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Poems of the Jiang Kui School~{=*EI~}I

From: Sanyee Tang <[email-masked]>
Date: Tue, 20 Jul 1993 18:55:00 PDT

Archive-name: poetry/commentary/Jiang-Kui

    三个星期前介绍了八首姜夔的词，红花开过看绿叶，今天向大家介绍姜派词人的词。姜门十杰史达祖、高观国、卢祖皋、张辑、吴文英、陈允平、周密、王沂孙、蒋捷、张炎（名字按年代先后排列）各选一首，分四次刊完。所选的未必是各人最出名的作品，但是合在一起，希望能显示姜派的特色和丰富多采的风貌。

    有人可能认为姜派词人都是无大名声的二三流诗人。从文学史上看，当然不是如此。从南宋中期到清代，姜派是词坛的主流。难道七百年时光的筛选，淘出的却不是金沙？从十杰中举个名字：王沂孙；你猜他是几流？三流还是不入流？清代周济挑出他认为最好的四位词人，编了一本《宋四家词选》，王沂孙是其中的一位。还有多位清代名人，认为“初学作词，最宜读碧山（王沂孙）乐府。”你说他该是几流？

    借用一位网友的话，“本世纪是中国的沧海桑田”。在革命的年代，人们是没有闲情欣赏“剪春灯、夜寒花碎”的温情，当红卫兵小将被包围时，他们唱的是红司令的“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但是，中国人的革命吼叫大概也近尾声了，这几年大陆出的词选，有重新重视姜派词人的趋向。因此，这里不想多谈极左思潮对他们的诋毁，毕竟，宋代已有了活版印刷，他们的词都保留得好好的，还是让作品自己来说话吧。

    就姜派词人的作品本身而言，有没有什么内在因素阻碍了它们在当代的传播呢？这确实是有的。不像五代北宋的婉约词，姜派词人写的多为长调，我们现在古文水平不行，读着太累。南宋末年，官家不希望士大夫谈论国事，蒙古人就更不用说了，因此，词人的家国之痛多写得曲曲折折。我们对历史懂得太少，更不知道当时通用的隐语，往往看不出词里的微言大义。元初，胡人挖掘宋理宗的墓，把他的尸首倒挂在树上，沥取防腐的水银，三天后，脖子断了，脑袋掉地，被野兽衔走，不知所往。这件事，对王沂孙这样的大宋遗民，是极大的刺激。他们一群人聚会，以咏物为名，寄亡国之痛。王沂孙分到咏龙涎香（《天香・咏龙涎香》）。知道了这词的来历，你才能看出，词里的“骊宫夜采铅水”是暗指沥取水银，“依稀海云天气”则有魂兮归来之意，结尾的“谩惜余熏”，就是对旧主尽忠。

    辛派词人也写长调，对于历史典故，他们用得远比姜派为多，而作品却不像姜派的那么难读，为什么？这就是语言风格的问题了。辛派以文为词，他们用的语句，常常是从经书史书里直接抄来的。来源搞清了，词也理解了。姜派词人强调“自铸新辞”，用典也只是用它的喻意而已。一条黑龙盘据在海中的礁石上，月亮下水面波光粼粼，王沂孙形容为“层涛蜕月” -- 一片一片的龙鳞蜕落水中。你要想一会儿，才能体会到这个“蜕”字用得何等尖巧。强调创新，这本身还是对的。但是，人人向求新求巧的牛角里钻，不去重复他人求新求巧的成果，就不易形成约定俗成的规范用法，没有规范用法，这成果就不容易扩散到口语和别的文学形式去，也不容易流传后世，这就增加了我们阅读的困难。

    欣赏习惯也可以是一个问题。吴文英的词里常有时间空间的大幅跳动，历来为人诟病。直到文革后，才有人提出，梦窗其实是“意识流”的鼻祖。跟着作者的意识走，你就会发现他的词并不难懂，辞句更是美不胜收。王国维认为长调体律最次（《人间词话》），古汉语实在是太精练，四五个字带过一片情，长调要写得不重复、有章法，是不容易。像李清照那样引入口语是一条路子；像辛弃疾那样把词散文化也是一条路子；像吴文英那样，语言上坚持文人词的传统，结构上“随着感觉走”，也应该是一条路子。

    上面讲的都是怎样才能读懂姜派词人的作品。话又要说回来，即使读不懂又怎么样？汉字就有这点奇怪，把一些字凑在一起，它自然而然的就会有外形上的美，音韵上的美，由这些字本身和沉淀在上面的历史所带来的意境上的美。王沂孙的词就常常给我这种感觉。为什么非要知道原来的主题？为什么非要一字一句的条分缕析？说到底，诗是要读的，只要真是好诗，拿来诵读欣赏就是了。

    现在，请研读王沂孙的《天香・咏龙涎香》。

王沂孙　　天香　咏龙涎香

孤峤蟠烟，层涛蜕月，骊宫夜采铅水。
汛远槎风，梦深薇露，化作断魂心字。
红瓷候火，还乍识、冰环玉指。
一缕萦帘翠影，依稀海云天气。

几回□娇半醉。　　（□：歹带）
剪春灯、夜寒花碎。
更好故溪飞雪，小窗深闭。
荀令如今顿老，总忘却、樽前旧风味。
谩惜余熏，空篝素被。

【注释】

孤峤（jiao4）蟠烟：《岭南杂记》，“龙涎于香品中最贵重，出大食国西海之中，上有云气罩护，下有龙蟠洋中大石，卧而吐涎，飘浮水面，为太阳所烁，凝结而坚，轻若浮石，用以和众香，焚之，能聚香烟，缕缕不散。”孤峤就是洋中大石，蟠烟就是龙上罩护的云气。所谓的龙涎据说就是抹香鲸的肠内分泌物。
层涛蜕月：波涛映月如闪动的龙鳞。
骊（li2）宫、铅水：龙所居之处和他的涎水。黑龙称为骊龙，成语有“探骊得珠”。
汛远槎（cha2）风：采香的人乘木筏（槎）随潮汛而去。下面写采香后的事。
梦深薇露：龙涎香要用蔷薇水（香料）调制，这里把龙涎作为有情之物来写 -- 对故乡的离梦渗透了蔷薇水。
断魂心字：杨慎《词品》，“所谓心字香者，以香末萦篆成心字也。”
红瓷候火：《香谱》说龙涎香制时要“慢火焙，稍干带润，入瓷盒窨。”
冰环玉指：香制成后的形状，有的像白玉环，有的像女子的纤纤细指。
依稀海云天气：焚香时，前面引的《岭南杂记》说龙涎香“能聚香烟，缕缕不散”，好像把故居的“海云天气”都带回来了。
□（ti4）娇：困顿娇柔。这里开始回想焚香的女子。
花碎：这花是灯花。
更好故溪飞雪，小窗深闭：在故乡，外面雪花纷飞，屋内却红袖添香，纤手挑灯，读书养性两相宜，确实是太好了。《香谱》说焚龙涎香应在“密室无风处”，“小窗深闭”隐含了这个意思。
荀令：三国时做过尚书令的荀□（□：或字右边加二撇），爱焚香。凿齿《襄阳记》，“荀令君至人家坐幕，三日香气不歇。”这一韵的句法今人想起白石的“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
谩惜余熏，空篝素被：篝是遮盖香炉的笼子。古人焚香时，常把被子放在笼上熏。作者明知无用，香已燃完，还是把被子放在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