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YB[74J!VP9z#,84LF;]~}

From: [email-masked] Li <[email-masked]>
Date: 17 Nov 1993 09:51:34 GMT

唐惠wrote ：
>>中国社会是不是落後的? 至少对我个人而言，已经不是问题。而且，
>>我以为中国社会不仅仅是在物质发展上落後於西方，即使是在思想、
>>观念上也落後於西方。我们如果到现在还不能承认这一点，就我想来
>>，那意味著我们将很少有机会真正的超越西方。

>我对西方人的思想，观念了解还不够，但对你这样总结性的一句话我绝
>敢苟同。也许你可以具体点儿。

这里您大概是漏了个「不」字，您是不是不同意我的意见? 当然，要做
总结都不容易，难免有可争议的地方。对我而言，比较不确定的是中国
社会是不是个比较「不好」的社会。至於说在物质、思想上的落後则比
较是显然的。物质方面似无庸多说，即就思想方面来说，像共产主义不
也是在西方蕴酿、发展出来的吗? 中国人至今并未能提出一套可取代的
方案。即使是毛泽东先生也只能对於马、恩、列、史的东西做较小幅度
的修正，而不能整套加以重构。

>>我倾向认为中国人有时候的确是很残
>>酷的。我倒不认为中国人的人格特质中直接包括「残酷」这一部分，
>>但是他们的确在某些时刻表现出残酷的行为来。

>西方有的人也很惨酷，只不过跟中国人酷的不一样。但酷
>不是中国人的专利。

残酷与否，自然也不易比较，但是中国是不是比较多些不人道的事件呢?
文化大革命过程中所发生的事情够不够残酷呢? 但是这一系列残酷事件
背後却似乎找不出个强有力的理可以说。人们怎麽会那样子呢? 即或有
四人帮煽风点火，人们自己难道就毫无理性吗? 我不太赞成完全把文革
的罪责完全归咎於四人帮，这样固然可以将问题给予一合理而牵涉较窄
的解释，以免伤到更多的人，但是这样正好也阻碍了对问题的透澈了解
。我仍然深信文革的成为极为复杂，文化、制度结构、资源分配等诸多
问题都牵连其中。我特别在乎要挖掘文化问题的根源，以免问题继续潜
伏，时不时再冒出来乱一次，岂非很可怕吗?

>>其实，中国人在很多时候都是很温情主义的。......  但是，如果残
>>酷并不就是我们的本性，为什麽我们有时候会显得这麽残酷呢? 为什
>>麽我们会有那麽激烈的内战? 为什麽我们会看到人与人之间的丑恶斗
>>争?....
>>中国社会长期以来是个资源匮乏的社会，成员逐渐发展出强烈的对资
>>源匮乏的危机意识，这可能是易於导致人与人相斗争的重要原因。但

>我知道的中国是一个地大物博的国家，和你说的中国似乎不是一个地方。

我恐怕只能承认中国地大，至於物是不是博，相对於人口数量而言，我
难以给予肯定答案。根据十八世纪末人口学者马尔萨斯的描述，当时中
国就已经因为人口过多而普遍贫穷。今天似也未必好多少。

>>一元化价值观与偏於狭隘的是非观念，也是使得人们对於异己者 (或
>>自己) 难以宽容的理由。此外，我们也缺乏某些可引导产生出超越概
>>念 (譬如代表完美概念的「上帝」) 的文化动力，因此我们往往无力
>>摆脱自我中心的心理，不容易形成「普遍主义」，

>中国的“佛”是不是与“上帝”相似？再说，我以为“上帝”并不完美，他要
>是真的善良，就不会让人生下来就带著罪，使人不能无牵无挂的享受生命。

佛的概念不同於上帝。原始佛教是无神论的，人必须要靠自力救渡，才
能够超越苦难，获得救赎。上帝则具有绝对的超越性，人只能顺服他，
依照他的意志行事，别无选择。 (上帝是否完美，依照一般的人性，人
是否喜欢上帝，都是可争议的。我只是说，对於西方信徒而言，他就代
表完美。但是上帝概念启动了西方社会的特殊发展契机，则是学者所提
出的说法)

>>西方人似乎比较能谅解人、己的错误，这一点对於人的理性反省能力
>>很有帮助，因为人如果不容易谅解人、己的错误，他自然会倾向避免
>>从事反省，因为那将只意味著自责或惩罚。
>>..............................反省与宽容常是并行的，相互增强
>>的。而愚意以为，中国人正是在这一点上与西方人是相当不同的，我
>>们不习惯宽容................我们也倾向於抗拒反省; 後者则可能
>>又减少了我们改善不宽容心理的机会。
>>缺少宽容的心理，就比较会出现残酷的举动。恻隐心理通常只对明显
>>的弱者而发，

