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om: Xiaofu <[email-masked]>
Date: Fri, 27 Aug 1993 18:50:30 CDT

人间词话            王国维

                            五一

    “明月照积雪”（１）、“大江流日夜”（２）、“中天悬明月”（３）、
“长河落日圆”（４），此种境界，可谓千古壮观。求之于词，唯纳兰容若塞
上之作，如【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如梦令】之“万帐穹庐人醉，星
影摇摇欲坠”（５）差近之。

    （１）谢灵运【岁暮】：“殷忧不能寐，苦此夜难颓。明月照积雪，朔风
          劲且哀。运往无淹物，年逝觉已催。”

    （２）谢眺（暂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同僚）：“大江流日夜，客心悲
          未央。徒念关山近，终知反路长。秋河曙耿耿，寒渚夜苍苍。引顾
          见京室，宫雉正相望。金波丽（支＋鸟）鹊，玉绳低建章。驱车鼎
          门外，思见昭丘阳。驰晖不可接，何况隔两乡？风云有鸟路，江汉
          限无梁，常恐鹰（上隹＋下十）击，时菊委严霜。寄言（上四＋下
          尉）罗者，寥廓已高翔。”

    （３）杜甫【后出塞】（之二）：“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落日照大
          旗，马鸣风萧萧。平沙列万幕，部伍各见招。中天悬明月，令严夜
          寂寥。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

    （４）王维【使至塞上】：“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
          雁入胡天。大汉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５）纳兰性德【长相思】：“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
          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纳兰性德【如梦令】：“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归梦隔狼
          河，又被河声搅碎。还睡，还睡。解道醒来无味。”

                            五二

    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
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晓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