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ANG 300] The Memory from Which There Is No Escape (1)

From: Sanyee Tang <[email-masked]>
Date: Tue, 28 Jun 1994 20:13:29 -0700

此　情　可　待　成　追　忆　（三之一）

                              ・散宜生・

　　咱这疙瘩的书店，以港台出版物为主，但是也搭卖一些大陆的书籍。标价方
法很简单：人民币几何就是加币几何。在８８年通货膨胀成了脱缰野马之后出的
书，买起来并不合算；但有时会有几本不知从哪个仓库扫出的在这之前问世的滞
销货，那往往是 true bargain ，哪怕印张比手纸还次。

　　近日见到一套人民文学出版社８５年版的《李商隐诗集疏注》，二册共八百
页，一看价钱：五元四（美金三元八）！咱这中国人一顿三碗米饭的肚子，上班
时的午餐也不止吃掉这点嘛。少吃一顿饭，就能和七律宗第二代高手玉溪生（第
一代高手为少陵生）朝夕切磋技艺，虽说不知道作者叶葱奇是何方神圣，咱也一
把买断了！大不了在单位做一回雷锋，哪天中午装一次“废休忘食”。

　　就是书名怕人。“注疏”我是知道的。秦以前的书算是经，汉儒为经写的解
释称为注，到了唐代，注也嫌深奥了，于是有人出来写注的注，称为疏。这“疏
”读入声，是逐条讲解的意思。清代大儒阮元把前人的注疏择要校刊，是为《十
三经注疏》，至今仍是儒学的基本宝典①。记得从前在山里欲随村夫子读经学礼
，见到的线装书里，经是单行大字；注则是双行小字，排在所注的经文下；疏的
字又要小一号，也是双行，接在注后面；一个注可能有几条疏，中间就用圆圈隔
开。老先生大概是要煞煞俺的少年傲气，有意倒提，不从孔孟开始，上来就要俺
啃堆起来有半人高的《周礼》。翻开来，只见“惟王建国”四个字下，注疏密密
麻麻；好几页翻过，才找到接着的“设官分职”；又是好几页，先生指着“以为
民极”说：“一句了。”才一句经文？我腿都软了。自知不是这块料，赶紧放下
书说：“俺还是跟您读读通俗易懂的杨万里吧。”就是叫这注疏吓的，俺如今年
事已高，国学却只背得“惟王建国，设官分职，以为民极”十二个字②，不过也
算知道了“工作分配”原来古已有之，对阿共要我上山下乡的历史意义加深了理
解。如今这叶先生的“疏注”，不知道是什么玩艺儿？要是稀稀拉拉地注，俺反
正是稀稀拉拉地读，倒也班配；如果是为疏写的注，那是注的注的注，岂不给他
玩死？

　　打开书一看，原来叶老对诗的讲解分两部分：一为“注释”，一为“疏解”
，而他的“疏解”，就是一般说的题解。白白令我心动过速。幸好诗到唐代已是
独立成熟，不读经学的“注疏”并不妨碍为唐诗“疏注”，我们还是来欣赏义山
的诗。

　　叶先生的书的好处是按旧版本排序，方便与前人的书对照。因为是旧序，所
以上来就是那首唐诗的千古之谜――《锦瑟》：

　　　　　　李商隐　　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前人有以怀才不遇通解义山无题诗的，虽为现代诗评家所不喜，它的好处是
适用面宽，可以解释一大类问题。按理工科的方法，这是评定假说优劣的一个判
据。近人爱攫取一首钩玄探微，于是怀人、咏物、悼亡、自伤身世、寄托君臣遇
合，……种种猜测，纷至沓来。

①　中华书局在７９年出过影印本。这套书现在已经买不到。要是眼睛特棒，上
　　海书店这几年出的一页影印线装书四页的版本也可以看看。好处是书薄省钱
　　。当教材读太费力，当参考资料偶尔查查，还不错。
②　当时找经文没经验，后来才知道“惟王建国”后面漏了八个字。

〔待续〕