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om: Xiaofu <[email-masked]>
Date: Wed, 18 Aug 1993 19:05:02 CDT

人间词话              王国维

                              四一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１）、“服
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２）写情如此，方为
不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３）、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４）写景如
此，方为不隔。

    （１）＜＜古诗十九首＞＞第十五：“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
          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愚者爱惜费，但为
          后世嗤。仙人王子乔，难可兴等期。”

    （２）＜＜古诗十九首＞＞第十三：“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白杨何
          萧萧，松柏夹广路。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潜寐黄泉下，千载
          永不寤。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万
          岁更相送，圣贤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
          被服纨与素。”

    （３）陶潜【饮酒诗】第五首：“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
          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４）斛律金【敕勒歌】：“敕勒川，阴川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
          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四二

    古今词人格调之高，无如白石。惜不于意境上用力，故觉无言外之味，弦外
之响。终不能与于第一流之作者也。

                                四三

    南宋词人，白石有格而无情，剑南有气而乏韵。其堪与北宋人颉颃者，唯一
幼安耳。近人祖南宋而祧北宋，以南宋之词可学，北宋不可学也。学南宋者，不
祖白石，则祖梦窗，以白石、梦窗可学，幼安不可学也。学幼安者率祖其粗犷、
滑稽，以其粗犷、滑稽处可学，佳处不可学也。幼安之佳处，在有性情，有境界。
即以气象论，亦有“横素波、干青云”（１）之概，宁后世龌龊小生所可拟耶？

    （１）萧统【陶渊明集序】：其文章“横素波而傍流，干青云而直上。”

                                四五

    读东坡、稼轩词，须观其雅量高致，有伯夷、柳下惠之风。白石虽似蝉脱尘
埃，然终不免局促辕下。

                                四六

    苏辛，词中之狂。白石犹不失为狷。若梦窗、梅溪、玉固、草窗、西麓辈，
面目不同，同归于乡愿而已。

                                                        晓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