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A Poem of Wang Guo-wei~{Mu9zN,~}II

From: Sanyee Tang <[email-masked]>
Date: Thu, 29 Jul 1993 23:51:00 PDT

Archive-name: poetry/commentary/Wang-Guowei

    晓拂在贴《人间词话》，俺这里也来敲敲边鼓，以壮声势。王国维大概是最后一位写得一手好词的词话作者，看他的《人间词话》，就不免要想到他的《人间词》。兄弟这里张贴几首，诸位不妨对照着读读。好在静安先生身体力行《人间词话》倡导的原则 -- 不写长调不用替代不引典故，贴起来倒也简单，几乎不用加注释。

    上次贴的一首蝶恋花，说女人没有脑袋，总是被“腰肢”所误，那么男人呢？请读下面这首词。

王国维　　蝶恋花

窗外绿阴添几许，
剩有朱樱，上有残红住。
老尽莺雏无一语，
飞来衔得樱桃去。

坐看画梁双燕乳，
燕语呢喃，似惜人迟暮。
自是思量渠不与，
人间总被思量误。

    静安先生的词，看上去象是得到了冯延巳、欧阳修的真传，但是张嘴一读，就感到有点不是那么回事。这“似惜人迟暮”，读来就不太舒服。欧冯两公的三十首蝶恋花，在“惜”字的位置，一般不用入声字，要用，也是象“一霎清明雨①”中的“霎”那样的开口音。在这个节拍连用两个闭口入声，似乎砍了五代宋初大词家的那道“琅琅上口”的进门槛。

    不过，“琅琅上口”不在涂鸦的为文“四难”（立意、情节、人物、语言）之列，不说也罢。这首词的立意，却是上乘。古人写景，消极旁观的多，积极参与的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②”，美是美，但是人和花的距离好像大了一些，搞得花香也是隐隐约约的。这还是把梅花当作夫人的林和靖先生写的呢。静安先生的这首词里，作者则是个参与者。“老尽莺雏无一语，飞来衔得樱桃去”，作者似乎要探窗劝阻，“把这一点儿残红留着吧”，却被那小捣蛋抢了先。从“无一语”三字看，这一老一少平时还挺有交情的，彼此念叼着呢。

    古诗里也有参与到走极端的。“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③”，积极到要剥夺黄莺儿的言论自由。比起这首词又如何？这就要说到王国维这首词的第二个佳处：“鸟鸣山更幽④”那种以动衬静的王维式的笔法。燕是乳燕，莺是雏莺，大鸟呢？樱桃也只剩一颗，够衔几次？衔去后还剩什么事可干？作者大概是泥塑木雕般地坐了很久很久，以至胆大的雏莺，不在乎他的脸色；而好心的乳燕，也在轻轻细语：“这人怎么啦？”词里写的热闹，但读者体会得到，这是一个谢绝了万丈红尘的谧静的角落。

    不管是胆大的雏莺，还是好心的乳燕，它们（即词里的“渠”）都无法穿透作者的“思量”之雾。它们与人类，隔着一条理性的鸿沟。莺燕无知，只有人才会为残红泼绿而伤春；时序无情，伤春是人在感伤自身的脆弱、生命的短促。在鸿沟的这一边，当有那么一个男人，勇敢地问出了“生命的意义”这个问题时，我们就无可挽救地被“思量”所误，而且要永久地误下去了。

①　冯延巳，《鹊踏枝》（“六曲阑干偎碧树”）。
②　林逋，《山园小梅》。
③　金昌绪，《春怨》，见《唐诗三百首》。
④　王籍，《入若耶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