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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Fri, 24 Jun 1994 06:31:30 GMT

《扎根》          古��平

    王健真是绝望了。

    文革一开始，爸就被打倒了。爸是三八年的老干部，进城后一帆风顺
做到副局长。没成想文革的来势凶猛，王健一夜间就由革干红五类变成狗
崽子黑七类。造反的红卫兵对王健说：
    “你要革命，你就站过来。你要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
王健咬破手指写了血书，表示一定要和反动老子划清界线。红卫兵根本没
把这认真当回事。那年头儿，你要是一旦被归入另册，那就意味着“永世
不得翻身”。抬不起头做人度日如年。总算批了血统论，戴上了红箍，一
夺权，又站错了队，还是得低头。赶到运动收尾，兔死狗烹，造反和不造
反的小将们就都归到了一处：下乡吧。王健想想那可怜的留城名额也绝到
不了自己头上，头一批就报名走了。

    和王健住一间土屋的是同班同学章锂。章锂也是个绝望的人。章锂的
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养了孩子就用化学元素命名。文革中在劫难逃，自然
地首当其冲，红卫兵把章锂的爸打得死去活来，因为他是个摘帽右派。一
个反右斗争时的执掌者的女儿，和一个走了更长的坎坷路的心灵憔悴人，
在一顶茅屋下安家，在一口铁锅里摸勺了。

    这里是山区。山上没树，光秃秃的只有些茅草。山沟底是汶河，满床
的鹅卵石，一汪几尺宽的涓涓细流到也终年不断。人们择水而居，沿河的
漫坡上就形成了村落。王健和章锂住的知青户拖在村尾，晚上山风呜咽，
有如鬼哭狼嚎，两人才来时不免有些提心吊胆，成宿的不眠。跟着出工，
跟着收工，慢慢地也就习惯了。每日里，清早就拔开门闩，钻进淡淡的雾
里，到下面河里洗刷，再带一桶水回来把饭做熟吃好。等到对面山头上的
雾气泛紫并散开，人们便跟着队长懒洋洋地上坡了。如是日复一日，年复
一年，日子都是这么单调地打发过去的。一幌眼，两个寒暑漂在汶河上逝
去。如今，两人都不靠土里刨食了。王健升任生产队会计，也算得是人尽
其才。章锂多晒了几天日头，队长觉得过意不去，就派了她个保管员。其
实生产队的仓库里也就是放了些化肥，农药，犁杖，麻绳之类。因历届保
管多少都有些公私不分，知青当上保管，反使一村人免去猜忌，都说章锂
确是个好人选。人闲了，脑筋里就容易胡思乱想。看看没甚回城里去的指
望，姑娘家就暗暗地在心底下浮起了成家的念头。

    论人品，两个姑娘都不赖。但村里光棍小伙子晚上做梦的首选，则是
是非王健莫属。王健长得周正，又人如其名，十分健康。两年多的锻炼，
一张俏脸黑里透红，活脱的一枝会走路的黑牡丹。章锂则白净些，身材单
薄些，城里人会说苗条，庄户人却觉得里里外外要担起来，这身子骨显得
弱了些。

    这年盛夏挂锄，章锂给队上打了个招呼，回城里去看看家里人，知青
户的小茅屋里就剩下了王健一个人。歇过晌，王健端了脸盆下汶河去洗衣
服。双脚泡在凉凉的河水中，很舒服，心里有想唱歌的冲动。抬起头，一
堵秃山挡在眼前，又觉得前途茫茫，歌到了嗓子眼里又生生地咽了回去。
呆呆地想了一阵，从父母到自身，都透着那么不如意。叹口气，埋头洗起
衣服来。洗着洗着，觉出背后有人看，一扭脸，坡上站着复员军人铁锁。
    “洗衣服那？”
铁锁丢句话过来，就一手提着枝土炮子，一手拎着只死兔子，往河边凑过
来。
    “嗯那，洗衣服。”
王健也答一句没意义的话。铁锁过来找块石头坐下，点着烟，就有一搭没
一搭的和王健聊起来。

    铁锁是去年复员的。在部队当了几年兵，要不是王健她们早一年来插
队，这山村里一准会当他是最有文化，最见过世面的人了。是通病吧，刚
到家那会儿，颇有些“老子抗战八年”的劲头。等肚子里的山南海北倒得
净了，自己也觉出头上的光环在隐失，就老成多了。王健她们是经过文革
炼狱的人，对军人，党员，有着一股说不出的敬畏。大家一见面就挺合得
来，加上小山村里他也算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王健心里对他也有一丝抹
不掉的影子。

    “打了只兔子，晚上你做做吃了吧。”
    “可别价。还是拿家去吧，你家二妞那瘦，得让她吃点儿好的。”
    “对了，我妹妹身上那裤是你送的吧？挺合身的。”
    “合身啥呀，二妞比我矮一头那。不过二妞都发育了，再穿露肉的衣
服不合适。反正那裤我穿着小了，给她正好。”
    “唉，就凭咱这儿三毛多钱一个工分，能有口饭吃，别的都计较不得
了。在外面看城里人家过得那日子，再瞧瞧咱过的这，一样的一世人生，
可差得大了去了。”

    王健和铁锁聊着，想想自己也要在这里过上一辈子，心里着实有些紧
紧的。等到把衣服洗完，两人也算有了一个协议：兔子由王健拿去做，晚
上铁锁带了妹妹过来吃饭。王健望望兔子，禁不住咽了下口水，好几个月
没吃肉了呢！

    ……

    章锂回村后听到的第一件消息，就是王健和铁锁已经定了。队长的闺
女小香神秘地把章锂拖进屋，悄悄和她咬着耳朵说：
    “狗剩子他们几个都瞧见了，铁锁晚上钻到王姐的帐子里，骑在王姐
身上……”
    章锂听罢不觉有些脸红。

    过了一年的春节，王健抱着个胖小子回娘家，老同学有去看她的。王
健告诉他们：丈夫现在是生产队长了，公婆和丈夫对她还都不错。又说，
章锂也有了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