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ANG 300] Diana in Remorse (2)

From: Sanyee Tang <[email-masked]>
Date: Thu, 14 Jul 1994 18:35:33 -0700

碧　海　青　天　夜　夜　心　（三之二）

　　　　　　　　　　　　　　　・散宜生・

　　如果我们同意了李商隐的《嫦娥》是在怀人，下一个问题就是谁在怀？

　　　　　　李商隐　　嫦娥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现在的书（比如大陆的一些文学史）往往把《嫦娥》的上来两句说成是望月
之人的感受。刘逸生的《唐诗小札》可以作为代表：“「云母屏风烛影深」，说
明诗中的主人公〔刘在后文表明这就是诗人本身――散宜生注〕独对残烛，已经
坐了整整一夜。破曙之前，月亮已经落下去，天色显得更加昏暗，因而照在云母
屏风上的影子，也就更加黝黑了。第二句是进一步点明时间：银河已经斜到天底
，启明星（金星）正闪耀在东方的天空，正是破晓前的一刻。”这种说法，似乎
符合现代人的思路，却显然违反唐诗的常规。

　　就从《唐诗三百首》这本书里看，王维的《洛阳女儿行》、杜甫的《丽人行
》和《咏怀古迹》（写五名古人）、秦韬玉的《贫女》和紧接《嫦娥》的也是李
商隐写的《贾生》等诗，凡是以人命题的，一定是上来就写这个人，决无掉头先
写作者本人（或他人）的道理。常规当然并不是破不得，但是“云母屏风”应是
富家之物，《西京杂纪》卷上说：“赵飞燕为皇后，其女弟在昭阳，遗飞燕有云
母屏风。”大到可做屏风的云母片，李时珍的《本草纲目》里也只记录了一个产
地。嫦娥那样的（羿的）王后或仙子身分，与这样的珍宝更匹配一些。认为本诗
是“自比有才反遭流落不遇”的何焯，既然把嫦娥作为诗人的夫子自道，自然是
认为整首诗都是写嫦娥的。纪昀也说第一句就是从嫦娥开始的，他所说的“从对
面来”，当指义山上来似以嫦娥的“第一人称”说话。这种亲昵，导致纪昀认为
悼亡的“意思藏在第一句”。清人虽然没学过满纸物理名词、什么“折光”、“
张力场”等等的现代文艺理论，但是他们古书读得多，他们的直觉可能更可靠一
些。刘先生不引纪昀的全句，却把“从对面来”说成是《嫦娥》最后两句的艺术
技巧，这大概是既读错了李商隐又误解了纪昀。这种关键，自己读时可以混过去
，到了今译、英译、疏解，就必须要有个清楚的交代。

　　澄清了这一点后，刘先生的引文就大致上是对的。让我们用“人类学”的方
法重构当时的情景。

　　我们知道，屏风一般是放在门与床之间的，不让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疼了小
姐太太的娇贵的额头。我们可以想象出左边的平面图：※围成的框是床；＝是屏
　　　　　　　　　　　　风；｜是窗子，有布幔遮着；￡是烛台，在床和屏风
　※※※※※　　　　　　之间。门和窗的位置，按传统习惯，一坐南，一朝东
　※　　　※　　｜　　　。嫦娥是有身分的人，应该睡在东厢。可惜她“有长
　※＾　＾※　　｜　　　生之福、无夫妇之乐①”，只能愁绪万缕地看着对面
　※　¨　※　　｜　　　的屏风，看着映在屏风上的烛光的影子。古人认为月
　※　　　※　　｜　　　亮是绕过海底而升降的。在张九龄说的“海上生明月
　※　　　※　　｜　　　②”的时候，即上半夜月亮尚在东面时，月光直射入
　※　　　※　　　　　　窗；由于云母有金属光泽（反光较强），透窗流光徘
　※　　　※　　　　　　徊之处、即屏风上中间至右端的烛影，应该是比较淡
　※※※※※　　　　　　的。明月缓缓西移，嫦娥在床上辗转难眠；月光离窗
￡　　　　　　　　　　　姗姗而去，屋里靠窗的一边渐渐陷入黑暗，嫦娥的心
＝＝＝＝＝＝＝＝　　　　情也更形黯澹。屏风上的烛影逐渐加深，就像墨似的
　　　　　　　　　　　　，慢慢地染进了云母的一层又一层的纹理。这浓如愁
绪化解不开的泼墨，似乎也一点一点地渗入了她的空虚的心。难道这一夜又要在
这无边的苦涩中度过了吗？嫦娥心有不甘地掀开窗幔：银河渐落，启明星已经升
起③。真的，她快要随着月亮沉到海底去了。

　　　　漫经海底问无由，恍惚使人愁。④

愁什么？见不到月上的青天和月下的碧海了，嫦娥在海底怎么办？为什么她渴望
要见青天和碧海？因为越过那寥廓青天和汗漫碧海，就是嫦娥所来自的人间！虽
是海天相隔，到底还能万里相望。那里或许有夫妻间的龃龉，那里或许有羿和逢
蒙为争当第一箭手的“武人相轻”⑤，但是那到底是个有情世界！现在，再回头
看第一句，我们大概可以猜到嫦娥为什么要对着云母屏风发呆了。王维在《题友
人云母障子》〔障子即屏风――散宜生注〕中说：

　　　　君家云母障，持向野庭开。
　　　　自有山泉入，非因彩画来。

原来云母屏风上的纹理，就是一幅任人想象的绝妙山水图。是维扬烟花？抑或终
南积雪？在在都能勾起嫦娥对人世往事的回忆。是快马轻裘踏青观花？还是红泥
新醅举杯赏雪？这回忆刚为她带来一点安慰，却又见烛影渐深、山水悄逝，她怎
能不芳心如碎？

　　当年奔月前，嫦娥去求神问卦，筮人说此行大吉⑥：“翩翩归妹，独将西行
。逢天晦茫，毋惊毋恐。后且大昌。”可是，哪里是西方的“大昌”？难道就是
这碧海青天的永恒孤冷？

　　　　我欲乘风归去，惟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⑦

　　何必费心苦找种种的曲解？嫦娥的夜夜凄清，还不够我辈千载之下与义山同
声一悲？

①　宋人谢枋得对本诗的评论，见《唐诗绝句注解》。
②　《唐诗三百首》卷五，张九龄《望月怀远》。
③　金星与太阳夹角（从地球看）可达４８度，即三小时左右，因此它可以升起
　　在“黎明前的黑暗”之先。刘逸生讲：“破曙之前，月亮已经落下去，……
　　启明星正闪耀在东方的天空，正是破晓前的一刻。”这一说法不够周密。
④　辛弃疾，《木兰花慢》（“可怜今夕月”）。
⑤　对这两句，可以看看鲁迅在《故事新编・奔月》中的发挥∶ˉ）。
⑥　见《汉书・天文志》。
⑦　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