>怎么搞的？难道台湾已经丢掉了中国传统的“宽容”的美德吗？自小
>父母，亲友，老师可都是教育我们要学会宽容。而且我只要一犯错误，
>我爸就要我回自己房间反省，有了体会才让出去玩。

要与您争辩这一点很困难。首先我相信您必有良好的家教，其次我不敢
说一般的中国人就欠缺这样的家教。但是我仍然怀疑我们的某些传统，
我们并非理性地讲求对事应有的反应。我们要不就过份自责，要不就偏
於责人。前者是对己不够宽容。最大的问题是在於我们还是在较狭窄的
道德规范内责人或责己。一旦有人逾越了我们所认可的范围，我们就再
难以宽容了。

>>但是，我们却常是情绪化的、拒绝理性反省的。我们常被我们直觉升
>>起的愤怒情绪所淹没....网上的诸多争吵，岂不正是这种情绪化倾向
>>的表现吗?

>如果你在这儿隐指观于台湾的争吵，怪只怪两岸通话太少，误会太多，我
>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台湾政府不同意“三通”，其实对谁都没有害处（除了
>对香港的经济）。

我非常赞成两岸应该促进沟通，以化解敌意与误会。但是三通问题较复杂
，此处暂且保留不谈。不过，我其实并没有特定指什麽样的争吵。我比较
在意整个文化的问题，文化特质可以广泛出现在各种不同的行为面。

>至于那个要“武力解放台湾”的家伙，他可能是被鬼子压迫得有点儿不平衡，
>在网上拿台湾泄泄气，　你不要理他，你越理他，他会越来劲儿。再说，
>他说话不算数，不要怕。

我也不完全是因他而起。但是，我也不敢对此太轻忽。若说武力解放论与
其他敌意，都只是一番虚声恫吓，恐怕也不尽然。最重要的是有多少人持
这样的心态，这样的心态是否能够化解。

>对，一定要好好想想。否则，悲剧会重演。但也不能丢了渴ゥ　蜓入□□耘晓□
						   ~~~~~~~~~~~~~~~~~~~~
						       ?   ?   ?   ?
>>最後，我想该强调一点，我并不认为中国文化全是负面的，我相信中
>>国文化有其优越之处 (就像新儒家学者所提出的某些观点) ，但是我
>>们还是需要予以彻底检讨、反省、重构，让它的优越性有机会能充份
>>地展现出来。

>你怎么可以做到谈中国人象在谈论别人一样，没有感情？我功夫不到家，
>可做不到，所以还要向你学习。

    从某个角度说来，我像是一个边际人，当我说自己是个中国人的时候，有
时候会遭到一些台湾本土意识很强的人的质疑，问我说：你吃台湾米长大的，
怎麽不认同台湾? 即使我辩称我承认自己是居住在台湾，依出生地与居住地而
言，我是个台湾人，他们仍然觉得这样不够，他们还要问我：你认为自己在政
治上也还是个中国人吗? 反之，当我试图与大陆人对话的时候，对方又往往强
调我的台湾人身份，而比较不容易相信我对中国的思考是出於设身处地的立场
，而非以旁观者的身份在说风凉话。虽然我并没有因此而改变自己的认同，我
仍然坚持自己是个中国人，是个居住在台湾的中国人，但是我必须承认，有时
候感情上难免不易获得平衡。
    当然，边际人虽然常会有不知如何自处的困扰，却也不是完全没有益处，
因为这样的人物常被迫必须做较多的自我反省与对身处环境的省察，而且他们
比较可能因为接触、认同两种或多种不同 (或至少是不尽相同) 的群体 (或文
化) ，而获得可供比较的参考点，因此，他们也许有较多的机会意识到人家所
未能意识到的现象性质或问题。
    我当然不敢藉著自己的边际人色彩，就自诩对於社会、文化的见解有多麽
中肯、正确。限於个人的资质、训练与用功的程度，我必须承认自己的领悟非
常有限，不过，我的确有诚意希望能促进对於中国的理性反省，而我也要求自
己在反省这些问题的时候，尽可能抛开感情的包袱，甚至出之以一种冷酷的模
样，我觉得只有这样才较能获致更深刻、更客观的洞察。

PS: 几经犹豫才又写了这封回信。有点担心让您感到不悦，不过想想话还是敞
开来说的好。你说是吗?

--
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慕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