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Semi-god & Semi-evil

From: [email-masked] ()
Date: Mon, 17 May 1993 07:06:02 GMT

***********  倚天屠龙记  ************

    「春游浩荡，是年年寒食，梨花时节。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苞堆雪。
静交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人间天上，澜银霞照通彻。
      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意气殊高洁。万蕊参差谁信道，不与群芳同列。
浩气清英，仙才卓荦，下土难分别。瑶台归去，洞天方看清绝。」

     作这一首「无俗念」词的，乃南宋末年一位武学名家，有道之士。此人姓丘,名处机，
道号长春子，名列全真七子之一，是全真教中出类拔萃的人物。「词品」评论此词道：「长
春，世之所谓仙人也，而词之清拔如此」。这首词诵的似是梨花，其实词中真意却是赞誉一
位身穿白衣的美貌少女，说她「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意气殊高洁」，又说她「浩气清
英，仙才卓荦」，「不与群芳同列」。词中所颂这美女，乃是古墓派传人小龙女。她一生爱
穿白衣，当真如风拂玉树，雪裹琼苞，兼之生性清冷，实当得起「冷浸溶溶月」的形容，以
「无俗念」三字赠之，可说十分贴切。长春子丘处机和她在终南山上比邻而居，当年一见，
便写下这首词来。

    这时丘处机逝世已久，小龙女也已嫁与神雕大侠杨过为妻。在河南少室山山道之上，却
另有一个少女，正在低低念诵此词。

    这少女十八九岁年纪，身穿淡黄衣衫，骑著一头青驴，正沿山道缓缓而上，心中默想：
「也只有龙姊姊这样的人物，才配得上他。」这一个「他」字，指的自然是神雕大侠杨过
了。她也不拉缰绳，任由那青驴信步而行，一路上山。过了良久，她又低声吟道：「欢乐
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她腰悬短剑，脸上颇有风尘之色，显是远游已久；韶华如花，正当喜乐无忧之年，可是
容色间却隐隐有懊闷意，似是愁思袭人，眉间心上，无计回避。
    这少女姓郭，单名一个襄字，乃大侠郭靖和女侠黄蓉的次女，有个外号叫作「小东邪」。
她一驴一剑，只身漫游，原想排遣心中愁闷，岂知酒入愁肠固然愁上加愁，而名山独游，一
般的也是愁闷徒增。

    河南少室山山势颇陡，山道却是一长列宽大的石级，规模宏伟，工程著实不小，那是唐
朝高宗为临幸少林寺而开凿，共长八里。郭襄骑著青驴委折而上，只见对面山上五道瀑布飞
珠溅玉，奔泻而下，再俯视群山，已如蚁蛭。顺著山道转过一个弯，遥见黄墙碧瓦，好大一
座寺院。

    她望著连绵屋宇出了一会神，心想：「少林寺向为天下武学之原，但华山两次论剑，怎
地五绝之中并无少林寺高僧？难道寺中和尚自忖没有把握，生怕堕了威名，索性便不去与会
？又难道众僧侣修为精湛，名心尽去，武功虽高，却不去和旁人争强赌胜？」

　她下了青驴，缓步走向寺前，只见树木森森，荫著一片碑林。石碑大半已经毁破，字迹
模糊，不知写著什麽。心想：「便是刻凿在石碑上的字，年深月久之後也须磨灭，如何刻
在我心上的，却是时日越久反而越加清晰？瞥眼只见一块大石碑刻著唐太宗赐少林寺寺僧
的御塔，嘉许少林寺僧立功平乱。碑文中说唐太宗为秦王时，带兵讨伐王世充，少林寺和尚
投军□功，最著者共一十三人。其中只昙宗一僧受封为大将军，其馀十二僧不愿为官，唐太
宗各赐紫罗袈裟一袭。她神驰想像：「当隋唐之际，少林寺武功便已名驰天下，数百年来精
益求精，这寺中卧虎藏龙，不知有多少好手。」

  郭襄自和杨过、小龙女夫妇在华山绝顶分手後，三年来没得到他二人半点音讯。她心中
长记挂，於是禀明父母，说要出来游玩山水，实则是打听杨过的消息。她倒也不一定要
和他夫妇会面，只须听到一些杨过如何在江湖上行侠的讯息，也便心满意足了。偏生一别之
後，他夫妇从此便不在江湖上露面，不知到了何处隐居，郭襄自北而南，又从东至西，几乎
踏遍了大半个中原，始终没听到一些杨过如何在江湖上行侠的近讯。

