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POLITICS] Liberties and the Liberty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Thu, 9 Jun 1994 05:28:00 GMT

在帖子 <[email-masked]> 里 Shuang Wu 说：

> 有人认为中国的人权还是有进步的，他举例说人们可以在街上骂党的领导人而
> 二十年前不敢。三姨批评了这个例子（他或许不愿承认有人权的进步，或许单
> 纯对此例子不满）。三姨说二十年前人们敢骂四十年不敢骂的苏联。三姨是读
> 过《庄子》的，“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看来庄子也是很浅显的。

    我说爽同志，那位活雷锋送上网的《庄子》，我是仔细收着的，至于读嘛，
还得找了时间慢慢来。俺只说过对《唐诗三百首》有所了解。我没说过的，最好
不要栽在我头上。那种“读过《庄子》”的大帽子，里面往往都是有钢圈的。虽
然，《唐诗三百首》里用到的《庄子》，如李商隐的“庄周晓梦迷蝴蝶”，那故
事还是知道的。

    还有一点就是最好不要随意猜测动机。我那篇《感谢“一小撮”》的帖子，
说的是人权的进步与“一小撮”们的奋斗有关。你如果引用原文的话，绝对找不
出“不愿承认有人权的进步”的影子，你从哪里读出了“或许”之意？

    再看一下“外乡人”的原文：“可以说普通的言论自由在过去十几年有很大
的进步，今天在街头上听到的话二十年前有很多是危险的”；“所谓言论自由，
我要在一般场合骂了邓小平，我决不会自作多情的认为公安局会来抓我，这种言
论自由在今天的中国已经不错了，更多的出风头，会美国官员的自由我是不需要
的，需要这种超中国的言论自由的只是那些少数人。”俺和他的分歧，不在于过
去二十年人权是否有进步，也不在于我们庸人是不是需要会见美国官员或记者的
自由。咱俩的不同是：“外乡人”认为这“少数人”不妨关在监狱里，免得大家
捞钱时心神不宁；鄙人则认为应该支持需要这种自由的少数人，这是对我们庸人
确实需要的那丁点儿自由的最好保护。

    这个问题在实践上很容易理解。不过爽同志既然引了《庄子》，咱就哲学一
把，也算网上相识一场。俺尽量用通俗的语言。对“外乡人”，俺还没这兴致，
尽管他也侃哲学。一接触实际问题，总觉得“外乡人”的哲学读了都是放在膀胱
里的。

    不懂《庄子》，咱还是“向外剽窃”，请大师兄易卜生出山。我已经引过了
大师兄的话：“拥有自由的人如果不把自由作为寻求的目的，那么他所拥有的只
是一堆死的和没有灵魂的东西。自由的精义在于这一事实：当你寻求时，它就成
长。如果有人停止这一战斗，并说，‘现在我拥有自由了！’那他只是表明他已
经丧失了自由，正是由于这句话。”怎么理解这段话呢？

    我们所能够拥有的，都是这样或那样具体的自由：恋爱自由、离婚自由、欣
赏《查太莱夫人的情人》的自由，等等。这些具体的自由，是自由的本质（或本
质上的自由）在某一特定时空的表现。而本质上的自由，比起这样或那样具体的
自由，含有无限丰富的（可能也是尚未实现的）多样性。如果我们以这些具体的
自由为满足，那我们就剥夺了自己的在新的时空中寻求自由的本质的新表现的机
会，并失去那种在反抗社会束缚中体认本质上的自由的升华性的感觉。

    举个具体的例子。我们都知道，美国宪法有十条（第一至第十）保护民权的
修正案，又称“权力法案”（The Bill of Rights）。这十条，现在是神圣
得不得了，可是当年提出时，反对的海了，包括美国“宪法之父”詹姆斯・麦迪
逊。想不通吧，麦迪逊怎么会反对“权力法案”？原来，他认为自由是不能罗列
的，将自由编号罗列，实际上是对本质上的自由的一种限制，会阻碍人们追求新
的自由。反对派的意见，被采纳在第九修正案里：宪法里编号罗列的权力并不意
味着人民没有别的权力。美国人享受着中国人民还要努力争取的前八条修正案的
非常不错的自由（第十条与民权无关），但是更重要的是他们还有追求这八条修
正案之外的权力的自由。

    人家那叫哲学。这就是老子的“道可道非常道”。或佛（《金刚经》）说的
“如来说第一波罗密，即非第一波罗密，是名第一波罗密。”或俺大师兄的震撼
了五・四时的中国的谠言大论：“在家里，人们不再关心自由，他们感兴趣的只
是这种或那种自由〔“这种或那种自由”的原文是“自由”的复数，这就是本文
题目的由来〕――这种多一点，或那种少一点，按党派的观点调整。令我痛苦的
就是这种庸俗、这种公众讨论中的平民化。”

    根据这一哲学，一个国家是否自由，不在于俺和“外乡人”之类的庸人幸福
地享受着这种或那种“已经不错”的自由，而恰恰在于是否允许魏京生们争取会
见美国官员或记者的自由。大师兄笔下的司铎曼医生（剧本《国民公敌》）说：
“真理的正常寿命，我怎么说，平均是十七或十八年，最多二十年，很少有更长
的。但是这么老的真理，总是薄得怕人。我告诉你，这类食物，没有好营养。”
许多“自由”的寿命，是不是也只有这么长？“外乡人”为能听到二十年前有危
险的话而洋洋自得。五十年代骂苏联，当反革命抓，敢骂的人，是在争取自由。
到七十年代，人人骂北极熊，可是这种自由里，已经没有培养胆气的营养了。事
实上，隔三岔五的大会小会都有人带头叫，“打倒苏修！”二十年前，你和魏京
生一起批判邓小平，是争取自由的英雄。十年前，你对北京小羊羔们打出的“小
平您好”的横幅嗤之以鼻，可算是有独立思想。五年前，六・四之前，你敢从真
实地址在网上骂邓小平，也不失为一条汉子。现在你说“我要在一般场合骂了邓
小平”？“外乡人”要敢跳出阴沟，我就伸他个小手指，还是朝下的。

    “外乡人”一跳八寸：我不要这种自由！同意，同意，俺也不要这种自由。
但是别的你要不要？性爱自由要不要？你不要，我要。性爱自由也是要作为目的
寻求的。在我看来，大陆是否有性爱自由，不在于大家享受着已经不错的恋爱自
由，而在于是否可以争取离婚自由，让范曾六・四后逃巴黎，不用借无法离婚的
口实。在二次大战后离婚相当自由的美国，是否有性爱自由，就要看是否有欣赏
《查太莱夫人的情人》的自由。如果不是《花花公子》创办人海夫纳之流的不懈
的斗争，终于使最高法院在１９５９年为此书开禁，兄弟哪能在上下学的公车上
大模大样地阅读？而当美国在今天成了一个处女和妓女在道德上平等的社会后，
保持贞操也就成了追求性爱自由的一种表现。

    鲁爷说，爱情至上者射出的子弹，也像革命者的子弹一样致命。说不定哪天
总射妓师的女儿，也像里根总统的千金，会上《花花公子》拍几张艺术照。就为
这么点欣赏的自由，俺就要倒用鲁爷的话，就是要支持有些人的会见美国官员或
记者的自由。

――散宜生　人民日报特约评论员
（操，这人民日报评论文章比唐诗好写太多了，词儿联想字典里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