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Drinking Translations

From: Sanyee Tang <[email-masked]>
Date: Tue, 10 May 1994 00:30:22 -0700

It is said that this group is too quiet.  OK, just try to add a bit noise.
The following article will appear in the third issue of 未名 soon.

＝＝＝＝＝＝＝＝＝＝＝＝＝＝＝＝＝◇＝＝＝＝＝＝＝＝＝＝＝＝＝＝＝＝＝
                      葡　萄　酒　美　译　诗　难

                              ・散宜生・

    台湾的金石堂在附近（以汽车距离衡量）新开了个门市部，买中文书方便了
不少。趁着星期天去逛一圈，欣喜地发现，书的品种比唐人街的主售香港流行杂
志的小书店丰富多了。秉着“古典看中文，新潮学英语”的读书原则，本人最感
兴趣的，自然是那两架子的古典书籍。扫描之下，略为失望。煌煌两架子，一半
是“诗经新译”、“唐诗赏析”之类的“翻译作品”。是不是大陆的古诗今译风
也刮到了台湾？或者这股风本来就是从台湾刮过去的？

    古诗今译，对提高古典文化的知名度，固然极有帮助。但是，读者从中能获
得多少艺术享受，则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译诗之难，难于上青天。人们往往
以为难就难在如何保持原诗的韵味，其实，韵味是溶化在原诗的文字里的，根本
就是另一种文字所传递不了的；能比较准确地说出原诗的涵义，就已经是上好的
译文了。正是这最基本的一条，前人所说的翻译三原则“信达雅”的第一条的“
信”，就不是今天的一些缺乏文史知识的所谓译诗者所能胜任的。

    正好最近看到过一首被“译苑同人”倍加赞扬、称之为“传神严谨”的译诗
――诗人绿原翻译的王翰的《凉州词》（原载大陆出版的《唐诗今译集》），印
象正新鲜，就以此作为大陆古诗今译的标杆，来比照一下台湾的今译水准。唐诗
选家很少有遗漏这首《凉州词》的，把架上的唐诗今译书籍拿出来一翻：该严谨
的地方，他们似乎比绿原传神；该传神的地方，他们又比绿原严谨。

    我们且来看一看绿原的“可以说是几乎同原作一样精彩”的译文：

        酒，酒，葡萄酒！　　　　　　　　王翰　凉州词
        杯，杯，夜光杯！
        杯满酒香让人饮个醉！　　　　　　葡萄美酒月光杯，
        饮呀，饮个醉――　　　　　　　　欲饮琵琶马上催。
        管它马上琵琶狂拨把人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
        要催你尽催，想醉我且醉！　　　　古来征战几人回？
        醉了醉了我且枕戈睡。
        醉睡沙场，谁解个中味？
        古来征夫战士几个活着回？

    绿原的文笔自由奔放，说它是再创作，当之无愧。但是要说“传神严谨”，
疑问就来了。最大的疑问是，原文哪里有“要催你尽催，想醉我且醉”的含意？

    原诗说，刚要喝酒，琵琶就奏起来了。琵琶为何要奏？同时代的诗人王昌龄
有一首《从军行》，回答了这个问题。

        琵琶起舞换新声，总是关山离别情。
        撩乱边愁弹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

    军中的琵琶是邀人跳舞的，这是理解这首诗的关键。诗中的人有没有去跳呢
？看来是去了，一个军人，大概不会有绿原那种现代诗人的“要催你尽催，想醉
我且醉”、在在处处要表现得与众不同的酸劲。军队里容不得这号人。即使你宁
愿喝酒，到舞场边去，手持酒杯，脚奏舞拍，为同袍们鼓鼓劲，高潮处猛嚎几声
，再仰头痛饮，这一番热闹，比起有酒无乐的干饮，岂不是更有滋味？“欲饮琵
琶马上催”，实际上是歌舞酒筵的景象。何况葡萄酒和夜光杯都不是当时的日用
之物，夜光杯不谈了，就是葡萄，比王翰稍后的李颀还说，“年年战骨埋荒外，
空见葡萄入汉家”，那也是用性命换来的。因此这更像是卢纶的《塞下曲》中的
庆功宴会：