  这一日她到了河南，想起少林寺中有一位僧人无色禅师是杨过的好友，自己十六岁生日
之时，无色瞧在杨过的面上，曾托人送来一件礼物，虽然从未和他见过面，但不妨去问他一
问，说不定他会知道杨过的踪迹，这才上少林寺来。

  正出神间，忽听得碑林旁树丛後传出一阵铁链当啷之声，一人诵念佛经：「是时药叉共
王立要，即於无量百千万亿大众之中，说胜妙伽他曰：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於爱
者，无忧亦无怖。」郭襄听了这四句偈言，不由得痴了，心中默默念道：「由爱故生忧，
由爱故生怖；若离於爱者，无忧亦无怖。」只听得铁链拖地和念之声渐渐远去。

  郭襄低声道：「我要问他，如何才能离於爱，如何能无忧无怖？」随手将驴缰在树上一
绕，拨开树丛，追了过去。只见树後是一条上山的小径，一个僧人挑了一对大桶，正缓缓往
山上走去。郭襄快步跟上，奔到距那僧人七八丈处，不由得吃了一惊，只见那僧人挑的是一
对大铁桶，比之寻常水桶大了两倍有馀，那僧人颈中、手上、脚上，更绕满了粗大的铁链，
行走时铁链拖地，不停发出声响这对大铁桶本身只怕便有二百来斤，桶中装满了水，重量
更是惊人。郭襄叫道：「大和尚，请留步，小女子有句话请教。」

  那僧人回过头来，两人相对，都是一愕。原来这僧人便是觉远，三年以前，两人在华山
绝顶曾有一面之缘。郭襄知他虽然生产迂腐，但内功深湛，不在当世任何高手之下，便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觉远大师。你如何变成了这等模样？」觉远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合什
行礼，钋不答话，转身便走。郭襄叫道：「觉远大师，你不认得我了麽？我是郭襄啊。」觉
远又是回首一笑，点了点头，这次更不停步。郭襄又道：「是谁用铁链绑住了你？如何这般
虐待你？」觉远左掌伸到脑後摇了几摇，示意她不必再问。

  郭襄见了这等怪事，如何肯不弄个明白？当下飞步追赶，想抢在他面前拦住，岂知觉远
虽然全身带了铁链，又挑著一对大铁桶，但郭襄快步追赶，始终抢不到他身前。郭襄童心大
起，展开家传轻功，双足一点，身子飞起，伸手往铁桶边上抓去，眼见这一下必能抓中，不
料落手时终究还是差了两寸。郭襄叫道：「大和尚，这般好本事，我非追上你不可。」但见
觉远不疾不徐的迈步而行，铁链声当啷当啷有如乐音，越走越高，直至後山。

   郭襄直奔得气喘渐急，仍是和他相距丈馀，不由得心中佩服：「爹爹妈妈在华山之上，
便说这位大和尚武功极高，当时还不大相信，今日一试，才知爹妈的话果然不错。」

   只见觉远转身走到一间小屋之後，将铁桶中的两桶水都倒进了一口井中。郭襄大奇，叫
道：「大和尚，你莫非疯了，挑水倒在井中干麽？」觉远神色平和，只摇了摇头。郭襄忽有
所悟，笑道：「啊，你是在练一门高深的武功。」觉远又摇了摇头。

   郭襄心中著恼，说道：「我刚才明明听得你在念经，又不是哑了，怎地不答我的话？」
觉远合什行礼，脸上似有歉意，一言不发，挑了铁桶便下山去。郭襄探头井口向下望去，只
见井水清澈，也无特异之处，怔怔望著觉远的背影，心中满是疑窦。

    她适才一阵追赶，微感心浮气躁，於是坐在井栏圈上，观看四下风景，这时置身处
已高於少林寺所有屋宇，但见少室山层崖刺天，横若列屏，崖下风洇飘渺，寺中钟声随
风送上，令人一洗烦浴之气。郭襄心想：「这和尚的弟子不知在那里，和尚既不肯说，
我去问那个少年便了。」当下位步落山，想去找觉远的弟子张君宝来问。走了一程，忽
听得铁链声响，觉远又挑了水上来。郭襄闪身躲在树後，心想：「我暗中瞧瞧他到底在捣
甚麽鬼。」

