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An Enemy of the People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Fri, 3 Jun 1994 06:27:44 GMT

古典自由主义（从洛克到海耶克）开始的那一克是个人自由的英勇的辩护士
。对洛克来说，享有自由是人的“自然权力”。这种自由的最高形式，就是人有
权拿起武器反抗暴政。如果一定要扯到“外乡人”所津津乐道的“阿Ｑ、小Ｄ的
目前经济利益”，西方还有约翰・穆勒那样的从功利主义出发对个人自由所作的
辩护：对个人自由的保护，将激发社会的活力，从而达到最大的公众利益。由于
他对隐私权和女权的倡导，约翰・穆勒在本世纪初的中国曾经风行一时。

    不过，理论毕竟枯燥。不说十七世纪的洛克了，就是穆先生的十九世纪的文
章，也是处处都是北京胡同式的复合句，像我这种粗通英文的，要看地图般用手
指着才能勉强读懂。到底还是读文艺书有味。所以在当时的中国，更广为人知的
还是易卜生主义。男的要做斯铎曼医生，为了说真话而不惜被全社会唤作“国民
公敌”；女的要学娜拉，走出“幸福”的家庭去实现她的人的价值①。我们的的
那位前第一夫人，在二十年代末去青岛投考山东省立实验剧院时，也说她读了许
多外国文学，最喜欢的还是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真想在台上演娜拉。蓝萍说
到做到，后来去上海闯天下，真是以扮演娜拉成名。

    易卜生倒并不是为了推进女权才写《玩偶之家》的，他不参加任何党派也不
为政治目的写剧本。他呼唤的是个人自由。“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和一个为多
数人支持的政党发生联系。Bjornsone 〔挪威作家〕说，‘多数总是对的。
’作为一个实际的政治家，我设想他必须这么说。但是我要说，‘少数总是对的
。’……对我来说，自由是生存的第一条件，也是最高条件。”他号召人们为自
由而奋斗不懈。“拥有自由的人如果不把自由作为寻求的目的，那么他所拥有的
只是一堆死的和没有灵魂的东西。自由的精义在于这一事实：当你寻求时，它就
成长。如果有人停止这一战斗，并说，‘现在我拥有自由了！’那他只是表明他
已经丧失了自由，正是由于这句话。②”

    遵照易卜生的遗志，我把《玩偶之家》留给女权主义者，这里只谈《国民公
敌》。斯铎曼是一个旅游小镇的澡堂管理委员会雇用的医生。就在春天旅游季节
即将来临的时候，他发现泉水和沙滩被制皮厂的污水污染了，在水里洗澡不但没
有保健作用反而有害于健康。他认为应该公布这个消息并改造整个澡堂系统。但
是，这意味着当年旅游季节的彻底完蛋和对“阿Ｑ、小Ｄ的目前经济利益”的沉
重打击。镇上的“外乡人”之流砸了斯铎曼医生的家，还要把他驱逐出境。换了
你是斯铎曼医生，你怎么办？

    听听胡适是怎么回答的：“真实的为我，便是最有益的为人。把自己铸造成
了自由独立的人格，你自然会不知足，不满意于现状，敢说老实话，敢攻击社会
上的腐败情形，做一个「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斯铎曼医生
。斯铎曼医生为了说老实话，为了揭穿本地社会的黑幕，遂被全社会的人喊作「
国民公敌」。但他不肯避「国民公敌」的恶名，他还要说老实话。他大胆的宣言
：世上最强有力的人就是最孤立的人！这个个人主义的人生观一面教我们学娜拉
，要努力把自己铸造成个人；一面教我们学斯铎曼医生，要特立独行，敢说老实
话，敢向恶势力作战。③”说来惭愧，七十五年过去，咱们还真不如五・四时的
先辈。这网上左中右都有，却不见人提倡 Individualism，我们有的只是
Egotism，还有从阴沟里钻出来的“打工仔打工妹”的代表。

    如今环保意识高涨，再读易卜生的《国民公敌》，斯铎曼医生的所作所为，
似乎都是理所当然的，我们已经不容易体会到其中的自由精神。由于易卜生他们
的努力，我们已有了相当的反对经济利益剥蚀生存环境的自由。你大概不会猜到
，在１９０５年第一次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前夕，沙皇在彼得堡喀山广场枪杀示
威工人的当夜（俄历１月９日），俄国的戏迷们，曾经不顾警察的监视，群情激
奋地涌上舞台，与斯铎曼医生一起，大声呼唤攻击社会上腐败情形的自由！

    这个剧本，仍然是值得读一读的，因为这个世界上仍然有大大小小的喀山广
场。

①　斯铎曼医生和娜拉分别是易卜生剧本《国民公敌》和《玩偶之家》的主角。
②　这是我从英文转译的。话是易卜生的，错是散宜生的。
③　《胡适文存》卷四，“介绍我自己的思想”。

――散宜生　人民日报特约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