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Ren Jian Ci Hua (last part)

From: Xiaofu <[email-masked]>
Date: Sun, 19 Sep 1993 20:43:22 CDT

人间词话           王国维

                              五九

    近体诗体制，以五七言绝句为最尊，律诗次之，排律最下。盖此体于
寄兴言情，两无所当，殆有均之骈体文耳。词中小令如绝句，长调似律诗，
若长调之【百字令】、【沁园春】等，则近于排律矣。

                              六十

    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
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美成
能入而不出。白石以降，于此二事皆未梦见。

                              六一

    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故能以奴仆命风月。又必有重视外物之意，故
能与花鸟共忧乐。

                              六二

    “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１）、
“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守穷贱，（车＋感）轲长苦辛。”（２）
可为淫鄙之尤。然无视为淫词、鄙词者，以其真也。五代北宋之大词人亦然。
非无淫词，读之但觉其亲切动人。非无鄙词，但觉其精力弥满。可知淫词与
鄙词之病，非淫与鄙之病，而游词（３）之病也。“岂不尔思，室是远而。”
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４）恶其游也。

    （１）＜＜古诗十九首＞＞第二：“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
          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昔为倡家女，今
          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２）＜＜古诗十九首＞＞第四：“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弹筝奋
          逸响，新声妙入神。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齐心同所愿，含
          意俱未申。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
          无为守穷贱，（车＋感）轲长苦辛。”

    （３）金应圭【词选后序】：“规模物类，依托歌舞。哀乐不衷其性，
          虑欢无与乎情。连章累篇，义不出乎花鸟。感物指事，理不外乎
          酬应。虽既雅而不艳，斯有句而无章。是谓游词。”

    （４）＜＜论语。子罕＞＞：“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
          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六三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平沙（１）。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
肠人在天涯。”此元人马东篱【天净沙】小令也。寥寥数语，深得唐人绝句
妙境。有元一代词家，皆不能办此也。

    （１）按此曲见诸元刊本＜＜乐府新声＞＞卷中、元刊本周德清＜＜中
          原音韵定格＞＞、明刊本蒋仲舒＜＜尧山堂外纪＞＞卷六十八、
          明刊本张禄＜＜词林摘艳＞＞及＜＜知不足斋丛书＞＞本盛如梓
          ＜＜庶斋老学丛谈＞＞等书者，“平沙”均作“人家”，即观堂
          ＜＜宋元戏曲史＞＞所引亦同。惟＜＜历代诗余＞＞则作“平沙”，
          又“西风”作“凄风”，盖欲避去复字耳。观堂此处所引，殆即
          本＜＜诗余＞＞也。

                                六四

    白仁甫＜＜秋夜梧桐雨＞＞剧，沈雄悲壮，为元曲冠冕。然所作【天籁
词】，粗浅之甚，不足为稼轩奴隶。岂创者易工，而因者难巧欤？抑人各有
能与不能也？读者观欧秦之诗远不如词，足透此中消息。

                          宣统庚戍九月脱稿于京师定武城南寓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