    铁链声渐近，只见觉仍是挑著那对铁桶，手中却拿著一本书，全神贯注的轻声诵
读。郭襄待他走到身边，猛地里跃出，叫道：「大和尚，你看甚麽书？」

    觉远还未回答，突然树林中转出两个灰衣僧人，一高一矮。那瘦长僧人喝道：「觉
远，不守戒法，擅自开口说话，何况又和庙外生人对答，更何况又和年轻女子说话？这
便见戒律堂首座去。」觉远垂头丧气，点了点头，跟在那两个僧人之後。

    郭襄大为惊怒，喝道：「天下还有不许人说话的规矩麽？我识得这位大师，我自跟
他说话，干你们何事？」那瘦长僧人白眼一翻，说：「千年以来，少林寺向不许女流
擅入。姑娘请下山去罢，免得自讨没趣。」郭襄之中更怒，说道：「女流便怎样？难
道女子便不是人？你们干麽难为这位觉远大师？既用铁链困绑他，又不许他说话？」那僧
人冷冷的道：「本寺之事，便是皇帝也管不著。何劳姑娘多问？」

    郭襄怒道：「这位大师是忠厚老实的好人，你们欺他仁善，便这般折磨於他，哼哼，
天鸣禅师呢？无色和尚、无相和尚在那里？你去叫他们出来，我倒要问问这个道理。」

    两个僧人听了都是一惊。天鸣禅师是少林寺方丈，无色禅师是本寺罗汉堂首座，无
相禅师是达摩堂首座，三人位望尊崇，寺中僧侣向来只称「老方丈」、「罗汉堂座师」、
「达摩堂座师」，从来不敢提及法名，岂知一个年轻女子竟敢上山来大呼小叫直斥其名。
那两名僧人都是戒律堂首座的弟子，奉了座师之命，监视觉远，这时听郭襄言语莽撞，
那瘦长僧人喝道：「女施主再在佛门清净之地滋扰，莫怪小僧无礼。

   郭襄道：「难道我还怕了你这和尚？你快快把觉远大师身上的铁链除去，那便算了，
否则我找天鸣老和尚算帐去。」那矮僧听郭襄出言无状，又见她腰悬短剑，沉著嗓子道：
「你把兵刃留下，我们也不来跟你一般见识，快下山去罢。」郭襄摘下短剑，双手托起，
冷笑道：「好罢，谨遵台命。」

    那矮僧自幼在少林寺出家，一向听师伯、师叔、师兄们说少林寺是天下武学的总源，
又听说不论名望多大、本领多强的武林高手，从不敢携带兵刃走进少林寺山门。这年轻
姑娘虽然未入寺门，但已在少林寺范围之内，只道她真是怕了，乖乖交出短剑，於是伸
手便去接剑。他手指刚碰到剑鞘，突然间手臂剧震，如中电掣，但觉一股强又从短剑
上传了过来，推得他向後急仰，立足不定，登时摔倒。他身在斜坡之上，一经摔倒，便骨
碌碌的向下滚了数丈，好容易硬生生的撑住，这才不再滚动。

    那瘦长僧人又惊又怒，喝道：「你吃了狮子之豹子胆，竟到少林寺撒野来啦！」转
过身来，踏上一步，右手一拳击出，左掌跟著在右拳上一搭，变成双掌下劈，正是「闯
少林」第二十八势「翻身劈击」。

    郭襄握住剑柄，连剑带鞘向他肩颍砸去。那僧人沉肩回掌，来抓剑鞘。 觉远在旁瞧
得惶急，大叫：「别动手，别动手！有话好说。」便在此时，那僧人右手已抓住剑鞘，
正却运劲里夺，猛觉手之一震，双臂隐隐酸麻，只叫得一声：「不好！」郭襄左腿横扫，
已将他踢下坡去。他所受的这一招比那矮僧重得多，一路翻滚，头脸上擦出不少鲜血，
这才停住。
    郭襄心道：「我上少林寺来是打听大哥哥的讯息，平白无端的跟他们动手，当真好
没来由。」眼见觉远愁眉苦脸的站在一旁，当即抽出短剑，便往他手脚上的铁链削去。
这短剑虽非稀世奇珍，却也是极锋锐的利器，只听得当啷啷几声响，铁链断了三条。觉
远连呼：「使不得，使不得！」郭襄道：「甚麽使不得？」指著正向寺内奔去的高矮二
僧说道：「这两个恶和尚定是奔去报讯，咱们快走。你那个姓张的小徒儿呢？带了他一
起走罢？」觉远只是摇手。忽听得身後一人说道：「多谢姑娘关怀，小的在这儿。」

