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POLITICS] On "We the People" Democracy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Tue, 28 Jun 1994 00:51:02 GMT

１９８８年底，在邓小平同志所说的“国际大气候”和“国内小气候”的扰
动下，ＳＣＣ上也掀起了谈论政治的热潮。本评论员当时写了两篇有关民主理论
的文章，分别贴于１１月４日和１１月１１日，就中国民主的一个悖论提出自己
的看法。这个悖论就是：讲民主，就要给人民以政治权力；但是，以大陆的实际
情况，引入西方的现代民主，很可能天下大乱。许多人不同意这后一条，本评论
员认为，这不是实事求是的说法。现在把这两篇文章译上网来，供广大网民学习
讨论。全文将分三次贴完：

　　第一部分：　１９８８年１１月４日的文章（已贴）；
　　第二部分：　１９８８年１１月１１日的文章的大部（已贴）；
　　第三部分：　１９８８年１１月１１日的文章的小部和新加的几段。

　　今天的第三部分，也是最後一部分，是引用英国人道社会主义者寇尔给出的
一点启示，结合中国大陆的情况，简论大陆民主的模式。末尾三段是这次新加的
。有人或许会问：本评论员既然是古典自由主义的传人，为什么不请出当代掌门
海耶克，却要去惊动寇尔？答案是，寇老的思路，比较容易融入大陆的社会主义
的底子。

――散宜生　光明日报特约评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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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　民　是　我　们”　式　的　民　主　理　论　（三）

　　在一个复杂的现代社会里，怎样使民众积极参与决策过程同时又不影响民主
政体的稳定运行？在他的著作《社会理论》①中，英国人道社会主义的著名理论
家寇尔考虑了这个问题，提出了一些很有意味的思想。

　　寇尔指出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这是我的理解，他并没有直接这么问）：“
人是否可以被代表？”我们习惯地认为，对这个问题的肯定回答，是天经地义的
。但是人也是一个多维的流形。当我们说他可以“被代表”时，我们其实只是在
谈论他在政治坐标上的一维投影。人所真正需要的，不是“被代表”，而是自我
表达！民众应该参与那些切实影响他们生活的决策过程，并在这种参与中，学着
去做一个负责和成熟公民。

　　对一个普通人，切实影响他们生活的社会坐标可能离开政治很远。一个普通
人的大部分时间是在工作场所度过的。在那里，不幸的是，他的日常经验只是服
从上司的命令。在大部分时间，一个人受到的“教育”是惩罚独立而鼓励奴性，
你怎么能指望这样的人会在偶尔举行的选举中表现为负责和成熟公民？政治机构
和企业管理间的缺乏相容性，正是达到高度民主的真正障碍。

　　要在现代贯彻卢梭的思想，就不能局限于政治领域。要使“人民的统治”这
一美丽的理想成为现实，整个社会生活都必须民主化。普通人的民主教育要从他
最能表达自己的地方、即工作场所开始。应该鼓励雇员参加管理，甚至成为他们
所工作的企业的共同业主。逐渐地，普通人将获得参与国家一级管理的必要技能
。一旦这一政治坐标确实地落入了他们的视线，你可以相信，他们将会十分热衷
而称职。

　　简单地总结一下。卢梭所提倡的公民直接投票决定国家大事的民主模型，开
了以普选权为特征的西方现代民主的先河。但是，下层民众的无知和非民主倾向
，可能导致暴民的多数专政，特别是在缺乏民主传统的地区。暴民专政是不稳定
的，很快会转化为法西斯主义或别的极权主义。采用精英投标、中标后一包到底
的方法，理论上是可行的。在实际上，由于教育水平的提高、传播媒介的发达等
社会条件，民众一定会提出越来越强的民主要求。走出这两难境地的一个办法是
疏导分流，将民众的民主要求引入下层和非政治领域。参与管理也是一个自我教
育的过程，民众应该从符合他们的理解水平的地方开始，一面提升自己的民主气
质，一面扩大参与的范围，直至国家一级的决策。

　　联系到中国大陆，这里有些什么启发呢？本人的说法是八个字，“基层放开
、高层收紧”。基层放开，只要是成年人，就应该对地方事务有参与（包括选举
）的权力。与每一个村民市民的切身利益紧密有关的地方事务，诸如土地的出租
、道路水库的筹款、学校的修建、税目的征收等，让他们自己讨论，自己安排，
并在这过程中培养他们的民主能力。但是，一般的民众，至少在目前，并不需要
对全国的大政方针有太多的关心。说到具体事务，大陆从个人到中央可以有七级
（欧美一般只有三级）：村、镇、县、专区、省、国务院有关部委、中央核心人
物。每一级对上传下达的信息只要打１０％的折扣，中央对百姓、或百姓对中央
，就只有５０％的了解了。根据对了一半的信息作决定，和扔铜板也没什么了不
起的区别。山村的草野小民，大可不去管谁在北京坐龙庭，能在基层维护他的利
益，就可以了。至于高层，为了防止民主化所可能带来的政治动荡，则不妨收紧
一些。比如说，只有具有中学毕业文凭、年满三十岁、在当地住够五年的人，才
有选举人大代表（或直选国家主席）的资格。这样就把年青学生、下级军人和盲
流等都排除出全国性的选举，减少了情绪冲动的危险。暂不参加全国性的选举，
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损失。中国人既无民主传统又以奸滑著称，要搞好自我管理
或地方事务，足够耗干活跃分子的精力；而且大陆的县市，以人口论，并不次于
许多的国家；再说草根经验也为进入全国性政治所必需。

　　限于篇幅，本文不能对“基层放开、高层收紧”这一策略所涉及到的国内国
外的问题作细致的讨论，这里只能给出两个例子。在国内，要使基层和地方有事
务可参与，而不至于事事指向中央（这样就达不到“疏导分流”的效果），上层
必须向下层大幅度地让权让利。这在大陆是个困难的问题，二千年中央集权的传
统根深蒂固。毛泽东在谈论他的“大民主”时，曾经一再强调要“调动地方的积
极性”。在他的思想范围内，毛泽东不可能找到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但是他能
看到这个问题与“大民主”的联系，确是表现了老毛天才的一面。在国外的困难
，是西方人早已忘记了他们自己走过的道路，如今人人都把“一人一票”的普选
制认作了金科玉律，国人一般也跟着这么认为。“基层放开、高层收紧”的策略
不可能轻易地获得支持。其实，这只是一个民主初期的过渡措施，它总是要过渡
到两端都放开的普选制的。

　　最後要作两点说明。（１）本文是针对大陆民主的一个悖论而发的。这个悖
论就是：讲民主，就要给人民以政治权力；而以大陆的实际情况，引入西方的现
代民主，很可能天下大乱。但是，作者并不认为一定会乱，何况社会的发展有它
的偶然性，如果要乱，这也不以我辈的愿望为转移。（２）动乱也并不是那么可
怕的。任何系统都是向熵增加的方向演化，人类社会自然演化的结果，想来是因
个人自由太多、无法管理而消亡。人不必因为将来要死就不愿长大，社会也不必
因为将来可能的动乱而厉行专制，事实上也办不到。

①　该书有中译本，收入王云五主编的《万有文库荟要》：
      G.D.H. Cole
，《社会论》，吴献书译，台湾商务印书馆，民国五十四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