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A Poem of Wang Guo-wei~{Mu9zN,~}III

From: Sanyee Tang <[email-masked]>
Date: Sun, 22 Aug 1993 18:53:00 PDT

Archive-name: poetry/commentary/Wang-Guowei

    晓拂在贴《人间词话》，俺这里也来敲敲边鼓，以壮声势。王国维大概是最后一位写得一手好词的词话作者，看他的《人间词话》，就不免要想到他的《人间词》。兄弟这里张贴几首，诸位不妨对照着读读。好在静安先生身体力行《人间词话》倡导的原则 -- 不写长调不用替代不引典故，贴起来倒也简单，几乎不用加注释。

    《人间词话》说欧阳修一辈子都在学冯延巳的“尊前百计得春归，莫为伤春眉黛促①”，静安先生则好像学的是欧阳修的“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②”。上次贴的一首蝶恋花，末二句都有“思量”一词，下面又是一个例子：

王国维　　蝶恋花

袅袅鞭丝冲落絮，
归去临春，试问春何许？
小阁重帘天易暮，
隔帘阵阵飞红雨。

刻意伤春谁与诉，
闷拥罗衾，动作经旬度。
已恨年华留不住，
争知恨里年华去！

    鞭子懒洋洋地随风摇荡，作者不策马而任其徐行，可见心情不佳。正是暮春天气，回到家来，不忍再看一路所见的蒙蒙飞絮，把帘子拉下，遮得密密实实。不说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已是黄昏，却问是不是因为拉下了帘子，光线昏暗，所以天才黑得快？把那种站在帘前，要作点什么事挽留时光的急迫心情，写的入木三分。但是又有什么用呢？所看见的，只是日间的飘絮和风，已转为傍晚的摧花悲风。而且这股伤春之情，即使是自己家里，也是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只能像这十几天（暮春一般是指三月中旬后的十余天）来惯作的那样，抱着被子发闷。突然心中一惊，年华不正在怨惜年华逝去的怨惜中逝去吗？

    古人伤春，有见到落花而伤的，静安先生却是在帘幕重垂、天光难进的小阁之中；古人也有闷睡而伤的，那是因为今夜雨横风狂，明朝绿肥红瘦，静安先生却是在一个晴夜；古人也有在晴夜闷睡而伤的，那是因为妻妾千里，羁旅孤单，静安先生却是回到了自己家里！还要伤春，还有什么因缘？矛头只能转向自己了。责怪自己帘子下得太早；责怪自己想不开，怨惜年华逝去又何益于逝去的年华？但是作者又无法自拔，要不，早就不让鞭丝袅袅而是快马加鞭干正事去了。

    曾有大师级人物将王国维的词一句句与前人对照，说他的词尽是古人面目，没有自己的东西。这大概是皮相之论。就说这首蝶恋花吧，除了最后二句，看似词意平平，说的也只是伤春，前人写过成百上千；但是细细嚼来，静安先生一不怨天、二不怨时、更不怨女人，最后二句说得人没有出路，只能反求诸己，向自己的心灵深处去寻找解脱，这种反思的境界，前人词中，实不多见。

    静安先生不是没有自己的东西，问题是他的东西不在语言而在境界，这境界又写得太精致，有太多的“刻意”为之的悲剧人生。作者“刻意”伤春，又“刻意”写词，末二句确实玄妙，但读来总感到有斧凿之迹，这类句子写多了，也给人以公式化的感觉。抄一段《庄子・刻意》里的文字作结吧：“若夫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闲，不道引而寿，无不忘也，无不有也，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

①　冯延巳，《玉楼春》（“芳菲次第长相续”）。
②　欧阳修，《踏莎行》（“侯馆梅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