        野幕敞琼筵，羌戎贺劳旋。
        醉和金甲舞，雷鼓动山川。

    但是，琵琶弹拨的，毕竟是撩乱边愁，跳累了，醉晕了，一丝乡情袭上心头
，横跌在地，倒头就睡。“醉卧沙场君莫笑”，这说话的人自己大概也在笑：我
为什么要在乎，“古来征战几人回”？这实际上是相当豪放的境界。刘逸生在《
唐诗小札》中说得极好：“整首诗的基本情调是昂扬向上的，是充满对军中生活
的幻想的。……而「醉卧沙场」，也不是战士觉得有家归不得而借酒浇愁。诗人
写下这两句话，其实是壮语，说它是悲壮也无不可。而悲壮却不是消沉伤感的反
面。它不是什么嗟叹，也并非无可奈何的谐谑。中唐诗人戴叔伦有两句诗：「愿
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写战士们忠勇的气概，自然很明白；而「古
来征战几人回」，也同样是这个意思，不过用笔曲折了一些，并且带些悲壮的情
调。”

    绿原其实还是聪明的，加油添酱还有个限度。台湾的个别译者，大概是在歌
舞升平中待久了，过分为古人担忧，居然说琵琶是催人出发去打仗。在这个严谨
的地方，他们也未免过于“传神”了一点，唐人作品中，哪有把琵琶作鼓角用的
例子？
     北京的几位教授编过一本《唐诗三百首》的英译。教授们的文学水平，显然
比一般的今译者要高。对这首《凉州词》诗，他们收录的译文是：

        They sing, they drain their cups of jade,
        They strum on horseback their guitars.
        ... Why laugh when they fall asleep drunk on the sand?
        How many soldiers ever come home?
上来就添加了“他们歌唱”，这一句很巧妙。《凉州词》本来是写了给军士们唱
的，译者把它化暗为明，同时又借此规定了原诗的基本情调。动词 strum（
漫不经心地弹奏乐器）准确地摹写了当时的气氛，也避过了那个难译的“催”字
。与绿原相反，英译者几乎是只减不加。这种不妨称之为“ Keep the Barebone
”的翻译手法，用在英译，可以接受，反正读者是了解多过欣赏。但是，如果用
在今译，或许就会过于“严谨”，而错失了必须“传神”之处。

    绿原译文的第一句就是个严谨而不传神的例子。“酒，酒，葡萄酒”，绝对
地正确，绝对地严谨，难道这么简单的句子也有传神的问题？翻翻清代人注的唐
诗集，他们在这里一定引用《史记》和《十洲记》中关于大宛葡萄和西域玉杯的
记载，以表明这酒和杯都是异域殊方的珍品。译成白话后，读者见到的不再是古
典文字，连带地也失去了从古典文字到它的历史内容的联想，要保持原诗中那种
对军中生活的幻想，和通过这幻想传达的大唐初年的那种昂扬向上的基本情调，
我们或许应该在文字上不“严谨”一次：

        酒，酒，大宛的美酒！
        杯，杯，西域的玉杯！

如果还是直说“葡萄酒”、“夜光杯”，在只能读今译的古诗爱好者的心里，会
不会下意识地把诗里的“葡萄酒”认作了今天街角小杂货店里的垂手可买的葡萄
酒？

    你要不以为然，不妨欣赏一段金庸的妙文。在《笑傲江湖》第十四章“论杯
”里，黄河老祖之一的祖千秋教令狐冲如何匹配酒具时说：“至于饮葡萄酒嘛，
当然要用夜光杯了。古人诗云：「葡萄美酒月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要知葡
萄美酒作艳红之色，我辈须眉男子饮之，未免豪气不足。葡萄美酒盛入月光杯之
后，酒色便与鲜血一般无异，饮酒有如饮血。岳武穆词云：「壮志饥餐胡虏肉，
笑谈渴饮匈奴血。」岂不壮哉！”

    金大侠的中华文化功底众所周知，他的想像力更是令人叹为观止，可惜百密
一疏，将此时的葡萄酒误认作了彼时的葡萄酒。据唐人汝询说，“蒲陶酒西域有
之，前代时有贡献，及太宗破高昌，收马乳蒲陶实于苑中种之，并得其酒法，遂
造酒成绿色，芳香酷烈，长安始识其味。”出生在西域又好饮的李白，以大江为
酒，“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发醅”，可为唐时葡萄酒色的另一证。由此
可见，王翰笔下的壮士们，所喝的并不是今天通常所说的葡萄酒。

    曾见洋人说中国人野蛮，以吃人为荣，岳飞的名句也是证据之一。要是他看
过《笑傲江湖》，就会知道，一切都是翻译惹的祸。所谓的“匈奴血”，只是带
有中国特色的葡萄酒而已。国人节俭，拿了人家的方子，把榨汁酿酒改成连皮带
肉一起蒸，弄得酒色鲜红如血。至于“胡虏肉”，则大概是一种从西方传来的面
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