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ANG 300] Diana in Remorse

From: Sanyee Tang <[email-masked]>
Date: Tue, 12 Jul 1994 18:07:17 -0700

碧　海　青　天　夜　夜　心　（三之一）

　　　　　　　　　　　　　　　・散宜生・

　　本专栏的上一期说到李商隐的《锦瑟》可以作悼亡诗解，虽然酸辛之意似乎
不深。我们不必强迫义山作一个一女定终身的大情种，在元配王氏死了多年后还
非要悲伤欲绝。其实义山并未再娶，在王氏死后的头二年也确实写了很多沉痛的
悼亡诗，有夫如此，“多情真命薄①”的王氏，也可以瞑目了。

　　《唐诗三百首》，中义山还有一首被人认为是悼亡诗的，就是七绝《嫦娥》。

　　　　　　李商隐　　嫦娥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总纂《四库全书》的纪昀说②，“意思藏在第一句，却从嫦娥对面来，十分
蕴藉，此悼亡之诗，非咏嫦娥。”诗里确实有明显的思念之意。不过，且不论思
念的是谁，即使对是否有思念之意，也是有不同意见的。有人认为这是自伤身世
之作。按照这一理解，嫦娥所偷的长生不死药在这里是比喻诗人的才华。义山哀
叹说：我真不该有这么好的才华啊，害得我横遭小人嫉妒，以至宦海多浮沉，落
拓无人怜。这也就是老杜所说的“文章憎命达③”，但是义山写得远为曲折。

　　问题是有这必要吗？义山并不是不敢发牢骚的人。唐代令后来的读书人非常
心仪的一条是――没有文字狱。白居易敢写直指本朝贵妃名讳的《长恨歌》。孟
浩然吟“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④”，唐玄宗听了不高兴，也只是说⑤：“卿
不求仕，而朕未曾弃卿，奈何诬我？”诬君之罪，也只是请孟诗人回襄阳老家纵
情山水。要说恨小人嫉妒，义山明着说的诗多了。看一首比较有名的。

　　　　　　李商隐　　安定城楼

　　　　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
　　　　贾生年少虚垂泪，王粲春来更远游。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雏竟未休。　　〔□：宛鸟〕

　　最後一联有个故事⑥。庄子去见惠子，惠子怕庄子夺他的官，派兵到处搜他
。庄子就讲了个寓言嘲笑惠子：凤雏从南海飞往北海，路上非梧桐不止、非练实
不食、非醴泉不饮，抓着烂老鼠的猫头鹰见凤雏飞过，却紧张地大叫“赫”，好
像凤雏会和它争食似的。义山固然有“敢教日月换新天⑦”的壮志，但是他认定
的归宿，却是在炊烟下混入“遍地英雄”默默地吃碗饭，并不想留在京城当什么
高干世家，小人们何必紧抓“腐鼠”胡乱猜忌？

　　本人又要以个人的经历直接感受一回了。我就不明白，义山既然不在乎公开
骂小人，他有必要把这意思那么曲折地放进《嫦娥》里吗？或许是作为向权贵讨
官位的干谒诗？按唐代的风俗，干谒诗不该赤裸裸，但也不会这么隐晦，被求的
人看不懂怎么办？看来，我们还是应该尊重字面上的含义，认《嫦娥》为一篇怀
人的诗。是否是悼亡？似乎不像。王氏并非自愿离去，“偷灵药”该作何解？

①　李商隐，《属疾》。诗题的意思是请病假（为亡妻王氏作周年祭）。
②　纪昀、何焯、朱彝尊的评论，出自清人沈厚□〔土爽〕编的《李义山诗集
　　三家辑评》。今後不再注明。
③　《唐诗三百首》卷五，杜甫《天末怀李白》。
④　《唐诗三百首》卷五，孟浩然《岁暮归南山》。
⑤　见《新唐书・文艺传》。这类故事，姑妄听之。
⑥　这个故事在《庄子・秋水》。
⑦　毛泽东《到韶山》的末两联为：“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喜看
　　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