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7CC7 #(<VF=0<#)~}

From: [email-masked] (Xingdong Ma)
Date: Sun, 31 Oct 1993 19:09:56 GMT

访梅

                                    ・贾平凹・

      小时候，对于我们这些孩子，冬天实在是单调的日子；春天夏天的花花绿
  绿的色彩，全然消失了，甚至连一只花翎的鸟儿也飞绝了。到处是一片白。游
  戏也懒得去做，顶多是去大场上踢毽子，踢上一气，也索然无味。只好呆在家
  里的火塘边看那红光，看着看着，那火烧到旺处，却也成了白色。正难熬着，
  听奶奶说舅爷要来家了。这使我们十分高兴，盼了整整十天，差不多要失望了
  ，他才姗姗来了。

      舅爷是个画家，住在远远的大城里，听奶奶说，他的名气老大，在国外也
  办过画展。但我们翻看他的画集，却并不佩服他，他的画简单极了，每幅画都
  懒得去画满，往往就是那么几块几笔水墨，那蚂蚱，似乎并不就是蚂蚱，那小
  鱼，似乎并不就是小鱼，我们当时就嗤地笑了，觉得跟我们的画差不多呢。于
  是乎，他来后的第二天，我们就不敬而远之了，随便着和他对话，笑上几声，
  缠他讲城市的故事，日子也觉得有些生气。但是，他却提出要出外作画去，大
  雪天里，天地一片儿白，有什么可画的呢？我们很有几分疑惑，更有了几分好
  奇，便闹嚷嚷地厮跟他了去。

      从窄窄的雪巷里（足尚）出去．过了大场，一直往村后的小山包上走去。
  山包上雪落得很厚，夏天里，我们在这里捉毛老鼠的那片乱坟，什么凹的凸的
  地也没有了；夜里打着手电，悄悄地来掏灰鸽子的树上，没了窠儿，也没有一
  片叶子。这里有什么可画的呢？舅爷拣着一块石头坐下，眯缝了那双眼睛，左
  看看，右看看，看远又看近。足足那么了半个时辰，就拿出画夹，开始画起来
  了。我们一眼一眼看，看着看着，果然天地单调，画面更单调。

      “单调吗？”舅爷说。

      “单调极了，”我们说，“我们给你寻些能画的色彩吧。”

      “找些什么色彩呢？”

      “譬如梅花，那花是多么红呢！”
 
      舅爷笑了，叮咛我们小心去寻。

      “去吧，舅爷等着你们寻来最美的东西。”

      我们跑去了，先是到了东边，那是一漫斜坡，稀稀地站着几株柿树，如今
  光裸裸的，没有一颗红艳艳的果子，铁似的枝条，衬在雪里，似乎在作着沉思
  。再往远去，有一簇村庄，屋顶蓝噌噌的瓦没见了，村前那口满是绿荷的池塘
  没见了，村口跑出一头驴，也是满身潮了霜，灰不溜丢的。

      我们又跑到山包北边，下去一里，便是清阳河了。往日里，那是个大草坝
  ，上面有着青茵茵的草，草里长着花，黄的，红的，紫的，蓝的。我们把羊赶
  上去，羊在啃草，我们就采花编着花环，傍晚回家，我们脖子上挂着花环，羊
  脖子上也挂着花环。可如今，什么也没有了，雪埋得平平的。偶尔看得见一丛
  草尖冒上来，那已经干枯了，霜冻得很硬，一有风就豁啷啷响。

      我们又跑到山包西边，心想这儿一定是会有梅的，因为长着密密的树。但
  是。我们细细地在树林子里找了，并没有什么梅的，甚至连别的什么颜色的东
  西也没有。我们一下子都坐在雪窝里，觉得这冬天里，实在是没有什么可画的
  色彩了，一时之间，又觉得舅爷可笑，连色彩都没有，还谈得上什么美吗？真
  后悔不该这么跑了山包的几面坡，更后悔压根儿就不该跟着舅爷到这里来呢。

      可是，我们转回到舅爷那儿，他却已画了四张画，虽然又是那么几笔，树
  并不就是那树，桥并不就是那桥。看见了我们，说：

      “孩子，寻到了吗？”

      “什么也没寻到。”

      “只是白的吗？”

      “只是白的。”

      “好了，找到了。”

      “找到了？找到什么了？”

      “找到了只是白的。”

      “白的有什么意思？”

      “你们想想，天是什么，天是云，云是什么，云是蒸汽，蒸汽是什么，蒸
  汽是水，水是什么，水是白的。天上地下，哪一样不是白色的呢？白色是最美
  的色彩呢！”

      “那么说，”我们一时狐疑了，“什么东西里，什么时候难道都有美吗？”

      “对了，孩子！美是到处都有的，但美却常常被人疏忽了。你们总是寻那
  大红大绿，可红得多了，可以使你烦躁，绿得多了，可以使你沉郁，黄得多了
  ，可以使你感伤，只有这白色是无极的，是丰富的，似乎就无极得无有，丰富
  得荒凉了呢。”

      我们都哑然了，虽然听得并不甚明白，但毕竟惭愧起来，而且自那以後，
  愈来愈加深了理解，深深地后悔辜负了多少个冬天，使多少个美好的东西毫无
  意义的无知地消磨过去了。

                                        作于１９８１年９月２５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