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ANG 300] The Memory from Which There Is No Escape (3)

From: Sanyee Tang <[email-masked]>
Date: Sat, 2 Jul 1994 18:14:28 -0700

此　情　可　待　成　追　忆　（三之三）

　　　　　　　　　　　　　　　・散宜生・

　　前人有以怀才不遇通解义山无题诗的，虽为现代诗评家所不喜，它的好处是
适用面宽，可以解释一大类问题。按理工科的方法，这是评定假说优劣的一个判
据。近人爱攫取一首（比如《锦瑟》）钩玄探微，于是怀人、咏物、悼亡、自伤
身世、寄托君臣遇合，……种种猜测，纷至沓来。

　　　　　　李商隐　　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说《锦瑟》是悼亡诗，最强的证据是义山在发妻王氏病亡后不久写的一首诗
，其中也提到了“锦瑟”。

　　　　　　李商隐　　房中曲

　　　　蔷薇泣幽素，翠带花钱小。
　　　　娇郎痴若云，抱日西帘晓。
　　　　枕是龙宫石，割得秋波色。
　　　　玉簟失柔肤，但见蒙罗碧。
　　　　忆得前年春，未语含悲辛。
　　　　归来已不见，锦瑟长于人。
　　　　今日涧底松，明日山头檗。
　　　　愁到天池翻，相看不相识。

　　《房中曲》是地道的悼亡诗，它有悼亡诗的两个要素：亡者之貌和悼者之情
。王氏多病，首四句写她的病恹恹的神态。“枕是龙宫石，割得秋波色”，是王
氏临去时回光返照的那一泓无限留恋的汀滢秋波吗？诗句和这目光一样凄艳绝美
。唐宣宗大中三年（８４９），义山从四川归来，不久又赴徐州。大中五年春返
京，王氏于同年秋天病逝。所以诗里有“前年春”之语，即指东去徐州之时，而
现在已是只见锦瑟不见人了。

　　两诗相较，《锦瑟》显然缺乏《房中曲》里那种深沉的悲哀。这里更多的是
一种迷惘，一种感情失去后方觉得宝贵的追悔。大概是这个原因吧，钱钟书、叶
葱奇两位都不认为《锦瑟》是悼亡诗，叶先生还特地指明：“〔《锦瑟》〕何尝
有丝毫悲痛哀悼的意味。”不过，《房中曲》里写得很清楚，锦瑟是王氏的遗物
，于是叶先生把《锦瑟》的写作日期放在《房中曲》之前，认为是客蜀思家之作
。这样安排，锦瑟的象征意义在两首诗里是一致了，但是，睹物思人而作诗，显
然要更自然一些；而且“锦瑟无端五十弦”暗示着瑟破弦分①，古人是很迷信的
，王氏又多病，义山怎么可以在她还活着的时侯写这种不祥的诗句？

　　王氏死时义山三十九岁，还是壮年，虽说他也只活了四十七岁。大诗人也未
必都是纳兰性德那样一女定终身的大情种，男人毕竟还是上午哭老婆下午求媒婆
的多。以某的小人之心猜度，《锦瑟》可以是悼亡诗，只是写在王氏去世多年之
后，当哀伤已经更多地转变为追忆的时候。手抚遗瑟断弦，一弦一柱都唤起如梦
如幻的思念。“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庄子化蝶是梦，望帝托魂
于杜鹃是传说，真焉假焉，已无法分辨。“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一是夜阑的遐想，一是日间的凝望，是耶非耶，又何必细问。司空图转引中唐
诗人戴叔伦的话说②，“诗家之景，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眉
睫之前也。”戴叔伦在义山之前，义山这一句或许有出处，那么在这里是言诗还
是言情？我们不妨说是既指笔下之诗又喻心中之情。这一层含蓄，正传出了幽明
路殊的无奈和日月难追的浩叹。纳兰性德几乎可算是为元配卢氏殉情，却也是“
三载悠悠魂梦杳③”，睡梦里也难以与心上人相遇。即使梦中偶然一会，也是音
容暧昧，见不真切，“遗容在，只灵飙一转，未许端详。④”纳兰写得直接沉痛
，义山则淡出一层，按钱老的说法，就是“形象思维”吧。但是两人能有的都是
无尽的迷惘和追悔。“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不也就是纳兰的“
被酒莫惊春睡重，睹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⑤”？

　　“当时只道是寻常”，“只是当时已惘然”，毕竟当时也是生活过了。如果
当时只道是英雄，如今却知道是蠢不可及，反差更大，则悔又如何？

　　那是文化大革命的如火如荼的岁月，俏同桌去ｘ省落户时找我告别。由于派
性的影响，我俩已经有点生分了。她要我在日记本上写几个字。也不知是吃错了
什么枪药，我提笔就写道：

　　　　人生多聚散，自古恨无穷；
　　　　吾辈大家子，一笑敛悲容。
　　　　当今世界上，凛冽起飓风；
　　　　儿女结交者，岂在情私浓？
　　　　临别惟翘首，共仰五洲红。

　　我有一千件事要怪毛主席，独有这一件怪不得。写一首古风，是我自己要卖
弄。即使涂一段红太阳语录，也不会这么糟糕。有个性的愚蠢远远要比无个性的
愚蠢更令人难以谅解。在菩萨面前求五百年，也求不到一个赎罪的来世。这大概
是我下意识地抑制这段回忆的原因。有许多年，我怎么也想不起当时写了些什么
，却在一次睡梦里，突然唤回了分手时的全部细节。至于怎么会做这个梦，那又
是另一个故事了。

　　薄云轻飞，雨疏星稀；醉吟《锦瑟》，琴声依依：

　　　　二十五弦弹夜月，
　　　　不胜清怨却飞来。⑥

①　《史记・封禅书》，“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
　　二十五弦。”
②　《司马表圣文集》卷三“与极浦书”。
③　纳兰性德《金缕曲・亡妇忌日有感》。
④　纳兰性德《沁园春》（“瞬息浮生”）。
⑤　纳兰性德《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李清照《金石录后序》说她
　　和丈夫赵明诚常在饭后一面饮茶，一面指着图书睹猜某事在某书第几页第几
　　行，以胜负定饮茶次序，得胜者往往举杯大笑，以至茶水泼倒在怀里。这就
　　是“睹书消得泼茶香”的典故。
⑥　钱起《归雁》（标题隐指琴曲“归雁操”），“潇湘何事等闲回？水碧沙明
　　两岸苔。二十五弦弹夜月，不胜清怨却飞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