你不该这么早就走向大海。沙滩还没捂热你那小
小的心啊，妈妈还没擦干疚恨的泪。你为什么不慢慢等待，为什么不慢－慢
－等－待？

        当你还象初绽的花蕾那样稚嫩、柔弱时，你就目睹了家庭的悲剧。
爸爸的脸就象窗外阴沉的天空。你从没打开那扇小窗，但你知道窗外永远是
蒙蒙的灰白。
        妈妈的泪水把枣红色的棉袄泡湿了。你受伤的小兔般睁着惊恐的双
眼看着他们扯开了床上的合欢花被面。小小的心总在角落瑟缩颤抖。
        接着，是没完没了地下雨。爸爸没带伞就走了，妈妈老是擦不干窗
玻璃上的雨水。夜晚，爸爸在你的梦里用胡茬扎你的脸，妈妈却在你身旁望
着天花板发呆。

        你从没走出那间小阁楼，从没打开过那扇小窗。你不知道阁楼顶上
住着一只白色的小鸽子，你不知道街对面的阳台上，有几朵雪白的茉莉，睁
着小星星般的眼睛，向你微笑。
        世界是这么冷，这么阴啊，你想。从那时，你就想走向海。

        但你舍不得妈妈。自爸爸走后，她再也不笑，再也不在你睡前讲那
些美丽的童话。桌上的小闹钟也不再“嘀嗒”了，小猫咪不再娇滴滴地在你
脚下蹦来跳去。墙很白，也很冷。夜里，妈妈的眼泪在你耳边下起小雨，你
翻身把头埋在她怀里。妈妈不能没有你。

        那些凄苦的日子，是你和妈相依为命。

        昨天，妈妈打开了那扇小窗，窗台的花瓶里，多了几枝蔷薇。你听
见她唱起了好多年没唱的歌。红霞在她脸上升腾。你知道她再也不会孤单了。
        你和妈妈两个人组成的世界已经倾斜。于是，你觉得该走向海了。

        你用旧棉纱擦亮了那扇小窗，纯纯净净的方玻璃闪烁着纯纯净净的一
角蓝天。你用妈妈给的零花钱给她买了条彩云般的纱巾，深情地放在她枕边，
你轻轻抱起小猫咪，解下你头上的缎带系在它脖子上，你打开鸽笼，放飞那只
雪白的鸽子、、、、、、

        该做的你都做了。编织着阳光和星星的连衣裙，在你的好友身上飘拂，
精美的日记本，静静地摆在“姐姐”的桌上，“弟弟”兴高采烈地接过了羽毛球
拍，白发苍苍的老师扶起了低头行礼的你、、、、、、你对每一认识和不认识的
人点头微笑，你最后的笑啊，永远留在了这个世界上。

        你沿着童年走过的布满蒺藜的小路走向海边。枝条拉住你的裙裾挽留，
花瓣抖落泪珠般的露水挽留、、、、、你还是向前走。

        你听见海在呼唤，你听见妈妈若有若无的呼唤。你好象看到了妈妈的两
只泪眼，可是，你已清楚地看见海张开蔚蓝的手背接纳你。当湿润的海风温柔地
吻上你的脸，你的躯体便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

        再也没有爱，没有爱的怨。

        妈妈的眼泪浇在你黑绒一样的睫毛上，你依然沉睡。爸爸的手深深插入
悔恨的发丛，你仍旧不醒。小白鸽衔来红帆树叶，覆盖你青春的面庞，小猫咪叼
来金色的野菊，栽进你手中，伙伴们捧起黄沙，把你掩埋在离海最进的地方、、
、、、、

        你的生命永远这样年轻，海水日日夜夜在你耳边吟唱不变的主题和旋律。
固定你生命的地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潮水天天勾勒流畅的曲线，孩子们赤足
在水中追逐，海里融进一串又一串笑声。

        啊，我知道，虎皮贝永远落在你手里了，海星星永远在你额头闪亮了。
你只属于海，海永远拥有你。

        我无法为你编织花环，你喜欢的花开在海底，我却只能在岸上徘徊。甚
至，我知我走遍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找不到一句话为你写蓝色的挽联。
        生命在你身上，就是这么无足轻重吗？

－－８４年９月于ＪＩＮＡＮ

        她是个早逝的女孩－－至今不明白，十八岁的娇弱少女，怎能有那样的
勇气，那样的果断，和那样的冷静及从容。这么多年了，这个没有她的世界依然
缤纷，那片留容她的海水依然蔚蓝，可她的父母呢？这么多日子，他们不会不想
她念她，不会不忍受销魂蚀骨的痛楚吧？她永远安睡了，他们不会不在深夜的梦
里醒来，任泪任胸口的疼任无从回应的绝望的呼唤把他们的无眠切成碎片吧？离
去对自己，和留下也许没区别，可对别人，特别对那些血脉相联的人，是种怎样
的折磨和惩罚？即便是我，一个当时不是很近的朋友，此时想起她，也依然有种
很痛的惋惜。活着，不仅是自己的选择，也是对他人不可推卸的义务吧？

－－９４年６月２３日１８：００于ＰＥＮＮ  ＳＴＡＴ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