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om: Xiaofu <[email-masked]>
Date: Sun, 8 Aug 1993 11:42:43 CDT

孤独的树              席慕蓉

    在我二十岁那年的夏天，我看见过一棵美丽的树。

    那年夏天，在瑞士，我和诺拉玩得实在痛快。她是从爱尔兰来的金发女孩，
我们一起在福莱堡大学的暑期法文班上课，到周末假日，两个人就去租辆脚踏
车漫山遍野地乱跑，附近的小城差不多都去过了。最喜欢的是把车子骑上坡顶
之后，再顺着陡峭弯曲的公路往下滑行，我好喜欢那样一种令人屏息眩目的速
度，两旁的树木直逼我们而来，迎面的风带着一种呼啸的声音，使我心里有一
种要呼啸的欲望。

    夏日的山野清新而又迷人，每一个转角都会出现一种无法预料的美丽。

    那一棵树就是在那种时刻里出现的。

    刚转过一个急弯，在我们眼前，出现了一座不算太深的山谷，在对面的斜
坡上，种了一大片的林木。

    大概是一种有计划的栽种，整片斜坡上种满了一样的树，也许是日照很好，
所以每一棵都长得枝叶青葱，亭亭如华盖，而在整片倾斜下去一直延伸到河谷
草原上的绿色里面，唯独有一棵树和别的不同。

    站在行列的前面，长满了一树金黄的叶片，一树绚烂的圆，在圆里又有着
一层比一层还璀璨的光晕。它一定坚持了很久了，因为在树下的草地上，也已
圆圆地铺满了一圈金黄色的落叶，我虽然站在山坡的对面，也仍然能够看到刚
刚落下的那一片，和地上原有的碰在一起的时候，就觉得后者已经逐渐干枯褪
色了。

    天已近傍晚，四野的阴影逐渐加深，可是那一棵金黄色的树却好象反而更
发出一种神秘的光芒。和它后面好几百棵同样形状、同样大小，但是却青翠逼
人的树木比较起来，这一棵金色的树似乎更适合生长在这片山坡上，可是，因
为自己的与众不同使它觉得很困窘，只好披着一身温暖细致而又有光泽的叶子，
孤独地站在那里，带着一种不被了解的忧伤。

    诺拉说：“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可是，天还亮着呢”我一面说，一面想走下河谷，我只要再走近一点，
再仔细看一看那棵不一样的树。

    但是，诺拉坚持要回去。在平日，她一直是很随和的游伴，但是，在那个
夏天的午后，她的口气却毫无商量的余地。

    于是，我终于没有走下河谷。

    也许诺拉是对的，隔了这么多年，我再想起来，觉得也许她是对的。所有
值得珍惜的美丽，都需要保持一种距离。如果那天我走近了那棵树，也许我会
发现叶的破裂，树干的斑驳，因而减低了那第一眼的激赏，可是，我永远没走
下河谷，（我这一生再无法回头，再无法在同一天，同一刹那，走下那个河谷
再爬上那座山坡了。）于是，那棵树才能永远长在那里，虽然孤独，却保有了
那一身璀璨的来自天上的金黄。

    又有哪一种来自天上的宠遇，不会这在人世间觉得孤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