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8xLF;]#,L8@mPT74J!~}

From: [email-masked] Li <[email-masked]>
Date: 14 Nov 1993 09:15:58 GMT

> 唐惠wrote：
>	 ＜＜霸＞＞当然会在西方走红，因为其反映的社会正符合西方人
> 想象中的中国：落后，野蛮，残酷，又充满异国情调。中国的历史这么长
> 要找垃圾还不容易？但＜＜霸＞＞之类的电影著意喧染这些垃圾以获西方
> 的认可，实际上是在找捷径。真有本事的导演是那些颂扬中华文明，而又能
> 引起全世届人民的共鸣的导演。

看到您对「霸王别姬」的这篇评语 (以及另一位署名「翔」的类似评
语) ，觉得很感慨，忍不住想和您交换一些看法，如果有言语冒犯之
处，还请见谅。
我想和您交换的意见与霸片没有什麽直接的关联，而是想要藉此与您
交换一些个人的感想。
身为中国人，看到中国社会里的一些遗憾景像暴露在世人眼前，心中
觉得非常不是滋味，这种心情是很可以理解的。谁不愿意让别人看到
我们较美好的一面呢? 但是，我们有时候可能会因为过度的防卫心理
而错失了反省的机会，使我们无法深刻体认我们社会的问题所在，从
而欠缺改革的动力、错失改革的契机。
中国社会是不是落後的? 至少对我个人而言，已经不是问题。而且，
我以为中国社会不仅仅是在物质发展上落後於西方，即使是在思想、
观念上也落後於西方。我们如果到现在还不能承认这一点，就我想来
，那意味著我们将很少有机会真正的超越西方。
我不愿说中国人是野蛮的，但是我倾向认为中国人有时候的确是很残
酷的。我倒不认为中国人的人格特质中直接包括「残酷」这一部分，
但是他们的确在某些时刻表现出残酷的行为来。在此，我刻意要区分
「人格特质」与「行为表现」，而我也要强调，这里有值得我们深思
的地方。
其实，中国人在很多时候都是很温情主义的。孟子说的「恻隐之心，
人皆有之」，我们大都能在日常生活里实际感受得到。但是，如果残
酷并不就是我们的本性，为什麽我们有时候会显得这麽残酷呢? 为什
麽我们会有那麽激烈的内战? 为什麽我们会看到人与人之间的丑恶斗
争? 这些情形难道不值得我们好好反省的吗? 我们可以对此视而不见
吗?
中国社会长期以来是个资源匮乏的社会，成员逐渐发展出强烈的对资
源匮乏的危机意识，这可能是易於导致人与人相斗争的重要原因。但
是，愚见以为，还有其他的重要因素搀杂其间。譬如说，中国传统的
一元化价值观与偏於狭隘的是非观念，也是使得人们对於异己者 (或
自己) 难以宽容的理由。此外，我们也缺乏某些可引导产生出超越概
念 (譬如代表完美概念的「上帝」) 的文化动力，因此我们往往无力
摆脱自我中心的自然心理，不容易形成「普遍主义」，也缺少「彼亦
人子也」这种对人的谅解。
网上曾有人抄录费孝通先生有关中、西方宗教的讨论文字。简言之，
西方人似乎比较能谅解人、己的错误，这一点对於人的理性反省能力
很有帮助，因为人如果不容易谅解人、己的错误，他自然会倾向避免
从事反省，因为那将只意味著自责或惩罚。，通常只有当人们不必过
於担忧反省的後果，并且常能从反省中体会到反省在心灵中所产生的
积极作用时，人们才会乐於反省。反省与宽容常是并行的，相互增强
的。而愚意以为，中国人正是在这一点上与西方人是相当不同的，我
们不习惯宽容 (也包括对己的宽容，严格说，是对自己心中与自己主
要的心理相异的部分的宽容) ，我们也倾向於抗拒反省; 後者则可能
又减少了我们改善不宽容心理的机会。
缺少宽容的心理，就比较会出现残酷的举动。恻隐心理通常只对明显
的弱者而发，但是当我们碰到了我们觉得罪不可赦的行为时，或者碰
到我们觉得强大的、充满敌意的人时，我们就会收起我们的恻隐之心
，而可能做出残酷的举动来。问题是，对方真的罪不可赦吗? 对方真
的是强大的、是充满敌意的吗? 这里很需要有高度的理性思考能力，
但是，我们却常是情绪化的、拒绝理性反省的。我们常被我们直觉升
起的愤怒情绪所淹没，不愿意再去多想，而只想著如何去发泄怒气。
网上的诸多争吵，岂不正是这种情绪化倾向的表现吗?
霸片得奖是不是因为它迎合了外国人对中国的偏见，孤且不论，我们
自己如果也不愿反省自己的社会文化问题，我们很可能要一再地犯下
同样的错。每一个觉醒的中国人，是不是都应该多想想这些问题呢?
最後，我想该强调一点，我并不认为中国文化全是负面的，我相信中
国文化有其优越之处 (就像新儒家学者所提出的某些观点) ，但是我
们还是需要予以彻底检讨、反省、重构，让它的优越性有机会能充份
地展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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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慕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