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A Poem of Shi Da-zu~{J74oWf~}

From: Sanyee Tang <[email-masked]>
Date: Sat, 13 Nov 1993 23:37:00 PST

Archive-name: poetry/commemtary

    列代有点名气的词话，少说也有上百本。自从《人间词话》出来，学者士子，唯静安先生的马首是瞻，似乎他书都是鱼肆之鲍，不堪一闻。究其原因，静安先生确有其高明之处，但是读者的期待不同，也是不可否认的重要因素。

    前人读词话，欣赏是第二位的，占第一位的是学习怎样写词。今人读词话，是学点欣赏的法眼，创作是想都不敢想的。静安先生拈出“意境”两字，可以作欣赏的指导，却与创作无关，更与学写作无关。试想，如果我辈当年的语文老诗搞的是“命意境作文”，我们今天能不能在这网上码字？我们毕竟只能从“命题作文”起步。一些晚清的词话作者，要人读史达祖、王沂孙等的咏物词，还是有道理的。

    词到南宋，已是静安先生所鄙视的“羔雁之具”（“羔雁”是礼品的代称）。既是文人聚会时互赠佐兴的“羔雁之具”，当然以“命题作文”为多，于是咏物词大盛。静安先生本人，倒也没像胡适那样，把它们谥为“晦涩的灯谜”（胡的《词选》序）而一笔抹杀。他在《人间词话》里还说：“咏物之词，自以东坡《水龙吟》最工，邦卿《双双燕》次之。”苏轼不必以《水龙吟》传世，我们还是来看看以咏物逼真著称的史达祖的《双双燕》。

    燕子是喜欢双飞双宿的鸟，因此常在描写离愁别恨的诗中出现。我国诗歌史上最早的送别诗，《诗经・邶风・燕燕》，即以双燕起兴：“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当时正是三四月之交，卫国内乱，国君被杀，其母戴妫被逐，太后卫姜送她，国恨家愁，一起咏入诗中。辛弃疾在《贺新郎》（送茂嘉十二弟）中说“看燕燕，送归妾”，则是以女送女之悲，写男送男之情。这一回，史达祖又要借双燕写什么呢？

    初看仅仅是写燕子，只是在“去年尘冷”之处令读者诧异了一次：为什么去年建窠的人家，看来冷冷落落的，这一年来，他们都到哪儿去了？但是这快乐的小俩口子最多也就是愣了一下，咱们忙着呢，顾不上别的啦。看看去年的旧窠，端详四周，你欢我爱地商量一阵，在哪里建新窝呀？虽然有点疑问，可咱恋旧，还是在这里住吧。飞快地掠过花梢，衔泥建筑爱巢。嘴不能“软语商量”了，咱心里可连通着呢，比比谁飞得更轻更俊！穿花过柳，你追我赶，都忘了回家了。这对两情愉悦的燕燕，怎会有心想到，它们的女主人，已盯着它们一天了！看着它们玩累了之后，自顾自地在巢中安睡，想起燕子为思妇带来家书的传说，怎不教她愁上眉头？

    到结尾两韵，诗人才揭开“去年尘冷”的谜底。读者到这里一回味，恍然大悟，原来自一开始诗人就是从女主人的角度写的，名为咏物，却句句都有这位少妇的倩影。静安先生还为此与人争论。清人贺裳（字黄公）说：“姜论史词，不称其「软语商量」，而赏其「柳暗花暝」，固知不免项羽学兵法之恨。”静安先生却说：“然「柳暗花暝」自是欧秦辈句法，前后有画工化工之殊。吾从白石，不能附和黄公矣。”

    说姜夔读史达祖的词，像项羽学兵法一样，浅尝辄止、不能深析，未免过分，静安先生驳得好。不过静安先生这段话，本身很微妙，像项羽学兵法那样是读不懂的。周振甫在《诗词例话》（中国青年出版社，１９７９年第二版）中曾为之作解：“画工求形似，要画得像。燕子飞来在梁上作窠，呢喃地叫着，诗人把它拟人化，说燕子软语商量在哪儿做窠好，这样，确实写出了燕子的特点，不能用来指别的鸟，是写得很逼真的，但并无其它情味，所以说画工。化工是求神似，要画出精神来。「红楼归晚，看足柳暗花暝」。燕子回来得晚，因为它看够了花柳。柳荫浓密，花开得繁密，燕子要衔泥做窠，「爱贴地争飞」，在柳荫和花丛中飞，所以感到柳暗花暝。这样，确是写燕子，但又不限于写燕子，它还写出红楼中的女子，她是在注意燕子的归晚，羡慕燕子双双看足柳暗花暝。这就是景中含情，写出一种境界来。王国维的赞美，就因为它有境界。”

    周先生说得极对，但是关键之处还不够清楚。有人可能要问：“「软语商量」不也是女主人带着羡慕在看吗？难道这不是景中含情？”我想，区别在于，“软语商量”是用眼睛看的，她看得到，别人也看得到。“看足柳暗花暝”却未必是用眼睛在看。燕子飞入柳条花丛，站在画栏后的女主人未必瞧得到，但是她感受得到：“天黑下来了，我们回去吧？”“急什么呀，树荫里觉着暗，天还早着呢，再玩一会儿。”“你俩还不回来？我还等着问讯呢！”没有情人可思念的旁观者，则未必有这般细腻的感受。画工还是化工，这里有见景生情与以情度景的区别。

    读完王、周的评论，不要以为古人说到“画工”时都是贬义。在评论《邶风・燕燕》一诗时，朱熹就曾经在《朱子语类》里说，“〔此诗〕譬如画工一般，直是写得他精神出。”这里，“画工”又是用来称赞此诗的手法：以燕燕双飞这一可见的形像，画（化）出离愁别绪这一难摹的情感。

    最后，请看史达祖的《双双燕》本词。

史达祖　　双双燕　咏燕

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
差池欲往，试入旧巢相并。
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
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

芳径，芹泥雨润。
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
红楼归晚，看足柳暗花暝。
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
愁损翠黛双娥，日日画栏独凭。

【注释】

春社：立春后第五个戊日，时近清明，古人在此日祭土神祈丰收。相传燕子在此时飞来。晏殊《破阵子》，“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
帘幕中间，去年尘冷：飞入重重帘幕，寻找去年旧巢，却发现这里像是无人的模样。
差池：《邶风・燕燕》，“燕燕于飞，差池其羽。”郑玄《诗笺》曰“谓张舒其羽翼”。
雕梁藻井：雕梁，雕花的屋梁。藻井，房顶中央向上凹的一种传统构造，以圆形或六边形为多，“井壁”和“井底”往往画有花纹。
花梢、红影：花枝的顶端和颤抖时给人的动感。
芳径：花丛中的小路。
芹泥：河边池边长水芹的湿泥地。杜甫《徐步》，“芹泥随燕嘴，花蕊上蜂须。”
红楼：在这里指燕子筑巢的大户人家。
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燕子在散发着芹泥香味的巢中睡得安稳，忘记了带信给女主人的事。江淹《拟李都尉从军》，“而我在万里，结发不相见。袖中有短书，愿寄双飞燕。”《开元天宝遗事》中亦有燕子为思妇传书的故事。
翠黛双娥：女子的用黛石画的双眉。

-- 散宜生　于枫叶之国、夜雨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