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ANG 300] The Memory from Which There Is No Escape (2)

From: Sanyee Tang <[email-masked]>
Date: Thu, 30 Jun 1994 18:17:48 -0700

此　情　可　待　成　追　忆　（三之二）

                              ・散宜生・

　　叶先生的书（《李商隐诗集疏注》）的好处是按旧版本排序，方便与前人的
书对照。因为是旧序，所以上来就是那首唐诗的千古之谜――《锦瑟》：

　　　　　　李商隐　　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前人有以怀才不遇通解义山无题诗的，虽为现代诗评家所不喜，它的好处是
适用面宽，可以解释一大类问题。按理工科的方法，这是评定假说优劣的一个判
据。近人爱攫取一首钩玄探微，于是怀人、咏物、悼亡、自伤身世、寄托君臣遇
合，……种种猜测，纷至沓来。

　　这些猜测中，文字最漂亮的大概要数钱钟书了①：“何焯因宋本《义山集》
旧次，《锦瑟》冠首，解为‘此义山自题其诗以开集首者’；视他说之瓜蔓牵引
、风影比附者，最为省净。窃采其旨而疏通之。自题其诗，开宗明义，略同编集
之自序。拈锦瑟发兴，犹杜甫《西阁》第一首：「朱绂犹纱帽，新诗近玉琴」；
锦瑟玉琴，殊堪连类。首二句言年华已逝，篇什犹留，毕世心力，平生欢戚，清
和适怨〔琴音的四种调子――散宜生注〕，开卷历历。「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
春心托杜鹃」；此一联言作诗之法也。心之所思，情之所感，寓言假物，譬喻拟
像，如飞蝶征庄周之逸兴，杜鹃见望帝之沉哀，均义归比兴，无取直白。举事宣
心，故‘托’；旨隐词婉，故‘迷’。此即十八世纪以还，法国德国心理学常语
所谓‘形象思维’；以蝶与鹃之外物形象体示梦与心之衷曲情思。「沧海月明珠
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一联言诗成之风格或境界，如司空图所形容之《诗
品》。《博物志》卷九《艺文类聚》卷八四引《搜神记》载鲛人能泣珠，今不曰
「珠是泪」而曰「珠有泪」，以见虽化珠圆，仍含泪热，已成珍玩，尚带酸辛，
具宝质而不失人气；「暖玉生烟」，此物此志，不同常玉之坚冷。盖喻己诗虽琢
炼精莹，而真情流露，生气蓬勃，异于雕绘夺情、工巧伤气之作。若后世所谓‘
昆体’〔宋初学李商隐的一个流派――散宜生注〕，非不珠光玉色，而泪枯烟灭
矣。珠泪玉烟亦正以形象体示抽象之诗品也。”

　　自从老毛写给陈毅的一封提到“形象思维”的论诗的信发表之后，该词在大
陆风靡一时，钱老也忍不住要插一脚。这一插，就把本来最省净的解释说得“瓜
蔓牵引、风影比附”。李商隐如果对诗歌有那么成熟的见解，总该在别处有所流
露吧？读读他的文章，却发现义山的文学主张其实是相当激烈的：“夫所谓道，
岂古所谓周公、孔子者独能邪？盖愚与周孔俱身之耳。以是有行道不系古今，直
挥笔为文，不爱攘取经史，讳忌时世。②”李商隐《无题》诗的“东风无力③”
，如果确是前人讲的“〔感叹〕上无明主”，在今天看来固然是“旨隐词婉”，
在避讳皇帝名字的唐代，比起孟浩然的“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④”，却算是
比较直接的说法了。而且义山在明着提到诗和诗人时，在在流露的是一股孤愤不
平之气。真要题自己的诗集，以义山的牢骚之多，他是否会觉得下面这一首骂街
的更合适些？

　　　　　　李商隐　　漫成五章之二

　　　　李杜操持事略齐，三才万象共端倪。
　　　　集仙殿与金銮殿，可是苍蝇惑曙鸡？

以李白、杜甫之才，尚在金銮殿为杨贵妃所谗，在集仙殿因救宰相房□〔王官〕
被人所参，好比是《诗经》里说的上朝的人混淆了苍蝇与曙鸡⑤，义山的不为当
路见用，也就不足为怪了。这诗直截了当，毫无“托”和“迷”的意思。

　　从方法论的角度看，钱老这种只能解释一首无题诗的假说的吃亏之处是基础
窄隘。“义山自题其诗以开集首”，这一假设是建立在“宋本《义山集》旧次”
这单一条件上的，如果这一条件倒了呢？叶先生不引钱老的话也不点他的名，攻
的却是要害：“其实所谓‘宋本旧次’，并不是根据诗人自订，而是出于宋初钱
若水的搜辑。”叶先生不把他的“疏解”建筑在今天无法肯定的“旧次”上，而
是直接解读诗意，认为这是与七绝《夜雨寄北》⑥一样的客蜀思家之作。因为是
客蜀，所以引用蜀王杜宇（号望帝）化为杜鹃的典故，那一声声“不如归去”的
啼叫正叩击着作者的心扉。因为是思家，而家在长安，于是以长安的蓝田山相代
。叶老的可算是一家之说，但是证据尚嫌不足，特别是说“沧海月明珠有泪”指
诗人得子，“蓝田日暖玉生烟”喻闺房之乐，未免牵强。

　　提出一种说法并不难，难得是排除别的可能的说法。这个陷阱，我也不想跳
。以前做论文（《ＯＯＰ在判定由社会条件的基因突变所引起的对《唐诗三百首
》的心理欣赏距离的统计测不准范围中的应用》）时，特意避开了义山的无题诗
。在需要坚实证据的地方，本人赞成“人类学”的方法：重构当时的生活状况、
思想气氛和语言常规，以古人之心为吾心，还古人之诗文以古人之原意，尽管这
本身也是一个孱杂了太多的个人主观的过程。当然并不是每篇作品都可如此解析
，对《锦瑟》这样的诗，也就只能以个人的经历直接感受了。

①　钱钟书，《冯注玉溪生诗集诠评》。冯指清人冯浩。
②　见冯浩编注的《樊南文集详注》卷八“上崔华州书”。
③　《唐诗三百首》卷六，李商隐《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
④　《唐诗三百首》卷五，孟浩然《岁暮归南山》。
⑤　《诗经・齐风・鸡鸣》：“鸡既鸣矣，朝既盈矣。匪鸡则鸣，苍蝇之声。”
　　前二句是妻子催丈夫上朝，后二句是丈夫的回答。
⑥　《唐诗三百首》卷八，李商隐《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
　　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