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ALK] ~{=-I=~} Jiang Shan Story

From: [email-masked] (cali)
Date: 31 Oct 1993 04:25:53 GMT

梦的情节已经忘得干干净净，只记得见到了老同学江山。十年来第一次梦见他，大概跟读了最近这两期《华夏文摘》有关吧。

往事如烟，只好漫无边际地从残存记忆中采撷点滴，算是对亡友的一点追思。

初识江山是在幼儿园中班里。那天我们正在上音乐课，我刚插班进来，还认生，一个人坐在竖式钢琴侧面，把耳朵贴上去，费力地猜着哪个是彼得的声音哪个是狼的。忽然听到小朋友们大喊“江山‘冲锋’了，江山‘冲锋’了！”转头一看，一个小男孩儿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别人後来说我那时吓得哇哇大哭，可我自己并不记得。

上小学时我和江山同班。交登记表时有人注意到江山的籍贯是台湾，大家一下子都警惕地盯着他。江山昂起头来抗议，“我爸爸是解放军！”可别人马上就指出那表上父母姓名栏中没有一个姓江的。我怕他又抽羊角风，赶快站出来为他辩护：“你们懂什么！那是化名，江山的爸爸是地下党员。”同学们肃然起敬，江山却低着头走开了――他从来没见过他爸爸。

江山出生那年，他爸爸随军参加解放一江山岛的战斗。先头部队登陆後被压在滩头上，後面的大军因为海上风浪太大而跟不上来，坚守滩头三十六小时之後被迫决定放弃。苦于没有足够的船只把部队撤回大陆，军委命令团级以上干部先撤，江山的爸爸战前刚提升为团长，却主动要求一个人留在最後带兵。三天後还有近两千人没撤下来，发回一封电报说决心战斗到最後一人一枪，以後便下落不明了。

孩子出生後，他妈妈便给他起名“江山”。四年後，一江山岛终于被解放了。江山的妈妈带他一起去那里给他爸爸扫墓，回来时海轮颠簸，江山从铺上摔下来，落下了羊角风的病根。

江山身体不很好，学习成绩却一直是班里数一数二的。小学毕业後他考上了一○一中学，听说那里每天早操是很要命的，我们都为他担心，可他却很自信，说要练个文武双全，将来去当海军。

文革第二年，军内造反派贴出大字报说江山的爸爸是国民党特务，江山这名字就是为了庆贺在一江山岛围陷我军的反革命功绩。江山的妈妈去找他们当年做敌工时的上级作证，那老将军却已经被隔离审查了。後来又见到新的大字报，说江山的妈妈在办学习班期间“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了。

下乡後就再没有见过江山。他妈妈平反後，他从云南回来当了海军，在潜艇上干过几年，以後就音信全无了。有一年回京探亲时见到他舅舅，说是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十年前，总参二部派人到江山的舅舅那里，读了一件公文，说“江山同志不幸因公殉职，特追认烈士”，云云。

两代人为之献身，死而无悔，图个什么呢？燕雀之辈，百思不解，茫然若失。

-- cali
   Columbus, Ohio, USA  可懒不死，我还要粥，勿爱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