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REPOST] ~{O#@0>+Iq~}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Thu, 5 May 1994 03:08:04 GMT

【散宜生注】　下面的文章原是 KATHERINE Y. CHEN ([email-masked])
贴的，据说是傅雷先生译、丹纳先生著的《艺术概论》，现在加了没找到的字后
再贴一次。

    希腊境内没有一样巨大的东西；外界的事物绝对没有比例不称，压倒一切的
体积。眼睛在这儿能毫不费力地捕捉事物的外形，留下一个明确的形象。一切都
是大小适中，恰如其分，简单明了，容易为感官接受。

    知识初开的原始心灵，全部的日常教育就是这样的风光。人看惯明确的形象
，绝对没有对于彼世界的茫茫然的恐惧、太多的幻想、不安的猜测。这便形成了
希腊人的精神模子，为他后来面目清楚的思想打下基础。

    当地的风景全是斩钉截铁的裂痕，空气的纯净使事物的轮廓更加凸出，天空
尤其明净无比，再加灿烂的阳光把明亮的部分和阴暗的部分推到极端，在刚性的
线条外加上体积的对比。自然界在人头脑中满足这一类的形象，使希腊人倾向于
肯定和明确的观念。

    的确，希腊虽声名盖世，但地方极小；看它分割的琐碎，你们会觉得它更小
。在一个如此狭小的区域之内，一切都清清楚楚映在脑子里；国家的观念不象我
们心目中的抽象、渺茫、无边无际；它是感官所能接触的，和地理上的国家混在
一起的；两者都轮廓分明，印在公民的头脑中。

    关于这一点，可以考察他们的宗教。他们并不意识到宇宙无穷，并不觉得一
个世代，一个民族，一切有限的生物，不管如何巨大，在宇宙中只是一刹那和一
小点。时间并没在他们面前树起亿万年的金字塔，象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使我
们渺小的生命相形之下只是一个蚁穴，一撮沙土。他们不象印度人，埃及人，闪
米人，日耳曼人那样挂念永无休止的轮回，坟墓中的静寂与永恒的睡眠；他们不
想到没有形状的无底深渊，其中冒出来的生物不过是一阵水汽；也不想到独一无
二、包罗万有、威力无边的上帝，自然界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他身上，而天和地
在他只是一个帐幕和一个台阶；他们也没有虔诚的心情，在万物之中和万物之外
发现那个庄严的，神秘的，无形的威力。希腊人思想太明确，建立在太小的尺度
上。希腊人对于命运的观念，不过等于我们现代人对于规律的观念。事有必至，
理有固然，这是我们用公式说出来的，而他们是凭猜想预感到的。

    他们发展这个观念，是为了把加在万物身上的限制再强加一下。他们把推动
命运和分配命运的那股隐藏的力造成一个内美西斯（Nemesie ），专门打击
骄傲的人，抑制一切过分的事。神示的重要真言中有一句是“勿过度”。全盛时
代的一切诗人与思想家的忠告不外于勿存奢望，忌全福，勿陶醉，守节度。他们
看事情最清楚，理性完全出于自发，这些都非其他民族可比。他们开始思考，想
理解世界的时候，就按照自己心中的形象去理解。他们认为宇宙是一种秩序，一
种和谐，是万物的美妙而有规则的安排，而万物又是变化无穷，生生不灭的东西
。后来斯多葛派把宇宙比做一个由最完善的法制统治的大城市。希腊人的世界上
不容许有巨大无边、渺渺茫茫的神明，也不容许有专制暴厉、吞噬生灵的神明。
能设想这样一个世界的心灵当然健全，平衡，不会感到宗教的迷惘。他们的神明
不久变了凡人，有父母，有子女，有家谱，有历史，有衣服，有宫殿，有一个和
我们差不多的身体，有痛苦，会受伤。最高级的神，连宙斯在内，都看到自己登
位的经过，也许有一天还会看到自己下台。除了大小，神与人几乎没有分别。如
此与人相近的神明绝不会使造出神明的人精神骚乱，不久变为人的伙伴，后来又
变为人的玩具。总之，希腊人的头脑那么明确，为了配合自己的理解力，使神没
有一点儿无穷与神秘的意味；他知道神是自己造出来的，他以自己编神话为游戏
。

