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om: Xiaofu <[email-masked]>
Date: Wed, 14 Jul 1993 17:44:40 CDT

厌世自沉的王国维 （三）           左舜生
         （１８７７－１９２７）

    统括王先生前后期的学术思想而给一个总评价的话，我觉得以梁任
公（启超）和陈寅恪先生说得最好。

    梁先生说：

    “先生贡献于学界之伟绩，其章章在人耳目者，若以今文创读殷墟
书契，而因以是正商周间史迹及发见当时社会制度之特点，使古史砉然
改观。若创治＜＜宋元戏曲史＞＞，搜述＜＜曲录＞＞，使乐剧成为专
门之学。斯二者实空前绝业，后人虽有补苴附益，度终无以度越其范围。
若精校＜＜水经注＞＞，于赵、全、戴外别有发明。若校注蒙古史料，
于漠北及西域史实多所悬解。此则续前贤之绪，而卓然自成一家言。其
他单篇著录于＜＜观堂集林＞＞及本专号与夫罗氏哈同氏诸丛刻者，其
所讨论之问题虽洪纤繁简不一，然每对于一问题，搜集资料，殆无少遗
失，其结论未或不餍心切理。骤视若新异，反复推较而卒莫之能易。学
者徒歆其成绩之优异而不知其所以能致此者，固别有大本大原也。先生
之学，从弘大处立足，而从精微处着力。具有科学的天才，而以极严正
之学者的道德贯注而运用之。其少年喜谭哲学，尤酷嗜德意志人康德、
叔本华、尼采之书，晚虽弃置不甚治，然于学术之整个不可分的理想，
印刻甚深，故虽好从事于个别问题，为窄而深的研究，而常能从一个问
题与问题之关系上，见出最适当之理解，绝无支离破碎专己守残之蔽。
先生古貌古饰，望者辄疑为竺旧自封畛，顾其头脑乃纯为现代的，对于
现代文化原动力之科学精神，全部默契，无所抵拒。而每治一业，恒以
极忠实极敬慎之态度行之，有丝毫不自信，则不以著诸竹帛。有一语为
前人所尝道者，辄弃去，惧蹈剿说之嫌以自点污。盖其治学之道术所蕴
足者如是，故以治任何专门之业，无施不可，而每有所致力，未尝不深
造而致其极也。”（节录清华学校研究院国学论丛第三号王静安先生纪
念号序文）

    陈先生说：

    “先生之学博矣精矣，几若无涯岸可望，辙迹之可寻，然详绎遗书，
其学术内容及治学方法，殆可举三目以概括者：一曰取地下之实物与纸
上之遗文互相释证，凡属于考古学及上古史之作，如＜＜殷卜辞中所见
先公先王考＞＞及＜＜鬼方昆吾猃狁考＞＞等是也。二曰取异族之故书，
与吾国之旧籍互相补正，凡属于辽金元史事及边疆地理之作如＜＜萌古
考＞＞及＜＜元朝秘史之主因亦儿坚考＞＞等是也。三曰取外来之观念
与固有之材料互相参证，凡属文艺批评及小说戏曲之作，如＜＜红楼梦
评论＞＞又＜＜宋元戏曲考＞＞等是也。此三类之著作，其学术性质固
有异同，所用方法亦不尽符会要，皆足以转移一时之风气，而示来者以
轨则，吾国他日文史考据之学，范围纵广，途径纵多，恐亦无以远出三
类之外，此先生之遗书所以为吾国近代学术界最重要之产物也”（节录
海宁王静安先生遗书序）

    我想，凡是一个对王先生遗著有过一番接触的人，决不会感到梁陈
两先生这两段推许的话，有什么溢美之处。

    王先生的愤世自沉，是一件可痛惜而又不平凡的事，在当时不免引
起种种的议论或看法，我觉得从根本上探索王先生的死因的，也以陈寅
恪先生的说法最为允当。陈先生有一篇“王观堂先生挽词”诗，是近代
诗坛一篇杰作，罗叔言先生说它“足与观堂集中［颐和园词］、［蜀道
难］诸篇比美”，决非过誉。诗前有一篇序，即说明王先生死因的，我
觉得尤其重要，可惜文长不能全录，只能把它的要点摘出在下面，即作
为我这篇文字的结论。

    陈先生说：

    “凡一种文化值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现
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则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迨既达极深之度，殆非出
于自杀无以求一己之心安而义尽也。吾中国文化之定义，具于＜＜白虎
通＞＞三纲六纪之说，．．．夫纲纪本理想抽象之物，．．．其所依托
以表现者，实为有形之社会制度，而经济制度尤其最要者。．．．所依
托者不变易，则依托者亦得因以保存。．．．今日之赤县神州，值数千
年未有巨劫奇变。劫竟变穷，则此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安得不与之共
命而同尽，此观堂先生所以不得不死，遂为天下后世所极哀而深惜者也！
．．．”

    我们试想：王先生遗嘱中所谓“经此世变”云云，不正是陈先生所
指的这一“巨劫奇变”还是什么呢？

                               四十三年十月二十二日，香港。

                      晓拂摘自左舜生先生著＜＜万竹楼随笔＞＞

    P.S. 该文有三篇附录：＜＜王国维与沈曾植＞＞，＜＜王国维的
词＞＞，及＜＜王国维评红楼梦＞＞。以後若有时间时再输入后两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