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rue Stories of 6.4 Victims 2/3

From: Micky Wong <[email-masked]>
Date: Mon, 23 May 1994 18:11:18 GMT

六四受难者寻访实录（二）������丁子霖

		留在骨灰盒前的小纸条

		她宁可放弃八百元抚恤金，
		也不愿在丈夫「正常书亡」书上签字：

	一九九○年清明节过後的一天，我的朋友Ｚｘｘ给我送来一
  张小纸条，那是她在清明节给在「六四」惨案中死去的儿子扫墓时
  从儿子骨灰盒前捡到的。可惜这张纸条没有能保存下来，我依稀还记
  得纸条上写着：ｘｘ的母亲，我们是同命运的人，在「六四」中我失
  去了丈夫。现在我们母子相依为命。我有许许多多的想不通，如愿意，
  请与我联系┅┅。最後是她留下的姓名、单位、电话。

	自从我与Ｚｘｘ相识以来，我们就决定要寻找在「六四」劫难
  中失去亲人的同命运者。也许是心灵的感应，现在居然有人向我们走来
  了。当时我们的心情是可以想见的。但在那个时候这样做是要冒风险的。
  北京城仍处於戒严状态，清明节、「六四」周年，北京的各个墓地尚处
  於公安干警的严密监视之下。也许，这位失去丈夫的妻子被郁积在心里
  的悲愤和孤独压抑得太重、太深了，她不再有惧怕和顾忌，竟想出了这
  样一个联系的办法。

	我按照她提供的电话号码，很快和她取得了联系。不久我就收到
  了她的信，从她惨透着血和泪的来信中我知道了一切：她和她的丈夫都
  是「老三届」的。丈夫父母早逝，下有弟妹，很早就挑起了家庭重担。
  因为失去了青春年华，上大学，找工作，都曾费尽周折，直到卅六岁上
  才结婚成家，有了一个小男孩。她比他小六岁，也是靠自己的奋斗走过
  来的。这是一个历尽艰辛而组织起来的小家庭，一切都来之不易。

	可是，这一切都成了过眼烟云。

	那天他刚从广州出差回家，正好碰上了那场杀戮，四日凌晨，
  他得知外面开枪，要出去看看。他不相信共和国的军队会用机枪、坦
  克对付手无寸铁的者百姓。想不到，这麽个壮实汉子，离家不到一个
  小时，就喋血於东长安街公安部门口的街头了。那是一颗达姆弹，整
  个膀胱被炸得粉碎。他是与死神搏斗了两天才死去的，临终时深怀歉
  意地对妻子说：「对不起，对不起！」别的话已无力说下去了。那一
  年他四十二岁，儿子才五岁。

	他抛下了年轻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子走了。妻子把丈夫的骨灰盒
  放在家里，她总觉得丈夫仍在她的身边；可是儿子天性敏感，孤灯下面
  面对父亲的骨灰盒难以入眠。於是，她忍痛把丈夫的骨灰盒存放到了
  ｘｘ公墓骨灰堂。每当清明、周年，她带着儿子远道去给逝者扫墓，年
  复一年，已经五个年头过去了。

	生活太艰难，母子俩咬牙忍着。她曾找过丈夫生前单位，单位
  答应给她八百元抚恤金，但要她在丈夫「正常死亡」的书面结论上签
  字。她拒绝了。她说：「这不是事实。我不能对不起死者，我宁可不要
  这笔钱。」八百元，仅仅是八百元，它能使受屈辱的弱者再一次受辱！
  可地是坚强的，她意识到了作人的权利和尊严。

	时间一长，周围的人们也就对这个家庭曾经发生的事情渐渐淡忘
  了，只是她住区的片警还常去她家「关照」：

	「今年『六四』去扫墓了吗？」

	「去了。为什麽不去呢？」她反问。

	「你现在对『六四』怎麽看？」片警又问。

	「你要我说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罗。」

	「那我就告诉你，我想不透，为什麽要开枪杀人！」

	「片警没有想到一个弱女子会说出这样的话，讪讪地说：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劝你还是现实一点的好。
	『六四』的案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翻得了的。」这位片警是忠於
    职守的，但他心底还存有那麽点善良，他不忍心再加害於这对无依无
    靠的孤儿寡母。

	我认识这母子俩已经四年了。每逢寒假，妈妈都要带着儿子来我
    家里让我看看，尤其是春节，孩子也总是早早盼着来找我这个「奶奶」
    家。一声「丁奶奶好！」我心里说不清是什麽滋味，但我不能掉泪，
    我不能让他幼嫩的心灵再一次受到伤害。（２）

		原载【世界日报】
		一九九四年五月廿一日

	海生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