    他们在实际生活中同样不知敬畏。希腊人不能象罗马人服从一个大的单位，
隶属于一个只能想象而不能眼见的广大的国家。他的团体不超出一国即一城的形
式。放弃自己的意志，服从一些在远地的看不见的长官，自视为大总体的一部分
，为了民族的大利益而忘掉自己；这是希腊人一向作不到的。即使作到，也不能
持久。他们独立不羁，互相忌妒。没有一个城邦能叫别的城邦奉为盟主而成立联
邦；战败的城邦与其服从同胞，宁愿向波斯王卑躬屈膝，接受他的钱币。每个城
邦内部，不同的党派轮流出亡；被逐的人象后来意大利共和邦中一样，竭力依靠
外援打回老家。在如此分裂的情形之中，希腊终究沦于半野蛮但是有纪律的民族
之手，每个城邦独立的结果是整个民族受人奴役――希腊城邦的灭亡不是偶然的
，而是不可避免的。希腊人设想的国家太小了，经不起外面大东西的撞击；它是
一件艺术品，精巧，完美，可是脆弱得很。他们最大的思想家，柏拉图和亚里士
多德，把城邦限制为一个五六千自由人的社会。雅典有两万人口，在他们看来，
超过这数目就要变做一个贱民集团。他们想不到更广大的社团能够安排得井井有
条。他们心目中的城邦只包括一座神庙林立的卫城，埋着创始英雄的骸骨，供着
本族的神象，还有一个广场，一个剧场，一个练身场；几千个朴肃、健美、勇敢
、自由的人，从事“哲学或公共事务”；侍候他们的是奴隶，耕田和做手艺的也
是奴隶。在色雷斯，在黑海，意大利和西西里沿岸，这一类美妙的艺术品每天都
在出现，完成；思想家看惯了，认为一切别种形式的社会都是混乱的，野蛮的。
但这种艺术品的完美全靠它的小巧，在人世猛烈的冲突与震动之下，只能维持一
个短时期。

    与这些缺点相辅而来的有程度相等的优点。固然他们的宗教观念缺少严肃与
伟大，固然他们的政治机构不够稳固与持久，但宗教或国家的伟大使人性趋于畸
形发展的弊病，他们也免除了――在别的地方，机能的天然的平衡受到文明破坏
；文明总是夸张一部分机能，抑制另一部分机能；把现世为来世牺牲，把人为神
牺牲，把个人为国家牺牲。文明造成印度的托钵僧，埃及与中国的官僚，罗马的
法学家与收税官，中世纪的修士，近代的人民，被统治者，资产阶级。在文明的
压力下，人有时胸襟狭窄，有时兴奋若狂，或是两者兼而有之。他成了一架大机
器中的一个齿轮，或者觉得自己在无穷的宇宙中等于零――在希腊，人叫制度隶
属于他，而不是他隶属于制度。他把制度作为手段而非目的。他利用制度求自身
的和谐与全面的发展；他同时是诗人，哲学家，批评家，行政官，祭司，法官，
公民，运动家，锻炼四肢，聪明，趣味，集一二十种才能于一身，而不使一种才
能妨碍另外一种；……不向一种超人的无穷的力量低头，不为了一个渺茫而无所
不在的神灵沉思默想。仿拂他们对于人和人生刻划了一个感觉得到的分明的轮廓
，把其余的观点都抛弃了。……在这个世界以外，他认为一无所有。

    这种气质使人把人生看做行乐。希腊人心目中的天国，便是阳光普照之下的
永远不散的宴席；最美的生活就是和神的生活最接近的生活。在荷马的诗歌中，
最幸福的人是能“享受美好的青春，到达暮年的大门”的人。宗教仪式无非是一
顿快乐的酒席，让天上的神明饮酒食肉，吃得称心满意。最隆重的赛会是上演歌
剧。悲剧，喜剧，舞蹈，体育表演，都是敬神仪式的一部分。……他们只想与神
同乐，给神看最美的裸体，为了神而妆点城邦，用艺术和诗歌创造辉煌的作品，
使人暂时能脱胎换骨，与神明并肩。

    久而久之，在只求快乐的风气之下，政府变成一个只管演剧与赛会的机构，
负责给趣味高雅的人供应富有诗意的娱乐。

    同样，在哲学和科学方面，他们也只愿意摘取事物的精华。哲学在希腊是一
种清谈，在练身场上，在廊屋之下，在枫杨林间的走道上产生的；哲学家一边散
步一边谈话，众人跟在后面。他们都一下子扑向最高的结论；他们是理论家，喜
欢在事物的峰顶上旅行。

    〔他们〕才气高于成就，以人生为游戏。

    希腊的建筑是健全的，单靠本身就能存活。是清明的理智的产物，在雄壮的
气概之外，还有潇洒的风度。

    〔希腊的〕古代生活：没有前例而简单的文明，非常平衡而简单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