    郭襄回过头来，只见身後站著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粗眉大眼，身材魁伟，脸上却犹
带稚气，正是三年前曾在华山之巅会过的张君宝。比之当日，他身形已高了许多，但容
貌无甚改变。郭襄大喜，说道：「这里的恶和尚欺侮你师父，咱们走罢。」张君宝摇头
道：「劣有谁欺侮我师父啊。」郭襄指著觉远道：「那两个恶和尚用铁链锁著你师父，
连一句话也不许他说还不是欺侮？」觉远苦笑摇头，指了指山下，示意郭襄及早脱身，
免惹事端。

    郭襄明知少林寺中武功胜过她的人不计其数，但既见了眼前的不平之事，决不能便
此撒手不顾；可是却又担之寺中好手出来截拦，当下一手拉了觉远，一手拉了张君宝，
顿足道：「快走快走，有甚麽事，下山去慢慢说不好麽？」两人只是不动。

    忽见山坡下寺院边门中冲出七八名僧人，手提齐即木棍，吆喝道：「那里来的野姑
娘，胆敢来少林寺撒野？」张君宝提起嗓子叫道：「各位师兄不得无礼，这位是....」

    郭襄忙道：「别说我名字。」她想今日的祸事看来闯得不小，说不定闹下去会不可
收拾，可别牵累到爹爹妈妈，又补上一句：「咱们翻山走罢！千万别提我爹爹妈妈和朋
友的姓名。」只听得背後山顶上吆喝声响，又涌出七八召僧人来。

    郭襄见前後都出现了僧人，秀眉深蹙，急道：「你们两个婆婆妈妈，没点男子汉气
概！到底走不走？」张君宝道：「师父，郭姑娘一片好意.....」

    便在此时，下而边门中又窜出四名黄衣僧人，飕飕飕的奔上坡来，手中都没兵器，
但身法迅捷，衣襟带风，武功颇为了得。郭襄见这□情势，便想单独脱身亦已不能，索
性凝气卓立，静观其变。当先一名僧人奔到离她四丈之处，朗声说道：「罗汉堂首座尊
师传谕：著来人放下兵刃，在山下一苇亭中陈明详情，听由法谕。」

    郭襄冷笑道：「少林寺的大和尚官派十足，官腔打得倒好听。请问各位大和尚做的
是大宋皇帝的官儿呢，还是做蒙古皇帝的官？」

    这时淮水以北，大宋国土均已沦陷，少林寺所在之地自也由归蒙古该管，只是蒙古
大同连年进攻襄阳不克，忙於调兵遣将，也无馀力来理会丛林寺观的事，因此少林寺一
如其旧，与前并无不同。那僧人听郭襄讥刺之立甚是厉害，不由得脸上一红，之中也觉
对外人下令传谕有些不妥，合十说道：「不知女施主何事光临敝寺，且请放下兵刃，赴
山下一苇亭中奉茶说话。」

    郭襄听他语转和缓，便想乘此收蓬，说道：「你们不让我进寺，我便希罕了？哼，
难道少林寺中有宝，我见一见便沾了光麽？」向张君宝使个眼色，低声道：「到底走不
走？」

    张君宝摇摇头，嘴角向觉远一努，意思说是要服侍师父。郭襄朗声道：「好，那我
不管啦，我走了。」拔步便下坡去。

    第一名黄衣僧侧身让开。第二和第三名黄衣曾却同时伸手一拦，齐声道：「且慢，
放下了兵刃。」郭襄眉毛一扬，手按剑柄。第一名僧人道：「我们也不敢留著女施主的
兵刃。女施主一到山下，我们立即将宝剑送上，这是少林寺千年来的规矩，还请包涵。」

    郭襄听他言语有礼，心下踌躇：「倘若不留短剑，势必有场争斗，我孤身一人，如
何是阖寺僧众的敌手？但若留下短剑，岂不将外公、爹爹、妈妈、大哥哥、龙姊姊的面
子一古脑儿都丢得乾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