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om: Xiaofu <[email-masked]>
Date: Mon, 16 Aug 1993 18:09:54 CDT

人间词话                王国维

                              三九

    白石写景之作，如“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１）、
“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高树晚蝉，说西风消息。”（３）虽格
韵高绝，然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梅溪、梦窗诸家写景之病，皆在一
“隔”字。北宋风流，渡江遂绝。抑真有运会存乎其间耶？

    （１）姜夔【杨州慢】：“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
          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
          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
          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
          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２）姜夔【点绛唇】：“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数峰清苦。
          商略黄昏雨。第四桥边，拟共天随往。今何许？凭栏怀古，残
          柳参差舞。”

    （３）姜夔【惜红衣】（见三六注）

                              四十

    问“隔”与“不隔”之别，曰：陶谢之诗不隔，延年则稍隔已。东坡
之诗不隔，山谷则稍隔矣。“池塘生春草”（１）、“空梁落燕泥”（２）
等二句，妙处唯在不隔，词亦如是。即以一人一词论，如欧阳公【少年游】
咏春草上半阕云：“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二月三月，千里万里，
行色苦愁人。”语语都在目前，便是不隔。至云：“谢家池上，江淹浦畔。”
（３）则隔矣。白石【翠楼吟】：“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
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便是不隔。至“酒祓清愁，花
消英气。”（４）则隔矣。然南宋词虽不隔处，比之前人，自有浅深厚薄
之别。

    （１）谢灵运【登池上楼】：“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薄霄愧云
          浮，栖川怍渊沈。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徇禄反穷海，卧
          疴对空林。衾枕昧节候，（上寨去木＋下衣，音ＱＩＡＮ１）
          开暂窥临。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上山＋下钦）。初景革绪
          风，新阳改故阴。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祁祁伤豳歌，萋
          萋感楚吟。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持操岂独占，无闷征在
          今。”

    （２）薛道衡【昔昔盐】：“垂柳覆金堤，蘼芜叶复齐。水溢芙蓉沼，
          花飞桃李蹊。采桑秦氏女，织锦窦家妻。关山别荡子，风月守
          空闺。恒敛千金笑，长垂双玉啼。盘龙随镜隐，彩凤逐帷低。
          飞魂同夜鹊，倦寝忆晨鸡。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前年过
          代北，今岁往辽西。一去无消息，那能惜马蹄。”

    （３）姜夔【翠楼吟】“月冷龙沙，尘清虎落，今年汉（左酉＋右浦
          去三点水）初赐。新翻胡部曲，听毡幕、元戎歌吹。层楼高峙。
          看槛曲萦红，檐牙飞翠。人姝丽。粉香吹下，夜寒风细。此地。
          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
          萋千里。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销英气。西山外。晚来还
          卷，一帘秋霁。”

                                                    晓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