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A Prose: My Par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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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Sun, 31 Oct 1993 06:46:41 CST

我的父母
                                晓拂

    我的家在嘉陵江边的一个小城里。这个小城，街道纵横也就几条吧。
公共汽车公司只有两个，电影院有两家，最繁华的街要数连接着两个花
园的那一条。上面有许多家商店。两个花园将城市分为上半城和下半城。
家就在上半城的一条很深很深的小巷里。小巷的尽头，是一条小小的街
道。街道的一头有一个公共汽车站，一头有一家旅馆。每日都有乡民在
街上摆摊卖菜。街的两旁是一些小小的饭馆，飘送出浓浓的饭菜香。

    父母都是寻常百姓，育有六个孩子，三个女儿，三个儿子。我是倒
数第二个，弟弟最小。小时候身体不好，父母又宠女孩子，所以，我是
每一个人的妹妹。有好吃的总是给我先吃。过年了，连弟弟也给我压岁
钱，领我去店里买书。亲人们也总是认定我弱小天真，需要指导和保护。

    每当我跨出家门，略略晚归，父亲总会在小巷的尽头等我。上大学
了回家，依然如此。暮霭中父亲的影子，瘦弱孤怜，在见到我以前，一
付焦灼无助的样子。仿佛真有一匹魔兽，会把他的骨肉叨去一样。这景
象以后多次重复地显现，重叠在记忆里，变成生命中最原始的痕迹。总
有那条小巷，总有在小巷尽头迎风伫立的父亲。

    平凡穷困的父母将六个孩子拉扯大，受过不少欺凌，流了许多眼泪，
难得有展眉欢笑的时候。乃至于后来孩子长大，日子好了，父亲笑起来
时脸孔上的肌肉依然苦着。

    童年时，最快乐的时光莫过于冬夜围坐炉前，或夏日露天乘凉时听
父亲讲故事。父亲记忆力很好，看过的书都能很生动逼真地复述出来。
说唐在唐，说汉在汉。＜＜西游记＞＞、＜＜三国演义＞＞、＜＜水浒
传＞＞，等等，就是那样听来的。听得入迷时，父亲也象书场里的说书
人一样，一声且听下回分解，让我们心里悬念不已。

    幼小的灵魂是饥渴的，伸着头，眨着眼，随着好奇的漩涡打转，无
论父亲说什么，都贪婪地啜饮着。说江无底、海无边的异地，说有一种
拐骗幼童的拐子，……。在那种多幻想的年纪，把山想成天边的云彩，
把海想成风涛波涌的黑夜，无数精灵古怪的事物，都化成众多怪异形象，
在灯光之中摇曳着。那仿佛是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把灯下听来的故事，
全都绾结起来流下去，流到王小二所探的地穴里，流到孟姜女哭倒的长
城缺口，流到水下的龙宫。

    幻想是一只有翅膀的船，在黑夜里飞着。

    母亲在灯下，总不愿丢开手中的针线。没有钱买新衣。一家人从冬
到夏的衣服鞋子都是她一手做出来的。多做几件衣服，多织几针毛衣，
才算不白耗一个夜晚的光阴。母亲的手很巧，会绣很美的花朵，会织极
漂亮的毛衣。一件新衣做出来，常引来邻家女人的啧啧称赞，都来向她
请教。

    母亲的针线，细致、绵密，把人性和爱，就那样织进了我们的生命
里。无数那样的夜绾合成一首歌，象在风中摇曳的风玲，响出一串串细
碎的叮咛。

    因为贫穷，对生活觉得软弱无力，母亲开始信佛。求佛祖保佑他的
孩子们平平安安、保佑全家人有一份宁静安适的生活。在斑驳的墙壁的
背景下，一尊白磁观音安坐于莲台之上，母亲立在观音前，举香膜拜，
喃喃祈祷。

    父母也常常领我们到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坟上去祭祀，教育我们
要孝顺老人。祈求老人们保佑他们的儿女平安顺利。临出国前，父亲还
带我去了一次奶奶的坟上。在秋风中，我跪在坟前叩头，眼泪就忍不住
下来了。父亲却转身走远。他的眼睛一定潮湿了，只是为了掩饰眼里的
泪影，他才转过身去。他最爱的女儿就要离去了，去到一个陌生的国度。
他怎么能不担心落泪？

    浮海西来数年，感情的牵系是极为深沉的。父母的容颜，都在身后
的云里。父母灰白的发，化为秋风中的芦荻，投我以一丝遥远的想象和
哀伤。时空遥隔。对于父母、亲人的怀念，只好诉说在一封封的信里和
一个个的电话里。勤劳朴实的父母将我们一寸寸地养大，他们的身体却
一天天地枯萎下去。每封信都会叮嘱父母要好好爱护身体。每年总也不
忘寄一笔钱回家，尽一点儿微薄的孝心。

    对父母的思念，对早年困厄生活的记忆，增加了自己生命的重量。
日子不敢过得太漂浮。生命的本身，是美丽的完成。天地、父母赋予我
形体。在有限的岁月中，我愿让我的生命充满灵性，开阔地与天地俱，
来过完我的一生。永远汲取学习、永远欢愉、充满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